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他也蹺了一天班。從昨晚把關心素抱回來之後,他顧不上家裡開門的王阿姨好奇且研判的樣子,也顧不上張醫生一邊給心素做檢查一邊不時瞄向他的眼神,更顧不上他凌晨五點多打電話過去,讓總裁助理,當年的n大學弟封誠嶽取消今天一天的行程,將所有等待披閱的檔案全部送到家裡來時,封誠嶽語氣中掩飾不住的極度驚詫。
他一邊披閱著檔案,間或打著電話,一邊不時注意著心素的動靜,一直忙到了晚上八點,才略略在躺椅上休息了一會兒。
心素垂下眼:「謝謝你。」但她還是堅持起身,「我已經好多了,我――還是回去吧。」不知為什麼,想到要繼續留在這個房間裡,她的心裡,就有些不自在,還有些酸楚。
畢竟,現在的她,已經……
簡庭濤停下手中的動作,注視了她半晌,然後,走到她面前:「關心素,你為什麼,還是那麼倔犟,」他輕輕地,抬起她的下巴,「又或者,你在害怕什麼?」他的語氣中,帶有一絲危險,他的眼睛,奇異地亮著,「看來,你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但是,你應該還有一些話,沒有說完吧?」
他的雙眸,已經銳利地盯住了心素胸前的那條項鍊。
他清晰地記得心素暈倒的那一霎那,未說完的那句話:「那不是柯軒,那是……」
他知道,心素雖然倔強,雖然固執得幾近讓他咬牙切齒,但是,心素從來不說謊。
而且,心素十年來,淡泊得除了他和柯軒,與其他男性,幾乎從無來往。
這一點,他極為確信。
因此,一直以來,他從不勉強她參加任何無謂的應酬。
那麼……
他從昨天開始,直到現在,滿腦子都在想著這句話,一時喜,一時憂,他的腦海裡,一直都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反反覆覆……
他一直在等,等著關心素向他解釋,向他說明。
這個解釋,遲到了整整十年。
心素垂下了頭去。
她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手臂,輕輕圈住了,一種久違的溫暖,霎那間,湧上了心頭。
她下意識地,將頭埋到了他的胸前,下意識地,汲取著,那種熟悉的氣息。
簡庭濤感覺到了心素微妙的動作,一瞬間,他的身軀,震動了一下,然後,他略略鬆開心素,他又一次,輕柔地,抬起心素的下巴,然後,俯下了頭去。
他的唇,落在了心素的唇上。一開始,極其極其輕柔,但是,只是片刻,他便緊緊地,擁住心素,他的吻,也變得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灼熱,心素無力地用手推著他,但是,始終推擋不開。
她的眼中,悄悄地,滑下一滴淚,沿著臉龐,漸漸下滑。
簡庭濤感覺到了,他突然間放開她,他拭去那滴淚,盯著心素:「為什麼哭?」
心素心中又是一陣酸楚,現在的他,已經……
於是,她輕輕掙脫開來:「我還是回去吧。」
簡庭濤面色緊繃地,注視著她的神色,片刻之後,冷冷地:「到了現在,你還是不願意對我坦誠以對?」
心素垂下頭去,心底深處的那道傷痕,即便十數年過去了,仍然是淡淡的痛。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葉青嵐的面孔,浮現出那張小報上的報道。
既然……,說與不說,又有何分別?
事到如今,傷己已成定局,但是,又何必再去傷人?
但是,不論如何,她還是欠簡庭濤一個解釋,而且,他的介懷,遠遠出乎她的意料。
因此,她低低開口:「那條項鍊,那個吊墜,是柯旭的遺物。」
她抬起頭來,澄靜無波地看向簡庭濤:「他是柯軒的弟弟,他十七歲那年就去世了。」她的眼神,穿過簡庭濤,看向遠方,「十三年前,他為了救我而被車撞到,就在你救我的那個路口,後來,他去世了……」
簡庭濤蹙起了眉頭,那個路口?她跟柯軒捧著桔梗花的那個路口?她獨自一人站著的那個路口?
他必須坦承,一直以來,他想到過很多種可能性,但是,唯獨沒有想到這一點。
原來,從一開始,他的猜忌,他的疑慮,方向完全錯誤。
原來,他一直潛意識裡介懷的,竟然是一個已然逝去的人。
他的嘴角,牽出一抹略帶諷刺的笑,他繼續注視著那條項鍊:「我一直以為那是你媽媽的遺物,我一直沒有在意,直到三年前……,沒想到,我竟然錯得那麼離譜,原來一直跟我爭奪你的關注,爭奪你的心的,竟然是一個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他的笑容,帶上了微微的苦澀,「那麼,當初你答應我的求愛,也僅僅是因為我在同一個地點救了你,還是因為在我的身上,你找到了一些他的影子?」
十三年前?也就是說,從一開始,那個人就橫亙在他們中間?
那麼,心素和柯軒一直以來比兄妹之情更要默契的淡淡情愫,就完全可以解釋了。
那麼,三年多前,他親眼看到的那幕情景,他親耳聽到的那一聲「媽」,也完全可以解釋了。
這個十八歲就認識他,四年多前嫁到簡家的關心素,這麼多年來,在心底深處,還一直在為那個人守住一份堅貞,不是嗎?
心素看著簡庭濤,待要開口解釋些什麼。
可是,她看到後者的臉上,完全是一片陰霾。他不看她,而是坐了下來,凝視著不遠處某一點。
她有些擔憂,於是,開口喚他:「簡庭濤――」
他恍若未聞,他根本不理睬她。
過了很長很長時間,他們一直就這樣僵持著。
最終,心素腿都已經站酸了,她幾乎是有些哀怨地看了簡庭濤一眼,這個木頭!
她有些無奈,算了,又不是隻有他精通兵書,她也會。
於是,她轉身向門外走去,淡淡地:「那,我先走了――」
果然,她的手方觸到門把手,後面一個人影就突如其來地,罩了過來,她隨即被拉入一個懷抱中。
當然是簡庭濤。
他緊緊地摟著她,他的氣息,極其不穩地,在她耳邊吹拂著。
但是,他不開口。
他一直不開口。
心素快被他摟得窒息了,她有些費力地:「簡庭濤……」這個矛盾又彆扭的男人!
簡庭濤的手臂依然箍著她的腰,他的聲音,有些陰鬱地響了起來:「讓我好好想想,不要吵我!」
他的心情,依然很差。
關心素在認識他之前,居然心底,曾經進駐過一個人。
或許,在認識他之後,那個人的身影,依然如影隨形。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裡,居然又十分微妙地,稍稍鬆了口氣。
不是柯軒,不是柯軒……
就好。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心素聽到簡庭濤的聲音,簡單然而堅決地:「關心素,你以為過了今晚,我還會放過你嗎?」
她的下巴被攫住,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陰鬱,和淡淡的憤懣:「這麼多年來,你第一次主動來找我,這麼多年來,你第一次主動從自己的保護殼裡走出來,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等了這麼久,等了這麼長時間,甚至……,才等到今天,你以為,我還有可能放棄嗎?」他的語調很是平淡,「不管那個叫什麼柯旭的,在你心中佔據一個什麼樣的位置,上天註定這一輩子,我都要牢牢綁住你!」
他的呼吸,在心素耳邊縈繞著:「心素,很抱歉,十年後的我,仍然瘋狂。」他的語氣,不是徵詢而是肯定:「我們復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