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玫瑰花精 金子 第2頁,共2頁

秧秧覺得恐怖,他像個斷線的風箏,漸漸飄遠了,這時她才發現,原來他是不屬於她的,原來他是那樣的自由,沒有拘束。

對面的那個女人又探了頭出來,說:「一大早就走了,說是回家幾天,他真沒告訴你啊?那回來可得好好教育了!」

「就是,回來讓他跪搓衣板!」男的探頭出來附和了一句,又把頭縮了回去。

秧秧勉強地笑笑。

她馬上給他家裡去了個電話,他家的電話她是熟悉的,她聽著電話接通以後的嘟嘟聲,緊張得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眼睛神經質地瞪圓了。電話接通了,是他的父親,他驚訝地說喬晉並沒有來過電話,他也不知道他要回來。

秧秧的手在發抖,她顫抖著撥喬晉的號碼,他的手機依舊關著機,今天她撥打他的電話許多遍,他都關著機,他要把她關在門外。

她開始流淚,一邊流淚一邊顫抖,一邊不停地撥打著他的電話,她去了寒假空無一人的操場,坐在階梯看臺上,懷抱著絕望的心不斷地撥打那個號碼,她只能不停地證實,他真的把她關在門外了。

她突然覺得有種可能,而那種可能性在她心裡越來越明確,她打了電話回家,要了大雄家的電話號碼。然後給大雄家去了一個電話。

那時,大雄和笛子都不在家。

笛子到大雄家的時候,著實地熱鬧了一下,大雄家的親戚特別多,住得近的都來看笛子,大雄的父母和姐姐更是高興得幹起什麼事來都精神百倍的樣子。

又是一頓十分冗長的午飯,結束以後,滿屋子的狼藉,早先很誘人的菜香在吃飽了肚子以後,就變得有些膩人了,又混著菸酒的味道。

大雄的姐姐把要幫著收拾碗筷的笛子按在沙發上,說:「別動,笛子,別動,讓我們來!」大雄的姐姐已經三十出頭了,十分精明的樣子,而她對大雄這個弟弟,已經疼愛到了有些溺愛的程度。

看著那幾個人忙忙碌碌的樣子,笛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大雄卻一副很自得的樣子,拉了笛子在沙發上坐下來。在外面很能幹的大雄,在家裡,卻是被專寵的物件。

大雄握了笛子的手在烤火爐旁邊烤,其實笛子的手是暖和的,但大雄喜歡這樣的感覺,他握了笛子的手,輕輕的,然後看著笛子露出十分甜蜜的笑容——他是情不自禁的,他覺得幸福已經包圍了他,拋起了他,讓他飄在雲端——他是那樣的快樂。

他想起昨天舅舅帶來的柚子,很甜的,昨天笛子吃了大半個,她覺得好吃。

他起來,起來之前很不捨的放下笛子的手,說:「我給你拿柚子。」

柚子放在窗戶外面的鐵護欄上面,小山樣的一堆,起碼有二三十個。大雄推開窗戶,抱起一個柚子,然後很快地關了窗——外面冷。

同時他驚訝地叫了一聲:「喬老師?」

他馬上覺得應該去招呼喬晉,邀請喬晉上來坐,然後突然意識到,這不對。他再看,喬晉身邊沒有秧秧,他一個人,並且,他就保持著那樣一個姿態:靠在籃球架旁,一隻手揣在褲兜裡,一隻手拿著一枝香菸,他的左腿彎曲著,腳尖點著地,地上,散落著許多菸蒂。

這顯然不對勁兒,大雄立即有一種危機感。

他回頭看笛子,笛子已經聽到了他詫異的驚呼,她站了起來,看著他,臉上有驚訝的神情,十分的驚訝和疑惑,還有一種大雄從未看到過的光芒,那光芒照得她臉龐突然地煥發出迷人的神采。大雄的心突然黯淡下去。笛子疾步走了過去,站在他的旁邊,急切地向下張望。

大雄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眼睛裡燃燒的火焰,那火焰灼得他心疼。但是,他很快地發現她眼睛裡的火焰在慢慢熄滅。

她慢慢走回去,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魂不守舍的樣子,聲音輕微地說:「我們來吃柚子吧。」

「來吃柚子吧,吃柚子吧。」

大雄的父母下午要去一個親戚家,怕累著笛子,就讓他們在家裡待著,說:「陪好笛子啊!笛子,下午五點多再過來,那邊人多,過去了累!在家裡休息休息!」

大雄點頭。笛子也點頭。

大雄的姐姐風風火火地要趕去接她的小孩,然後去和父母會合,她閃動著十分生動的眼睛,聲音嘹亮地說:「笛子,明天過來哈!大雄,帶笛子好好玩玩,明天過來。」明天她要邀請笛子去家裡吃飯。

大雄又點頭。

安靜下來了。

大雄剝著柚子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青澀的柚子味,柚子皮撕裂時,還發出微弱的清脆聲音,而那聲音,竟是那樣的刺耳。

柚子剝好了,大雄分給笛子一半,笛子拿了,就撕面上白的那一層皮,撕了一點皮,又停下來,愣愣地,把柚子掰開,掰開了,卻又去撕皮,弄了半天一點也沒有剝出來。大雄把自己剝好的一瓣給她,她拿了,放到了嘴邊,咬了一點,又頹然地放下手臂。

大雄從喉嚨裡沉悶地嘆息一聲,他覺得他必須要表態了,他不能做得太小氣。他用很輕地聲音問:「請他上來坐坐?」

笛子放下柚子,又拿起來,低頭剝著,剝去了許多的果肉,邊剝邊說:「或許他是路過這裡,或許他已經走了。」

大雄起身,到窗戶邊一看,喬晉還在那裡。

他走回去,拉了笛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摩挲著,低低地說:「笛子,我愛你!我會讓你幸福的,笛子,相信我!」他抬頭,眼睛裡滿是痛苦,他明白,結果不在喬晉,也不在他,他已感到了恐懼。

笛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從他的掌心裡抽回了自己的手,低了頭,拿指甲去掐柚子,把那柚子掐得碎碎的,散落在地上的,那是種令人傷心的碎屑,直看得大雄觸目驚心。

而大雄放在桌上的手機鈴聲更是尖厲得令人心悸。

大雄神經質地抖了抖,然後看著笛子,笛子也這樣看著他,誰也不去接,誰也不說話。

電話鈴聲斷了,那隻剩了呼吸聲的空氣十分脆弱,脆弱得動一動指頭,空氣就能碎成渣。

電話鈴再一次響起,十分乾脆地把脆弱的空氣擊碎,很張狂的樣子。

大雄突然地起身,大步地走過去,彷彿鐵了心要決鬥樣的豪邁。接了電話,他聽著,沒有說話,然後把手機遞給她。

她突然地緊張起來,她想輕鬆地笑笑,卻並沒有笑出來。

她把手機貼到耳朵邊,聽見他的聲音彷彿很遙遠地響起:「笛子,是你嗎?」

「哎!」她回答,那聲音乾乾的,在空氣中抖一抖、抖一抖地飄搖。

她聽見他在電話裡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低聲說:「笛子,下來,我就在大雄家的樓下,下來,好嗎?」

所有自己和自己的對抗在這時都變得無力,所有對自己的努力——那樣費力建起來的圍牆,一下就塌了,像沙做的圍牆,不堪一擊。她聽著電話裡透著無奈的低沉聲音,不掛電話,不說話,也不動。

「笛子,下來,我在這裡等你!」

笛子慢慢地放低了手機,再抬起頭時,眼睛裡有迷亂的火焰。大雄擔心地輕喚:「笛子?」

笛子掛了電話,突然地站起來,很快地站了起來,那時她只覺得一股強大的誘惑力支配著她,在異鄉,顧慮似乎少了許多。

「笛子!不要去!」大雄是想阻止她的,他站在她的面前,覺得自己只能做這樣一件事了,就是阻止她。

她輕輕地繞過他,繞到他身後,然後他聽見她離去的腳步聲,她出去了,她在樓道里跑了起來,他終於聽不見那聲音了,他走去沙發那裡,頹然地坐了下去。

他看著樓道口那裡,他分明聽到了奔跑的聲音,是她嗎?

她的身影赫然出現在那裡,他熟悉的那個人,他思念的那個人,彷彿衝下來一樣的急切。她還是那樣簡單的裝束,幾乎沒有化妝,頭髮在風裡面,顯得有些凌亂,他看見她站住了,然後慢慢地向他走過來,他甚至清楚地看到她眼睛裡的淚光,聽到她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抱住了她,緊緊地,像抱住失而復得的珍寶。他深深地呼吸——那樣熟悉的髮香,熟悉得讓他忍不住眼眶潮溼。然後他緊緊地拉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想也沒想地轉身就走。她跟著他,覺得從來沒有過的塌實和安定——她只需要跟著他,就已經覺得十分的滿足和幸福了,她頭腦昏沉地跟著他,因為不管前方是什麼,都已經不足為懼了,哪怕把他們流放到無人的荒島——但願把他們流放到無人的荒島,那他就可以永遠只屬於她了。

她抬頭看他,碰到他的目光,他放開她的手,是為了緊緊地把她摟進他的懷裡,他們還是那樣大步地走著,邊走,他邊吻她的額、她的發,他們終於敢面對現實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豁出去了才發現,一切不過如此簡單。

他們盲目地走了很久,然後他才發現她其實穿得很單薄——出來時,她甚至沒有來得及穿外套。

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披在她的身上——那種感覺十分奇妙又美好,他用手指梳理著她的頭髮,然後很珍惜地捧了她的臉,輕輕地撫摩,很飢渴地親吻。她忍不住地流淚,不知道那淚水到底是因為覺得不真實的幸福,還是因為什麼——她感覺已經徹底迷失了,不能思考,腦袋像個嬰兒樣的愚鈍。

然後他輕聲地說:「我們回家?」

她流著淚點頭。

回家。可是,他們還是漫無目的地走,只一味地在春節張燈結綵的大街上穿行,而旁人對他們來說,太微不足道了,那些不過是虛幻的影子,和飄浮的風一樣沒有實際意義,他們的眼裡,沒有旁人,只有自己愛的那個人了。

她突然地停了下來,他問:「怎麼了,笛子?」

「我想應該回去給大雄說一聲。」

他們就又回頭,卻找不到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就叫了一輛人力三輪車,坐上,只說去縣一中。

三輪車在縣城有些凌亂擁擠的街道上穿行,一種很悠閒的快樂。

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大街上走了多久,到大雄家時,天已經黑了。

大雄的母親來過電話,說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要大雄和笛子過去。

大雄說他和笛子想在家裡自己吃,這幾天天天那麼多人吃飯,笛子說累得很。

大雄的母親心疼兒子,也心疼笛子,沒有再勉強,對大雄的父親也說:「這兩天他們很辛苦的,就讓他們在家裡,還隨便自在一點。」

大雄的姐姐卻覺得這樣冷落了他們,堅持要他們過去,還說再不過去就要去接他們了。

放了電話,大雄著急起來,他到哪裡去找個笛子回來?現在傷痛好像都是次要的了(笛子居然真的出去就沒有回來了,可見她是不愛自己的),最主要的是,不能讓家裡人在這樣高興的時刻,突然地被潑一盆冷水,更不能讓他們知道他那樣地沒出息——這畢竟是一件太丟臉的事,所以,悲傷之外,首先要解決的,是面子問題。

大雄開始想,怎麼辦?邊想,又邊悲傷得流淚——他是真的愛笛子,真的。他站起來,又坐下去,像和頭髮有仇似的揪扯著自己的頭髮。

門被敲響了,大雄覺得恐怖,他該怎樣來度過這次尷尬,他沒有想到姐姐這麼快就過來了,要早想到,他就離開家,躲開總是可以的嘛。

他慌張地擦眼淚,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正常,他帶了誇張的笑容開啟門,那虛假的微笑在臉上凝固了,他看到了笛子,還有笛子身上喬晉的外套。

他幾乎是慌張地一把抓住了她,然後帶著一種噩夢醒來的驚喜要擁抱她。

她木然的,沒有回應。他抬頭,恐懼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她說:「對不起,大雄,我是來跟你道別的。」她把自己在樓梯上排演了很多遍的話,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因為太多背書的痕跡,所以那話聽起來,十分的順溜——她只是把那些令人尷尬和不悅的話,完整地說出來而已,「對不起,大雄!」

他把臉別了過去,她偷眼看到他有些抽搐的臉,他在哭,她覺得難受,他的傷感傳染給了她,她也開始流淚,他們畢竟那樣親密地互相關懷過。

他猛地抱住了她,恐懼支配著他用了很大的力氣,他急切地低聲說:「不要走好不好?笛子,不要走!」

「對不起,大雄!」她艱難地在他懷裡掙扎,她覺得愧疚,可是,這難道不是她希望的嗎?他還在樓下等她,他們終於豁出去了。

他看著她一點點地離開,她明明是捨不得的,她也在流淚,她也是覺得悲傷的,他用手去抓她,她卻消失在了那該死的門後面。樓梯上一陣奔跑的腳步聲,「劈劈啪啪」地遠離了。

大雄跑去窗前,看見她跑了出去,她撲進了他的懷裡,很大的衝力,讓他都差點沒有站穩。她伏在喬晉的肩上哭泣,這讓他覺得傷心,她本來是屬於他的,她本來是應該在他的肩上哭泣的,他聽見了自己哭泣的聲音,那聲音在黑暗裡十分的突兀,把自己也嚇了一跳,他索性地蹲了下來,索性地哭出了聲,她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而他那時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快樂了。

喬晉捧了笛子哭得張皇的臉,不停地安慰著:「好了,就好了。」他為笛子的哭泣和傷心感到有些酸酸的難受,但他又告訴自己這是很好理解的,況且,畢竟笛子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自己。

他摟緊了她,安慰地撫摩她的發,珍惜地親吻她的額,他喃喃地說一切都好了,都好了。

都好了,夜色是那樣的美,那寒冷也是動人心絃的。

一切都好了,包括將來。

一束很強烈的光射了過來,她把自己的臉躲進他的懷裡——那光線太刺眼了。

他眯了眼睛看突然開過來的汽車,光線太強,他一時無法適應。

他看到了一個大概,他驚訝地低叫:「秧秧?」

她猛地抬頭,看到一輛越野車的模糊輪廓。

她仰身,想從他的懷裡掙出去,雖然她也意識到那已經遲了。

停著的車重新開動起來,向這邊開來。

她真想就這樣開過去,從這兩個背叛了她的最親愛的人身上開過去,她聽見自己的牙齒互相碰撞的清脆聲音,她感覺到自己身體不能控制地顫抖,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原來,他們早就背叛自己了。

這就是她最親愛的兩個人。

他本能地想退,他拉著笛子想向旁邊躲避,秧秧顯然是失控了。

在離他們不過一米遠的地方,車停住了。

然後車以很快的速度倒退了十幾米,那速度快得讓笛子發戰。車在操場中央以很快的速度轉了一個彎,然後飛馳而去。

笛子顫抖得厲害,她看著突然變得安靜的空曠操場說:「給她打電話,給她打電話,這樣開車要出事的!」

他撥她的號碼,卻是佔線的聲音。

電話鈴聲響起時,她還是忍不住地看了號碼,有些失望,是家裡的。

她聽見父親在電話裡問:「去哪裡了?」很閒散的腔調。

她突然間覺得憤怒,她恨這個男人,恨這個背叛了母親的薄情男人,而這個男人卻是自己的父親,因這她更恨了他,她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嚷著:「我去哪裡關你什麼事!」

「秧秧,出什麼事了?」電話裡男人的聲音驚訝,並且突然加上許多關切的成分,那關切揪扯了秧秧充滿恨意的心臟,秧秧咬著嘴唇哭了。她恨他,他的背叛剝去了她的安全感,讓她不敢相信完全的愛情,秧秧這時才明白,其實她一直是太過軟弱的,因了父親的背叛,她害怕了愛情,她游移在愛情的邊緣,收放自如地開始一段愛情,再毫不猶豫地結束它——為了不讓男人有背叛的機會。但她畢竟還是完全地愛了,明知道愛的盡頭便是背叛,她還是愛了,愛到現在感覺著毀滅般的疼痛,秧秧現在知道,並不是自己想放手就能放下的了。

「秧秧?……」

秧秧哭泣著結束通話了電話,眼睛緊盯著前方——恨恨的神情,腳下踩足了油門,發狠地把車開得極快。

電話鈴再一次響起,一看,是他的號碼。

她想聽他的聲音,卻把車窗開啟,把手機狠狠地扔了出去。

她的臉上不停地淌著眼淚,什麼樣的情緒,自己已經是分辨不清了,只覺得自己是個一直站在門邊的女子,想要推開橫在自己面前的那扇神秘的門,門開了,外面什麼也沒有,只有漫無邊際的荒草,在灰暗的天空下,在蕭瑟的風中,顫抖著發出那樣蕭條的聲音。看著,心裡面,也頓時的荒蕪起來。而門內曾經溫暖的佈置,像夢境一樣地突然消失,身後,竟然也是那樣漫無邊際的荒草——她其實一直就站在這荒草之上,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而她整個的世界,就剩了那樣一副單調的門框,和一望無際的荒草。恐懼、絕望、悲涼的情緒齊齊地湧了上來,她瘋了一樣地踩死了油門,在夜晚的街道上橫衝直撞,就這樣衝上了回去的高速路——她只看到了這條路。

她竟然是輸給了自己的妹妹,那個什麼都不及她的小女子!她不知道是不能原諒自己,還是不能原諒他和她。

有一輛車在前面行駛著,在秧秧的眼裡,它令人惱火地緩慢。秧秧不耐煩地按著喇叭,要從超車道上把它超過去。

她打了方向盤,用很迅猛的力量,汽車失控地撞向隔離帶,秧秧看著車外因為摩擦產生的火花,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這個表情就這樣停留在了她的臉上,凝固了。

笛子和喬晉坐在回家的汽車上,忐忑難安。

但願秧秧回家了,但願她現在在家裡,不管她是在哭泣也好,用菸頭燙自己的胳膊也好,只要她回家了,也就安全了。

車就要到發動的時間了,笛子使勁地把自己的手絞在一起,似乎這樣可以讓自己安定一點。

檢票的那個三十幾歲的男人上了車,笛子張望著——應該出發了,到點了。

那個男人說:「今天這車不能走了,票可以退,也可以明天再用。」

頓時一車響起了抱怨的聲音,並且質問著檢票員,為什麼不能走了,這是末班車,趕不上末班車,就意味著今天不能離開這裡。

檢票員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高速路上出了車禍,還沒有清障呢,封路了,怎麼走?」

聽了這話,笛子只覺得一聲炸雷在自己的耳邊響過,然後自己就變得軟綿綿的,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一切都是自己不能控制的了。

喬晉也感到震驚,只是他要安慰笛子,也安慰自己,他勉強地讓自己鎮靜著,勉強地微笑著說:「要不我們走老路?慢幾個小時,反正我們不趕時間。要不今天我們就在這裡住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微笑有些顫抖,他故意不去想秧秧,不去想秧秧駕駛的那輛越野車和秧秧那不太熟練的駕駛技術,還有,秧秧現在那樣混亂的心情。

笛子突然地站了起來,在一車埋怨著慢慢下車的人群中,尋找著那個檢票員,然後用有些失真的聲音大聲地問:「是什麼車禍?什麼車?是什麼人開的?」

沒有回答,笛子保持著身體前傾的姿勢,沒有回答。

他也在認真地聽著,身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車上實在太嘈雜了,所有的人都在抱怨,都在猜測,行李在頭頂上和著人流一起緩慢地移動,車燈昏暗地照射著一車在夜晚有些疲乏的人。

喬晉拉了笛子向外面擠去,迫不及待的。

他們去了車站的辦公室詢問,那裡並不能說得很清楚,並且疑惑他們怎麼有那樣強的好奇心。

但是,他們明白地告訴笛子和喬晉,出車禍的是一輛三菱越野車,撞到隔離帶上了,開車的是個年輕女子,生死未卜……

計程車在夜晚的馬路上飛馳,末班的公車已經開走了,但他們必須得回去。

笛子一語不發地蜷縮在座位上,抱緊了胳膊,想要制止自己身體那樣劇烈的顫抖。他想環抱著她,她拒絕了,他聽到她的牙齒劇烈地碰撞著,發出「磕磕磕磕」的聲音。

他撥打秧秧家的電話,李麗接的,說秧秧沒有回來,今天出去一天了……

計程車顛簸著在荒郊的路上疾馳,笛子哭累了,只定定地看著外面荒蕪的曠野,籠罩在夜色中的曠野夢境般的寧靜,一時間,她不清楚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現實之中。但願這只是一個恐怖的夢吧,醒來,一切都好了,一切都按照原來的樣子,平靜地繼續。

回去已經是半夜三點多了,車直接就到了秧秧家的樓下,停車位上沒有父親的車。笛子把這個資訊從自己的頭腦裡刪除了,她彷彿沒有看見一樣的,對這個現象沒有在意。笛子鑽出車,仰頭看五樓父親家的窗戶,那裡黑糊糊的,和其他任何家一樣,沒有區別。

樓道里,迴盪著兩個人慌張的腳步聲。

她喘息著在門前停了下來,使勁地拍打著那扇緊閉著的門。

裡面的燈亮了,開門的是鄭姐,披著毛衣,趿拉著拖鞋,眼神卻矍鑠得很,她是沒有睡意的,在快一點鐘的時候,家裡亂糟糟地折騰了一下,她就沒有睡意了,並且,事情太恐怖,她睡不著。

笛子徹底地掉進了一個昏沉的夢中。

她抗拒著現實發生的一切,她昏沉地被喬晉架著,去了冷清的街邊,站在寒風中,她不知道下一步是要做什麼?他們將要做什麼?

他招了一輛計程車,扶她上了車。

車在陰暗的街道上行駛,彷彿行駛在一個永遠不能醒來的噩夢裡。

一切都恍惚起來,像一部後現代的電影場景。

他們去的那個地方,笛子後來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地方了,她恍惚地看到父親癱坐在那裡,他似乎在流淚,用手撐著自己的額頭悲傷地流淚,他沒有看見他們進來。李麗在和幾個人說著什麼,但她只看見了他們嘴唇的張合,卻聽不到一點聲音。李麗看到了他們,驚訝地用哭過的眼睛看著他們,一切鬼魅般地後退,所有的聲音都被關了一樣,安靜得很,然後她看見了母親,母親半蹲在地上,靠身後的牆壁支撐著自己,她似乎在哭泣,用手捂著嘴,那樣痛苦的表情,而她最怕看到的,就是母親這樣痛苦的表情,和這樣絕望的哭泣。

他走了過去,站在床邊,他要揭開那白色床單,他要揭開那讓噩夢開始的幕布。

她驚訝地看著他的手,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手揭開床單的那一刻,她跑了出去。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的,這真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清晨時分,她發覺自己走在那條她們經常走過的鐵道上,秧秧說,其實鐵路是沒有盡頭的,別看它到了那裡或許就斷了,可它其實是沒有盡頭的。

她沿著鐵路走,走,一直走到了火車南站。

她在趕車的人群中穿梭,她不知道怎樣才能逃離這可怕的夢境,她走到售票視窗,她還穿著喬晉的外套,外套的包裡有錢,她用那些錢買了一張火車票。衣兜裡還有喬晉前兩天洗的照片,其中一張,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秧秧和喬晉站在一起,秧秧手裡拿著一瓶紅酒,她從裡面的房間出來,三個人都有些驚訝地看著鏡頭。

水滴滴落在照片上,濺了開來。

她撫摩那照片,眼神迷離,真好啊,原來,他們是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