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以後,凡鵬過來了,後面跟著李麗,這讓氣氛頓時尷尬。
李麗想要做個現代好後母,一個讓秧秧喜歡的、能把她當作朋友的後母——李麗一畢業,他們就打算結婚,也算是給那些嚼舌根的人一點交代。
秧秧拉了笛子坐在床沿上,又站起來,檢查一下房門有沒有鎖好。
外婆在外面拍著門,要秧秧出來。
最後凡鵬在門外說:「秧秧,你就在這裡住幾天吧,我們過幾天來接你。」
「秧秧,我們先回去了。」李麗聲線優美——她還漂浮在幸福的雲端呢。而秧秧在這裡住幾天,也成全了他們新開始的生活——就當是一個十分短期的蜜月。
秧秧來的第一天,就發現母親的家裡存在很大的問題,那樓頂上的聲音太重了,腳步聲、小孩跑動的聲音,還有小孩玩具腳踏車滾動的聲音。
秧秧看著笛子,笛子在母親的影響下,已經習慣了凡事隱忍。
笛子迎著秧秧質問的目光,沒有說話。
其實這是件無可奈何的事情,外公曾經和上面的一家人交涉過,結果是,那響動反而更加的肆無忌憚。外公曾經動過火,要和樓上的夫妻倆打架,被惠竹和外婆拉住了。外公只能在上面很吵的時候,說一聲:「沒素質!」
秧秧卻不能忍,更不能忍受自己的母親、外公、外婆,還有笛子,被上面的人欺負。
秧秧衝了出去,「蹬蹬蹬蹬」地上樓,很響地拍打那家的鐵門。
出來一個只穿了短褲的男人。
秧秧的火已經燒了起來,厲聲質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吵,讓別人怎麼生活。
男人傲慢地說:「住不慣?搬家啊。」說完就把門給關了。
秧秧一腳踹在門上,很響的聲音,把自己的腳也踹疼了。笛子使勁地拉著她,要她回去。母親也來了,拖著秧秧要她下去。秧秧回去了,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使勁地扯自己懷裡抱著的沙發墊子。
那天秧秧給劉蕭打了電話。家在本市的劉蕭下午就來了,站在樓下等著。呼機一響,秧秧就拉了笛子下去,說是下去買雪糕吃。
劉蕭身邊還跟著一個人,愣愣的、年齡和他一般大的男孩。劉蕭很仗義地問:「說,怎麼辦?我們還可以叫些人來。」秧秧把頭一仰,說:「把他家玻璃砸了就行了。」
「秧秧!」笛子聽了覺得害怕,偷偷地拉著秧秧的衣角。
秧秧俯身在劉蕭的臉上吻了一下,很利落的動作,然後簡短地說:「別讓人看見了,有空再聯絡。」說完就走了。
笛子拉拉秧秧的衣角,但是秧秧並不理睬。
笛子和秧秧並排坐在沙發上,幫外婆剝花生,外公在廚房裡修理壞了的水龍頭開關。
母親洗著一大盆衣服,並不開洗衣機——她不能沒有事情做,她要讓這些瑣碎的事情填滿她每天的生活。
秧秧在說笑話,惹得外婆不停地笑,秧秧得意了,鼓著嘴,吭哧吭哧地學得有模有樣。
突然一聲清脆的劇烈響聲,嘩啦啦地,笛子看窗戶外面,一些玻璃的碎渣從窗前跌落下去,閃著清亮的光,一串清脆的響聲落地,然後平靜下來。
秧秧眼神閃耀著微笑了一下,然後跑過去,趴在窗戶上,只看到地上凌亂的一攤。
樓上立時響起了罵聲:「哪個缺德的?」
秧秧笑起來,一家人都圍了過來,外公說:「是哪家的孩子玩彈弓吧?」
「也許呢!」秧秧笑著得意回答。一轉身就看到母親探究的目光。秧秧躲避了那目光,搖晃著到沙發那裡坐下,說:「這就是報應啊!」
笛子緊張地等待事情可能的發展。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樓上的人沒有下來鬧事,甚至,他們放輕了腳步聲——他們並不瞭解事情的真相,只能憑著想像來揣測,包括懷疑秧秧的身後有一群「不良少年」在撐腰。他們在揣測中謹慎了許多。
家裡面有強勢的人,有年輕的男子,太重要了,笛子那次深深覺得。看著這個滿是老人和婦孺的家,笛子感覺到自己的壓力,她是最年輕的,以後這個家就要靠她來支撐,而像秧秧一樣,有個男子保護著她,似乎就安全了許多。
樓下的瘋女人開始喋喋不休地訴說,很強的連貫性,說「文化大革命」要進行到底,說毛委員長接見了她……秧秧興奮地跑到窗邊,張望著樓下那個穿著整潔的五十來歲的婦女,邊看邊興奮地說:「崩潰!真是瘋了!」笛子已經對這個女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她還是過去了,和秧秧趴在一起,探頭張望著。
秋天,外婆的風溼加重,因為天氣的驟然變冷和不斷的綿雨天氣,外婆甚至不能下床,母親開始像個陀螺一樣在家裡旋轉。
母親越來越沉默,沉默著度過相同的每一天。
家裡只聽到外公洪亮豪邁的聲音和朗朗的笑聲,還有外婆快樂的附和,笛子不敢想像,如果沒有外公,外婆的生活會怎樣。
每天吃了晚飯,外公就把外婆抱進輪椅裡,而外婆必定要外公或母親給她梳洗乾淨,把花白的短髮用素色的髮夾夾住,然後,外公就推了外婆出去。在樓梯口,母親會扶著外婆,外公抬著輪椅,一起向樓下走去。生命十分的現實瑣碎,又充滿了有些令人心酸的溫情。
那時,外婆愛嘟嘟噥噥快樂地閒叨,外公洪亮的聲音在樓道里久久迴旋。
笛子趴在窗臺上,看見他們出了這棟樓,外公推著外婆的輪椅,慢悠悠地走在那條青石板小路上。只要一段距離,他們就可以走到外面,城市光亮的外面——一個有噴泉和許多鴿子的人民廣場。
笛子在離家較近的中學上了高中,因為不想和母親有太激烈的衝突。
但將來考美院卻是一定的,除了畫畫,笛子想不出自己還能再做什麼,並且她是想回到那裡的,那裡像親切的故鄉,召喚著她回去。
她要回去的。
夜裡,笛子撫摩著父親帶給她的畫架,他自己的。他聽秧秧說笛子在堅持畫畫,就把這個畫架給笛子帶來了——他始終覺得自己虧欠了笛子。
那是一個木質的年代已久的畫架,手指拂過時,空氣裡流動著啞啞的沙沙聲,還有一股顏料和松節油的味道,笛子感覺到父親蒼白的細長的手指,在畫架上揮動……
就是那個秋天,外公在一個細雨紛飛的早晨,沒能醒過來。
笛子那時明白,紅潤的臉龐並非健康的標誌,那似乎還可以顯示著來自於心臟的隱患。外公走了,留下了蒼老並且不能完全自理的外婆。
生命的起落永遠是一個謎,凡人永遠掙扎在自己的悲歡離合裡,掙扎在對死的恐懼之中。
第一次看見一個蒼老的老人像孩子一樣哭泣。
家裡突然來了很多人,是外公外婆的孩子們,母親只是他們最小的一個女兒。
那些突然出現的孩子,悲傷地為外公料理後事,熱鬧又排場。
靈堂設在樓下的一塊空地上,是用防水布搭成的一個大棚子,裡面時刻哀樂高奏,混雜著劇烈的麻將聲,靈堂裡擺了十幾桌麻將,桌桌都是滿的。夜裡,有樂隊來表演,每一首歌的前面都有幾句強加的悼詞,然後是節奏哀傷或歡快的歌曲。
笛子和秧秧守在外婆身邊,外婆已經沒有力氣,她更多的是責罵外公,說外公嫌棄她了,拋下她不管了,不要他了,趕著投胎去了。
然後外婆說起了外公年輕的時候,外公第一次約外婆去看電影,外公第一次偷偷地在外婆的臉上啄了一口,外婆哭了,覺得受了欺負……外婆用含混不清的聲音敘述,斷斷續續的,因為哭泣,因為不時地要責罵棄她而去的外公,因為不時的要說,讓外公安心地去,她有她的小女兒照料……
笛子安撫地摟著外婆的背,恐懼地流淚,因為明白,不管親人還是愛人,最終的出路就是訣別。
永遠是什麼?
先走的那個人得到了永遠,
而留下的親人,能有的,只是悲傷和懷念。
或者,那也是一種永遠……
從此家裡很少聽到愉快的聲音,生命以她最真實的形式存在,沒有一點浮華的修飾,就像蒙克的繪畫一樣真實。
外婆一個冬天都臥床不起,也決不肯下樓散步,笛子隱隱地覺得,外婆已經想要放棄,她沒有力量了。她精神上和肉體上賴以生存的那副臂膀已經拋棄她了,就像她哭泣著,在外公的遺體前含混不清地責備外公那樣,外公不管她了,自己先走了,只丟下了她,夫妻共百年,原本是不能的。外公不能控制地背叛了外婆,以死的方式。
母親沉默地料理家務,為外婆清理身體、梳洗。吃了飯,整理好一切以後,母親會花很長一段時間為外婆拔火罐,一種古老的治療風溼的方法。
笛子會安靜地幫助母親,像母親一樣安靜,只有必要的話才會說出來,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聲音。家裡除了令人窒息的壓抑味道,再沒有別的了。
母親常會讓笛子離開,去自己的房間學習。只有學習才能拯救自己,母親說,學習是人唯一的出路,不然,她就只能一生掙扎在苦難的底層。
笛子聽話地離開,為了安慰母親已經那樣孤獨壓抑的心,現在只有自己和秧秧才是母親的安慰和希望,笛子這樣以為。
笛子是那樣地渴望著離開(雖然十分不忍心離開),離開鬱悒濃重的空氣,離開母親在背後看著自己的陰鬱眼神。那一切,都是那樣讓人感覺著壓抑。
笛子意識到這種渴望是對脆弱母親的背叛,那是一種背叛的衝動。
母親沉默著,讓笛子產生了那樣的衝動。
笛子不記日記,自己臥室裡的書桌抽屜裡,永遠沒有秘密——現在笛子是母親的一切。笛子的所有,母親都渴望著瞭解,母親沉默著,觀察笛子的一切,而那背後的眼神,像一團沒有邊際的黑霧,濃濃地包裹了笛子,濃郁得讓人無法呼吸。因為窒息,笛子渴望著逃離,可是,母親除了她,還有什麼呢?
笛子站在自己的房門前,看著另一扇門裡的母親沉默地為外婆拔火罐,偶爾問一句好點沒有這樣的話,昏黃的燈光下是一個令人窒息的靜默場景。
笛子關了門,並不能把那窒息關在門外。
笛子聽到外面外婆在用已經沙啞的聲音斷續地說話,聲音舊得可怕,彷彿那聲音也蒙上了許多灰塵。母親簡單地回應著,用失去色彩的聲音,失去得十分徹底,彷彿母親的聲音裡從來沒有過顏色。
母親過來敲門,要笛子睡了,已經十點半了。
笛子答應著,爬到床上,關了燈,卻沒有睡意。
樓下的瘋女人站在院子裡,喋喋不休地訴說,說她見到了毛委員長,說要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笛子用被子蒙了頭,開啟手電筒,用一隻手握住燈罩,看光穿過指縫間的樣子;暖暖的燈光在黑暗中發出耀眼的紅,那樣溫暖又冷漠的紅。那紅,一晃就晃過了三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