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妮的興奮還沒有褪下去,她帶著淺淺的壓制著的笑容說:「我的老師送我的。」
滬妮聽到裡間屋裡小舅媽對小舅舅說:「我就是覺得錢老是少,我不會記錯的,是少了……」
滬妮的笑容褪了。
滬妮去公用沖涼房把裙子換了下來。
回來以後滬妮開始做飯。
吃過飯小舅舅就說:「滬妮啊,我們都把你當自家人一樣的看待,我們對你的成長是要負責的。這樣的,你說你那條裙子是老師送你的,不是我們不信,只是現在都是學生給老師送禮,哪有老師送學生的。不是我們不相信你,我們是對你負責任,對你媽媽負責任……」滬妮茫然地看著桌上凌亂的碗碟,她黑大的眼睛空洞得怕人,她纖細潔白的手指緊緊地扣在一起,相依為命。
滬妮又站在了班主任的門前,她感到很恥辱,但她沒有辦法。旁邊站著她的小舅舅。
班主任開啟門看到門外怯怯的滬妮和她見過一面的滬妮的小舅舅。
小舅舅飛快地解釋了他們此行的來意。班主任知道自己給滬妮帶來了麻煩,她沒有想到這一點。她把正在看電視的小孩攆去了書房,一個比滬妮小不了多少的女孩撅了嘴叫著:「爸爸!媽媽讓我來找你!」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滬妮惟有讓自己的眼淚不要掉下來。
班主任讓滬妮坐在了自己的身邊,拉著滬妮的手,她首先確定了那條裙子是她送給滬妮的,然後向小舅舅彙報了滬妮的長期表現,滬妮是優秀的,雖然有些孤僻。滬妮在班主任面前總是忍不住她的眼淚,她低著頭,大顆的眼淚滴落在腿上,所有的委屈都被班主任的瞭解給燙平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滬妮感覺得到旁邊的人的內疚,小舅舅不時地說一些關心的話,還問滬妮吃不吃雪糕,滬妮搖了搖頭。她非常地能夠剋制自己的慾望,對美好衣服,對美好食物的慾望,她都可以剋制。
其實她是理解小舅舅一家的,他們也不好處,不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很難。他們已經對滬妮很客氣,但也只能做到很客氣,難道兩家人你還能讓他們親切無比。他們注意著自己對滬妮的態度要好,不能讓別人說他們對姐姐的女兒不好。這些,滬妮都明白。
滬妮常常地覺得時間太慢了,什麼時候,她才可以自己支配自己的生活,自由自在的。
滬妮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又經過了三年沒白天黑夜的「奮鬥」。三年裡沒有一切,除了手裡的書。現在好了,滬妮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讓人尷尬的家。捧著手裡的通知書,這明明就是一種新生活的通知,一種幸福生活的起點,從此以後,滬妮鳳凰涅磐了。
那時,漣青也已經讀小學高年級了,隨著生長的,還有她驕橫的脾氣。家裡每一個人都得順著她。
無所謂,反正滬妮要離開了。
外婆在滬妮離開的那個暑假,離開了,她離開的是這個世界。
滬妮幾乎沒有哭,不是她一點不愛她的外婆,不是。只是滬妮知道人必定是要經過這道關的,媽媽走了,「爸爸」走了,他們走的時候正當年,他們原本還可以有那麼多年的時光可以度過,但他們都突然地走了。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噶然而止,就是這樣的脆弱和不堪一擊。外婆是圓滿的,她經過了那麼多年的生活,兒孫滿堂,最後沒有一點痛苦地在家裡的床上睡過去,滬妮為外婆感到高興。
換下喪服滬妮就坐上了去重慶的列車,滬妮報考的是重慶的一所學校,她要離開上海,不管哪裡,她就是不要留在上海。這座冷傲華麗的城市。
滬妮想起來,她還沒有認真地看過上海,這個媽媽讓滬妮為她再活一次的上海。滬妮不喜歡這裡,這裡讓她逃不脫夢寐般的過往,滬妮要重新開始,她的生活剛剛開始。
夜晚的上海流光逸彩,過往的人群衣鬢飄香。滬妮漫步在繁華的街頭,她要認真地看一次上海,要把它記住,記到骨子裡。不要輕易忘記。這個媽媽為它癲狂的城市。
不多久,滬妮就坐上了去重慶的火車,未來是光明的,是多彩的,是嶄新的,是令人期待的。滬妮大口地呼吸著不一樣的空氣,懷裡揣著帶給她希望的那頁通知書,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陌生風景,興奮地不能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