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素淺淺一笑:「媽,庭濤跟我給您準備了一份禮物,太大了,拿不上來,」她挽住賈女士的手臂,「您既然還沒睡,下去看看,好不好?」
說到後來,話裡滿是希冀和懇求。
還有小小的雀躍。
只是賈女士正搖頭笑著,沒有聽出來:「你們又不是小孩子,還跟我玩什麼神秘啊?」
兒子無所謂,但心素的面子不能駁,於是,在心素的伴隨下,她無可無不可地,緩緩下樓去。
剛走到樓梯中間,她渾身如遭雷擊,驀地站住了。
客廳的玻璃窗前,靜靜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滿頭的白髮,身形瘦削,樣貌清濯,頗有幾分洵洵儒雅之氣。
偌大的客廳裡,兩個老人隔著長長的階梯,隔著遙遙的歲月之河,靜靜對望著。
心素跟簡庭濤早就悄悄避開了。
那個人微笑地看著賈女士,半晌,輕輕地:「小銘。」
只是這一句,素來剛強的賈女士,霎那間潸然淚下。
她緩緩地走向他,緩緩地站在他面前,緩緩地伸出手去,輕輕觸控著他的臉:「儋槐,你老了,臉上都有皺紋了。」
她低下頭去,想要掩飾自己源源不斷的淚,她笑著,略帶哽咽地:「我也老了。」
老人伸出手來,握住她的:「不,」他微笑著反駁,「我們都還年輕。」
又是一年的落花時節。
簡庭濤帶著心素,驅車來到安睡著墓園的山下。
他從後備箱中拿出一大束桔梗,無言地遞給心素。
心素接過花,挽住他的手:「走吧。」
簡庭濤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心素不看他,只是低頭,走自己的路。
但她的手,始終緊緊挽住他。
片刻之後,兩人靜靜站在柯旭墓前。
這麼多年來,這一次簡庭濤第一次跟柯旭面對面。
年輕的他,正隔著漫長的時空,燦爛地對他微笑。
面對著這樣一張近乎完美的友善笑臉,簡庭濤下意識地,也微微一笑,直到方才還微存芥蒂的心,彷彿一下子空明起來。
心素細心地,用隨身帶來的清潔布,一點一點地,將柯旭的墓碑,包括墓前的小小臺階拭得乾乾淨淨,這才放上那束桔梗。
她靜靜坐了下來,微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發,她默默凝視著柯旭的照片。
柯旭,還記得十年前我對你說過的話嗎?這次,我把他也帶來了,你看到了嗎?
柯旭,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在天堂裡,過得開心嗎?我會經常去看望媽媽跟柯軒他們,你不用擔心。
柯旭,庭濤他們公司建立了一個基金會,專門用於救治心臟病患者,名字叫做北極星,我猜你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是不是?
還有,柯旭,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我跟庭濤,已經有了……只是,他還不知道,我先告訴了你,你跟從前一樣,要替我保密哦。
柯旭……
柯旭……
……
又過了許久許久,她站了起來,回眸看向簡庭濤,由衷地微笑。
簡庭濤伸出手來,攬住她的腰。
兩人靜靜依偎在一起,慢慢朝山下走去。
在松濤陣陣中,他們沿著光滑的青石子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兩人始終沒有說話。
但是,隱隱地,他們聽到輕輕的一聲笑。
兩人不約而同地,駐足停下。
又過了片刻。
心素依偎到簡庭濤胸前:「庭濤――」
「嗯?」
「我餓了。」
簡庭濤愣了一下,微微蹙眉:「你出門前不是剛吃了大半盒費列羅?」
不知道為什麼,心素最近吃東西口味遽變,胃口還出奇的好,哪天請醫生上門看看才行。
心素「嗯」了一聲,半閉著眼:「我還是餓。」
簡庭濤又蹙眉,有點擔憂地:「心素,你沒事吧?」
傻瓜。
心素低低地,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傻瓜,傻瓜,傻瓜……
她嘆了一口氣:「陪我去吃餛飩,還是那家的,好不好?」
今天是餛飩店老闆娘最開心的一天。
十年來,兜兜轉轉地,她看到那兩個歡喜冤家,重又聚到了一起。
十年前,從她的餛飩店開始一段良緣,十年後,她和她的小店,竟然又見證了這段良緣的重續。
於是,身家已經今非昔比,手上的戒指也早從黃金變成大克拉鑽戒,平素又酷愛看覆水重收的苦情戲的老闆娘,很是慷慨地專程拿出了買來就從沒用過的一套上等景德鎮細瓷碗碟,又是泡茶,又是送上切好的鮮果,打疊起精神,親自上陣招待這兩位貴客。
並且,她還打定主意,今天所有的客人,一律八折優惠。
只是,十分鐘後,老闆娘就開始在心底叫苦不迭。
她有些目瞪口呆地,心痛不已地,看著地上跌得粉粉碎的瓷碗,還有那一片狼籍。
而肇事者卻恍若未覺,神不守舍地,魂遊天外地:「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他驀地跳了起來,對著店裡所有的人:「大家聽著,今天我請客,所有消費算我的,」他笑逐顏開地,「我要有……」
心素漲紅了臉,忙捂住他的嘴。
神經病!
早知道,就晚點告訴他了。
她忙忙丟下足夠的錢,在老闆娘和客人善意的笑聲中,急急拖著那個處於極度興奮中的人出門去。
外面陽光真好。
暖暖的,照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上。
兩人漫步在人群中,簡庭濤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她。
挽著簡庭濤的手,在燦爛的陽光下,心素微微眯眼。
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再是一個無法觸及的夢。
而是屬於一輩子的,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