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望去,緋都的城牆也同樣是硃紅色的,瓦卻是灰色和青色相間的,看起來沒有紫禁城那樣巍峨大氣,卻多了幾分秀麗和精巧,而最大的不同卻在於,紫禁城位於城市的中心,緋都卻依山而建,抬頭望去,不僅能看到隱於蒼翠中的宮臺樓閣,甚至隱約有瀑布水聲傳來。這樣依山傍水的宮殿設計水墨從沒見過,她忍不住感嘆古人的巧思,先不要說優美的自然環境,就是為了戰鬥,這也是個易守難攻的皇城。
想到這兒,水墨忽然自嘲地搖了搖頭,這才打了幾仗啊,竟然想起攻防之事。“站!”一聲呼喝響起。領騎的王佐聞聲伸出右手一握拳,所屬驃騎人馬立刻齊刷刷地站住,一時間,除了戰馬的呼吸聲,再不聞一絲動靜。示意驃騎人馬停留的男人一身錦衣戎裝,看到驃騎的表現,他忍不住點了點頭,來來往往這麼多皇親貴胄的親衛部隊,包括燕帥的親兵,沒有一隻比得上驃騎。
“王校尉,”他跨前幾步,抱拳施禮。王佐不敢怠慢,翻身下馬迎上前去,“海隊正,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哈哈,”海平濤大笑了兩聲,一拳捶在了王佐肩上,“你小子,幾日不見,倒是文縐縐起來了,看來你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唸學堂了吧。”“看來王頭兒和那位大人很熟啊,”魯維低聲說。水墨微不可見地點點頭,那位海隊正身形高大卻面貌溫文,笑聲又很爽朗,給人以好感。
見到在軍隊裡的老朋友王佐有些感慨,若不是海平濤出身世家,為家世所累,恐怕現在驃騎軍中早有一席之地了。看著海平濤熟悉的笑容,王佐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說:“老海,你這樣與驃騎親近,不怕惹麻煩嗎?你現在可是,呃,宮裡的人。”海平濤聞言一哂,:“不與你親近,我也早就烙上驃騎的印記了,我一心為國,為君上,光明正大,何懼人言。”王佐聽他這樣說,頓時咧開了大嘴,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好小子,還是當初那個海倔頭,要是你沒離開驃騎該多好,現在官職肯定比我大……”他話音未落,謝之寒清越的聲音已響起,“人家現在的官職也比你高啊,王佐。”
王佐聞聲看去,顧邊城,謝之寒還有羅戰正縱馬而來。水墨早就看到了他們,估摸了一下方向,應該是從城外駐軍的大營直接過來的。看著一身紅袍絲冠,臉上帶了幾分不耐煩的謝之寒,水墨有點吃驚。平日裡只見他穿過戎裝,雖嬉笑怒罵仍顯得冷峻,可今天的華服,卻讓他看起來充滿了上位者的威嚴,旁邊的魯維早就瞪大了眼。
今次連戰赫蘭和高句麗並取得大勝,當今聖上決定親自獎勵有功之臣,而功勞簿上,赫然有著水墨的名字,因此她雖然只是驃騎小小親衛,也得到了面見龍顏的機會。聽到這個訊息,水墨有些不知所措,自從她來到天朝,就沒遇到什麼好事兒,雖說能見到所謂的皇帝,儘管在歷史上不曾留名,那也是難得的機會,可萬一再出什麼么蛾子,水墨一想到那種情景就開始打哆嗦。軍隊廝殺雖然兇險,好歹是明面上的,就算死也知道是為什麼,可宮廷……
水墨本想找藉口推辭,可顧邊城告訴她,她的軍功是由燕秀峰大元帥親自稟報的,而且皇帝陛下對她一個小小的賤卒卻能立下如此多的功勞也很感興趣,指明要接見她。退無可退,水墨唯有苦笑。好在之前為了掩飾消失的喉結,水墨假稱受傷,脖子上一直系著圍巾,倒也沒人在意。
“王爺,將軍,”驃騎軍戰士齊齊在馬上行禮,海平濤驚喜地轉身迎了過去,屈膝行禮,“末將海平濤見過王爺,將軍,您們怎麼來西仁門了?重臣們都在東禮門迎賓。”旁人只覺得影子一閃,顧謝二人已然下馬,顧邊城一把將海平濤拉了起來,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辛苦了。”區區三個字,海平濤卻覺得自己眼眶微熱,忙低頭,將波動的情緒壓了回去。謝之寒冷冷一笑:“老海,回頭求求皇上,再將你調回驃騎就是,你那個喜歡做看門狗的爹,不理也罷了。”
此言一齣,四周頓時靜默,顧邊城低喝了一聲:“阿起!”謝之寒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大搖大擺地走開了。看著他的背影,顧邊城和海平濤相對苦笑,不等顧邊城開口,海平濤搖頭說道:“將軍,我知道王爺好意,可惜,不論他再有不是,也是我爹,為人子女者,唯孝也。”顧邊城輕輕嘆了一口氣,抓著海平濤的肩膀一握。
海平濤灑脫一笑,上前跟羅戰擁抱了一下,不善言辭的羅戰沒說一個字,但水墨能感覺的到他們之間的深厚情誼。“海平濤原是驃騎左前鋒,極擅突襲,“謝之寒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水墨一跳。她瞪著半靠在自己馬鞍上的謝之寒,這傢伙什麼時候摸到自己身邊的?看著水墨瞪得溜圓的眼睛,謝之寒笑了起來。
看到謝之寒笑的那麼開心,海平濤不禁有些吃驚,他的表情自然落到了顧邊城的眼裡。知道謝之寒今天的心情極差,畢竟是被迫來到自己最厭惡的地方,顧邊城開口問道:“燕帥可曾到了?”海平濤趕忙收斂心神,專心回話。沒說幾句,不遠處又過來一個小小的車隊,海平濤回頭望了一眼,抱拳說:“將軍,末將職責在身,請出示腰牌並交出武器。”
顧邊城微微一笑,“自然。”羅戰將金色的腰牌交出,同時所有的驃騎戰士將所佩的武器全部交給上前搜檢的宮中近衛軍。水墨和魯維還好,其他的驃騎顯然有些彆扭,比如康矮子,像他們這種隨時準備廝殺的戰士,非常不習慣沒有武器傍身。
正在逗弄水墨和魯維的謝之寒忽然聳了聳鼻子:“什麼味道……”水墨偷偷嗅了嗅,心說哪裡有什麼味道。海平濤依照規矩命令馬車停下,等候搜檢。一名侍衛頭領樣貌的人物縱馬上前,都快到了海平濤跟前,才勒住了馬。高大的西域馬不耐地刨蹄頓足,魯維嚇得直咧嘴,海平濤卻不為所動,只是禮貌地請他出示腰牌。
看到海平濤想要掀開車簾搜查,那侍衛傲慢地說:“這是燕帥請來的嬌客,隊正大人,不太方便吧?”海平濤略一遲疑,還是搖頭說道:“抱歉,職責所在,我想就是燕帥親至,也不會壞了宮中規矩的。”見海平濤如此不給面子,那侍衛臉色立變,不等他開口,車中一個嬌柔的聲音傳出:“秦隊長,無妨,奴已準備好了。”
這聲音一齣,水墨差點沒從馬上摔了下來,謝之寒和剛剛走過來的顧邊城也臉色微變,二人對視一眼,謝之寒冷哼了一聲,“我說是什麼味兒呢,原來是狐狸精的味道。”此時海平濤已將車簾掀開,一股濃郁的花香頓時飄散開來,味道清甜,四周的男人們大都忍不住抽動鼻子,狠狠嗅上幾嗅,然後不自覺地伸長脖子想往車裡看。
火紅的綾羅包裹著車中人窈窕的身段,高高的髮髻上插著的步搖正隨風微晃,雪白的手腕和足間纏繞的鏈子只要微動就叮呤作響,一方半透明的紗巾遮掩了她半張面孔,只有嬌俏靈動的眉眼露在了外面,卻更顯風情無限。“真有趣,”謝之寒眉梢一挑,歪頭跟顧邊城說:“燕大元帥不是想用她來換石老頭的寶貝兒子吧?”
顧邊城注視著車中的風娘,腦子卻在快速轉動。戰事結束之後,為了保護驃騎,同時也為了水墨,他們並沒有將石羽交還,以免石老將軍翻臉不認人,若是他公報私仇,咬死了胡說八道,驃騎此番是功是過,那可就兩說著了。表面上自然堅決不承認石羽在他們手上,按照謝之寒的想法,乾脆殺了拉倒,以絕後患,但燕秀峰那番試探許諾又讓顧邊城他們有所顧忌……
不等顧邊城想清燕秀峰的用意,車中的風娘已發現了他們,她目光閃動,看起來如同水波流轉一般。她的聲音中彷彿帶著無限驚喜:“顧神將,謝大人,奴萬萬想不到,我們竟能在緋都城下相逢,奴有禮了,“說完姿態優美地在車中彎身行禮,然後再度抬頭,目光如絲般滑向顧邊城。那個月夜,他手中銀槍森冷的指著自己的喉嚨,這個景象怎麼也忘不掉……
顧邊城淡然地點點頭並未開口,見顧邊城不說話,風娘又想開口,卻被謝之寒笑嘻嘻地打斷,他一邊用手指纏繞著水墨戰馬的馬鬃,一邊打量著風娘,見她看向自己,就似笑非笑地說:“風娘姑娘,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風娘雖然帶著面紗,可也看得出她笑容一僵,如果說這世上她還有畏懼的人,那眼前這個比她還要俊美但卻更無情的男人無疑就是一個。
對付不了謝之寒,但馬上還有一個水墨呢。從不肯吃虧的風娘嬌柔一笑:“水墨,我們也曾攜手同行,怎麼,認不得了嗎?”聽著風娘故意加重的攜手同行幾個字,那血腥的一幕登時又回到水墨眼前,還有赫蘭巴雅那張絕望的臉。看見水墨臉色發白,風娘垂下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冷笑。
忽聽對面的水墨乾笑了兩聲:“剛才還真是沒認出來,現在才發現原來是你的眼線畫歪了,有點大小眼,就是兩個眼睛不一邊大,真是不好意思啊,風娘姑娘……”
看著風娘下意識去遮擋自己的眼睛,謝之寒忍不住放聲大笑,顧邊城抿了下嘴唇,腦海中卻突然冒出姐姐曾說的一句話,“只有女人才知道如何對付女人”。只不過那時候姐姐的表情帶著無奈和悲哀,眼前跟斗雞一樣的水墨看起來卻很
“嗚”不遠處號角的長鳴聲讓顧邊城笑容一斂,謝之寒轉頭望向東禮門的方向,喃喃自語:“好戲要上演了”
水墨聽見謝之寒彷彿低語了一句什麼,雖然顧邊城表面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波動,但她還是察覺到了顧邊城的不愉快,眼光不自覺地從風娘移到了那兩個男人身上。風娘如秋水般流轉的眸子裡原本帶了幾分森寒,一時間不知想了多少折磨人的花樣兒放在水墨身上,見水墨再度忽略自己,她的氣息更冷。趕車的車伕忽然打了冷戰,他奇怪地張望了一下,明晃晃的太陽正高懸頭上。
順著水墨的眼光看去,再從顧謝二人身上轉回,風娘突然覺得水墨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雖然還是那張讓她看了就討厭的臉,但有些東西確實改變了,疑慮抵過了怒氣,風娘睫毛半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水墨。
不知為何,從見了水墨第一眼起,她就不喜歡這個看起來斯文秀氣的男子。明明沒什麼武藝,明明膽小如鼠,貪生怕死,卻在骨子裡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覺,彷彿別人都是世間俗人,唯獨他是世外飛仙,身邊彷彿有著無形的氣場,就算他在笑,似乎也只是為了逃離,把別人推得遠遠的。
想到這兒,風娘面紗下的紅唇微扯,但顧邊城,謝之寒,赫蘭巴雅,甚至燕秀峰卻彷彿很欣賞他,甚至可以說親近。看著對面明顯很愉悅地在和水墨交談的顧謝二人,風娘只覺得自己胸口堵得慌。
為什麼呢……容貌?確實算得上清秀,但不用說和謝之寒相較,就連燕秀峰的俊秀,他也多有不如;武藝?哼,跟本不值一提;文采?看得出他讀過書,但又不會吟詩作對,雖然會寫字,可難看的還不如初學的幼童;唯一可稱道的,就是這小子的狗屎運了,仗著點小聰明,竟然能活到現在。
還有那木石姻緣,他究竟是怎麼躲過去的?給藥的那個老頭不是說此藥無解嗎,自己也曾親眼見過中了木石姻緣之人的下場,如果說這世上有比死亡更恐懼的事情,莫過於生不如死,而木石姻緣就是這樣的毒,它生生把你變成一個活死人……
“你變成個男的,就解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從風娘腦海中掠過。她一怔,凝神回想,卻什麼也想不起來。真該死,早知如此,應該問明白了再送那老頭上西天!風娘不自覺地摸了下胸口,那裡掛著一個製作精巧墜子,裡面藏著一個細如米粒,色如硃砂的藥丸。
“喀拉,喀拉”一陣金屬相碰的聲音響起,水墨和魯維什麼也沒聽見,但耳音極佳的武將們早就轉頭看去,風娘也將自己的疑惑斂起,看起來就如同普通的舞娘一樣,嬌柔且無害。一小隊身穿金色甲冑的武士正快步向這邊行來,海平濤微微一笑:“王爺,將軍,看來皇上有些急了,末將職責在身,先請告退。”
顧邊城點頭笑道:“平濤,下值之後,有空來我府上喝酒。”海平濤抱拳躬身:“卑職定當叨擾!王爺……”他等候著謝之寒的指示。謝之寒卻不耐煩似的一揮手:“你在宮裡呆的久了,說話做事越來越像那些宮人般磨嘰,好在嗓子還沒尖起來。”王佐等人頓時低聲鬨笑了起來,海平濤哭笑不得的一躬身,又對羅戰點點頭,這才轉身離開,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顧邊城凝視著漸行漸近的金甲武士:“阿起,不論如何,到了宮裡可由不得你這麼放肆,。今日,畢竟是……朝廷的大日子。”謝之寒把玩著馬鞭的鞭梢兒:“朝廷的?是他的吧,所以啊,我就說我不該來嘛,惹了麻煩他們心裡不爽,可不惹麻煩……我心裡不爽!”偷聽的水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什麼心態啊?!
顧邊城一哂:“你若真不在乎公主殿下的心情,真是不來也罷。”謝之寒動作稍一停頓,又漫不經心地問:“那你呢,也是為了貴妃娘娘的心情?”“是!同時也是身為臣子的職責,”顧邊城毫不猶豫地回答。謝之寒這才轉頭看向顧邊城,似笑非笑地說:“二郎,你看起來永遠都是那麼的,忠臣!”
顧邊城也側頭看向謝之寒,依舊是那麼沉穩:“過獎了,你現在看起來倒比較像……怨婦!”“哈!咳咳!”硬憋回去的笑讓水墨連聲咳嗽,臉漲的通紅,她做夢也想不到,顧邊城會這麼說。魯維想笑又很不安,只能面色詭異地幫水墨拍背,眼睛根本不敢看向顧邊城和謝之寒。
謝之寒難得的瞪圓了眼睛,看起來怒容滿面,但之前散發的那股冷漠卻淡了不少。一旁的羅戰還有不遠處的海平濤都低頭一笑,再抬起頭,又是一臉嚴肅。顧邊城笑著作勢去拍謝之寒的頭,謝之寒躲的馬馬虎虎,那巴掌還是輕輕落在了他頭上,顧邊城又掃了一眼面紅耳赤的水墨,這才大步迎了上去,羅戰跟上。水墨好不容易理順了呼吸,一抬眼就跟一雙漆黑的眸子對上,“啊!”她短促地叫了一聲,差點從馬上栽了下來,幸好魯維拽了她一下。始作俑者的謝之寒面對水墨的狼狽,卻只懶洋洋的一笑。
“我很好笑嗎?”謝之寒問。“有兄弟真好,“水墨答非所問,臉上的笑容很柔軟,帶著一絲羨慕,更多的是真摯。謝之寒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很溫暖,他眼光微閃卻沒說話。水墨再度向顧邊城的方向望去,那個金甲武士的首領正抱拳行禮,但給人的感覺只是禮貌而已。“喂,”謝之寒用馬鞭碰了碰水墨的手,水墨正關注著那邊,只隨口“嗯?”了一聲。
“你跟我吧……”謝之寒說。跟?跟什麼……水墨腦子突然轟然作響,回頭的時候她都能聽到自己的脖子嘎嘎作響,但終究還是對上了謝之寒的臉,在陽光下,那張臉愈加俊美。水墨最討厭的就是謝之寒似笑非笑時的表情,因為那意味著自己又要倒霉了,但現在她才發現,不笑的謝之寒更“可怕”。
“呵呵,我不是已經跟著您了嗎,呵呵,給您牽馬,打雜,受氣……”在謝之寒清澈的目光下,水墨說不下去了。魯維聽得一頭霧水,但他察覺到了水墨的不安,想往水墨那邊湊湊,已示安慰,但一碰觸到謝之寒的目光,他覺得自己的手腳彷彿被縛住了,半點也不能動。
水墨吞嚥了一下,手腳冰涼,腦子裡亂糟糟的千頭萬緒但又好像一片空白,謝之寒這句似是而非的話讓她感覺對面就是金山,但要過去卻要經過萬丈深淵。財寶固然不錯,但過程並不是人人都想體驗的。
看著水墨驚詫莫名的表情,謝之寒愉悅地笑了起來,火上澆油似的又說了一句:“我會待你好的!”說完他瞟了一眼對面。水墨一怔,忽然反應過來,她迅速回頭,顧邊城正扭頭看向這裡,陽光灑在了他臉上,有些模糊……
一時間沒人注意到馬車裡的風娘:“跟?”她眼波流轉在水墨,謝之寒和顧邊城之間,雖然謝之寒和水墨的聲音都不大,在這裡根本就聽不清,但是,風娘笑得越發柔媚,唇語還真是個好東西呢……——
“呼……”水墨長長地出了口氣,她用力地揉著自己的腦門,忽然覺得自己看什麼都有點雙影兒。“阿墨,你還好吧?”魯維關心地問,但他的聲音裡很明顯帶著興奮。水墨揹著他苦笑了一下,這才轉身說:“還好,只是有點頭暈。”“你小子真沒用,磕了幾個頭就孬了。”身旁一個大嗓門響起。“幾個?那是幾十個吧!”水墨怒視著幸災樂禍的王佐。今天她算是領教了一番古代的封賞禮儀,其繁複,其漫長,難以一一記述,除了磕了n個頭,按了n個手印,領了一個類似腰牌的東西,她只記得自己被帶進去的時候明明是白天,再一齣門卻發現已經掌燈了。
“哈哈,”一旁的王佐笑了出來,“水墨,今日乃是你光宗耀祖的大日子,你從一個賤卒到現在從七品的翊麾校尉,只是磕上幾十個響頭,實在是划算的買賣,是不是?”說完他踢了一下靠在牆角,正猥瑣地觀察著往來宮女們的康矮子。
康矮子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宮女們的纖腰隆臀上收回,對水墨齜牙一笑:“王大嗓說的是,想當初老子升任昭武校尉的時候,還足足給那個封賞的胖子磕了三個響頭呢,他不過是個兵部侍郎中,從五品而已,你今日磕頭的可是兵部尚書,正二品,平日裡就算你想見也還見不到呢。”
“不見也罷了,”水墨沒好氣地嘀咕了一句。被扔到戰場上她唯一慶幸地就是不用四處磕頭,在現代時古裝劇看過不少,那裡面的大腕們跪起來麻利著呢,可人家一集磕兩頭能掙十萬,自己磕了……水墨覺得頭磕多了,智商有點低,乾脆掰著手指頭數自己今天到底磕了多少個響頭。
魯維左右看看,除了這在鬥嘴的王佐和康矮子,其他驃騎戰士都站的有些遠,他忙壓低了聲音說:“阿墨,你見到兵部尚書了?”“唔,”水墨頭也不抬地答道。“那你真的算光宗耀宗了?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你是朝廷封過的軍官,村正必定不敢再為難咱們,老爺也一定會給你解藥的!”魯維難掩激動,但還是竭力將聲音壓的更低。回家?水墨沉默半晌抬頭看向魯維,魯維顯然覺得自己想到了好主意,一臉興奮地看著水墨。
家?自己的家遠在另一個時空,而魯維的家,只怕不是荒蕪了,就是被村正給佔了去。不用想也知道,元睿那老頭離開那裡的時候就沒想過再回去,自己一直不想告訴魯維真相,只是希望他在戰場上還有個活下去的念想。沒上過戰場的人無法體會,家鄉,親人對於戰士們意味著什麼。在他們與敵人死戰之時,想的未必是天下,祖國;而是活著,活著回家去。
水墨努力地做出一個溫和的表情來,想著該如何安撫魯維,可看著魯維那缺了一顆門牙的燦爛笑容,她覺得自己的嗓子被什麼噎住了……“老王,你看,不是那騷娘們嗎?”康矮子翻腕制住王佐捅向他肋下的手,同時探頭看向對面。王佐回頭掃了一眼:“還真是,看樣子她這是要獻舞了。”
一身紅豔的風娘正在宮女和侍從們的圍繞下,妖嬈而過,那股奇妙的花香再度飄起,在空氣中若隱若現。周圍不論男女,不管他們是否認識風娘,在她出現的這一刻起,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一舉一動上。雖然對風娘一萬個討厭甚至有些恐懼,水墨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穿了一身大紅卻半點不俗的女人絕對是美女。
風娘早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水墨和驃騎眾人,知道他們也在等待夜宴的開始。此次赫蘭與松巖城之戰,驃騎功勳卓著,皇帝特旨,讓其中有大功者奉旨陪宴。雖然排的座次恐怕連皇帝的龍顏都看不見,但對於這些軍人來說,那已是極大的榮耀。驃騎軍雖秉承顧邊城的風格,對於榮華富貴渾不在乎,但是對軍人的榮譽卻看的比什麼都重。
走到跟水墨平行位置的時候,風娘飛過來一個如秋水般閃動的眼波,配著搖曳的燈火更讓人迷醉,水墨全身的汗毛卻登時豎起,不等她戒備,風娘已經被引入了一間樓閣,只留了個嫵媚的背影給她。“嘖嘖,可惜了。”康矮子砸吧著嘴,王佐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女子還是重心腸,一個毒婦,長得再美你敢睡嗎?”
康矮子凝神半晌,搖了搖頭:“除非捆起來,不行,還得打暈,可那樣睡起來沒滋味啊!”驃騎們都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魯維也想笑,卻被水墨一眼瞪了回去。“那是什麼地方?”水墨指著風娘進去的地方。“賞音閣,那些要為皇家表演的藝人都會在那裡等候傳喚,”王佐看也不看就回答。
“王將軍,您對宮裡很熟悉嗎?”魯維好奇地問。康矮子噗的笑了出來:“問的好,這小子要不是遇見將軍,恐怕會對宮裡更熟,哎喲!”他話未說完就被王佐擂了一拳,“你叫什麼康矮子,根本是,康老聒!比婆娘還嘴碎!”看王佐面色不善,魯維一咧嘴不敢問了。水墨的關注都在風娘身上,對康矮子的話根本沒放在心上,正想開口再問,四周忽然響起悠揚的音樂聲,聽著類似於編鐘。兩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宮侍快步走來,其中一個“命令”驃騎軍跟隨他而去。王佐一揮手,驃騎們快速地組成了整齊的隊伍,再無半點言笑,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冷肅頓時鎮住了見多識廣的宮侍們,他們不自覺地收起了平日裡的驕橫,還算客氣地帶領眾人前行。
水墨混在驃騎隊伍中,一時間也忘了自己那些比頭髮還要多的煩惱,只覺得眼睛都不夠使了,更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嘲笑魯維的瞠目結舌。原以為見慣了現代的霓虹閃爍,高樓大廈,就算這夜宴再豪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只有當你親眼看見,親身經歷之後才能明白,什麼叫做奢華,什麼叫做皇家氣派。
魯維已經激動的渾身顫抖了,安坐之時差點腿軟跌倒,幸好康矮子巧妙地推了他一把,才沒有當眾出醜。水墨坐下之後觀察了一番,這裡顯然是主會場的最外圍,等於圍繞著湖水而坐,襯著四周燈燭,更覺波光瀲灩。這座寬敞樓閣依山傍水,中央掛著一道匾額:兩儀殿。
天朝雖然也有椅子這種事物存在,但在皇家及貴族的宴會上,還是遵循古風,席地而坐。水墨自認沒有古人那種坐在自己後腳跟上的功力,乾脆盤膝而坐,再看驃騎眾人,大家也差不多,怎麼坐的都有,但有一樣,各個腰背挺直,目光銳利的可以殺人。水墨忍不住看向另一側,當初差點要了魯維小命的黑虎軍校尉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和魯維,他姓什麼來著?水墨本想問問魯維,一扭頭,卻看見這小子如同磕了藥似的一臉迷醉,只能苦笑,今晚宴會竟然和燕秀峰手下的黑虎軍同席。
雖然告訴自己不要理會,但那黑虎校尉咄咄逼人的目光仍像長了刺兒似的紮了過來,看來他的怨恨很深呢……一想起那日,初見顧邊城的景象再度浮現眼前,赤馬銀槍,徐徐而來,不論是篝火還是月色,彷彿都沒有他身上的戰甲明亮……
“賤卒自然不值錢,大老爺也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今天乃是慶功宴,何必見血呢”水墨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怎麼又想起那時謝之寒的油腔滑調來了,這傢伙總是喜歡戲弄人,不論自己是何身份,是男是女……
“跟我吧,”謝之寒那雙冷澈的眼恍惚就在跟前,他說這話的時候笑沒笑呢?“嗯哼!”王佐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水墨還沒反應過來,一股大力傳來,等她站直了身體,發現自己是被王佐提溜了起來。然後也不等她開口說話,腿彎處一酸,人已跪倒在地,直到腦門觸地,她才明白過來自己竟然又被王佐按著磕了一個頭。
“嘶,”水墨只覺得腦門上有刺痛感,略一抬頭才看見一個彷彿金絲纏就的物件已被自己一個頭槌壓成了金餅子。正納悶,一股極淡的檀香味道傳來,水墨微抬眼看去,是一雙黑色的薄靴,一個人站立在離自己有十步之遙的地方,衣飾緋紅,刺繡精美,再悄悄抬了點頭,水墨立時翻了個白眼,聲音雖不高,但離得近的人還是聽得到:“就算你再怎麼整我,我也不會跟你的!別以為穿了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
話音剛落,餘光掃到王佐驚詫萬分的臉,水墨一愣,謝之寒的真正身份是逍遙王自己已經知道,難道說進了宮就跟他開不得玩笑了?水墨雖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察覺不對,她立刻低頭,恨不得把腦門在地上按個坑出來,同時側臉對王佐擠眉弄眼詢問情況。在這一刻,木然的王佐終於明白為什麼水墨那麼喜歡翻白眼了,現在他自己也很想翻……
時間彷彿凍住了,直到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一切:“咦,是你?”“喔?赫蘭公主,你認識他?”“是的,陛下。”赫蘭公主,陛下?!!水墨覺得自己如同捱了兩記直拳,腦子裡嗡的一聲,元愛來了?!謝之寒是皇帝?!她不顧一切地抬起了頭,眼前是一列奢華的隊伍,錦衣羅袍,官服軟甲,但水墨只看著眼前站出佇列的那一男一女。
謝之寒?!不,不是,水墨立刻否決了自己的認定。謝之寒有很多種樣子,嘲諷的,笑鬧的,冷漠甚至冷血的,但絕不會笑的這麼……溫柔。她是元愛?!不,也不是,那她是?一身赫蘭華服的女子顯然看出了水墨的疑惑,她微笑著走了過來,身後有人想要跟上,卻被阻攔。
只見她走到水墨跟前,竟蹲下了,露在面紗外面的大眼睛滿是笑意:“喂,你不認識我了嗎?那日營帳,火盆?”火盆?水墨愣住了,有個念頭閃過卻快的抓不住。赫蘭女子笑著回頭說:“兄長,他救了我,卻不認得我了。”水墨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一雙黑藍異色的眸子一下子撞了過來,還是那樣不急不燥的微笑,沒有半點心理準備的水墨跪著的腿突然巨痛,抽筋了。
赫蘭巴雅看著水墨有些扭曲的臉,笑容更深:“圖雅,草原的規矩是有恩一定要報恩,你可要記得!”說完對身後做了個手勢,一個侍女打扮的人碎步走了過去。“殿下,陛下還在等您啊。”這個帶了幾分沙啞的女聲讓水墨瞪大了眼,她再度抬起頭來,一個面貌普通的女人來到圖雅身邊,正謙卑地攙扶起她,但對水墨視而不見。
人群中的顧邊城和謝之寒對視了一眼,又看向了站在皇帝身後不遠處的燕秀峰,方才皇帝的金絲佩突然掉落,這也太巧了。兩人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同時扭頭看向高高臺階上的兩儀殿門,不知何時那裡已站滿了人。率先一人梳著高髻,緋色和金色的衣裙交相輝映,鳳冠上的步搖正隨微風擺動,雖然看不太清她的容色,但那傲然的氣勢已表露無遺,她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
“白震,”皇帝輕喚了一聲站在他身後的白主事。白主事微微躬身,然後無聲卻迅捷地走到了水墨跟前,彎下腰來,水墨迫不得已與他對視。白主事容貌普通,毫無特色,只是一雙眼,看上去如同一潭死水,不透明,沒有半點生氣,令人望而生畏。
方才閒來無事等候入席之前,聽王佐等人閒聊,水墨知道所謂的主事也就是閹割過的宮人,到了明清,改稱太監而已。在現代,不論影視還是書籍,太監似乎都是一種扭曲的存在,從肉體到心靈,所以水墨不自覺地對白主事有所避忌,不敢再看他半眼,恨不能把自己的頭都縮回腔子裡。
站在臣工中隨侍的燕秀峰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依舊是一副面帶微笑的儒將風範,可他攏於袖中的手早就緊握成拳。之前他跟在皇帝身後,看得很清楚,明明是有人藉著攙扶皇帝登階的時機,將金絲佩弄斷並滾向水墨的方向。那人手法極其巧妙,連白平這老狐狸都沒發現,若不是自己角度剛好,恐怕也不會發覺的。
燕秀峰用餘光看向那個站在陰影裡的小宮人,毫不起眼,但身手卻如此高明,燕秀峰心中冷笑,他一定是大姐暗藏在皇帝身邊的眼線吧。想到這兒,燕秀峰忍不住看向殿門,皇后燕秀清那挺拔高挑的體態立刻映入眼簾,明明隔著這樣長的一段距離,但她身上散發的高傲冷漠還是讓人不自覺地想要躲避……
那邊白主事對水墨的瑟縮彷彿一無所覺,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那個已壓成金餅子的佩飾撿了起來,水墨只覺得他的袖子從自己手腕處拂過,旋即離開。白主事快步回到皇帝跟前,恭敬地雙手高舉。皇帝捻起金絲佩摩挲了一下,微笑著說:“看來朕又要惹皇后生氣了,不小心弄壞了她親手給朕做的飾物,唉。”
皇帝長得雖和謝之寒很像,但聲音絕對不同。謝之寒就算再怎樣笑著說話,聲音裡總有兩分冷意,可皇帝的聲音卻如陽光下潺潺流過的溪水,清亮卻溫暖,但他這番話讓水墨感到冰寒徹骨。“都是老奴的錯,竟未將金絲佩繫緊,等下老奴定自請責罰,”白震說完,跪下磕了一個頭。
正全神戒備的水墨不禁瞠目,這老太監竟然將過錯都攬到了他自己身上。站在眾臣工之外的謝之寒一撇唇角,“這可有意思了。”他聲音雖然極輕,但顧邊城和羅戰都聽的清楚,只不過顧邊城眉頭微蹙,羅戰卻有些不明白。謝之寒看著跪在地上,硬得跟雕像似的水墨突然有些忍不住笑,他扭頭看向若有所思的顧邊城:“二郎,看來皇后和燕帥也不是一條心嘛。”
顧邊城沒有回答,再度看向高階之上的皇后,這才沉聲說:“不管是不是一條心,看來他們都想拿水墨來作法了。”謝之寒冷笑:“好呀,狗咬狗一嘴毛才好,我這個人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顧邊城一哂,未及開口,就聽皇帝說道:“責罰也不必了,想來這也是緣分,你們都是顧將軍彪下吧?”
王佐起身抱拳,朗聲答道:“正是,吾等乃驃騎所屬,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說完一個頭磕了下去。所有驃騎戰士都大聲呼喝:“萬歲萬歲萬萬歲!”水墨也不例外。區區數十位戰士的聲音卻震人發聵,個別大臣不自覺地按了下耳朵。
皇帝也被嚇了一跳似的,輕咳了一聲,但臉上都是喜悅:“好,好,好!不愧是神將所屬,單憑這份氣勢也是,呃,也是不同尋常的,將士們請起!”站在旁側的赫蘭巴雅微微一笑,這個中原皇帝倒有點意思,原本想說是戰無不勝的吧?難得會為自己這敗軍之將留面子……
“顧將軍何在?”皇帝笑問。白主事轉身朗聲問:“驃騎大將軍顧邊城何在?”顧邊城大步從人群后繞了過來。來到皇帝跟前方要下跪,皇帝一伸手,白主事不知如何已到了顧邊城身邊,阻止了他下跪的舉動。顧邊城只得抱拳躬身行禮:“陛下!”
皇帝上前握住了顧邊城的手臂,英俊的面龐上都是喜愛,正要開口,一個小宮女從臺階側方碎步跑來行宮禮。秀麗的小臉紅潤,還帶了點喘息:陛下,皇后娘娘說吉時已到,還請陛下和大汗,公主入席吧。”皇帝笑容略僵,看了眼臺階之上,嘆了口氣,帶些無奈地笑笑:“也好,大汗,公主,請隨朕來。”
赫蘭巴雅優雅地一彎身:“陛下請!”皇帝轉身欲行,又想起什麼似的對顧邊城說:“二郎,聽說此次立大功者是你親自為其脫籍的,叫來給朕看看,我對那個壕塹的設計很感興趣。”說完他微笑著和赫蘭巴雅把臂邁步先行,大臣們也各自和赫蘭使節有說有笑的拾階而上,全然看不出,兩個月前彼此還恨不能殺的對方王國滅種。
等皇帝和大臣們都離開一段距離之後,謝之寒才慢步走了過來。見水墨臉色蒼白,他反倒抱拳恭喜:“可喜可賀啊,水校尉,等下就要親見龍顏,你也算的上是光宗耀祖了,哼哼。”水墨此時哪有心思和他鬥嘴,自打穿越而來,一路上遇到危險無數,她本能地察覺到,如果自己進入那個金碧輝煌的大殿,九成九會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不去行不行?”見水墨憋了半天竟問出這樣一個笨問題,謝之寒笑得嘲諷,羅戰的冰塊臉上難得的帶了點表情,大家都明白水墨已經亂了章法。顧邊城跨前兩步,寬厚的手落在了水墨肩上:“放心吧,陛下乃有道明君,就算你言行有誤,也不會與你計較的,”說完他捏了水墨肩膀一下。
顧邊城手上的溫度彷彿穿透了衣料,肩膀上傳來的熱度和重量讓水墨漸漸平靜了下來,她這才想起周圍可不光是驃騎,還有黑虎軍和其他武將的存在。顧邊城方才那番話與其是說給她聽的,更是說給這些“外人”聽的。水墨剛點點頭,一個宮人已迎了過來,規矩地行了禮,笑容滿面:“王爺,神將大人,羅將軍,請隨小人入席吧……”
顧邊城三人從側階而上,中間那雕龍戲鳳的自然只有皇帝可以行走。越往前行,殿中的燈火愈發明亮,絲竹之聲也愈響。到了側門,有專人唱職,謝之寒第一個走了進去,表情顯得很不耐煩,顧邊城和羅戰隨後。水墨則被一宮人帶到旁邊,臨時教導了一些必要規矩之後,才被領到了大殿側門外,頓時,薰香和食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從殿中飄了出來。宴會的氣氛顯然很好,談笑聲不絕於耳……
儘管心中不安,但出於好奇,站在門後的水墨還是忍不住向裡張望。紅黑相間的几案上已擺滿了製作精巧的食物和美酒,年輕貌美的宮女或佈菜,或持壺,而大臣們則按照文武品級分坐兩旁。大殿正中坐著皇帝和一個貴氣十足的女人,赫蘭巴雅和那個小公主陪坐一旁。水墨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就覺得毛孔翕張,一股子涼氣往裡鑽,看架勢她應該是皇后了吧。水墨在心裡咂舌,忽然有點可憐那個漂亮皇帝,居然娶了這麼一個開宴會也能做出參加追悼會表情的女人。
水墨還想再看,卻忽然感覺有異,眼光一轉,才發現殿外那些宮人宮女,看似安靜,實則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有幾個穿著打扮與他人不同的宮女甚至還敢竊竊私語,根本不避諱地對她指指點點。水墨頓覺渾身不自在,好像一個月沒有洗澡了似的,但就算這樣,她寧願在外面被人當猴似的的觀賞,也不願意邁進大殿一步。
殿中忽然傳來鈴鼓的聲音,清脆的鈴聲和沉重的鼓聲融洽地結合在一起,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眾人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一股特殊的花香漸漸濃烈,被紅色輕紗包裹著的苗條身影隨著鼓點,從殿側滑了出來,臉半遮掩著,桃花般的眼卻如春水般恣意流淌。隨著絲竹琴聲的加入,鈴聲和鼓點愈發加快,舞動中那雪白的手臂,纖細的頸項,如蛇一般靈活的腰肢,還有薄薄羅裙勾勒出的修長雙腿,風娘迅速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水墨不自覺地望向赫蘭巴雅,他正笑著欣賞風孃的舞技,好像從不認識她一樣。甚至風娘挑釁似的拋了個媚眼給他,赫蘭巴雅也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倒是坐在他身後的蘇日勒面沉似水,水墨忍不住扯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突然感覺有些窒息。赫蘭巴雅好似感覺到了什麼,他掉轉眼光,那藍色的眼珠在燭火下顯得更加清澈,水墨極快速地一閃。赫蘭巴雅看著空空如也的側門,微微一笑,摩挲了一下纏繞在掌間的銀鏈。
剛收回眼光,赫蘭巴雅就發現對面的謝之寒正一臉玩味地看著自己,顧邊城清澈的目光也不在妖嬈扭動的風娘身上。看著顧邊城臉側那道疤痕,赫蘭巴雅一笑,舉杯向他敬酒,顧邊城回禮,兩人你盯著我,我盯著你,一飲而盡。
燕秀峰,皇后,伺候在皇帝身後的白震,還有一些有心人都看在了眼裡,只有皇帝還沉浸在風娘美妙的舞蹈當中。當風娘以一個極其優美難度很大的下腰結束自己的舞蹈時,皇帝率先鼓了幾下掌,大臣們立刻跟上,或文或白的稱讚著風孃的舞技。
“大汗和公主可否喜歡?”皇帝扭頭問道。赫蘭公主圖雅點點頭又搖搖頭,皇帝好奇地問,“公主這是何意?”“這位姑娘跳的很好,可圖雅跳的更好!”看著圖雅一臉天真爛漫,皇帝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自然,她一個舞姬如何能跟高貴的公主想比。”
“陛下,小妹冒失了,這位姑娘的舞技之佳我從沒見過,草原上的人豪放,跳起舞來也是隨興,哪有天朝上邦這樣一舉一動皆有規矩,”赫蘭巴雅疼愛地看了一眼妹妹,誇獎道。皇帝顯然被赫蘭巴雅這番話哄的很高興:“大汗過譽了,只是舞蹈,閒暇娛樂耳。”
赫蘭巴雅搖搖頭:“我讀過一些汗書,先賢也說過,音樂,舞蹈皆文化呢。”皇帝呵呵笑了起來:“大汗精通中原文化,實是兩國幸事,來,願我們能永久和平,不再讓黎民百姓經歷戰火,不論他是天朝人,還是赫蘭一族!”說罷,皇帝舉起酒杯。“陛下仁善!巴雅自當遵從!”赫蘭巴雅起身敬酒,所有大臣也齊齊站起稱頌:“陛下仁善!”
眾人將酒飲盡之後才紛紛坐下,一直冷冰冰的皇后湊到皇帝耳邊小聲說了兩句什麼,皇帝一怔,又點點頭,轉過來笑說:“皇后有個提議,既然大汗那麼喜歡中原舞蹈,不如將她送給大汗如何?”此言一齣,顧邊城和謝之寒迅速看向燕秀峰,燕秀峰卻一無所覺似的,用銀簪挑了一塊蟹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兩人心裡頓時明白,燕秀峰私下定和赫蘭巴雅有所交易。
鮮紅的面紗也遮不住風娘灰敗的臉色,赫蘭巴雅笑吟吟地看了她半晌,這才撫胸行禮:“皇后娘娘有心,我卻之不恭,唯有收下了。”風娘只覺得眼前一黑,但她知道,現在她什麼都不能做,如果她敢看向燕秀峰,或者是她,只會死得更快!
躲在殿外的水墨看著笑容滿面的赫蘭巴雅,還有跪在地上微微顫抖的風娘,只想拔腿就跑。“陛下,你說過的那位立了大功勞的校尉是否可以宣上殿來,也讓臣妾一見?”皇后終於開口了,聲音一如想象中的冰冷,但卻意外的帶著些甜意。“你去哪兒?!”門口的宮人聽到皇后提及水墨,一扭頭,發現他竟然在轉身後退,忙一把揪住了手臂。不等水墨再反應,其他宮人已經她圍在了中間。
“宣,驃騎軍翊麾校尉水墨上殿!”唱職的宮人朗聲通傳,水墨只覺得眼前的燈火好像都在旋轉,如木偶般被人推了一把。等她再清醒過來,人已經跪在了大殿中央,無數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水墨,唔,名字不錯,可曾讀過書?”皇帝溫言問道。水墨緊張地嚥了下口水,咕嘟一聲在安靜下來的大殿裡分外響亮,別人想笑也不敢笑,只有謝之寒“嗤”的笑了出來。皇帝看向他,他卻漫不經心地轉眼他望,皇帝無奈只能再度看向水墨。
“呃,回陛下的話,小人,不,臣認得幾個字。”水墨終於張開了嘴,話一齣口,反而沒有那麼緊張了,總算想起自己也是有“功名”的人了。皇帝又問了幾個關於那個壕塹和她在高句麗大營“臥底”的問題,水墨按照之前顧邊城吩咐的一一回答。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很好,英雄不問出身,看你外貌孱弱,想不到也是個渾身是膽的英雄。”“陛下過獎,愧不敢當,”水墨儘量學著古人的方式講話。她一邊說,一邊分神關注著赫蘭巴雅,他已經將風娘弄到了手,下一個就該自己了吧?可用什麼理由呢,總不能讓自己去赫蘭發揚光大,如何刨溝吧?
“陛下所言極是,英雄不問出身,正因為如此,石老將軍也動了愛才之心,請臣做個說客,還望陛下和顧將軍成全,”燕秀峰站起身來,彬彬有禮地說道。“喔?石將軍想調水校尉去戍邊嗎?”皇帝笑問。
顧邊城和謝之寒都盯著燕秀峰,其他人則看向石老將軍。石老將軍一咬牙站了起來:“陛下,君子不奪人所好,老臣豈能將神將得力屬下輕易調走,只不過老臣家裡有一外孫女,年已雙十,只因家中獨女,想要招贅,老臣覺得水校尉智勇雙全,年紀容貌也配得,聽說他也是孤身一人,再無親眷,如能成雙,豈不是兩全其美?”
“哈哈,”皇帝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倒是好事一樁啊?”冷冰冰的皇后也破顏一笑:“陛下所言甚是她容貌原本貴氣秀麗,笑起來甚是動人,可但凡欣賞這笑容的男人都不敢看。謝之寒,顧邊城倒是看見了,卻一點也不欣賞。
“為了兒子,這老狗竟然打這種主意,”原本心不在焉的謝之寒早已坐直了身子。顧邊城看著一臉微笑的燕秀峰,心想原以為把石羽攥在手中,石老將軍無論如何不敢胡來,同時也讓燕秀峰難受一下,但萬萬想不到他們竟想出這麼個損人不利己的法子來。要知道石老將軍的外孫女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同時家財萬貫,就算入贅,對於一個賤卒出身的男人那也是一步登天啊。
如果是男人的話……顧邊城與謝之寒對看一眼,又同時看向已經僵在地上的水墨,謝之寒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該死!”顧邊城自認從參戰以來,遭遇危險無數,連生死都看得淡了,但從沒有一刻向現在這樣束手無策。怨不得今日姐姐和公主殿下被送去家廟為陛下祈福,想來這也是皇后和燕秀峰安排好的吧,現在再無人能改變皇帝的想法……
水墨不知道這些大人物的明爭暗鬥,從聽到招贅兩個字之後她就懵了。第一反應想說,我已經結婚了,但自從知道元睿那死老頭是赫蘭國師之後,她再不敢提半個字,以免被人當奸細殺了,更何況…….水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赫蘭公主的方向,還沒找到自己想看到,卻看見赫蘭巴雅露齒一笑,對她舉了下酒杯,狀似恭喜。
再看看謝之寒和顧邊城,兩人臉色都算不上好看,倒是旁邊的燕秀峰言笑晏晏地在和一個文官交談。答應?!當然不行,別說自己是個西貝貨,就算不是,落在燕秀峰和石老將軍的手裡也沒個好,用腳趾想也知道他們不過是想通過自己壓制顧謝二人罷了;不答應?水墨苦笑,抗旨不遵那都是戲裡演的,萬一你叫的不夠悽慘還可以再拍一遍,可這裡……說自己下身受傷更是扯淡,一檢查那就徹底玩完了。
“既然如此,二郎,你意下如何啊?”皇帝笑吟吟地問道。顧邊城腦子飛快地轉著主意,如何才能合理地拒絕,同時不會讓皇帝不愉。謝之寒看著燕秀峰那虛偽的笑容,心頭火起,他一揚手就想把手裡的杯子摔了。顧邊城反應極快,一把按住了他手腕,但皇帝已有所差察覺,笑容頓時淡了些,不語地看著他們。皇后藉著用絲巾擦嘴掩飾了自己的笑容,看來弟弟說的沒錯,這個叫水墨的小子果然大有用處,倒也不曾枉費自己辛苦將安平公主和顧傾城調開。
顧邊城看著瞪圓眼睛盯著自己的水墨,他下定決心一般,站起身來正要回話,卻聽見水墨大喊一聲:“陛下,臣不能娶!”此言一齣,滿殿皆驚,石老將軍的外孫女,燕元帥親自保媒,天下竟然還有如此不識抬舉之人。登時,吃驚的,不屑的,等著看好戲的各色目光都集中在了水墨身上。
“水校尉,你為何不願意,難道老將軍家的掌珠還配不上你嗎?”皇帝多少帶了點好奇,也有點不高興,一個小小的校尉也想抗旨嗎?謝之寒看到皇帝臉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雖然恨極,也不得不佩服燕秀峰抓皇帝的心思很準,性格溫吞的皇帝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別人不拿他當回事兒。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著水墨的答案,只見水墨一個頭磕下去,砰然有聲:“陛下,臣實在是有說不得的理由,不敢耽誤石家小姐!”“說,只要合乎情理,恕你無罪!”皇帝沉聲說道。水墨連頭也不敢抬,心一橫:“陛下,臣不能娶妻是因為……”所有人都伸長了耳朵,就聽水墨大聲說:“因為臣從小喜歡的就是男人,如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