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9章 再相逢

水墨山河 金子 第1頁,共2頁

戰場上明明殺聲震天,武器撞擊和各種慘嚎聲充斥其間,可就算這樣,魯維的那聲悽吼還是分外清晰地迴盪在水墨的耳中。天地倒轉中,城牆,敵軍,箭雨,飛石都彷彿變成了慢動作,水墨甚至還看到了石羽模糊卻扭曲的面容,但來不及恐懼,風聲已從耳邊呼嘯而過,“唔!”的一聲悶哼,她好像摔在了一個又軟又硬的物事上面。一時間脊椎如同被震碎了似的,水墨只覺得眼前發黑,一動也不能動,只有痛麻的感覺如電流般在身體裡穿梭才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眼睛剛剛恢復視覺,水墨已被什麼猛然掀翻在地,臉狠狠地磕在了地上,被血腥浸透的泥塵啃了滿嘴,那股類似鐵鏽的味道登時讓她乾嘔了兩下。忽然身上寒毛豎起,水墨本能地縮頭側滾,那股寒風幾乎是貼著她頭皮掃過,肩膀鈍痛,散開的長髮也被刀刃削斷了一縷,黑色的髮絲飄散在空中。那高句麗士兵見一擊未成,獰笑著舉起大刀再度砍來,可他手剛剛舉起,突然眼睛暴突,然後如同慢鏡頭似的向後倒去,重重地跌入塵埃裡,一隻羽箭已射穿了他的喉嚨。

在城牆上急得想跳樓的魯維瞪著不算大眼睛,看著那些想要取水墨性命的高句麗士兵接連倒下,水墨的身邊彷彿有了一層無形的氣場在保護著她。魯維吞嚥了一下,他眼睜睜地看著顧邊城如神祗一般拉滿弓弦,四隻箭幾乎是同時被射了出去,魯維雖然沒有檢視,但他堅信肯定城下又有四個敵人被射殺。

顧邊城額上已滿是汗珠,這種竭盡全力但還是心慌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無異於飲鴆止渴,果然,水墨身邊的敵人非但沒有被他精準到恐怖的箭法嚇到,反而因為同伴不斷的倒下而受了刺激,士兵們如潮水般向水墨墜落的方向用去。

王佐和其他兩個驃騎士兵一直護衛在顧邊城左右,幫他抵擋住來自敵人的攻擊。水墨的突然掉落他也心急,但他明白,現在想要去救水墨的可能性等於零,城門不可能開,而從城牆上跳入敵陣等於發瘋,誰會為了個小兵……王佐眼皮子突然一陣亂跳,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地跨前一步半擋在顧邊城身前。

猙獰的敵人恍如無窮盡的惡鬼一樣嘶吼著衝來,之前同伴的慘死他們視而不見,只一心想把眼前的水墨撕成碎片。而肩膀火辣辣的水墨披頭散髮地跌坐在泥濘中,圍繞在她身邊的除了敵人,就是死人。她知道自己應該拿起武器抵擋一下,應該想辦法逃跑,最起碼應該撿起腳邊的盾牌來保護一下自己,可想了一堆應該,她唯一的能做似乎只剩下了尖叫。

“啊!你幹什麼?!”一個高句麗人怒吼了一聲。方才他本來揮起馬槊砸向水墨頭部,沒想到被人憑空攔截,反震的力道讓他倒退了兩步,手掌麻得差點抓不住武器,他凝神一看,卻發現是自己人。已經打紅了眼的高句麗士兵神色不善地將那人和水墨團團圍住,但攔截之人神色冷硬,他從懷中掏出面青色令牌一晃,大吼道:“大將軍有令,要將此人活捉,還不都給我滾開!速速攻城要緊!”

說完他理也不理那些被他鎮住的高句麗戰士,一轉身,抓小雞似的拎起水墨,不顧她的掙扎,毫不留情地一掌將她擊昏,然後將人抗上肩膀,並且不客氣地命令就近的幾個高句麗士兵掩護他撤離。見到那面令牌,帶兵的高句麗統領已經信了,雖然沒見過這個人,但他那種高傲至極,看下級士兵如螻蟻般的神態,只有那些該死的貴族才有。出身不高的統領在心裡詛咒了幾句,隨即命令那幾個士兵聽從調遣,然後帶著其餘手下繼續猛攻城牆。

“將軍,您看……”這一幕自然都落在了城上諸人的眼睛裡,王佐稍稍鬆了口氣,雖然明白水墨落入敵人手中沒個好下場,可命總算暫時保住了。顧邊城手中的箭一直指向那男人後心卻始終沒有射出。躲在石柱後面的石羽突然聲嘶力竭地叫著,“你們這些蠢貨在發什麼楞,還不放箭射死他們!!”他原本以為那討厭的小子死定了,冒著“危險”沒有離開,想親眼看見水墨慘死的樣子。但先是被顧邊城的箭法驚呆了,跟著又發現敵人沒殺水墨反而帶走了他,不禁心急,脫口喊了出來。

不要說驃騎眾人,就是其他的守城士兵心中也惱恨不已:老子在這兒幫你們父子玩命,你叫我們什麼,蠢貨?!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洩計程車兵們,只能加倍兇狠地去攻擊敵人。石老將軍被自己這寶貝兒子氣得有口難言,本來站在後方指揮的他只能拔出皇帝欽賜的寶劍,推開身邊侍衛,身先士卒地登上城垛,和顧邊城並肩戰鬥,以藉此化解士兵心中的怨恨。

瞭望戰場的同時,文智還要不時分神於自己身後,李振正如木雕石塑一般端坐馬上,細長的眼睛微眯。城牆那邊發生的混亂他也注意到了,原本並沒有放在心上,但城上顧邊城的舉動卻讓他敏銳地查覺到了不對勁,立刻讓文智派斥侯前去查探,同時他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奮戰中的顧邊城。一弓四箭,果然神將,李振微微扯了下嘴角。

沒過半刻,兩個斥侯從戰場中反向馳出,熟練地俯身控馬,躲避著流箭,一路馳騁而來。離著大約還有十步距離的時候,兩人同時飛身翻下馬,跑到文智跟前跪下稟報,“大將軍,屬下已查清,是一南人跌落城下,但是已被您派去的傳令兵帶走了!”一臉灰泥的斥候說這話時也有點遲疑。

我?文智一怔,還不及追問,就聽身後“咔吧”一聲輕響,他下意識回頭看去,李振手中的馬鞭已斷成兩截……——

“呼,呼,”粗重的呼吸聲,身體散發的熱氣,晃動的地面……水墨閉上眼睛想抵擋自己被倒掛產生的不適感,但眼前一片黑暗的時候,其他感官卻更加敏銳,被堅硬臂膀抵住的胃部陣陣抽搐。就在水墨感覺自己忍不住要吐出來的時候,腰部一緊一鬆,人已經坐在了地上。

水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遲鈍地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被帶到了戰場邊緣某處。初春的樹木已隱隱有了綠芽,枯枝間露出明澈的天空,鋪滿地面的枯葉散發著腐朽的味道,也不知堆積在這裡多年了,雖厚密,卻仍有一股抑不住的涼意穿透了水墨那還算保暖的褲子。不遠處,廝殺聲,飛石落在城牆上的轟隆聲不絕於耳,而這邊卻是寂靜若死的枯樹林,水墨覺得自己就如同坐在了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中軸線上。

“你還好吧?”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問道。看著細目黃臉的男人,水墨眨了眨眼,答非所問,“真的是你,這些天你去哪兒了?那天只有我一個人爬了出來,要不是碰到……”說到一半,水墨突然閉上了嘴,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部。羅戰眼光微閃,水墨頓時驚叫出來,“你幹什麼?!”她話音未落,羅戰已經把那柄匕首從她腰間的暗袋中掏了出來。

那把匕首一到羅戰的手中,水墨就感覺到脖子發緊,雖然羅戰易容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半闔的濃密睫毛也掩蓋了他真實的想法。一瞬間,空氣中的喊殺聲和血腥味兒好像都消失了,水墨眼也不眨地盯著羅戰,全身緊繃,本能地準備隨時應付突發狀況。

“她和你說過什麼?”羅戰突然啞聲問,低頭看向水墨,目光中彷彿燃燒著火。水墨抗受不住這種目光,垂下眼皮喃喃回道,“真對不住,她的話我都聽不懂,但當她看見這把匕首的時候,她,放聲大哭,好像很傷心,又好像很開心,我想……”水墨猶豫地看了一眼羅戰,還是說了出來,“她一定很想見你,而且想了,很久……”羅戰聞言猛地一閉眼,迅速把臉轉向他方,那裡正是屍山血海的城頭,而高高飄揚的除了旗幟還有……

水墨只能看見他髒汙的手上青筋暴起,耳中傳來匕首被捏得吱吱做響的聲音。過了半晌,羅戰又問,“她究竟是怎麼死的?”這句話字字都像被凍過一樣,砸得水墨耳膜生疼,她不敢隱瞞,把當時自己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看著羅戰閃著血光的眼,水墨堅信,雖然石老將軍不是第一劊子手,但只要他出現在羅戰面前,城頭上隨風飄揚的物件裡一定會再加上他那把長髥。

“你……”羅戰讓自己平靜了一下之後正要開口,忽然眉頭一蹙,他迅速屈膝將耳朵貼地傾聽,同時豎起手指對水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水墨不自覺地咬住了嘴唇,恐懼似乎可以讓人連呼吸的功能都省卻了。悉嗦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羅戰判斷來人不會少於百人,忍不住在心裡咒罵了一句,立刻起身,同時拽起了還跪坐在地上的水墨。

“唔”,水墨髮出半聲悶哼,她趕忙捂住自己的嘴。之前經歷了血戰,從城牆上跌落,然後被敵人包圍,就算被羅戰救出之後,水墨依舊緊繃著全身的筋肉戒備著,現在突然被他這麼一拉,腿部的肌肉就如針扎一般刺痛難忍。她剛一齣聲,羅戰拉著她的手就不自覺縮緊,水墨覺得自己的手腕如同上了一道燒紅的鐵箍,但打死她也不敢再叫出聲來。

羅戰又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才貼著水墨的耳根密聲說,“跟我來,看我的動作,別出聲!”水墨剋制住自己想要撓耳朵的慾望,點點頭表示明白。羅戰拉著她跟做賊一樣,輕巧地開始往樹林裡撤退。此時距離他們數百步遠,一個高句麗將領帶領著士兵們正持械靜待,直到一個乾枯的身影從地上爬起,聲音低啞的像吞了沙,“樸統領,我確信前面有動靜!”那統領利落地打了幾個手勢,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們立刻舉起兵器,組成搜尋隊形,向樹林這邊走來。

顯然羅戰對附近的地理環境很熟悉,哪裡有草窠兒,哪個地方更方便隱藏,他都成竹在胸。可就算這樣,那令人心慌的追蹤卻如始終不曾停止。不得不說,隱藏行蹤的前進遠比狂奔更費力,水墨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雖然她在盡全力壓抑。

“大人……”樸統領發現那人停下,他趕忙做了個停止前進的手勢,士兵們背靠背,張望著四周嚴密戒備。水墨瞪圓了眼睛,兩個高句麗士兵剛剛經過了她身邊,而被那些高句麗人包圍在中間的乾枯老頭再度趴在地上傾聽起來,水墨立刻屏息。

時間緩慢得如同粘稠的粥,就在水墨以為自己要缺氧而死的時候,那老頭終於站了起來,幹皺的臉表情詭異,彷彿不甘心似的又打量起了四周。他眼睛不大,眼白已然渾黃,但當他的目光從水墨跟前滑過時,水墨還不是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忽覺背後一熱,一隻手輕輕蓋住了水墨的眼,她僵硬了一下,雖然再看不到眼前的情況,不知為何,她反倒放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羅戰手一鬆,跟著幾個動作,已將水墨掏了出來。水墨回頭看看這掩體,心裡忍不住咂舌,這羅閻王還真是膽大心細,誰能想到他事先就已將一顆枯死的大樹掏空了呢?“他們已經走遠了,”羅戰小聲說了一句。“哦,”水墨這才鬆了一口氣,看著羅戰淡然的表情,她,“還是你膽子大,竟然敢躲在敵人眼前。”

羅戰正檢查身上的武器,聞言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就是離得近才安全,如果沒有那些士兵的呼吸聲掩飾,你早就被發現了!”不等水墨再開口,羅戰又說,“你暫時不能回城,我先送你躲一下,不用擔心,將軍他知道你被我帶走了!”

看水墨疑惑地張大了眼,羅戰唇角動了動,姑且算是個笑容,只是包含了些許不解,無奈還有嘲諷,“如果不是我,你以為我能活著把你帶走嗎?”這話聽起來好像繞口令似的,水墨腦子還沒轉過來彎來,就看見羅戰臉色一變,“該死的老耳!”

啥?水墨一愣,“咻,咻,咻,”數聲銳響破空而來,羅戰一腳將水墨踢倒,其中一隻弩箭已深深地插入她身側的枯樹。“快跑!”羅戰薅住水墨的脖領子將她拉起,然後開始狂奔,這時身後已傳來敵人的呼喝聲。

羅戰邊跑邊埋怨自己怎麼會低估老耳,這陰沉老傢伙的能力自己從小就熟知,這回冒充裝傷兵耍了他一次,想必他已牢記在心,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他想的沒錯,老耳當時沒能找到他和水墨,但心裡一直不曾放下懷疑,而且相信能躲過他追蹤的人,一定是前日戲耍了自己的那個人。為了引敵人出來,老耳故意帶人退卻到了遠處,然後監聽。羅戰的武藝雖高,但並沒有老耳的天賦異稟,這回是他被算計了。

老耳一聽到聲音,立刻命令士兵們向出聲的方向機弩連射,雖然看不到對方的具體位置,但期待能給敵人一個突襲。但跟著就失望了,他聽到了兩個人奔跑的腳步聲,立刻命令士兵們全速追擊。那個樸統領驚訝地發現,老耳那乾枯得彷彿一點火苗就可以點燃的身軀竟然異常靈活,連那些年輕計程車兵都攆不上他。

水墨拿出吃奶的力氣才勉強跟上了羅戰的腳步,她知道這片枯樹林絕對無法再利用,那些敵人不是笨蛋,就算羅戰狡兔三窟還挖了別的樹洞,也敵不過他們一把火。可眼前已是一片乾枯的草原,水墨玩命跑的同時忍不住回頭看去,樹林邊緣已經人影閃現,羽箭零星射出。

“護住頭!”羅戰低喝。水墨只覺得奔跑中的自己猛地騰空而起,然後跌落在地,翻滾而下,那聲尖叫也只能噎在嗓子眼裡。翻滾中,水墨只能閉上眼將頭緊緊地塞在羅戰懷裡,雖然不知道這是要滾向何方,但她能感知,羅戰一直在保護著自己。

“砰”的一下,水墨感覺撞上了什麼東西,一張眼,無數的稻草劈頭蓋臉的砸了下來。羅戰不顧正在頭暈眼花的水墨,抓著她就走,混亂中,水墨髮現這裡看起來很熟悉,應該是高句麗人的後勤牧場。正在用餐的戰馬們看著這兩個突然入侵的生物,有的打了個響鼻,更多的則只顧埋頭大嚼。水墨暗自慶幸還是軍馬的素質高,真淡定,要是老百姓家的馬驢牛,估計早就嚎得沸反盈天了。

“……”人交談的聲音忽然傳來,水墨不及反應,早被羅戰按到了草垛裡,直到聲音消失。羅戰正要帶水墨繼續潛行,眼風一掃,突然定住身形。水墨不解,還以為又有敵人,趕忙要往草垛裡鑽。羅戰一把拉住,跟著就開始扯水墨的衣服,“啪”的一聲脆響,兩人都愣了。

羅戰先恢復正常,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轉頭咬牙說,“你小子敢打我,很好,對上官不敬,現在就算我扭斷你脖子,將軍也不會怪我了!”水墨嚥了口乾沫,小聲辯駁,“誰讓你突然扒我衣服。”“你一身驃騎戰甲,一旦被人發現,還嫌自己死得不夠快?”羅戰言語冰冷。

水墨這才明白過來,訕訕地一笑,開始自己脫外甲。羅戰警戒著,看水墨脫得差不多了,他又伸手過來,這回水墨不敢躲,只有眼光隨著他手上的動作而轉動,眼珠子都快瞪突了。布帛撕裂,羅戰已用手和短匕將水墨的衣服變成了乞丐裝,同時將水墨的髮髻開啟弄亂,正好上面沾著不少稻草和滾落時粘上的髒土倒不用再費心裝飾。不知什麼原因,水墨只穿了一身普通民服而不是驃騎的黑色軍服,羅戰心想這倒省了不少麻煩。

幫水墨改裝完畢的羅戰正上下打量,跟水墨眼光一碰,看她戒懼的樣子,不禁沒好氣地說,“你又不是娘們,還怕我怎麼樣你不成?”這話讓水墨心裡一哆嗦,暗自鎮定之後才討好似的笑說,“我要是娘們倒不怕了,巴不得大人您把我怎麼樣呢!”看著天崩地裂也不變色的羅閻王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水墨突然有點想笑,趕忙低頭。僵了半晌,水墨就覺得眼前影子一晃,羅戰已經壓在了自己身上,又熱又重。

這還不算,這傢伙居然還伸手在自己大腿上亂摸,“撕拉”一聲,褲子已被他扯破了一塊,被羅戰舉動嚇呆了的水墨登時驚醒過來,她勃然大怒,一瞬間甚至忘了自己正深陷敵區。她一邊拼命掙扎,一邊想破口大罵,“羅……”她剛一張嘴,羅戰猛地一合她下巴,水墨的眼淚幾乎是噴出來的。靠!水墨只覺得自己嘴裡充滿了血腥味,心想舌頭不會斷成兩截吧。

這時,幾個高句麗士兵已來到了羅戰和水墨身後,其中一人說了一句什麼,羅戰彷彿才發現似的,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一手捂嘴,一手抓衣的水墨完美地表現出了被欺凌婦女應有的反應,雖不知那些高句麗人和羅戰在說什麼,但她已明白,羅戰剛才為什麼這麼做。

“行了,行了,不就弄個天朝娘們嗎?又沒幹成,這娘們兇得很,還想咬舌自盡!”羅戰假作不耐煩的一揮手,“你們把她帶走吧!”那幾個高句麗士兵負責巡視同時管理軍紀,雖然羅戰的行為不當,但看他穿的是近衛營的服色,且官階不低,他們也不敢得罪。

聽羅戰這麼一說,幾個人同時看向水墨,果然唇邊都是血跡,雖然頭臉髒的很,但還是看的出眉清目秀的樣子。其中一個管事的諂笑說道,“統領大人,小人們也是職責所在,先將她帶走了!”羅戰冷冷一笑,彎身輕佻地捏起水墨下巴,在她耳邊說,“見機行事,等我!”那幾個高句麗人也不敢太靠前,見水墨哆嗦,還以為羅戰在威脅她,只當沒看見。

故作大搖大擺地離開,但羅戰並沒有走遠,這時軍營裡開始亂了起來,好像在盤查什麼,有些正在休息計程車兵被打擾,難免咒罵抱怨。隱身一旁的羅戰心中冷笑,知道是老耳找來了。不過現在沒有了水墨的“拖累”,他正好想跟老耳還有,那個人,好好鬥上一斗。想到這裡,羅戰回頭看了一眼,水墨果然被那幾個高句麗士兵帶走。

羅戰悄悄地跟了上去,現在只有那裡對他是安全的吧……水墨不知道這幾個高句麗人要帶自己去哪裡,只能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偷偷觀察四周環境,羅戰雖然那樣說,但水墨早就學會不指望任何人。

一路上,不時遇到成群結隊的高句麗士兵,那些男人□裸的目光讓水墨愈發恐懼。正走著,前面忽然湧上來一群人,那令人恐懼的乾癟老頭也在其中,水墨趕忙低下頭,搖晃著想溜邊走。

老耳正強行壓制著心中的憤怒,難道自己又被那該死的天朝奸細耍了,當他衝出樹林之時,那兩個天朝人彷彿憑空消失了。經過判斷,老耳認為他們除了跑回己方軍營,再無去處,一方面派人加大搜尋半徑,另一方面老耳親自帶人搜查軍營,暗暗發誓,抓到那混蛋,一定要親手炮製他。

正仔細觀察著一切舉動的老耳眼角彷彿掃到了什麼,他眯眼轉頭看去,三個高句麗士兵正壓著一個天朝打扮的女子往戰俘營那邊走。老耳知道那裡留有不少俘獲的天朝邊民女子,供軍官們取樂,但前日大君已發出命令,攻下松巖城之前,不許任何人再做淫樂之舉。

當那幾個高句麗人奉命停下腳步,上前稟報時,水墨的心臟都快要停跳了,而躲在暗處的羅戰則眉頭緊皺。此時不遠處忽然轟隆聲響,羅戰扭頭看去,心登時一沉,大群的高句麗士兵正陸續回營,而一馬當先的,正是白馬青衣的李振。羅戰心思電轉,但一時間他半點有效計策也想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振策馬騎向這裡。

“唔,你是說你懷疑那個近衛營統領和這個……女人就是天朝奸細?”李振細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低頭僵立的水墨。老耳點點頭,“老奴覺得事出詭異。”一旁的文智想了想還是插了句話,“大君,那天朝士兵是從城牆上摔下的,而且據回報,乃是驃騎士兵,驃騎裡怎麼可能有女人?”

老耳陰陽怪氣地哼了聲,“大將軍,這世上男扮女裝也不是不可能啊。”文智眼光微動,跟著笑道,“也是,倒是我想的不密!”李振唇角一掀,“是與不是,看過便知!”說完策馬上前。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的水墨察覺不對,抬頭時只見一道寒光向自己劈來,她本能地想躲避,可手臂早已被人抓住,只能瞠大了眼睛等著自己被劈成兩半。

剋制著自己不要妄動的羅戰捏緊拳頭,他眼睜睜地看著水墨的衣衫在李振面前飛散開來……——

利刃劈下的一剎那,如墜冰窖的水墨彷彿瞬間失明,只感到一股寒風擦面而過,跟著身前一涼,斷裂的衣帶慢鏡頭似的從眼前飛過,突然明白過來的水墨忍不住放聲尖叫……“咴!”李振所騎的白馬突然前蹄抬起,長嘶了一聲,李振反應迅速,兩腿用力的同時技巧地勒緊韁繩,高大的軍馬重重地刨了幾下地,終被他所壓制不再猛力掙扎,但依舊暴躁地原地踏著碎步,噴鼻不止。老耳第一個竄了過來,幫忙控制馬匹,文智也忙帶著近衛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原本挾制著水墨的兩個高句麗士兵也被這突然變故驚到了,手不自覺地鬆了力道,水墨趁機掙開,原地抱胸蹲下,渾身顫抖地合攏著碎裂的衣衫,全身血液如潮水般逆流而上,讓她頭暈目眩,耳鳴不止。哆嗦著手整理一番之後,水墨稍稍鬆了口氣,幸好自己馬甲丟失之後為了以防萬一,一向穿得極多。衣服雖被刀鋒割破,但最裡面纏得比木乃伊只多不少的布條沒有全部鬆脫,還留了一層半掛著,胸部雖半隱半顯,但對於來自現代的水墨而言,離走光的標準還有段距離。更何況,李振的戰馬幫她擋住了絕大部分目光。

文智見李振安然無事,甚至冷漠的表情都沒有鬆動,這才鬆了一口氣,要是李振在自己的陣地上出了事,高句麗真的要大亂了。文智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水墨,心中有些納悶,這女人雖然尖叫刺耳,但訓練有素的軍馬怎麼會被輕易驚到?正想著,老耳走上前來,啞聲道:“大君,請看。”

安撫馬匹的同時,老耳雙眼迅速滑過四周,但周圍都是探頭探腦計程車兵,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常,心存疑慮的他又開始細密地檢查馬匹以及附近情況。站在士兵身後的羅戰眼睛越眯越細,不動聲色地盯著老耳的一舉一動,直到他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似的,彎身將某物從地上撿起,放在手心觀察,羅戰這才放鬆了繃緊的肌肉。

李振和文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是一隻沾滿泥土被踩爛的蟲子,個頭有如黃蜂大小。“是吸血蠅!”文智立刻認了出來,四周的人皆釋然。這種蟲子雖叫蠅,但身有硬甲,體型較大,一向靠吸食馬牛甚至人類的血液為食,只被它叮上一口,都會疼痛難忍。雖然吸血蠅多在盛夏肆虐,但現在驚蟄早過,已是初春,見到它倒也不足為奇。

“看來今年春天到的早,這討厭東西鑽出土也早些,”文智常年駐守邊境,對吸血蠅很瞭解,技巧地為李振介紹了一番。李振點點頭,目光又落回埋頭蹲在地上的水墨身上,老耳和文智自然也看了過去。方才大君剛把這女子衣服割破,這白馬就鬧了起來,一時間竟未看清,文智回想著,貌似自己只看到了一堆白布條子?文智用餘光觀察了一下李振的表情,聰明的保持沉默。

過了半晌,一言不發的李振突然掉轉馬頭,向大營方向馳去,文智楞了楞立刻回身上馬追隨而去。士兵們隨即被各自的統領驅趕開,各行其事,方才還喧鬧無比的場地中央,頓時只剩下了水墨,老耳,和那兩個高句麗士兵。

老耳緩步走到水墨跟前,低著頭的水墨全身緊繃,眼皮子跳得好似過了電。突然一隻又冰又硬的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水墨被迫抬起頭來與老耳對視,手指發白地緊抓著衣服。一看到那張如同風乾過的臉,渾黃的眼珠子正死氣沉沉地盯著自己,水墨登時想起了方才他在樹林裡的殘酷追殺,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眼中出現了恐懼。

感受著手指上傳來的細微顫抖,老耳仔細地打量著水墨,然後低聲說了句:“果真沒有結嗉。”水墨自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可躲在附近,假作幫忙救治傷員的羅戰卻聽得一清二楚,背對著水墨和老耳的他,眼瞼猛然抽動了兩下,又假裝忙碌。

“將她先帶回戰俘營,我要活的!”老耳森然吩咐道。他毫無感情地將水墨下巴甩開,轉身離去,那兩個高句麗士兵躬身行禮之後,趕忙將水墨從地上拽了起來,半推半拉地命令她前行。

老耳的消失讓水墨身上的壓力驟消,雖然不明白這些高句麗人想幹什麼,但直覺告訴她,暫時還算安全。水墨走的得跌跌撞撞,但已找回些許冷靜的她突然想到,之前那匹戰馬的受驚,或許跟羅戰脫不了關係,要不,怎麼那麼巧呢。如果不是這樣,自己很可能當著一大群粗魯的異族士兵來個xx大曝光。一想到那種情景,水墨全身汗毛再度豎起,她用力地甩了甩頭,想借著這個動作,把那個讓她噁心的念頭丟擲腦海。結果又被身後計程車兵狠狠搡了一下。

只要羅戰還活著,自己就有希望吧,水墨這樣安慰自己,當然,她不會傻到四處亂看,尋找羅戰的蹤跡,天曉得那塊變異老樹皮是不是正躲在不遠處偷窺……看著水墨瘦弱的背影漸漸消失,羅戰不露痕跡地收回自己的目光。一個正在救助傷員的軍醫頭也不抬地說,“把布帛給我!快點!聽到沒……”不耐煩轉過頭來的軍醫啞然,左右看看,納悶方才幫自己的黃臉漢子怎麼無聲無息地就不見了?

“不許哭!再出聲,死!”負責看管戰俘營的高句麗士兵怒吼道,他的漢話雖然很不地道,但沒有一個聽不明白的。為數不多的女俘們全都驚恐地閉上了嘴,一個個你推我搡的擠成一團,生怕自己再被帶走,去受那無盡的屈辱折磨,直到看見水墨一個踉蹌被推了進來,那幾個高句麗士兵迅速離去,她們才齊齊的嘆息出來,慶幸自己又躲過一劫。

一頭撞向稻草堆的水墨爬了起來,顧不上整理自己,她趕忙觀察環境。帳篷裡充斥著難聞的異味,沒有燭火,只能通過破舊帳篷四處開裂的口子裡透出幾絲光亮。人的眼珠閃著微光,水墨雖然看不太清,但她已感覺到這帳篷裡除了燻人欲嘔的臭氣,更多的是恐懼和絕望。

水墨沒有試圖去接近這些女人,而是原地盤腿坐下,伸手摸到的稻草溼冷又粘滑,她命令自己不要去想那都是什麼。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了兩半,好在那根長長的布條子還剩下了一截,用來裹胸絕對不夠,但用來綁衣服還勉強夠用。水墨麻利地開始收拾自己,只有能有一絲的逃跑機會,她絕不會放棄,自救永遠比等待更有效。

捆緊上衣,又用手指胡亂撓了幾下頭髮,將長髮編成一個粗辨,用牙撕了一邊兒布條綁好。帳篷裡一時間只有水墨悉悉索索的動靜,那些已經習慣了黑暗的女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們都是被高句麗人從位於兩國交界處的村莊擄掠來的。村中青壯早就慘死在敵人的屠刀之下,而跟她們一起擄來的那些老弱病殘又在數日前全部消失不見了。

不經意摸到自己喉嚨的水墨一愣,忽然明白了那老樹皮剛才在看什麼。元睿給的藥瓶在從水道鑽進城的途中丟失了,剛才見到羅戰就一路逃亡也沒想起問他是否拾到。大姨媽只住了一晚就回家了,水墨明白這十有八九是那人妖藥丸的後遺症,本來就不想再吃藥,這幾日乾脆拿士兵用的頸巾掩飾著自己的漸變。

水墨忍不住撓了撓頭,不知道羅戰是否知道了,剛才他還假作親吻的蹭了兩下……雖然那地方光線暗。可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水墨阿q地勸慰自己,然後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帳簾處走去。

“唔!”她悶哼了一聲,沒走幾步突然好幾個人抱住,然後拉倒,拽回。本想反抗的水墨怕傷到那幾個女人,更怕引起衛兵的懷疑,只好默不作聲,任她們動作。過了好一會兒,捂著水墨嘴巴的女人用氣聲說,“別怕,你別出聲!”見水墨點頭表示明白,她才鬆開手,水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這女人又傾聽了半晌,這才放鬆地跪坐在水墨身旁,聲如蚊蚋地說:“以前也有姐妹想逃,都被那些畜生砍成了兩半,你想要命,就別打這主意!”水墨舔了下乾燥到起皮的嘴唇,也輕聲說:“你們都是被抓來的?是否有機會離開帳篷,多久一次?”女人楞了一下,水墨的鎮定顯然讓她驚異,被抓來的女人從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的。

見她不說話,水墨正想追問,另外一個聲音突兀響起:“你也會有機會離開的,只要那些畜生想取樂,你就有機會了!多久?”她的聲音里加了幾分惡意,“我想你很快就會有機會了,如果被那些畜生玩不死,你機會多得很!”“阿彌,”之前按住水墨嘴的人輕聲制止,叫阿彌的女人冷哼了一聲,卻不再言語。

水墨有點尷尬,知道自己的問題戳痛了對方,但為了逃命,她不得不問,“呃,那大小解呢?是否有……”“哼!”她還沒問完,立刻被那個叫阿彌的女人冷笑著打斷了,“你剛才待的地方就是啊!”水墨一僵,才咬牙說了句,“多謝告知!”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所有的女人如同受驚的鳥兒一樣,哆嗦著等待自己的噩夢。還好,那腳步聲隨即消失了,鬆了一口氣的女人說道:“姑娘,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門簾突然被撩開,數個高句麗士兵凶神惡煞般衝了進來,聽見帳篷裡的女人開始絕望尖叫,他們反而愈發興奮,大笑著見人就抓,手上也開始下流的動作。

該死的,水墨暗罵了一句,那個高句麗士兵一直想捏她的屁股。水墨借力一扭腰,跟著豪不客氣地用膝蓋頂了過去,那士兵登時嗷的一嗓子就趴下了,水墨卻假裝是被人扔出去的,踉蹌著跌出了營帳。裡面那士兵怒吼著,但這麼多髒兮兮的女人,一時間他也認不出是誰幹的,只能怒氣衝衝地又揪出一個女人,狠狠地掐了她胸部幾下,那女人痛苦地哭喊著,卻不敢掙扎。

這群高句麗士兵如同趕羊一樣,轟著這群女人前進,水墨也裹在其中。用腳趾想也知道這幫子高句麗人想幹嘛,可那些士兵雖是滿臉□,不時動手動腳,但看得出他們訓練有素,狀似無意,但女人們都被圍在中間,自己絕無把握能偷偷逃走。水墨告訴自己要鎮定,走一步看一步,但越靠近那篝火燃起的地方,她終於開始膽怯,手腳冰涼到麻木。

之前捂住她嘴的那個女人看出了水墨的驚惶不安,尋機輕聲說:“妹妹,忍忍就過去了,如果你反抗,所有人都會被……”話音未落,她猛地打了個哆嗦,一個高句麗士兵大笑著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殘缺的黃板牙分外顯眼……

一聲鷹嘯,正在官道附近值守的高句麗士兵抬頭向天空看去,然後又問同伴,“你聽到沒有,好像是老鷹在叫。”同伴打了個大哈欠,難掩睏倦地說,“你困迷糊了吧,哪有夜裡飛翔的鳥!”“我……”高句麗士兵嘟囔了幾句,想再抬頭確認一次,忽然脖頸上一涼,他想大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留在他眼中的最後一個景象,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眸,亮的如同天上的星……

“少將軍,”走進將軍府邸的傅友德迎面碰上了公子石羽,他急急地一抱拳就想離去,卻被石羽伸手攔住:“傅叔,你匆匆而來,可是城門那裡出了什麼問題?”傅友德微怔,心說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石羽一向自恃是將府公子,對待石老將軍麾下將官視同自傢俬僕,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平日裡對自己就算客氣的了,也只是稱呼一聲傅將軍而已。

不管心裡怎麼詫異,生性謹慎的傅友德絲毫不敢託大,言語間愈發客氣:“少將軍有傷在身,還如此憂慮國事,末將敬佩,城門那裡一切安好,高句麗人暫時沒有再度發動攻擊的跡象,想來他們的攻城車被壕塹所擋,正在頭痛吧。”說到壕塹時傅友德發現石羽的臉色略變,心思靈動的他立刻想起之前的傳言,有人說,掉下城牆的驃騎士兵是被石羽故意撞飛的,而正是那個人想出了壕塹阻敵的辦法……

想到此節,傅友德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且不管那些高句麗狗在想什麼,末將此番前來卻是有好訊息要稟告老將軍,陽盛府的援軍來了!”“喔……”神情有些恍惚的石羽漫應了一聲,跟著才反應過來傅友德在說什麼,他驚喜外分:“真的嗎?援軍來了,來了多少人?他們在哪兒?!來的是誰?!”

強忍著不去擦拭石羽噴在自己臉上的吐沫星子,傅友德微笑著回答:“來的是前鋒,只有數十人,他們剛剛被吊上城牆,顧將軍正在和他們討論戰況,末將則立刻趕來稟報將軍大人,軍情緊急,末將失陪了。”傅友德邊說邊一拱手,大步向內廳走去。

石羽眼珠轉了幾下,對自己親信揚揚下巴:“去,給我備馬,咱們去城門那裡瞧瞧。“少爺!”親隨嚇了一跳,趕忙伸手阻攔,“您忘了剛才老爺說什麼了,您要是再敢踏出將府一步,他就打斷……”“打斷什麼?”石羽不耐煩地一甩手,那親隨登時倒退了幾步,“你要再廢話,我就先打斷你的腿!”說完他大步向門口走去,倒霉的親隨喊著護衛們都跟上。

親隨自認為很瞭解石羽的想法,以為他只是想去湊熱鬧,但卻不知道此時石羽內心的驚惶諱忌,石羽忘不了戰事結束時,顧邊城看他的那一眼。那是顧邊城第一次正眼瞧他,原本石羽很憤怒於顧邊城對自己的“輕慢”,但現在他寧願這位神將大人一輩子也不要注意到自己。頭盔下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彷彿刺穿了自己,眼神淡淡的讀不出任何內容,就好像在看……想到這裡,石羽狠狠地抽了□戰馬一鞭,他就好像在看個死人。

“早知道你們有這等辦法阻敵,我們何苦緊趕慢趕,累個半死,”謝之寒半靠在城牆上,向下觀察著那道看起來沒什麼特殊之處的壕塹。“那還真是抱歉了,”顧邊城微微一笑。他們早就約定好如何再相見,今晚王佐一聽到熟悉的鷹嘯,立刻去通知顧邊城。果然沒過多久,十幾個黑影潛了過來,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吊上城牆。

“謝大人,我軍將士拼死守城,且邊民塗炭,我等身為軍人,食朝廷俸祿,理當竭盡全力趕來,驅敵虜於河山之外,神將大人請勿介懷。”旁邊一個長得濃眉大眼的年輕無武將很嚴肅地說,顯然他聽不出這是謝之寒和顧邊城之間的玩笑話。

聞言,謝之寒望向夜空翻了個白眼,這個動作還是跟水墨學的。一路上他差點被這個嚴肅,古板,似乎每根汗毛都長得橫平豎直的趙君正鬱悶死。此人不懂風月,不知變通,也不畏權勢,只要認為是對的,他就會堅持,不起眼卻堅韌,就像一面盾牌。他已在軍中服役數年,卻依然是一個小小的偏將,全然想不到他曾是武舉的榜眼。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跟他同科的狀元還有探花,一個任兵部參事,另一個則在江南任水軍副將,都是職位上佳,前途遠大之人。

“趙將軍所言甚是,”顧邊城微笑著點點頭,趙君正恭敬的拱手回禮。顧邊城在天朝年輕武將眼中,不啻于軍神一樣的存在,現在能和“偶像”面對面的交流,趙君正難掩心中激動,但他性格自律,表情看起來還是很嚴肅。謝之寒舔了舔乾澀的唇皮,遠處隱有火光閃動,那裡正是高句麗大營……方才顧邊城已經告知,壕塹出自水墨的主意,而現在,這小子掉下城牆已被擄往高句麗營地,不過,羅戰應該在他身邊……

回頭正想相詢,謝之寒就聽見幾聲大笑傳來,隨即鎧甲和武器撞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雖然天色已晚,可石老將軍剛一露頭,謝之寒已將他看了個通透。“二郎,聽說援軍已到,老夫坐困松巖城,有失遠迎,真是慚愧,是哪位……”他話未說完,正對上謝之寒似笑非笑的眼,步伐一頓,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個軍禮,臉上帶著三分驚喜兩分惶恐,十分地到位:“王……呃,謝大人,沒想到竟然是您親自前來!老臣惶恐!”他知道去搬救兵的是謝之寒,但沒想到這天潢貴胄居然再度親臨前線。

謝之寒和顧邊城對視了一眼,人沒動,只是伸手虛扶:“老將軍免禮,邊關有您這樣的老將鎮守,才能保我天朝寸土不失啊。”“您過獎,老臣慚愧,此次事發突然,誰知高句麗人竟不顧先帝天恩,背約攻城,幸得神將大人從天而降,才能堅守至今,回頭還望謝大人在皇上面前為我等邊防守軍解說一二啊。”石老將軍一副抱愧的樣子。謝之寒一扯唇角:“好說。”

“謝大人,陽盛府尹周大人和劉督軍是否已向朝廷報備?”石老將軍問。謝之寒點點頭:“不錯,二位大人已派出‘急腳兵’持金牌向朝廷告急,同時劉督軍在整飭戰備,隨後帶大軍趕到,我自告奮勇為先鋒,先行返回。”“謝大人不愧為國家之棟樑,有您在前線督戰,兒郎們定會搏命,”石老將軍先拍了謝之寒一記馬屁,又道:“陽盛府駐軍近五萬,此番前來的高句麗狗不過三萬人,再加上與我們數日征戰的損傷,看來將他們趕回老家指日可待了,呵呵。”

“老將軍,文智極善用兵,今天謝大人和趙將軍帶人潛伏進來,他很快就會發現,雖不懼高句麗攻勢,但強攻畢竟不是上策,而且,還有謝大人還帶來了另外一個情況,”顧邊城溫言道。“唔?敢問謝大人是何狀況?”石老將軍很感興趣的樣子。謝之寒沒說話,依舊懶洋洋地靠著城牆,只嘬唇呼哨一聲,幾個人影立刻顯現。

石老將軍眯眼看去,那幾個穿黑衣的彪形大漢肯定是驃騎無疑,他們中間那個矮個子雖然一身漢服,但看他眉眼,石老將軍還是有所頓悟。“這位是?”不等石老將軍問完,矮個男子邁前一步,特別恭敬地行了天朝禮儀,“小人車力,見過石老將軍。”“車?”石老將軍吃驚地一揚眉頭,“那,車永申尚書是……”“正是家主,老將軍果然如傳言中一般精明過人,”車力笑得分外諂媚。

石老將軍心中得意,臉上卻不肯帶出,只是轉頭看向顧邊城和謝之寒,感慨似的說:“謝大人竟會碰到車家的人,還真是巧,想來是被大人一舉擒獲的。”謝之寒心中冷笑,這老頭對燕秀峰真是死忠啊,都快自身難保了,還不忘給自己和顧邊城扣屎盆子。“老將軍誤會了,是小人跑去陽盛府報信之時,才遇到謝大人的,”車力主動解釋道:“因為文智在松巖城附近看守嚴密,小人只能繞路,所以才有些耽擱。”

“哼,看來你確實繞了很遠的路,可惜你家尚書報信兒已無半點用處,現在是來看熱鬧的吧?!”石老將軍指了指城外高句麗軍營,聲音漸冷。車力嚇得臉色蒼白,連連搖頭,“不是,不是,將軍您誤會了,我帶的訊息不是這個!”“那是什麼!”石老將軍怒喝道。

車力剛要張嘴,突然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謝之寒和顧邊城。石老將軍花白的眉頭微蹙,這高句麗矮子顯然在看顧,謝二人的臉色,謝之寒暫且不提,難道在他心中,顧邊城要比自己重要的多不成?壓制著心中過的不滿,石老將軍捋著鬍子沉吟不語。敏銳如顧邊城自然猜得到他在想什麼,在心中嘆了口氣,他只能故作不知地將車力叫到身邊,讓他小聲告訴石老將軍那個秘密訊息。

“李……”石老將軍驚訝之下差點脫口而出,謝之寒冷冷的眼神卻讓他立刻閉上了嘴。不用顧邊城再多說,石老將軍做了手勢,傅友德立刻帶著眾人退下。他靠近顧,謝低聲說道:“如果那李振真的在大營中,我們可是抓了條大魚,想當初,要不是因為天氣惡變,補給不濟,寒枝城早就歸我天朝治下了,如何能讓他有機會休養生息。”

石老將軍越想越興奮,先帝功績彪炳,現在的皇帝卻因為性子軟,身體弱,一直被外戚和朝臣壓制。如果自己能幫他立下如此大的功勞,那……謝之寒突然笑著指指高掛城牆的人頭:“老將軍,聽說這是你親自下令砍下來的,果然好決斷,想必高句麗人士氣大受影響吧。”石老將軍自得一笑:“慈不掌兵,老臣也是出於無奈啊!”

“是啊,聽說高句麗大君和這位高月公主從小青梅竹馬,也不知是真是假?”謝之寒笑嘻嘻地問顧邊城。顧邊城一哂:“大戰當前,想這些風花雪月作甚。”“沒什麼,”謝之寒搓了下鼻樑:“我只是好奇,李振親眼看著高月被砍頭心中是什麼滋味。”他話未說完,石老將軍已變了臉色。

謝之寒和顧邊城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幾句話就讓石老將軍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別看現在和高句麗人打得你死我活,誰知道接下來是戰是和呢,武力永遠屈從於政治需要。若是死戰,還則罷了;若是和,當著李振的面,下令砍了高月腦袋的石老將軍很可能會惹上個大麻煩。

“好了,軍情緊急,謝大人,二郎,看樣子你們已有對策,老夫洗耳恭聽。”石老將軍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好像什麼事兒都沒發生一樣,微笑相詢。本想開口的顧邊城眼光一閃又閉上了嘴,石老將軍正納悶,就聽謝之寒問道:“那舉止可疑的小子是何人?”

石老將軍回首看去,眼睛立刻瞪了起來,石羽不顧親隨的勸阻,正對這邊探頭探腦。暗罵一聲小畜生,方才趕他回家,竟然還沒有走。現在沒時間管教兒子,石老將軍只能苦笑著說:“讓您見笑了,乃是犬子,他雖無軍籍,但大戰當前,暫讓他負責軍糧供給。”

“喔……”謝之寒微眯了眼,王佐說把水墨那倒霉小子推下城牆的就是他……——

石羽雖然注意到了自家老頭兒的不滿,但他身為石家獨苗,仗著府中太夫人的寵愛,倒也不怎麼把石老將軍的怒氣放在心上,反正他想要教訓自己的意圖從沒成功過。若不是忌諱顧邊城就站在在來客身邊,他早就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去弄清究竟了,饒是如此,他努力地抻長了脖子,想要看清來者何人。

陽盛府乃是天朝位於東北部最大的邊關首府,其繁華興盛遠非松巖城所能比,若不是因為戰火驟起,來不及逃走,石羽一月裡倒有半個多月是留在陽盛府的。名義上是在府學中跟著大儒們讀書習理,實際上三天打魚兩日曬網,學問沒學到多少,狐朋狗友倒是交了一大堆。

戍邊軍士的薪餉在軍隊裡算高的,但要想在陽盛府恣意享受還是遠遠不夠。石老將軍鎮守邊關多年,喝兵血吃空額那是約定俗成,私下裡他更是和高句麗人做起了走私生意,不少天朝禁止出關的器具,礦產和種子都敢交易。只不過他生性謹慎,出面辦理的商人都不知道背後的大老闆是誰。

因此石羽家中算得上豪富,他出手也分外大方,著實籠絡了一批人,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陽盛府最高軍事指揮官,督軍劉成的侄子劉飛。此人天生神力,武勇過人,生父早亡,被只生有一女的叔父劉成帶回家中教養,雖然武藝超群,但頭腦簡單,不喜讀書,在石羽刻意討好下,兩人成了莫逆。督軍劉成為人正直剛硬,清廉自守,薪俸封賞雖然豐厚,但因征戰多年,身邊親衛將領死傷無數,這些錢大都拿去資助他們的家人了,自然沒有多少餘財供劉飛揮霍。石老將軍表面上假作不知,實則早就派人跟在兒子身邊,藉由他的手來得到自己想要的資訊,同時在劉成的身邊埋下一步暗棋。

石羽自然不知道石老將軍的盤算,只一心想要在人群中找到劉飛高壯的身影。按他想來,陽盛府既然派出援軍,肯定非前鋒官劉飛莫屬,歷來如此。石羽曾親見酒醉後的劉飛跟蠻牛角觝,近千斤的蠻牛被他生生折斷了尖角然後摔了出去,顧邊城雖然號稱神將,這幾日見他不過是射箭功力了得,也沒什麼出奇的。要是近戰,未必是劉飛的對手。石羽心中冷笑,劉飛生平從未遇過敵手,平日裡對顧邊城的“傳奇”也多有不屑,自己定能挑撥劉飛主動約戰。

劉飛與人相鬥從來都是不死不休,顧邊城輸了自不必說;要是他贏了,最好是傷了劉飛性命……一想到那般境況,石羽忍不住興奮起來,他的目光越發急切地在人群中游走,直到與一雙清亮的眼眸相碰。他不禁呆住了,半張著嘴,痴痴地看著那人,連身後親隨的拉扯都感覺不到了。

謝之寒似笑非笑地看著石羽的醜態,並沒有生氣的樣子,油滑成精的石老將軍身上卻忽然一冷,他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跟被誰踢了一腳似的,跳起來幾步走到石羽跟前,“啪”的一擊耳光就扇了過去。正在發痴的石羽那想得到父親會突然下此狠手,全無防備的他直到摔落城下,才慘叫起來。石老將軍猶在恨恨罵道:“小畜生,此為軍機重地,豈是你隨便來得?來人,將他打二十軍棍,然後送往府中面壁思過!誰若求情,軍法處置!”

將軍府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動手,石老將軍類似的重話說得太多,但從沒見他實現過。石羽捂住臉掙扎著站起身來,嘴裡鹹乎乎的好像有異物,呸呸兩聲,一顆大牙竟滾落地上,從未經歷過這些的他不禁呆了一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跟著猛的跳起來大吼,“爹!你瘋了!我要去告訴太婆,你……”“我什麼?”石老將軍面無表情地說道,手慢慢扶上腰刀。

原本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傅友德發現石老將軍的舉動也嚇了一跳,但看到謝之寒表情之後,他立刻明白了石老將軍的用意,趕忙跑下了城牆,一把攔住甩開侍從正要往上衝的石羽。“姓傅的,放開我,你不要命了!”被羞辱感充斥全身的石羽已經急紅了眼,他毫不猶豫地手腳並用,攻擊傅友德。

他的那些花拳繡腿哪放在傅友德眼中,巧妙地一個翻腕擒拿,石羽已動彈不得,傅友德順勢在他耳邊飛快說道:“老將軍是在救你的命!勿再多言!”他近乎兇狠的口氣讓石羽愣住了,傅友德趁機拉著他迅速離開這裡。面無表情的石老將軍這才鬆了一口氣,他握刀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一想到那些似是而非的傳聞,石老將軍就不寒而慄,如果讓兒子說出或做出什麼蠢事來,不用謝之寒親自動手,恐怕那人就饒不了他。

“嘖,真是人老奸,馬老滑,怪不得你如此防備,”謝之寒冷冷地看著石老將軍的表演,嘴唇微動。顧邊城似乎早就知道了結果,“你想借刀殺人,怕是難了。”謝之寒心中早有打算,因此不以為意,只是半開玩笑地問:“難道饒了那小子不成?”顧邊城沒有回答,只扭頭看了看身後的高句麗大營,謝之寒卻微微一怔,他從沒見過顧邊城這樣的眼神。不及多想,石老將軍已然返轉,謝之寒立刻嘴角含笑,換回了先前的憊懶表情。

“讓二位見笑了,老夫埋頭公務,不想卻對犬子失於管教,慚愧啊……”石老將軍一臉的無奈。謝之寒一哂,“老將軍一心為國,眾人皆知,我看令公子著實不錯,雖不在軍職卻不畏前線危險,奮勇爭先,說不定以後還得借他的力呢,哈哈。”知道自己越這樣說,石老將軍越是不安,看見他勉強幹笑著應和自己的樣子,謝之寒心中冷笑,欺負我的人?就是欺負我的狗,你兒子配嗎?樂子的還在後頭呢……

“二郎,你方才說已有對策,快說來聽聽,這些日子兒郎們實在被高句麗人壓迫的苦不堪言,該給他們一個教訓了!”石老將軍藉機轉移了話題。顧邊城蹲下身,隨意撿了幾塊碎石佈陣,石老將軍也只能跟著蹲下,聽他將之前和謝之寒商量好的辦法說出。石老將軍越聽越心驚,這個辦法很冒險,同時也是最有效的,可一旦某個環節出了差錯,那眼前這兩人豈不是…….這可怕的想法讓他既興奮又膽怯。看著石老將軍摸著鬍子假作沉吟,但眼神卻閃爍不定顯然在盤算著什麼,一抹森然掠過謝之寒眼眸。

“謝大人,二郎,此法雖然高明,但實在危險,如果出了任何意外,這…這要老臣如何跟皇上,公主交代?”石老將軍皺眉搖頭說道。“食君祿,忠君事,老將軍不必介懷,此行動謝大人已與劉督軍議好,我們分頭行事即可。”顧邊城言語依舊平靜。

“罷了,罷了,你們正當盛年卻不畏生死,老夫耄矣,又有何懼!”石老將軍突生豪氣,猛地一拍大腿站起。顧邊城一抱拳,“我們即刻去準備,雖然謝大人已做了一番佈置,但還是早點動手為好,以免被高句麗人發現錯過良機。”石老將軍連連點頭,“你們放心,我親自在這裡接應劉督軍,配合你們行動,不過……”石老將軍面帶真誠地提醒道:“二郎,高句麗人狼子野心,你雖心存善念不願戰禍延綿,但他們未必肯領情呢,行事勿心軟,以免傷了自己。”要是能把李振殺掉就最好了,永絕後患!石老將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