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玫瑰花精 金子 第1頁,共2頁

十幾年前的那個初夏,金笛子第一次站在那裡,一個老舊的、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清晨的街道還十分安靜,一夜的雨讓這個炎熱的城市有了一絲絲的涼意。

不寬的馬路上來往的車輛還不是很多,車輛經過時,發出清晨才十分突顯的呼嘯聲。路邊只有零星的路人在行走,大都是拿了碗兒盆兒去買豆漿油條的老人或婦女,還有早起鍛鍊的人喘息著從身邊跑過。

鐵門裡是一條似乎沒有盡頭的林*****,不寬,也不算窄,路旁的槐樹已經開花,被風一吹,就洋洋飄撒,在地上稀疏地散落著,也散落著淡淡的花香。大門左側的草坪上,有一尊很大的雕塑,能看得出來是一個女人,腰極細、頭髮飛揚的女人。

金笛子站在那裡,帶著清晨沒有醒來的濃重睡意,呼吸著帶著霧氣和淡淡槐花味的清晨空氣。她咂咂嘴,嘴裡澀澀地難受,渾身還有一種難受的不潔感。下火車之前,車廂裡的洗漱間擁擠不堪,再說,也沒有時間給金笛子洗漱,火車都進站了,她才被母親勉強弄醒了。波折的旅程讓人疲憊不堪。

那是一個漫長的旅程。

火車開動不過一個小時,突然緊急剎車,半個火車停在那冗長漆黑的隧道里。多雨的夏天,山體很容易滑坡。在這之前不久的一個月,也是屬於這個州的一段鐵路,因為連連的大雨,山體滑坡,沖斷了架在金沙江上的大橋,火車的一半就滑進了江裡。笛子曾經看到母親和父親拿著州里面的報紙,看上面報道的死亡人數,然後搖頭嘆息,抱怨這塊險惡的土地。笛子心裡第一次有了對死的恐懼。學校有學生的親屬在那次事故中喪身,據說打撈起來的時候,鼻子耳朵嘴巴里面,全都是江底裡的淤泥,那該是一種怎樣窒息的難受,想起來,都是不能夠呼吸的。而鐵路在金笛子的想像裡,是兩條充滿危險的被放在生命邊緣的鋼絲線。

此刻,金笛子就感覺到自己在鋼絲線上搖晃的無助和恐懼。

火車在不該停車的地方緊急剎車。水杯倒了,熱的冷的茶水灑了出來,潑了人一身。行李架上的行李掉下來了,四處滾落,站著的人猛地跌到了別人的懷裡……一時間,一切都混亂起來,不明端倪的人立刻緊張起來,車廂裡頓時一片騷動。驚慌的人們喊叫著,胡亂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車廂裡的雞、鴨還有小豬崽,在鼎沸的人聲中竭力地嘶叫,肆意散發著自己臭烘烘的氣息和可以紛飛的羽毛。裝蘋果和土豆的背篼倒了,圓乎乎的蘋果和土豆四處滾落。那個三十幾歲的女人蹲在林立的腿之間,茫然而執著地從地上扒拉著自己能夠扒拉到的蘋果和土豆,嘴裡不時發出驚懼焦躁的叫聲。

人們擁擠著朝車廂門口跑去,嘴裡發出因為恐懼而失真了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雜著,把車廂塞得沒有一絲空隙。

金笛子被母親拖著,看見金秧秧在父親的手掌之下瞪大了眼睛,看著茫然不知所以的金笛子。

金笛子被母親拽著猛走了幾步,又因為前面的擁擠而停頓下來,嘴裡發出的尖厲聲被鼎沸的叫聲淹沒著,十分的虛弱。頭上有雜亂的東西不停地晃動,行李、背篼,被人拎著翅膀捆著腳的雞或鴨……金笛子的頭髮已經蓬亂,頭上的蝴蝶結只剩了一個,茫然地駐守在金笛子亂糟糟的頭髮上,可笑地紅著。金秧秧用手去抵擋在她頭上晃動的各種東西,用腳去踹擠到了她的慌張人群,再用手去打著或乾脆掐著落在她頭上或身上的別人的身體部位。父親的手伸了出去,儘可能地伸了出去,想要給自己的女兒一個安全的空間,哪怕是很小的、剛剛能夠容納身體的空間。

母親尖厲地呼叫著父親和金秧秧的名字,父親回應著,他們在人群中用眼睛找到對方,並隨了外力在人群中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地湧動。金笛子已經看不到金秧秧,只透過無數雜亂的穿著各種顏色和各種質地的褲子的腿,看到金秧秧星點的淡綠色上衣,在人流中無助地隨波逐流。

金笛子聽到了父親混雜在其中的聲音,似乎在抱怨人群太擁擠,以至於不能讓列車員順利地開門。

人流開始很快地鬆動,門開啟了。

金笛子緊緊地抱著自己手裡的眼睛可以眨動的並且有著粉紅色臉蛋和花裙子的洋娃娃,站在了車門口。火車沒有放下下車用的臺階,母親弓著身體,費力地擋住後面湧動的人流,尖聲地叫著:「別擠到孩子,這裡有個孩子!別擠到孩子!」

有個男人在下面抱起了笛子,放在了鋪滿冷灰色碎石子的鐵路上,母親倉促地道謝,跳下了火車。

隧道里有一點微弱的燈光,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金笛子緊緊地抱著自己的洋娃娃,站在一旁,看著下了車的人從自己的身邊跑過,向隧道的盡頭跑去。

隧道里聲音嘈雜,腳踩在石子上雜亂的聲音,還有人驚恐叫嚷的聲音。在這些嘈雜的聲音裡,勉強聽到了母親焦急地呼喚,呼喚著金秧秧和父親的名字。然後她轉身叫笛子:「就站在那裡,不要動!不要動!」

所有的聲音在隧道里沒有退路地迴盪。

終於看到了父親和金秧秧,金秧秧的辮子已經散了,頭髮上盛開著一攤雞屎,上面還沾滿了羽毛,雞毛和鴨毛。金秧秧的臉還緊緊地繃著,恨恨的表情,一幅剛剛從激烈的戰鬥中退下來的神情。

母親把金秧秧從火車上接了下來,父親看了金笛子一眼,很匆忙的眼神,匆忙得讓金笛子覺得委屈。

然後母親抱了金笛子,父親抱了金秧秧,開始在隧道中跑起來,沒有說話,只聽到腳下石子驚慌地碰撞的聲音和父親、母親、金秧秧還有自己嘴裡和鼻子裡發出的呼呼聲,一種很親切的聲音。

人們邊跑邊猜測著緊急停車的原因,有人說,隧道外面開始塌方了,得趕緊跑出去,不然就極有可能被困在這漆黑的隧道里。

跑,不停地跑,盯著前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光,很執著地看著前方。

在金笛子的記憶裡,那次奔跑用了很長的時間。很久以後,金笛子看見了前方的光亮,微弱的光亮。父親喘息著,用不同於平常的低沉聲音說:「快到了!」

母親沒有回答,呼呼地喘息著奔跑著。

光亮越來越強,洞口開始清晰地呈現在眼前,甚至看得見從山上滾落下來的不大的石塊跌落在鐵路上,發出令人恐懼的、有著清脆迴音的碰撞聲。

父親和母親的腳步在隧道邊慢了下來,隧道邊的人都猶豫著要不要衝過去,事實上已經衝過去了很多人。從山上滾落下來的石頭,畢竟是小的,還是稀疏的,衝過去就安全了,留下來就意味著還留在危險裡。

母親和父親簡短地商量,決定和很多人一樣,衝過去!

父親扭頭看了金笛子一眼,很簡短的一瞥,然後抱著金秧秧衝出了隧道。媽媽緊緊地跟在後面,因為速度快,金笛子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母親的懷裡很重地上下顛簸著。依舊有不大的石頭跌落下來,從身邊呼嘯而過。笛子看到一塊小石頭砸在一個人的臉上,因為石頭的速度飛快,那個人的臉瞬時破了,有鮮紅的血液出來,在他高速奔跑中,血液在空氣中飄落著,一路灑落過去。

金秧秧伏在父親的肩頭,也是這樣的上下顛簸著,她回頭看金笛子,金笛子想衝她笑笑,可卻咧不開自己的嘴。她也看著金秧秧,一直看著,直到父親和母親確定已經安全,把姐妹倆從懷裡放了下來。

站在那裡,父親和母親商量著下一步怎麼辦。金秧秧很嚴肅地拉了金笛子的手,嚴肅得沒有一點語言。這是一個十分嚴肅的時刻,她們都明白,這是個嚴肅的時刻。

父親和母親一致決定沿著鐵路走,和幾乎所有的人一樣。再走半個小時的樣子,就可以到達山裡面的一個小站,在那裡,可以搭乘慢車前往目的地。

然後父親和母親檢查了行李,發現少了一個包裹,不過不要緊,一個包裹在現在看來是極為不重要的。

金笛子被母親拉了手,走在四處看不到人煙的鐵路上。鐵軌兩邊常常有很高的堤壩,遮住了笛子的視線,讓人看不到外面繁茂的原野。只有陰鬱的天空,在堤壩外面倉皇地顯露著自己蒼白的面容,帶著青黃的白,一種很容易就會下雨的夏天的陰鬱天氣。

金笛子累了,掙扎著不要再走,母親蹲了下來,把自己的背放在了金笛子面前。父親問金秧秧,還能走嗎?金秧秧很堅決地點頭,父親就拉起了母親,把行李分給母親一包,自己把金笛子馱了起來,再挎著一包沉重的行李。

金笛子就這樣伏在父親的背上,懷抱著那個微笑著的、眼睛會眨動的洋娃娃,看著前面的軌道沒有一點變化地經過,彷彿前面永遠沒有盡頭,彷彿他們將永遠地走在鐵道上一樣。那時金笛子明白,鐵軌是沒有盡頭的,它會通向不確定的地方,並且沒有盡頭。

那個小站的站長是母親一個學生的家長,他在比平時嘈雜了許多的站臺上發現了父親和母親,還有一言不發的金秧秧和金笛子。

他帶他們去了他的家裡,火車站旁邊一個小山坡上的一排房子裡的一間。

那是個滿臉橫肉的傢伙,滿臉的胡楂兒,毛孔粗大,牙齒有著黑黃的牙垢,聲音異常地洪亮。金笛子莫名地對他感到恐懼,在金笛子的印象裡(從黑白電影裡得來的經驗),這樣的人,是冷酷的、殘忍的,電影裡的土匪也就是這個樣子。

家裡沒有其他人,站長說孩子們放假都回老家媽媽那裡去了,跟著就出去了。

金笛子驚慌地要求出去站在站臺上,這比待在這間潮溼的、亂糟糟地散發著黴味的小屋裡強多了,何況這個屋子的主人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金秧秧要求洗頭,說自己的頭臭死了。

母親說沒有時間洗頭,然後用溼毛巾要給金秧秧擦頭髮。金秧秧躲閃著拒絕,然後尖叫著要洗頭,說臭死了,都臭死了!一邊叫,一邊掙扎著要從母親的手掌之中逃開。父親和母親都從來沒有那樣嚴肅過,他們的嚴肅讓金秧秧放棄。

母親一遍一遍地用溼毛巾擦著金秧秧的頭髮,金秧秧嘟著嘴表示強烈的不滿,並且不時地從嘴裡發出一些抗議的聲音。

那個人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個碩大的飯盒,一個裡面盛著有些發黑發黃的饅頭,一個裡面盛著稀飯,都已經冰涼了。他抱歉地笑著說:「不在吃飯的點上,食堂裡的東西都是涼的。」

父親和母親爽朗地笑著,聲音有些誇張,接過飯盒,讓他不要忙了。

那人出去了,說是看一下坐哪一趟車比較合適。

母親要求秧秧和笛子吃飯,用突然變回來的有些急躁有些陰鬱的聲音。

金秧秧不吃,因為頭髮很臭,而母親又不給她洗。

金笛子不吃,金笛子從來就不吃麵食,金笛子只吃米飯。稀飯也沒有菜配,金笛子吃不下那樣沒有味道的東西。

父親很誇張地吃了兩口,大聲地說:「真好吃啊!真香!」

金笛子再也不會上他這樣的當,這是金笛子小時候父親慣用的伎倆。金笛子抱緊了自己的洋娃娃,說:「不餓。」

母親生氣了,母親用還沒有平息下來的急促聲音說:「你們兩個!就不能好好地聽話!還要坐那麼久的車,慢車!車上還不知道有沒有東西吃呢!吃!」

金笛子哭了,覺得異常委屈。金秧秧更加賭氣不吃,了嘴,把頭扭到了一邊。

母親惱火地嘆氣,父親說:「算了吧,等她們餓了,自然就會吃了。」

那個人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張火車票,說就快到點了。父親感激地掏錢,那個人推讓著拒絕,很洪亮的聲音和著爽朗的笑聲,說以後也難得再見一面了。

金笛子看見父親離開的時候,悄悄把錢放在了桌上,那個舉動讓金笛子心裡充滿了溫暖和一種近乎高尚的快樂。

那個人把剩下的幾個饅頭和新買的一起打了包,讓母親帶在路上吃,還把軍用水壺和金笛子的塑膠熊貓水壺灌滿了開水,母親說過,車站裡的礦泉水是不能喝的,因為不知道真假。

坐在火車上的時候,一家人和那個人告別。他穿著沾滿油垢的鐵道制服,還是一臉的橫肉,還是很洪亮的聲音,大聲地說笑,揮舞著帶著裂口的沾滿油汙的大手。但是金笛子覺得,他是打入土匪窩的共產黨員,是智取威虎山的那個假土匪。金笛子甚至覺得自己喜歡上了他,像喜歡電影裡的員一樣喜歡。

火車開始開動,慢慢的,熟悉的雷同景緻像電影佈景一樣閃過。父親和母親都鬆了一口氣。父親招呼金秧秧和金笛子看外面的景緻,看她們出生的地方。「以後,怕是很少有機會再回來了。」父親說。母親聽了,也看了窗戶外面,眼神幽幽,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們丟的那個包裡裝的是他們的食物,有包子饅頭,還有五香豆腐乾、鹹菜、煮雞蛋、餅乾、在學校門口的店裡買的蛋糕和橘子水,可是統統都沒有了。金笛子想著那香甜的蛋糕和豆腐乾,不停地吞口水。

母親買了兩盒盒飯,先嚐了一下,米飯是夾生的,上面的一點菜顯然沒有洗乾淨。母親把盒飯扔了,幾個人就著涼開水吃那些饅頭。金笛子覺得那個饅頭好吃,以後想要買到這樣的饅頭卻是很難了。

天慢慢地黑了,金笛子枕在父親的腿上,很快地睡著了。

金笛子很少會半夜醒來,可那天半夜醒來了,看見對面座位上的金秧秧蓋著母親的外套,枕著母親的腿睡著,嘴唇微微地張開,甚至眼睛都是微微張開的,眼皮裡一點寒星星的亮光,經過那一點縫透出來,有些和平時的金秧秧不太一樣了。

母親靠在椅背上也睡著了,頭不時地垂下來,再抬上去。父親也已經熟睡,也是那樣靠在椅背上。金笛子就這樣枕在父親的腿上,看到了窗戶外面的天空,一種很寒冷的沒有邊際的深藍顏色。天已經放晴,天空裡散漫地放著一些閃爍的寒星,天空下是黑糊糊的原野,還有綿延的群山,黝黑的岑寂的群山,沒有一點燈火,像一個個睡著了的龐大妖怪。金笛子的眼睛慢慢地跟隨著那些黝黑的群山移動,聽著火車發出的轟隆聲,慢慢地,眼睛又合上了。

站在斑駁的鐵門前,金笛子有些沒有睡醒的茫然。一天一夜的旅程讓她有些不知所以,當然也沒有看見父親母親眼睛裡近乎感慨的喜悅。

為了這個調動,父母親整整努力了十年。從父親美院畢業被分回故鄉,從母親追隨父親去了那裡的第一年,兩個人就開始了漫長的調動申請。最後終於因為父親的一幅油畫《鄉村霧色》在全國美展上獲獎,父親才如願地從那個鎮上的群眾藝術館,調進他視之為崇高殿堂的美術學院。母親也調進了附近的一所小學,在人到中年的時候,離開那個讓她青春耗盡的貧乏土地,回到了故鄉。

生活展現在這一家人眼前的,是一派大好新氣象。

姐姐金秧秧的手一拉,金笛子就踉蹌了一下,然後邁著小碎步進了那扇鏽漬斑斑的老鐵門,邁進了她全新的生活。一切,都由此開始了。

那一年,金笛子五歲,金秧秧九歲。

母親把箱子裡四季的衣服都取了出來,站在院子裡,一隻手拎了衣服,一隻手拿著一枝雞毛撣子使勁地抽懸在空中的衣服。灰塵在空氣中四下瀰漫,在陽光下散發著微微的光,很溫和的光芒。母親就站在那些浮塵之中,眯著眼睛,臉上帶點恬淡的神情——生活是令人滿意的。父親不時地從她身邊經過,穿著大汗衫和大短褲,抱著一捆一捆有些受潮了的畫,鋪在院子裡的空地上晾曬。

秧秧站在葡萄架下的水泥桌子上,扯一個笛子從閣樓上掉下去的小風車。笛子站在桌旁,巴巴地看著,只再高一點,就能把那彩色的小風車給扒拉下來了。

「秧秧!帶著笛子一邊兒玩去,這裡灰大!」母親一邊撣著衣服上的灰,一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