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淚,一滴一滴往下直流。
簡庭濤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淡淡地:「青嵐,其實,心素沒有你體貼,沒有你會處事,更沒有你工作上的聰明練達,她看上去冷靜,但其實個性迷糊,她總是會忘記很多不應該忘記的東西,她會忘記我們的相識紀念日,她會忘記帶結婚戒指,她對金錢沒有概念,她從沒真正喜歡過我給她買的珠寶首飾,哪怕是我委託名家專門為她定做的,她連我的手機號碼,辦公室電話也記得不甚清楚,她從沒想到過要查我的勤。但是,她高興起來,會給我做很多好吃的,會把看到的好書繪聲繪色地講給我聽,會拖著我去海邊放一堆大大小小的焰火,高興得像個孩子,她還會用自己掙的錢給我買衣服,會批評我的不知人間疾苦,會嘲笑我的一擲千金。我春天容易感冒,她會參照不知從哪兒打聽來的偏方,興致勃勃熬那些黑糊糊的湯藥,非逼我喝下去不可,偶爾,她會一時興起為我織毛衣,儘管針腳不忍目睹,儘管我從來也穿不出去,但是,我就是覺得幸福。」
「你知道嗎,愛情,就是這麼毫無理由的東西,你說不出那個人有什麼好,但就是怎麼忘,也忘不了。」
簡庭濤的側臉如理石般堅毅:「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心底的那份柔軟,只給了一個人,」他看向葉青嵐,輕輕地,「青嵐,很抱歉,那個人,不是你。」
片刻之後。
簡庭濤上得樓去,一拐彎,就愣住了。
心素略顯無助地低著頭,抱著膝蓋,光著腳,坐在地上。
簡庭濤走過去,緩緩地蹲了下來:「怎麼不在床上好好休息?」
語氣中有些微惱怒。
心素仍然微微瑟縮地,抱膝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簡庭濤慢慢抬起她的下巴,驚訝地發現,她的眼中,盈滿了晶瑩的淚。
顫顫地,在眼中緩緩流轉。
簡庭濤伸長腿,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將她攬在懷中:「你……都聽到了?」
心素不答,她的身體微微顫動著。
過了半晌,她將頭埋在他懷中,鼻音濃重地:「庭濤……」
簡庭濤嘆了一口氣,將她抱得更緊:「嗯?」
她有些不忍地:「……你去看看……」
簡庭濤平靜地截住她的話:「不必,青承在外面等著她,她不會有事。」他站在窗前,「況且,她也該是時候好好想清楚了。」
心素低低地,祈求地:「求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間小小的客廳,心素一直低著頭。
待到簡庭濤去廚房燒好一壺水,泡了一杯清茶出來,心素仍然默默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她的肩膀輕輕顫動著。
簡庭濤坐了過去,才驚訝地發現,她毫無顧忌地默默飲泣著。
他十分驚訝。
他從未見她哭得這麼傷心過。
他默默攬住她。
心素緊緊依附著他,仍在哭泣。
這麼多年來,這是心素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現得如此軟弱。
他坐在她的身旁,輕輕地順了順她的長髮,摟住她。
心素幾乎是有些疲倦地握著他的手,低低地:
「柯旭去世的那天,柯伯母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在醫院的走廊內,儘管柯伯父他們拉開了她,但是,她哭著罵我的話,我聽得很清楚很清楚……」
「柯伯母說,她早就知道,我是一個不祥的人,總是會連累最親近的人。我媽媽跟柯伯母以前是好姊妹,但是,她因為生我落下了病,如果不是我,她不會去世得那麼早,後來柯旭,柯旭……」
她喃喃地:「柯旭八歲開始發表文章,十歲他的詩就得到全國大獎,他念書跳級,十六歲就上了北大,他是全家人的驕傲,我爸爸說過,柯旭是他這輩子唯一見過的天才……」
簡庭濤低低地哼了一聲。
心素恍若未聞:「雖然柯旭……,但是,他終究是因為我而被車撞到的,他還那麼年輕,那年,他才十七歲,他怎麼……也不該只活十七年啊……」
簡庭濤看著她,神情略帶複雜。
「那個時候,我曾經想過,這輩子,我都不要結婚,我要跟爸爸在一起,一輩子,都守著爸爸……」
簡庭濤低頭,重重地咳了一聲。
心素不看他,默然半晌,低低地,氣息有點不穩地:「可是,後來,我碰到了你……」
簡庭濤心裡微微一蕩。
心素又是一陣靜默,她的淚水,依舊一顆顆撲簌簌地往下落:「我一直忘不了柯伯母那年說過的話,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以為,只要我牢牢地把愛和關心埋在心底,埋在誰都不會知道的地方,永遠不說出來,永遠不讓老天爺看出來,它就不會跟我搶,它就不會搶走我身邊的人,我身邊所有,所有親近的人,都會永遠平安,幸福。」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我知道你對我很不滿,我知道那個時候你經常跟葉青嵐在一起,我知道你晚上總是很晚回來,我知道,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裝作不在意,我裝作什麼都看不見,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那一天,我沒有辦法再支撐下去,為什麼,我看到你跟葉青嵐在一起,我還是會心痛,為什麼,在我離開的時候,我還是會心痛,我……」
她的話,湮沒在簡庭濤突如其來俯下去的唇間。
半晌,心素掙脫開來。
她的臉上緋紅一片。
她看到了簡庭濤眼中濃濃的,熱烈的光亮。
簡庭濤不由分說,頭又俯了下來。
心素用力推他,她的聲音中,仍然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感冒……」
簡庭濤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濃濁:「唔,分我一點又怎樣……」
他已經忍了很久,他不想再忍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心素看了看客廳的鐘。
幾乎是同一時間,簡庭濤閉眼蹙眉,喃喃地:「我好累……」
心素瞥了他一眼,他半仰躺在沙發上,他的眼角有淡淡的黑影,的確很疲憊的模樣。
她咬了咬唇,站了起來。
簡庭濤拉住她的手:「幹嘛?」
心素的臉龐無緣飛上一抹紅暈,低聲地:「去客房,給你拿被子。」
簡庭濤睜開眼,一把拉下她的身體,斷然拒絕:「不要。」
他起身,抱起心素,徑自走到她房內。
房間裡,瀰漫著他熟悉的,屬於心素的淡淡的馨香。
一直以來,她很少用化妝品,但她的身上,總是有一種淡淡的,無以名狀的香味。
清新得宛如陽光下青草的味道。
他輕輕將她放倒在鋪著素雅床罩的床上,然後,飛快地將身體覆了上去。
他的雙眸,自始至終,一直牢牢鎖住她。
心素幾乎可以看到他深幽眼眸中的自己,淚痕未乾,臉上微微發燒。
她微微喘息:「庭濤……」
簡庭濤一言不發地,伸出手去,緩緩地,從容不迫地,為她拭乾了臉上的最後一抹淚痕。
他溫熱的手,在心素溫潤的臉上,專注地,或重或輕地拂過。
從頭到尾,他都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他的眼底一片灼熱。
心素的臉,已經緋紅一片。
她太知道他眼中的灼熱代表什麼了。
相隔已經這麼久了,他的肢體語言,一舉一動,她依然熟悉。
簡庭濤慢慢地解開她的衣領,將唇輕輕地,輾轉烙在她的肩頭。
很久很久以前,新婚之夜,他也是這樣,輕輕地,將吻烙在同樣的位置。
那個時候,他曾經說過:「心素,這是專屬我的……」
他還說過:「心素,你……也是我的……」
那夜,他的狂喜,他的溫柔,一直印在心素心上,即便,即便……,她也從未忘卻。
正因為無法忘卻,所以,她一直不諒解,她一直有怨恨。
這一切的一切,只因為,只因為,還有……
愛。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簡庭濤逼近她,幾乎將鼻尖抵住她的,他的呼吸熱熱的,吹拂到她臉上:「心素……」
他輕輕啃齧著她的耳朵:「……我是誰?」
他的語氣中,說不出的堅持和固執。
心素怕癢,躲閃之餘,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微微酸楚,這個曾經驕傲的大男人,這個曾經固執得有點自大的大男人,同樣的,這個對感情幾近潔癖的大男人。
這一刻,他的口氣中,居然有著一絲絲的不確定。
她的眼角,滲出點點的淚。
她緩緩轉過臉去,第一次主動地摟住他,主動地,將自己的唇貼了上去。
幾乎在同一刻,她得到的,是更纏綿,更深切,更輾轉的回應。
夜深了。
窗簾吹拂起一室的暖意。
忘川河,奈何橋,彼岸花,在那一刻,終於慢慢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