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蘭巴雅眸光一閃,他沒說話,只慢慢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漬。赫蘭王顯然有些猶豫,赫蘭人極其喜歡摔角這項運動,一聽王子們要親自下場,頓時鼓譟起來。赫蘭巴雅覺得有些不對勁,正想找藉口拒絕,赫蘭克雅已經解下了帽上裝飾的尾貂放在了篝火之旁,笑中帶了些挑釁,“大哥,你贏了這就是你的!”旁人頓時“嗡”的一聲,赫蘭巴雅面色不變,眼中卻沒了笑意。
尾貂在赫蘭就是地位的象徵,赫蘭克雅是大妃所生,血統純正,而巴雅則是赫蘭王和一個進貢而來的異國女奴生的,所以他沒有權利帶上象徵著高貴純血的銀色尾貂。赫蘭人有時確實會用尾貂來做為比試的彩頭,但赫蘭克雅此舉完全就是嘲諷也是挑釁。
眼看著赫蘭巴雅明明憤怒至極,卻還是能剋制住自己不為所動,赫蘭克雅有點著急了。他藉著活動身體的機會偷偷使了個眼色,一個身材不高的赫蘭男子登時站了出來。他悄聲在赫蘭王耳邊說了兩句。巴爾格!赫蘭巴雅暗叫不好。這人名義上是赫蘭王的親信,一個小部族的首領,其實私底下早就跟克雅勾結在了一起。果然,赫蘭王搓了搓下巴,就微笑著說,“巴雅,你就和克雅比試一下吧,我們赫蘭只有勇士,沒有懦夫!”
赫蘭巴雅知道自己毫無選擇,他微笑著彎身行禮,“是,父親!”圍觀的赫蘭人頓時一通歡呼。他們兄弟二人都是赫蘭族最勇猛的戰士,能看到他們比試實在是太難得了,大家都開始往前湊。水墨在圈子外眺望著,雖然不懂摔角,但她看得出,赫蘭克雅雖然動作兇猛,但一直無法真正的靠近赫蘭巴雅。“啊!”水墨輕叫了一聲,剛看見那兄弟倆纏鬥在了一起,忽然間風雲突變,赫蘭巴雅如泥鰍般扭腰低肩擺脫了弟弟的纏抱,跟著他大吼一聲,一個反手抱摔,水墨眼瞅著赫蘭克雅就要被狠狠的摔倒在地。
“夠了!”赫蘭王一聲怒吼,現場頓時變得很安靜,赫蘭人有些不知所措,個別腦子反應慢還在叫好的也迅速被旁邊的人制止了,喜慶的氣氛一散而光。“呼,呼……”赫蘭巴雅重重地呼吸著,赫蘭克雅掙脫了控制,面色不善地盯著他。赫蘭王面色不愉,過了半晌才說,“巴雅,他是你的弟弟,不是你的敵人!好了!明天還有正事要辦,我要去見國師,大家散了吧!”說完他起身就走,沒走兩步又回身說,“克雅,你跟我來!”
赫蘭克雅冷笑地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巴雅,得意地追隨父王而去,周圍的人漸漸散去。蘇日勒,齊格還有阿濟趕忙跑了過來,“主人,這明擺著是圈套,您為什麼還……”阿濟話未說完就被蘇日勒冰冷的目光瞪了回去。赫蘭巴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是我一時糊塗,不用說了!”剛才克雅抱住他的時候,低聲說了幾句話,赫蘭巴雅不在乎他如何貶低自己,卻不能容忍他侮辱自己逝去的母親,一時間失了冷靜。
“殿下,我覺得有些不對勁,”齊格和蘇日勒對視了一眼說道。“沒錯,二王子雖然一向驕橫,可今天的行為實在古怪!按說他沒能除掉我們,若是以往,他會避退一時才是,怎麼反而當眾挑釁呢?”蘇日勒接著說。赫蘭巴雅皺眉想了一會兒,“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加倍小心,不能再留給他任何把柄,就如同剛才……”赫蘭巴雅的聲音忽然消失了,齊格他們一愣,發現赫蘭巴雅正定定看著某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遠處一個白衣女子正躲躲藏藏地向這邊張望。她好像知道被人發現了,一轉身,人已經消失在了黑暗裡。
“主人?殿下?”齊格他們被突然跑走的赫蘭巴雅嚇了一跳,立刻跟了上去。“呼……”躲在草垛裡的水墨悄悄吐了口氣,赫蘭巴雅剛從她眼前飛奔而過,又等了會兒,水墨才從草堆裡鑽了出來,整理一下自己。赫蘭巴雅應該是追著另一個“自己”而去了,顧邊城說過,他早就派了兩個身體瘦小,輕身功夫好的手下穿著跟自己一樣的衣服,在營地裡游移,擾亂赫蘭巴雅的視線。當然最終的目的,還是把赫蘭巴雅吸引到他該去的地方。
水墨端著托盤低頭快步走向王帳。“站住!”距離王帳還有一段距離她就被攔了下來,“女人,馬上離開這裡!”幾個高大的赫蘭戰士冰冷地看著水墨,如果她再動一步,立刻就會被彎刀劈成兩半。水墨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她餘光看去,赫蘭巴雅和蘇日勒已經出現在了山坡上,顯然是被人引到這邊來的,如果自己再進不去王帳而被他抓住的話,顧邊城的戲唱不唱的下去她不知道,她自己鐵定是沒戲唱了。那該死的紅衣在幹嗎?!水墨心中大罵。
赫蘭巴雅的腳步聲已經隱約可以聽到,這時王帳裡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戰士們一愣,立刻給讓開了,水墨只能硬著頭皮向前走去,掀開了帳簾。“那個女人,你站住!”赫蘭巴雅的聲音被放下的帳簾隔在了外面。水墨一手撫胸,真是千鈞一髮。帳裡除了那股濃濃的香氣之外,還帶了些異樣的氣味,水墨疑惑地嗅了兩下,忽然間反應過來是什麼味道,她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咯咯,”紅衣的嬌笑聲響起,水墨聞聲看去,她盤腿坐在塌上,衣衫鬆散,一片雪白的肩膀微露,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水墨忽然發現她身後躺著一個男人,再仔細打量,不禁大吃一驚,竟然是赫蘭王,他衣衫不整,看起來好像在熟睡。可不等她開口,帳外已經傳來了赫蘭巴雅的聲音,他好像在請求著什麼。水墨握緊了拳頭,顧邊城猜的沒錯,性格謹慎的赫蘭巴雅發現“疑似阿墨”的人竟然進了王帳,他是一定要弄個清楚的。
這時紅衣緩緩地站起身來,揚聲說了幾句赫蘭語,水墨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言笑晏晏地向自己走來。她會說赫蘭語並不奇怪,可詭異的是,她的聲音竟然跟赫蘭王一模一樣……難道剛才讓自己進來的是她?水墨後知後覺地想著。後背處一涼,一個人已經掀簾走了進來,水墨就覺得自己的肩膀一痛,人已經被粗暴地反轉了過去,臉上的面紗被人一把扯掉,赫蘭巴雅又驚又怒,“真的是你!”
“父親?!”他迅速抬頭去找赫蘭王,卻發現他老爹正無聲地躺在塌上一動不動,赫蘭巴雅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他藏在腰間的短刀已經出鞘,可人卻一下子摔倒在了厚厚的毛皮上,被他緊緊攥住的水墨也被他拽倒在地。赫蘭巴雅盡全力張大眼睛,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可一陣陣眩暈襲來,他的舌頭也麻木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拉住水墨的衣袖不放。趁他不備下藥的紅衣笑嘻嘻地蹲在了地上,赫蘭巴雅的掙扎在她眼裡顯然很有趣,她忽然開始說赫蘭語。
水墨心想,如果不是被麻痺了,赫蘭巴雅的眼珠子一定都瞪出來了。紅衣的聲音化作兩人,一個是赫蘭王的,另一個,赫然就是赫蘭巴雅的。雖然她說的話水墨一句也聽不懂,但前後一聯絡,再看看赫蘭巴雅猙獰的表情,顧邊城的計策呼之欲出。水墨覺得身上一陣陣的冷,如果自己沒有出現,想必顧邊城也會另尋他法把赫蘭巴雅調來吧,只不過現在他為了追查自己而送上門來,看起來更真實。
紅衣用赫蘭王的聲音怒喝了兩句之後就閉上了嘴,赫蘭巴雅依舊是全身痠軟口舌麻木,他只能冰冷的盯著紅衣,目光恨不能穿透她。紅衣做了個害怕的表情,跟著從赫蘭巴雅的手裡把那柄短刀生摳了出來。欣賞了一下,她忽然用刀背戲謔地拍了一下赫蘭巴雅的臉龐,水墨下意識想攔,雖然動作沒有做完,但紅衣和赫蘭巴雅都察覺了,兩人眼中的神情各不相同。
紅衣站起身來朝著塌上走去,水墨不明所以,突然覺得自己的袖子一緊,低頭看去,赫蘭巴雅拼盡全力地在抓她的手腕,他一向從容的異色雙眸,此時竟閃動著祈求的光芒。水墨忽然明白了紅衣想幹什麼,她無聲地張大了嘴巴,眼瞅著紅衣扭頭對自己妖媚地一笑,雪白的手腕抬起,短刀在火光的對映下閃著寒光。水墨嘴唇哆嗦了幾下,猛的轉回了頭,就聽見“哧”的一聲悶響。赫蘭巴雅的眼睛忽然沒了光彩,他瞬也不瞬地盯著水墨半晌,失望,絕望還是怨恨,水墨無法分辨,只能看著他的眼神開始渙散,恍惚不定。
水墨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無力阻止,也無法阻止,幫了赫蘭巴雅,就意味著背叛了顧邊城,她,不能……
“這男人的意志力真堅強,中了我的迷香還能堅持這麼久,嘖嘖,”紅衣若無其事地走了回來,水墨愣愣地看著她,如不是親眼所見,怎麼也看不出這個面容嬌柔的美女剛剛殺了一個男人,一個赫蘭族的汗王!“行了,別傻愣愣地看著我了,一會兒二王子殿下就該來了,咱們得收拾一下,準備逃跑了!”紅衣雖然壓低了聲音,依舊是字字帶笑。“水墨!”看著水墨一動不動,她低喝了一聲,水墨如被驚醒般哆嗦了一下。
她木木地想起身幫忙,卻趔趄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的衣袖還緊鎖在赫蘭巴雅的手裡。水墨用力拽了幾下都沒有成功,紅衣不耐煩地掏出一把匕首來,水墨戒備地看著她,紅衣沒好氣地說,“放心吧,沒有錢,我才懶著殺人,再說,讓他活著,可是王虎的吩咐!”說完她靈活的一劃,“撕拉“一聲輕響,衣袖被割裂了。兩人稍稍準備了一會兒,就聽見外面二王子的聲音響起。
紅衣一把將水墨推到了帳篷角落裡,然後尖叫了一聲什麼,水墨眼前一花,一堆人衝了進來,紅衣襬出一副驚恐的表情,哆哆嗦嗦地說著些什麼。一掃帳中情況,赫蘭克雅興奮之極,太好了,一切都和計劃中的一樣。父親也死了,巴雅的短匕就插在他的胸口!這老傢伙表面上疼愛自己,可心裡喜歡的卻是巴雅那個賤種!剛才還在背後責罵自己惹是生非,要不是母親的氏族強大,他估計早就宣佈讓巴雅繼承他的汗位了吧,哈哈哈!赫蘭克雅在心裡狂笑,父親總說自己沒有謀略,現在呢,他死了,他欣賞的那個有謀略的兒子還不是落在了自己手上!
赫蘭克雅壓下自己的興奮,他冷冷地瞟了一眼紅衣和縮在帳邊的水墨,這兩個女人也得除掉,還有那個商隊,他殘忍地一笑。對自己的手下說,“先把這兩個女人帶出去!”兩個赫蘭戰士立刻氣勢洶洶地逼了上來,毫不客氣地扯起紅衣和水墨就往外拖。紅衣慘叫著彷彿馬上就要拉她出去殺頭似的,水墨被她嚇到了,壓在心底那一箭登時又鑽了出來,難道顧邊城再一次騙了自己?
一瞬間,水墨感覺自己的心臟疼的彷彿要死掉。也許是憤怒給了她力量,水墨任憑那個粗魯的赫蘭戰士扛著她走,眼瞅著離人群越來越遠,水墨悄悄地拔出了纏在手臂上的匕首,“你要是現在動手,就只能自己跑回天朝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水墨一僵,扭頭看向那個赫蘭戰士,他面容兇惡醜陋,可眼光卻平和甚至帶了一點笑意。水墨本想笑的,一滴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滴了下來。
帳裡的赫蘭克雅正歪頭欣賞著赫蘭巴雅的狼狽慘狀,身體和意識都處於麻木狀態的他被戰士們強行架了起來。帳外的人都聽到了他和父王的“爭吵怒罵”,這回他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戰士們毫不客氣地從地上把依舊半昏迷的赫蘭巴雅拽了起來,架著他。那個身材不高的赫蘭人快步跑了進來,“殿下,蘇日勒我們沒抓到,還有守衛說,齊格還有阿濟帶著他們的親信,拿著汗王的手令出去找人了,就在半個時辰之前!”
“該死!”赫蘭克雅怒罵了一句,“趕緊給我找!不留活口!還有,讓那些部落首領貴族們乖乖呆在他們帳篷裡,事情緊急,別怪我無情!”“是!”那人趕緊出去傳令。赫蘭克雅惡狠狠地盯著巴雅,他一步上前,一把揪起他的頭髮來,“我親愛的大哥,你以為你還能逃脫?”巴雅呆滯地眨了下眼,全無反抗能力。赫蘭克雅不屑地哼了一聲,彷彿摸了什麼髒東西似的甩開了手,大步走了出去。
赫蘭巴雅再次低垂下了頭,好像昏過去了一樣,只是嘴唇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水墨……”
“這邊,這邊!”一個身影突然從暗處竄了出來,水墨嚇了一跳,是個面目平常的漢子,穿的也是赫蘭服飾。他快速地做了幾個手勢,顧邊城毫不猶豫地扛著水墨跟他而去,另外一個假冒赫蘭戰士的人也抱著紅衣跟上。
沒半刻工夫,水墨覺得眼前豁然開朗,那些南人商隊早就做好了準備,人人都已騎在了馬上,馬蹄已被燈草包好,受過訓練的戰馬安靜矗立的等待著。“大人,一切準備就緒!”王老闆從馬隊中跑了出來。
“很好,”顧邊城利落地放下水墨,水墨皺眉按住了腹部,剛才這一路奔走,她被顧邊城的肩膀硌得有些反胃。“赫蘭人呢?”顧邊城一把拉過正在緩解胃部不適的水墨就走,一匹高大的戰馬主動從群馬中迎上前,它親暱地用頭頂了一下顧邊城的肩膀,顧邊城很自然地順了順它的鬃毛。
水墨仔細看了看那匹馬,看起來有點眼熟,但又不是顧邊城的那匹赤鴻,它通體黑亮,顯然不是後天染的。“他們都在那兒呢,”王老闆一句話拽回了水墨的注意力,她下意識順著王老闆所指的方向看去。
“嘔……”原本就胃不舒服的水墨立刻乾嘔了出來,數十具屍體層層疊疊地被堆在了草垛旁邊,既有赫蘭人,也有那些衣衫破碎的天朝奴隸,他們都被殺掉了。顧邊城看了一眼那邊,忽然朝那方向低了低頭之後立刻翻身上馬,他向水墨伸出了手。
水墨把原本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也朝那個方向低了下頭。在戰場上,通常沒有時間哀悼陣亡的將士,低頭禮已是最大的尊重了。她伸手握住顧邊城的,一股暖意立刻包圍了她整個手掌,顧邊城使了一個巧勁,水墨毫不費力地就坐在了他身前。“做好準備!”王老闆同時翻身上馬,右手伸向空中,重重地一握拳頭。眾人依舊悄無聲息,但緊張的氣氛已蔓延開來。
水墨命令自己不要再看了,可眼光像是被那些冤魂抓住了一樣,明明不想看,偏偏移不開眼,就那麼不自覺地哆嗦著。只覺得下巴一熱,顧邊城伸手將她的臉輕輕擰了回來,水墨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顧邊城並沒有看著她,而是把目光落在遠方,眼神一如既往的堅定,水墨的抖顫忽然就停止了。
“嘖嘖,那些奴隸只是拖累,我們帶不走的,再說現在給他們個痛快,總比回頭赫蘭人活剝了他們要好吧。”不知何時已已穿上一套軟甲的紅衣策馬來到顧邊城身邊,看似在對水墨說話,一雙勾魂眼卻在兩人之間瞟來飛去。
顧邊城好像一無所覺,紅衣也不在意,歪頭對水墨悄聲笑說,“嘖嘖,有時我真不相信你是個男人,心腸比我一個女人還軟。”一直默不作聲的水墨突然轉頭看向她,淡淡地說了一句,“女人的心本來就比男人的狠。”紅衣笑容一頓,周圍的氣氛頓時有點詭異,水墨忽然覺得自己的脖頸後面被什麼弄得有點癢,剛想伸手去摸,“砰!”的一聲巨響,不遠處立刻火光沖天。
漆黑的夜空頓時被點亮了,無數赫蘭人的尖叫怒罵響成一片,驚馬羊群四處奔逃,整個營地瞬間亂成了一團。“呵!”顧邊城雙膝一用力,戰馬立刻向前奔去,其他人迅即跟上,悶悶地馬蹄聲如雷般響起。
眾人一路狂奔而去,沿途不時有驚慌的赫蘭人跑出來,有個別反應快的察覺不對,想要攻擊馬隊。顧邊城卻毫不在乎地策馬衝刺,手臂揮動之後,慘叫聲已被拋在了馬後。馬背上顛簸無比,水墨只能緊緊地抓住翹起的馬鞍保持平衡,沒辦法,雖然她逃命經驗豐富,但通常都是橫在馬背上,一下子坐在了專座上,反而有些找不到“感覺”。
“啊!”水墨短促地叫了一聲,剛才一個赫蘭戰士竟然騎馬衝了過來,森冷的刀光迎頭劈下,水墨下意識想躲,身子一歪差點掉下馬去,趕緊抓住了馬鞍。顧邊城一把勒住了水墨的腰腹,一手持劍,完全靠雙腿控馬。一切快的如同電光火石,他毫不退縮地揮起長劍反手一格,那赫蘭戰士差點從戰馬上被磕飛了出去。
水墨扭回頭看去,那赫蘭戰士憤怒地想要調整自己的身體,再行追擊。可後面跟隨而來的王老闆已一個俯身墜在馬側,手中的馬刀一揮,赫蘭人的戰馬登時被砍斷了一條腿。哀鳴聲頓起,赫蘭人被忍受不了疼痛的戰馬摔下了地。水墨眼睜睜地看見他想翻滾著逃走,卻隨即被煙塵四起的馬隊淹沒了。
水墨立刻迴轉了頭,煙火混合著血腥沒有恐懼,沒有嘔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馬鞍。眼瞅著一處轅門近在眼前,守衛著的赫蘭戰士卻不是很多,他們先是大喊並做手勢,好象是命令馬隊停下,但發現這些人不為所動,立刻操起弓箭準備攻擊。
“嗖,嗖,嗖!”幾聲輕響從水墨耳邊劃過,那些赫蘭戰士神情大變,他們狂吼四散奔逃,可再快也抵不過雷火箭的彈射速度。“啊!!!”身上沾滿火焰的赫蘭戰士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著,其他想去救助他們的戰士也被馬隊裡射出的箭放倒了大部分。
赫蘭戰士雖然悍不畏死,但是人數太少終究不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敵人衝破轅門絕塵而去。慘呼聲,怒吼聲就漸漸消失在了風中,一時間,圍繞著水墨的只有她耳邊炙熱的呼吸和她腰間那隻手。
恍惚中,水墨第一次什麼也不想的坐在馬上,任憑被帶到哪兒去……
沉悶的馬蹄聲雜亂卻也起伏有致,水墨藉著夜色,隱隱重重的山影預示了他們奔走的方向,水墨翻檢著腦中的記憶,這似乎不是她來時的那條路。逃亡時凝固了的時間似乎也在衝出敵人包圍的一剎那解凍了,小半個時辰之後,馬隊已經來到了一條河流邊上。
如果不是遠處的火光閃爍,那這裡彷彿沒有受到任何戰爭的影響,安靜,平和。就連河水都不是澎湃激昂的,而是緩緩地流向未知的方向,水流砸在河邊鵝卵石上的聲音也是清脆的,潮溼清新的空氣讓水墨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顧邊城迅速打量了周圍的環境,河對面就是山腳,河邊蒿草叢生,原本有的蟲鳴也消失了。王老闆縱馬過來,臉上都是汗,卻是一臉笑意,“大人,過了這座山就是我們的地盤了,我的弟兄已經按照安排引走了赫蘭人的追兵。”
“很好,王老闆,辛苦你了!該給你們的錢,我一分也不會少,”顧邊城溫和地說。水墨心裡咧嘴,這王老闆之前的悍野表現好像是另一個人一樣,現在他又是一副商人的諂媚嘴臉。他剛要開口說些漂亮話,一匹快馬奔了過來,到了跟前一勒韁繩,“老闆,咱們的探子發現了赫蘭人的蹤跡,應該是赫蘭巴雅派出去的隊伍,他們顯然見到了火光,正在往回趕!”
顧邊城長眉一揚,一個嬌媚的聲音已經響起,“應該是齊格和阿濟,赫蘭王給過他們手令。”紅衣策馬上前,水墨吃驚的發現,這女人居然還是一副從容慵懶的樣子,絲毫也不像剛剛逃命出來的樣子。“可惜啊,就算他們回去,也只是自投羅網而已,赫蘭巴雅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沒了,是吧,水墨?”紅衣妙目一轉,就算有夜色遮掩,那閃亮之處的嘲諷也刺痛了水墨。
一雙異色的眸子立刻出現在眼前,祈求的,憤怒的,絕望的……水墨咬緊牙關,一言不發,這種痛苦或許是一種懲罰。顧邊城看了紅衣一眼,紅衣只覺得心跳一滯,臉上依舊是笑眼盈盈的,偏偏含在嘴裡的嘲諷再也說不出口。
“你去幫我弄點水來,我好把面具洗掉,”顧邊城溫言對水墨說。他臉上的妝是王老闆用米粉摻加了一些特殊的東西製成的。之前還好,剛才一番打鬥,現在已經糊在了臉上,有的地方還開裂了。“是!”水墨低聲應答,接過顧邊城遞給她的皮囊溜下了馬,向河邊走去。
顧邊城低聲跟王老闆說著什麼,水墨全都不放在心上,她現在只能讓自己什麼都不想。拖著腳步來到了河邊,水墨先掬了幾捧水撲在自己臉上,冰涼的河水讓她哆嗦了一下,沉重的頭部好像也得到了緩解。
水墨拿起水囊灌水,想了想,覺得那邊水流更深,也應該更乾淨,她拿起水囊又往裡走了兩步。彎腰,汲水,隨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蒿草,手一頓。一股雖然很淡卻依舊能聞到的血腥味飄進了水墨的鼻端。
她維持著灌水的姿勢半晌,慢慢地轉動眼珠又看了過去,一隻雪亮的彎刀正斜指著她的脖頸……——
雖然河水流淌過的聲音遮掩了很多動靜,但也遮不住水墨耳膜如鼓般擂響。水流的波紋晃動著對映在蘇日勒的臉上,血痕和汙漬混合在一起,那應該是一張狼狽的臉,可他的眼眸依舊冷靜,一時間,水墨分不清是刀光寒,還是他的眼光更寒。
喊,不喊?逃,逃哪兒去!遠遠看去,水墨彎腰汲水的動作好像是凝固了,紅衣狀似隨意地收回了眼光,輕輕一挽散下來的鬢髮,一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從馬隊裡退了出去。
“王老闆,既然如此,在下先告辭了,”顧邊城沉聲說,他望了望河那邊,“水墨,走了!”“是!”水墨趕忙直起身來應了一句。蘇日勒一動不動,只有手中的彎刀稍稍調整著擊殺的角度。水墨相信,如果自己亂喊亂叫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給赫蘭巴雅墊背。
水墨還沒想好該怎麼做才對,就聽見紅衣嬌柔地聲音響起,“就這麼走了?”輕輕淡淡地一句話,現場的氣氛卻一下子變了,也算久經沙場的水墨立刻感受到了這種變化,這變化裡帶著惡意讓她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匕首。
“紅衣姑娘何意?”顧邊城沉穩地問。“也沒什麼,錢都沒付清就想走,不太好吧?”紅衣笑嘻嘻地說。水墨突然發現馬隊不知何時變了隊形,對顧邊城和站在河邊的自己形成了包圍之勢。
“紅衣姑娘,我和王老闆有協定,一旦我回到邊境,所欠銀兩即可奉上!我們交易已久,這點信任總是有的吧?”顧邊城不為所動,微笑著看向王老闆。王老闆還是那副和氣生財的樣子,連連點頭,“那是,那是!”但他的手卻放在了馬刀的刀柄上。
“你跟王老闆怎麼約定我不管,到現在我還沒拿到我那一份兒,王虎大人,你說該怎麼算啊?”紅衣嬌聲問。顧邊城一笑,“好說,雖然不知道王老闆請了紅衣姑娘助陣所需多少,回頭王某一定雙倍送上!”
“咯咯,”紅衣輕笑了一聲,“那好呀,我現在就要!”她此話一齣,馬隊頓時傳來了刀劍出鞘之聲,所有的武器都寒光閃閃地指向顧邊城。水墨大驚,扔下水囊下意識就想衝過去,蘇日勒極低地喝了一聲,“別動!”
水墨身子不自覺地一僵,就看見蘇日勒左腕向後面的蒿草叢裡一甩。悶哼響起接著撲通一聲,一個黑色的身影歪倒在了河裡,手裡還緊握著一把匕首,隱約可見他喉嚨上插著的飛刀。水墨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半趴在河邊的人,這傢伙什麼時候摸過來的?自己一點都沒發現。
水墨這邊弄這麼大動靜,岸上的人自然都注意到了,紅衣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僵硬。從一開始她就覺得水墨和這個所謂的王虎的關係“不一般”,本想派人悄悄抓住水墨多個威脅把柄,可沒成想反倒被水墨給幹掉了。
本來夜色暗淡就視線不明,水墨又站在了茂密的蒿草後面,再加上她剛才扔水壺甩了那一下,岸上一干人等都誤會了,因為他們都沒想到蒿草裡還藏著一個赫蘭人。水墨的“高超武藝”顯然激怒了紅衣,她冷哼了一聲,“行呀,小子,沒看出你還有這一手!”
水墨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就算蘇日勒剛才救了她,不意味著他對於自己就是安全的,現在顧邊城又被這些人包圍著,心煩意亂的水墨只勉強扯了下嘴角,一言不發。
水墨的無動於衷讓紅衣愈發生氣,不知道為什麼從一開始她就看這小子不順眼。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顧邊城,顧邊城還是那樣安然自在地坐在馬上,彷彿渾然不覺自己正被敵人包圍著。紅衣心裡的怒氣一下子被這兩個人點燃了。
“王虎,你們背信棄義,竟然動手殺我的人!”紅衣反咬一口。顧邊城微微一笑,“紅衣姑娘,那你的手下偷偷摸摸溜到那邊又是想做什麼呢?”“你!”伶牙俐齒的紅衣被他噎得咬了下嘴唇。“行了,直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顧邊城輕撫了一下馬鬃。
“也沒什麼,我現在就想要錢而已,不然的話,只能請你們先跟我走一遭,等錢到手了,自然任憑你們離去,如何?”紅衣笑盈盈地說。“不行。”顧邊城一搖頭。他不留餘地的態度讓其他人感到不爽,個別戰馬感受到主人的怒氣,也開始奮蹄低嘶。
“既然如此,那你就別怨我了,”紅衣策馬前行了一步,其他人立刻擺了一個陣型出來,幾個彪形大漢縱馬站在了前頭,王老闆也馬刀出手,保護在了紅衣的身旁。
水墨迅速做了個決定,憑顧邊城萬人敵的本事,如果自己現在湊過去,只能是添亂。還不如保護好自己,讓顧邊城無後顧之憂,想到這兒,她突然反應過來,是不是顧邊城早就料到這種情況,剛才才讓自己來打水。
想到這兒,水墨決定了,兩害相較咱取其輕吧,一彎腰,我鑽!蘇日勒差點被她撞倒,他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兩人頓時擠在一個蒿草叢裡。跟蘇日勒大眼瞪小眼的水墨幹咧了咧嘴,低聲說了句,“hi!”蘇日勒瞪著她不說話。水墨這一靠近才覺得他身上潮溼,不禁猜測難道他是順河逃脫的?
“你要不嫌累贅就帶著我跑,要不然現在就是最好的逃命機會,如果你想殺了我,我保證你跑不掉。”水墨壓低了嗓門說。蘇日勒眼睛一眯,水墨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草叢裡水墨和蘇日勒博弈著,岸上的顧邊城卻已經發動了攻擊。
剛才紅衣問了句,“我最後再問一次,到底怎樣?”顧邊城只微笑著說了一句話,“我現在就來付錢!”馬隊的這些人覺得,似乎他話音剛落,人就已經衝到了眼前,手中已是銀光閃爍。王老闆大喊,“劉洪左邊,麻子右邊,保護好小姐!”
一個滿臉麻子的漢子嘴裡大喊著,“老子剁了你!”他揮舞著巨斧就衝了上來。王老闆和另一個漢子也拿著各自的武器殺了過來,他們後面還跟著幾個體格強悍的親信。
這些人都是悍野之輩,常年在赫蘭和天朝之間遊走,要是不能打殺的,早就□掉了。剩下的不是武藝高超之人,就是有些特別的手段,方才活了下來。他們之間配合已久,戰陣嫻熟,一時間刀槍劍戟,呼嘯著向顧邊城殺了過來。
顧邊城卻毫不慌張,方才從馬鞍下抽出的銀槍輕輕一抖,瞬間在月光下綻出了點點銀光。麻子只覺得自己眼前花了一下,斧子好像砍到了空氣,然後就覺得一股力量重重點到了他的斧面上,“咚”的一聲,斧子一下子就盪開了。他面門登時暴露在了顧邊城的銀槍之下,槍上的紅纓如追命一般已到了眼前。
王老闆急喊一聲,“麻子小心!”麻子嚇得魂飛魄散,全憑本能一個歪頭想要躲過這奪命一槍。似乎剛做了這個動作,麻子就覺得自己的喉嚨處寒浸浸了一下,他彷彿絕望地聽到了鮮血噴薄而出的聲音,跟著他背上捱了一記,人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打下了馬,滿嘴都是泥土的味道。
顧邊城清越的聲音滑過,“一條命!”麻子勉強抬頭,只看到那匹黑馬從他頭頂上一躍而過。手持長戩的劉洪被顧邊城的手段驚到了,麻子的武藝在他們這群人裡是排前頭的,竟然不是那王虎一合之將,但事已至此,眼看著王虎朝他衝殺過來,他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前去。
仗著戩長身重,劉洪手腕運足力量,一個烏雲蓋頂就砸了過去,想要先先手為強,藉著自己的蠻力取勝。顧邊城毫無猶豫地揮槍相抗,“當!”的一聲巨響,劉洪慘叫了一聲,他的虎口已經被震裂了,鮮血直流。
顧邊城去勢不改,只一翻手腕,槍桿兒磕向劉洪的太陽穴,他頓時眼前一黑,栽倒馬下。顧邊城一扯嘴角,“兩條命!”他話音剛落,就覺得自己側面一陣冷風襲來。顧邊城仰面一倒,人已躺在了馬背上躲過那那一記偷襲,刀光從他眼前滑過。
顧邊城一探手,已經抓住了王老闆的手腕,他用力一扭一扯,王老闆竟被生生地從馬上扯了下來。他一個翻滾想要站起,銀芒閃耀,汪老闆大駭,趕忙縮頸側身躲過,只覺得脖子一涼,人又摔倒在了地上。“三條命!”顧邊城沉聲說。
紅衣定定地坐在馬上,臉色蒼白了許多,雖然想笑,可無論如何也扯不動麵皮。一杆銀槍,紅纓隨風飄動,雪亮的槍尖卻分毫不差地指著她的喉嚨。顧邊城微笑著問,“你手下三員大將的命值多少錢?如果還不夠,再算上你的呢?”紅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嘴角哆嗦了一下,槍尖的寒氣彷彿捏住了她的喉嚨。
水墨瞠目結舌地看著顧邊城的表演,雖然已經見過他的搏殺了,但再次看到他的勇猛無敵,水墨還是覺得自己心跳過快,快的快要停跳了。剛才顧邊城一開始動手,蘇日勒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逃走,水墨鬆了一口氣,一直攥在手裡的迷藥幾乎要被她手心的冷汗打溼了。
不管蘇日勒能不能救赫蘭巴雅,水墨都覺得自己不再欠他們任何人的了,大家兩清。麻子,劉洪還有王老闆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們不是摸脖子就是摸腦袋,然後才安心的發現,自己身上的零件都安好,顧邊城沒有傷到他們。
“好,好,好!”終於恢復正常的紅衣笑了起來,笑聲既甜又冷,她揮手示意那些明明懼怕顧邊城的手段又不得不上前的手下們散開。她妙目一轉,聲音清脆,“神將大人果然名不虛傳,近日小女子竟有幸親見將軍大人神威,實是三生有幸啊!買賣成交,您付清了!”
“風娘過獎了,你的清風寨也是名不虛傳啊。”顧邊城禮貌應答,他挪開了槍尖,垂槍於馬側。風娘?水墨眨眨眼。紅衣臉色大變,剛剛站起身的王老闆也驚疑不定地盯著顧邊城。
“你知道我的底細?”紅衣,不,應該是風娘臉色極難看的瞪著顧邊城。顧邊城一哂,“如果不知道你是誰,我怎麼能放心跟你們合作,只不過當初真的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紅衣姑娘,竟然是清風寨的首領。”
風娘銀牙緊咬,自己的身份是個隱秘,就是靠著這個她才能讓清風寨自如遊走在赫蘭一族和天朝之間,兩邊賺錢。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早就被顧邊城得知了,今天本來想打雁,沒成想卻被大雁啄了眼,危機感迅速浮了上來。
紅衣本來只是猜測這個王虎的身份是天朝大將,想要控制他,看看有沒有油水可撈,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是神將顧邊城本人。紅衣動了殺機,她的身份不能暴露!想到這兒,風娘嬌笑了一聲,策馬移動了兩步,“神將大人,既然你知道我們是土匪,那就應該知道,土匪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也從不言而有信!”
她話音未落,水墨就看見從旁邊的草叢裡站出數十個人來,每個人都拿著連珠機弩,其中三人還拿著雷火。水墨大驚失色,顧邊城再厲害,距離這麼近,還有雷火,他也很難抵擋吧。
水墨一時間腦子裡轉了無數主意,卻沒一個有用的,她一咬牙站了起來。反正顧邊城沒命了,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還不如跟他一起拼了。她剛站起身,身後突然轟雷一般地響起了馬蹄聲,水墨不自禁地回頭望向小河對岸,“啊”她張大了嘴。
土匪們驚慌失措地張望著,風娘再也笑不出來了,看著臉色慘白的女人,頭也不回的顧邊城淡淡一笑,“我當然知道!”河邊的水墨傻乎乎地看著一個人踏著月色縱馬而來,將自己籠罩在了一片陰影裡。馬上的人伏腰半倚在馬鞍上,笑嘻嘻地打招呼,“小子,我們又見面了!”
胸口憋悶的水墨這時才想起來呼吸,趕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世上竟有如此俊美如天神一般的男人,而這個男人偏偏是那個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