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花的時節

心素如簡 陸觀瀾 第2頁,共2頁

老爸長期伏案勞作,頸椎一直不太好,就當她這個不孝女,聊表一下孝心吧。

關定秋先生抬起頭來,看向女兒的眼中,欣慰的笑意一瞬即逝,他只是看了一眼按摩儀,眼光便又轉回到論文上,口氣淡淡地:「還知道回來啊?」

知父莫若女,心素只是微笑了一下,便仔細端詳著老爸,開始轉移話題:「爸,你最近瘦了。」

臉上皺紋開始增多,頭上的白頭髮也越來越多了,但是氣色依然很好,穿著深藏青的羊絨衫,既整潔又精神,看來,蕭珊阿姨把他照顧得很好,而且,心素熟悉的那雙眼睛,在表面冷漠的背後,依然藏著深深的溫情。

關定秋先生一邊刷刷刷用紅筆在論文上標註著什麼,一邊輕哼了一聲:「還不是被你氣的,才過幾年,架子是越發大了,請都請不動你回來。」六個月來,這是她屈指可數地,第三次跨入家門。

心素微笑,她習慣了和老爸之間的這種溝通方式:「你不是說過,一看到我就生氣嗎,我只有少回來了,要是把你氣壞了,蕭珊阿姨第一個就饒不了我。」她這個關家老爸越老越像小孩子,跟個老頑童一樣,光哄不行,還要連騙帶拐,而且,必要的時候,還得逗逗他。

關定秋先生那張久經沙場的老臉居然難得地微紅了一下,還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相處了這麼多年,心素自然知道應該在老爸惱羞成怒之前,趕快繼續轉移話題:「爸,你們結婚三週年,怎麼也得抽出空來,出去玩一趟慶祝一下吧?」

她立刻想起了三年前的今天,蕭珊揹著彼時還在氣頭上的關定秋先生,悄悄把她約出來,告訴她:「心素,今天上午,我和你爸爸登記結婚了。」

心素猶記得當時自己發自內心的欣喜,畢竟,這麼多年來,老爸總算給蕭珊阿姨一個應有的交代了,而且,對於自己的不孝和忤逆,她的心裡,不無愧疚。

她同樣記得蕭珊當時那種幸福而略帶惆悵的神情,她幽幽地看了心素一眼:「心素,我是沾了你的光。」

心素先是不解,片刻之後,才會過意來,心中不由一陣酸楚,她的老爸,終究,還是最疼她的。他自己抹不下面子來看她,但是他知道,蕭珊一定會暗中跟她見面的。

所以……

蕭珊看著她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神情,撫了一下心素的頭髮,微笑了一下:「怎麼啦,心素,我多年來的夙願成真,你不替我高興一下嗎?」

心素抬頭看她,蕭珊的臉上散發出沉靜溫柔的光澤,兩人對視了一眼,千言萬語,毋庸贅述,都是一笑。

此刻,聽了心素的問話,關教授手中的筆似是頓了一下,老半天,才回過神來一樣:「哦,還沒想好,打算回頭再跟你蕭阿姨商量一下。」

然後,略略沉吟了一下,放下筆,摘下眼鏡,看向她:「心素,最近工作還好吧?你有沒有碰到什麼……」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

心素心頭一暖,微笑,搖頭,她知道老爸關心她,也知道老爸想問什麼,正待回答,蕭珊推門進來,笑道:「飯菜已經好了,出來吧。」

兩人就此住口,一齊出門去。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柯軒在關家一向出入都比較隨意,因此,毫不拘束地,和大家邊吃邊聊,一時間,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飯後,陪蕭珊洗洗涮涮了一會兒之後,又喝了幾杯茶,心素婉拒蕭珊讓她留下來的一番美意,她知道細心的蕭珊一直把她的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並基本保持原樣,但是,正因為這樣,她才更想讓老爸和蕭珊阿姨好好度過這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

知女莫若父,見心素執意不肯,關定秋先生稍稍思忖之後,開口了:「柯軒,那就麻煩你,送心素回去吧。」

柯軒自然微笑著,應承了下來。

片刻之後,心素和柯軒兩人走在深秋的街頭。

一時沉默,兩人都沒有說話。

深秋清冽的空氣中,帶有重重的寒意,心素穿得單薄了些,不由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裹了裹身上的風衣,柯軒見狀,立刻脫下自己的外衣,細心地,披到了心素身上。

心素感激地衝他笑笑,忙又還給他:「不用,你穿上吧。」

柯軒溫和但不容置疑地:「現在晚上已經很涼了,你平時工作忙,休息得又不夠,就更應當注意保暖。」

心素推辭不過,只好披上,她看向柯軒,後者眼裡,是一片誠摯和關心。

這雙眼睛,和另外一雙眼睛,那種無言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是她一生都忘不了的,讓她永遠都無限愧疚的眼神。

她轉過眼,默默地,在秋日的街燈下,兩人繼續向前走。

到了心素的公寓樓下,兩人停下腳步,心素將衣服取下來,遞給柯軒,看著他穿上之後,正待告別,柯軒伸出手,輕觸她的肩頭:「心素――」

心素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柯軒凝視著她:「有什麼心事,不要總是放在心裡,試著說出來,可能會好受一些,」他輕嘆,「心素,你知道嗎,柯旭在天堂裡,一定也在關心你,一定也希望你幸福,快樂。」

心素低下頭去,她的眼前,閃過了簡庭濤的身影。

幸福,快樂……

她曾經一度,那麼地接近幸福,可是,不知為何,毫無預兆地,倉促間,就此打住。

她不自禁地,又想起那枚橄欖般青澀的小詩――

想當初罵一句先心痛,到如今打一場也是空。

相交一場如春夢,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好笑我真懵懂……

一瞬間,她恍惚中,似乎又回到當年那間溫暖的書房。

那年,她才十四歲,剛剛回家,就看到客廳裡養了多年的宋梅突然間開花了,開得絢爛多姿,她一時欣喜異常,一放下書包便興沖沖地,躡手躡腳地,悄悄走進老爸書房,迎著燦爛的陽光,迎著閃耀的七彩光暈,一把就衝上前去,矇住背對著她的,坐在藤椅上的那個人的眼睛,在他耳邊頑皮地:「猜猜我是誰?」

從小到大,這種溫馨的小遊戲,關家父女倆樂此不疲。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關定秋先生爽朗醇厚的笑聲:「心素,你又頑皮啦?」

心素回頭一看,父親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杯茶,正含笑看著她。她下意識鬆開手,坐著的那個人也笑著回頭看她,那是一張溫文俊雋的,陌生而年齡相仿的男孩子的笑臉,瞬即就撞入她的眼簾。

啊,原來――自己認錯了人。從未碰到此等糗事的心素忙退後兩步,一時大窘,只見關先生笑著一路進來,介紹說:「心素,這是你柯伯伯家的兒子,柯旭,來n市參加比賽,順道來玩。」

心素心下頓時有幾分明白。柯家和關家素來世交,直至關定秋先生攜眷來到n市後,因路途相距遙遠,才漸漸少了來往。眼前的這個柯旭,想必就是老爸曾經跟她提過無數次的,自小就才華橫溢文采飛揚,動輒跳級的柯家小兒子,但是,她看著柯旭略帶戲謔的含笑眼神,窘迫之下,連招呼也沒打,一轉身,便低著頭跑了出去。

柯旭繼續含著笑,站了起來,看著心素衣袂飛揚地翩然跑開,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那纖弱的身影,他的腦海中,一直在回想著心素微帶羞澀的清秀臉龐,一瞬間,竟然有些怔仲。

自此,自此……

心素垂下眼,她彷彿又看到那張極其俊雅的年輕臉龐,在電話裡笑著,有點神秘又有點邀功地:「心素,我買到你喜歡看的那本《追憶似水年華》了,珍藏版的哦,等下次放假帶來給你,不過,你得事先想好了,該怎麼謝我――」

在那個小小的餛飩店裡,坐在她對面,對著漂浮著紅辣椒油的湯碗,捉狹地擠擠眼,大大咧咧地:「怕什麼,你吃,我就吃――」的,那個略帶頑皮的大男孩。

是十五歲那年的柯旭。

那個澳熱的夏天,那個小小的車站,那個擁擠的人潮中,始終迴盪著她稚嫩而不解,還略帶不捨的聲音:「柯旭,你不是說要到n大來唸書嗎,為什麼要去北京?」回答她的,是無言而略帶痛楚的眼神,是默默轉身的寂寥背影,那個轉身,那個眼神,很長一段時間後,在她終於明白了一切之後,只是一瞬間,就心碎如雪。

是十六歲那年的柯旭。

還有,那略帶痛楚和無奈的,一直凝視著她的眼神,那強忍著痛,微弱而堅強的聲音,那隻努力伸出來,想要幫她擦去眼淚的手:「心素,別哭,我不喜歡看你哭……」

是十七歲那年的柯旭。

他的生命,就此,永遠停滯在了,定格在了十七歲。

就此永遠定格在了,心素的記憶中。

她默默低頭,她的眼角,隱隱泛起一道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