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時間灰燼 金子 第1頁,共2頁

不管靈魂是怎樣地想要逃脫,身體卻很是無可奈何地羈留在那裡,日復一日。滬妮懷著極大的耐心等待大學生活的結束。活著,本身或許就是為了活著。滬妮平靜了許多。

春節來臨,滬妮沒有一點被周圍歡喜雀躍的即將回家的同學感染,她依舊躲在自己另租的小屋裡,寫她的小說。到處可見春節將至的繁榮和快樂。這些,都讓滬妮更加地失落。她沒有地方可以回。小舅舅打過電話問她春節回去不,滬妮說她有工作要做,就不回去了。她知道小舅舅的電話也只是個形式和心意。回去,滬妮連容身的地方恐怕都沒有了。而且,回去的目的和意義是什麼呢?滬妮想念的人,那裡沒有。她感激小舅舅一家養大了她,但她不想念他們。

春節是落寞的。周圍租住的學生都已經回家,空蕩蕩的,像劫後的空城。而小小的空城之外,卻是繁華的盛世。滬妮買了足夠的食物,龜縮在龜殼裡,準備在這十幾天的時間裡把她這部中篇完結。

外面依舊綿綿地下著小雨,重慶的冬天有下不完的綿綿的小雨,空氣陰冷而潮溼。到處瀰漫著腐爛的味道。

滬妮坐在自己只有一張床,一個寫字檯,一把椅子,一個很破舊的衣櫃的屋裡,埋頭寫作。寒冷讓她不時地跺跺腳,她的腳已經凍沐了。好幾天沒有出門的滬妮已經感到有些虛弱。但她依舊不想出去。

箱子裡的泡麵和餅乾慢慢地少下去,滬妮用一個電熱水壺來解決熱水問題,她還有一個小小的收音機,來派遣有時的寂寞。如果可以,她覺得自己可以一直這樣躲著,過下去。

寫作、睡覺,睡覺、寫作,滬妮就生活在這樣的週而復始裡,就這樣和現實做無謂的對抗。

除夕的晚上,卻什麼也做不下去了,戶外已經有了零星的焰火和爆竹聲。感覺冷,很冷。滬妮爬到了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

外面傳來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滬妮把收音機開啟,聲音逼近了。滬妮拿出媽媽的照片,說:媽媽,過年了。

這一夜,令滬妮很遺憾地沒有夢。

春假很快過去,學生們開始陸陸續續地返校。滬妮的中篇也脫稿,寄了出去,懷著躊躇滿志的情緒,但願能夠賺到稿費,就像以前投出去的幾篇小文章一樣,也許這是一條出路也未為可知。

從郵局回來,滬妮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前面坐了下來,要了一瓶酸奶慢慢地喝著。她得感激王總那一干人,有了他們的「小費」,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喝酸奶,穿暖衣服,吃飽飯。

從這一點來看,她不應該恨他們,所以,滬妮更加地覺得痛苦。

滬妮依舊是牛仔褲,淺蘭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安靜地,像朵冷冷的雪蓮一樣安靜地開放著

一輛計程車在學校門口停了下來,裡面鑽出拎了許多行李的美術賞析老師肖文。他徑直向小賣部走來,匆匆地。買了一包555,然後又拎了行李準備離開。他的眼睛掠過滬妮,隨意的。然後微微驚訝地把目光定在了滬妮的臉上,短短片刻。滬妮有些難為情地叫了一聲:「肖老師。」

肖文微微地點了點頭套話地問了一句:「回來了?」就匆匆地走了。

滬妮依舊低了頭喝酸奶,心裡淡淡漣漪。

再見肖文是在一個星期以後,美術賞析課上。

點名的時候肖文意味深長地看了滬妮一眼,滬妮覺得那一眼是意味深長的。少年的愛情一般都來自目光的注視,眼神的交流。滬妮的愛情在壓抑中還是慢慢地甦醒了。滬妮感覺到自己的一些異樣的情緒,只那麼一點點。

只一點點就已經夠了,滬妮還奢望什麼呢。所有的悲傷記憶,都阻止著滬妮像別的女孩一樣大膽地去接受,去要求。誰會接受你的過去,那樣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去。誰又會理解一顆年輕卻滄桑的心靈,那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面容一塵不染的面容,誰會走進你,理解你,帶你走出陰暗的過往?沒有,沒有誰。滬妮淡淡地,逃避著有可能發生的一切。那個年代,隱忍是一種美好的品行,滬妮就具備這樣的品行,不能不具備。

但那雙眼睛是特別的,他恰倒好處地撥動了滬妮的心絃。那雙眼睛是可以洞察一切的,中年人的眼睛。目光厚厚的,很溫暖,像來自親人的目光,滬妮的心悸動了一下。

滬妮開始盼望著上肖文的課,她沒有進一步的期待,年少時有的感情是不需要付諸行動的,只在心裡自顧自地澎湃,自顧自地燦爛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