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妮被秋平牽了手,乖乖地跟在後面去了秋平的家。小村莊沸騰了,人們帶點惋惜更多是帶點興奮地談論著這件事。滬妮麻木著,她不知道,也不相信發生了怎樣的事情,她像一個輕飄飄的幽靈一樣被秋平牽了手回去,一路上,什麼都沒有想,就當這是一場奇異的夢,第二天,夢醒了,媽媽和那個男人還是那樣的爭吵著,還是那樣的撲打著。
夢終究沒有醒來。
滬妮最後一次看見自己的媽媽,是在那片滿是鵝卵石的河壩,那裡是執行死刑的刑場。
那是一個冬天,沒有雪,沒有雨,只是風颳得嗚嗚的嚇人。到處也都沒有了綠意,田地裡都是荒蕪的一片,樹也光禿了,沒有一點生命的顏色。
秋平一家人不讓滬妮去看。秋平爸媽請了兩個人打點後事,就讓秋平在家陪滬妮。
那天滬妮一直在哭,她實在是想媽媽,太想了,她知道今天媽媽會去那裡,她和秋平常去撿石頭的那裡,村裡已經貼滿了的告示,上面有一把紅色的叉子劃在媽媽的名字上面。滬妮哭了央求秋平。
秋平忍著自己的眼淚,嘆氣,很艱難地掙扎,父母的叮囑,滬妮的央求……最後秋平帶了她去了。
她穿著紅格子的夾襖,和黑色的棉褲,厚厚的棉鞋,天冷的厲害,她把脖子和半張臉藏進了那條綠色的圍脖裡。秋平穿著一身灰色的棉衣棉褲,腳上是一雙請學生家長做的棉鞋。少年的眼睛裡已經蒙上了憂鬱和擔心,秋平緊緊地拉了滬妮的手,擔心會出現失控的狀況。其實滬妮的心裡想的不是很明白,她在心裡迴避著一些問題。可是她很久沒有看見媽媽了,這個她相依為命的人,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她了,滬妮很想她。她知道媽媽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回來給她做飯洗衣服了,因為她「犯法」了。
滬妮和秋平早早地就到了,那裡已經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全都冷得縮了脖子,把手揣進了袖口裡。他們帶點興奮地暗暗談論著滬妮的媽媽,這是他們平淡生活的一點調料,是一潭死水裡的一點漣漪。過後,一切都會風平浪靜,除了偶爾茶餘飯後的談論,就不會再有滬妮媽這個人了。
但是對滬妮來說就不是這樣了,她只有這個媽媽,只有這個人和她相依為命,不捨不棄。母女的血脈是相連的,滬妮陷入了極大的恐懼和痛苦裡,直到現在滬妮依然懷有些許幻想,直到現在滬妮依舊不承認媽媽會在這裡被「正法」。
夾在人群中,滬妮看到一輛大卡車開了過來,上面站著她的媽媽,那個曾經風姿卓越的女人現在被五花大綁地捆成了一個粽子,蒼白的臉上沒有了一點生的跡象。背後還插了一個豎著的牌子,旁邊是兩個女解放軍提著她。
滬妮哭了起來,沒有盡頭的悲傷和恐懼,她覺得很心疼,撕裂的疼,粉碎的疼。滬妮用有些顫抖的聲音高叫著:媽媽!媽媽!
車上低著頭的女犯人像被馬蜂叮了一下一樣的抬起頭來,看著向前撲來的滬妮,她的眼睛裡流出了眼淚。滬妮被秋平拽住,秋平的爸爸過來抱住了她。
滬妮哭著,問:媽媽!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滬妮媽把頭仰了起來,抑制著她滾滾而出的眼淚,然後看著滬妮微笑了搖搖頭。
槍響以後,滬妮媽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滬妮倉皇地哭著,驚慌失色,媽媽到底怎麼了!滬妮看到有血從她媽媽的身上流出來,流在乾枯的鵝卵石上。異常鮮豔而悽愴的紅。媽媽曾經烏黑水靈的眼睛,突然地灰暗了,沒有一點生命跡象的灰暗,沒有一點光芒地看著遠方,沒有盡頭的荒蕪世界……
從此,滬妮的媽媽只存在於幾張黑白照片,美麗高雅的女人,微笑地看著滬妮,在黑白照片裡,陳舊的很好的陽光下面,安詳地微笑。
滬妮要走了,小舅舅來接她。
滬妮沉默地站在那裡,她已經沉默有些天了,從她媽媽走了那天開始。
行李放在她的腳下,小舅舅和秋平的爸媽在說一些話。秋平回去,又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格林童話》,滬妮在他家裡看過許多遍的書。秋平把書遞過來,滬妮接住了,至始至終沒有一句話。其實滬妮是很想給秋平說些什麼的。
滬妮一直都低著頭,沒有看秋平一眼,那個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去到一個溫暖所在的英俊少年,就這樣離開了她的生活。
就要去上海了。媽媽那樣嚮往的地方,但她永遠也去不了啦。未來是未知的,是全新的,是陌生的,是沒有一點安全感的,是冰冷的,但生活已經不容選擇。
馬車慢慢地在路上移動,刺骨的風把這個荒蕪的世界推向了荒蕪的極至。滬妮低著頭坐在馬車上,手裡緊緊地握著那本《格林童話選》。滬妮突然感到了什麼,她抬起頭來,四周沒有一點生命痕跡的世界,荒蕪的田地,光禿禿的樹幹,灰白的天空,一個荒蕪蒼涼的世界。一個英俊少年奔跑著,向著滬妮坐的馬車要去的方向,山頂上,少年站住了,看著滬妮的這個方向站著。滬妮看著他,回過身看著他,看著他變成了一個小點,然後被另一座山頭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