第06節

時間灰燼 金子 第2頁,共2頁

隔壁堅硬的女子穿了一件皺皺的綿綢睡衣出來,堅硬地看了滬妮一眼,然後很響地下樓。她沒有鎖門,應該是去這條小巷盡頭的公用廁所。

滬妮走到樓下,房東太太看見滬妮就笑了說:「妹兒現在就走了?」

滬妮把鑰匙遞給她,說:「是啊,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房東太太一臉堆笑地說:「沒得啥子好看的,沒得啥子好看的,你走就是了。」

廚房裡飄出一陣陣的香味,是房東兒子的老婆在為晚上的麵攤做準備。胖胖的女人端了一盆漂了油花的水,向外面搖要謊晃地走來,滬妮趕緊側著身子給她讓了一條道。女人走到門口,把手中的盆往外一倒,一盆汙水就倒在了地上。

「張家屋頭的堂客,你啷個又把髒水倒到外頭來了哦!啷個沒得耳性得哦!說過你好多次了哦?就是不聽!你那個水好髒哦!汙染環境嘛!」戴了紅袖箍的老太婆在外面叫起來。

「哎呀劉婆婆!天氣這麼熱,我灑點水降一下溫,好心好意的,還用的是自家屋裡頭的水呢!」胖女人說著就回了廚房,她正在忙。

劉婆婆不依不饒地跨進了屋,滬妮走出去,把吵鬧聲拋在了身後。

老屋邊的剃頭師傅正在給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修剪頭髮,花白的頭髮散了一地,老頭低了頭,半眯著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一聲驚呼把他從睡夢中驚醒:「李老頭兒!等會兒吃了飯要和你再來一盤,啷個說都要贏你一盤!」

老頭想抬起頭來,卻被剃頭師傅按了頭,修剪脖子根的頭髮,他只好低著頭斜了眼很牛氣地說:「張老頭兒!讓你一個炮,一個馬,你也贏不了我!」

站在一旁的一個剃著光頭的老頭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呸!我讓你一個馬一個炮還差不多!」

滬妮繼續向前走著,樹陰下還沒有唱川劇的老頭,現在時間還早。屋外依舊有人躺在躺椅上乘涼,肚皮上放著的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放著川劇。兩個不大的孩子追逐著跑過滬妮的身邊。滬妮把背上的包聳了聳,包裡因為有一些書所以很沉。

走出小巷,來到繁華熱鬧的大街。滬妮把包放了下來,駐足等待,腳邊的行李是一個鋪蓋卷和一個不太大的帆布包。

幾分鐘過去,一輛中芭車在滬妮的面前停住,一個女人扯了沙啞的喉嚨吼著:「妹兒納,火車站走不走?」

滬妮彎身拿上行李,跳上了中巴車。

還沒坐穩,中巴車就迫不及待地開足了馬力向前奔去,滬妮一個踉蹌,賣票的胖女人一把抓住滬妮的胳膊,說:「妹兒坐穩!」

滬妮坐下來,來不及把自己的汗擦一下,先把錢掏給了那個在自己旁邊等待著的女人。

中巴車浮躁地在這個炎熱下午的街頭行駛著,滬妮低了頭,昏昏欲睡,汗水溼漉漉地粘在她身上,一個夏天,都是這樣地粘著,似乎都已經習慣了。閉上眼睛,昨夜幾乎一夜未眠,但卻是怎樣也睡不著的。趕火車,怎樣把自己安頓在另一個城市,未來有太多的為可知的因素,讓滬妮不安。滬妮甚至有些猶豫,也許像小言說的那樣,在這裡找一個不錯的人嫁了,就不用再出去飄蕩。但是有太多的理由足以讓滬妮放棄這樣的念頭,預想裡有太多精彩的東西還沒有體驗。而且,向來滬妮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卑。

火車站,和炎熱的天氣一樣的熱鬧。滬妮混在凌亂嘈雜的人群中,匆匆地向排了長隊的車門走去。

上車,尋找自己的座位,把東西放好。一切安頓下來,汗水如注。滬妮把水和食物放在桌子上,再拿了兩本書下來,漫長的旅途,沒有東西來消磨時間是不行的。

滬妮終於把自己放在了座位上,還好座位是靠窗的,一坐下來,滬妮才想到了傷感。滬妮認真地不能阻擋地傷感起來,還有太多的忐忑不安。第一次一個人坐上從上海到重慶的火車時,滬妮多少是帶了對未來的塌實憧憬的,她有一紙大學錄取通知書讓她對未來有足夠的信心,至少她的安身之處她是不用擔心的了。而現在,未來的一切都是不可知的。滬妮突然地感到害怕。但她卻不能不硬了頭皮繼續她的旅程。因為不管在哪裡停留,都是需要勇氣的,一個沒有家的人,在哪裡都是一樣的感覺,一種沒有根的感覺。

熱。滿車廂無邊無際的熱還有悶,車廂裡所有的窗戶都大開著,頭都吹暈了,還依舊地熱。滬妮的口很渴,她忍耐著不去喝水,洗手間外面的隊伍太長,而且,車上沒有水,能夠不去那個地方就不去的好。有嬰兒劇烈地哭起來,年輕的母親抱著他來回地在車廂裡搖晃著,哄著他希望快點止住令人更加心煩氣燥的哭泣。

天漸漸地黑了,滬妮旁邊的一對年輕男女互相支撐著對方的頭睡著了,嘴張得大大的,不時發出輕微的鼾聲。他們大概也是出去找工做的,滬妮羨慕他們,因為他們是兩個人,他們不孤獨,也有人來分擔彼此的勇氣。

滬妮對面的一家三口農民模樣的人也開始在尋找好的睡覺的方式。男人鑽進了座位的下面,把身體很舒展地放平了,很快地響起了呼嚕。女人坐在座位的最外面,六、七歲的小男孩在座位上把身子躺平了,把頭枕在媽媽的腿上,睡著了,嘴角開始流出黏液。女人也歪了腦袋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滬妮趴在窗臺上,看著漆黑的車外的世界,陌生的原野不斷地閃過,火車車身發出有節奏的轟隆聲.在這樣陌生的景緻和持續不變的聲音裡,滬妮突然地覺得累了,她真希望火車就這樣一直的開下去,那麼她就永遠不會去面對即將面臨的一切。

在火車的顛簸中,滬妮昏昏地睡去,再昏昏地醒來,窗外依舊地黑暗,然後再昏昏地睡去,反覆許多遍以後,天濛濛地亮起來。

旅途還很漫長,趴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非常地珍惜著車上的安閒和淡定。下車以後的所有情形,就都是未可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