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中出現茫然而空洞的光芒,眼中還有著晶瑩的淚水,腳下已經無意識的挪動,朝著海報飛出的方向跑去……
她想要抓住那張飄飛的海報,薰的笑容在她的眼前越來越真實,彷彿她在向前一步,就可以碰觸到他。
只要……在向前一步……
耳邊……突然傳來驚恐的呼聲……好像有很多的人在她的周圍喊著些什麼……
她茫然的轉過頭——
一道刺眼的光芒,就好像是在夢中出現的,不停飛舞盤旋的白色蝴蝶——
恍惚間。
她似乎看到,薰在對著她,華美的笑了……
但是。
她的身體重重一震,身體被從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一雙手盡全力的推開,她彷彿在一瞬間失去重心,頓時間,她的世界,天旋地轉——
身體重重的跌倒在冰冷的路面上,耳邊忽然響起刺耳的剎車聲,在那一刻,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驚怔的抬起頭——
一瞬間,在凌的體內,彷彿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完全的死去了。
一個頎長的身影……
好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在凌驚恐的眼眸中,從半空中,無聲的跌落……
鮮紅的血珠……
從空中落下,濺到了她雪白的近乎於透明的面孔上,順著她的面頰,緩緩的流了下來……
她怔然的睜大眼眸……好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布娃娃一樣……
殷琉楓倒在她的身旁——
鮮血不斷地從他的身體裡湧出,就好像不間斷的小溪一樣,很快的,染紅了整個馬路……他閉著雙眸靜靜的躺在那裡,無聲無息的,寧靜的樣子就彷彿是,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已經停止了……
……
……
要怎樣才能彌補呢?要怎樣做才能彌補我帶給你的痛呢?!
只要讓你不在這麼痛苦……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願意——
……
……
救護車以最快的速度開到醫院,停在救護中心的入口,醫生和護士從裡面衝出來,救護車的後車門開啟,已經奄奄一息的殷琉楓被移到了抬車之上。
眾人推著抬車疾往手術室推行,手術室的大門推開又關上,手術中的紅燈觸目驚心的亮起——
凌被護士攔到了手術室之外——
寂靜的走廊裡,她呆怔的站立著,眼眸烏黑烏黑,她的全身冰涼,整個人如同化石一般徹底的僵住了——
走廊裡,忽然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最先到達的喬叔和喬森,喬叔踉踉蹌蹌的從走廊的另一端出現,面容似乎在瞬間蒼老的十歲一樣,他哆哆嗦嗦的看著緊閉著大門的手術室,老淚縱橫。
「楓少爺——」
喬森用力扶住幾乎要栽倒的喬叔,急切的轉向凌:「淩小姐,楓少爺怎麼樣了?!」
沒有回答。
凌僵硬的站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彷彿她的靈魂早已經飛離天外,只留下呆滯的軀殼,烏黑的眼珠凝著傷痛的絕望。
她聽不到喬森的聲音,事實上,她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有一股密密麻麻的疼痛一點點地吞噬著她的意志,她的大腦。
她那副痛苦失神的樣子,竟讓人無法再去逼問她什麼。
手術室的大門忽然開啟——
一個護士急急忙忙地走出來,大聲地問道:「誰是病人的家屬?!」
喬叔踉踉蹌蹌地走上去,哆嗦地問道:「我們……我們楓少爺怎麼樣了?!」
「傷患有生命危險,需要大量輸血。」
護士的一句話幾乎讓喬叔暈過去,喬森上前一步緊張地說道:「求求你們務必救救楓少爺,他絕對不能倒下!」
「你們誰是b血型?!傷患現在需要輸血,」護士接連說道:「目前血庫急缺這種血型,他的家屬有沒有到?!現在只能從親人之中找到相同血型的。」
喬叔和喬森都愣住了。
他們都不是殷琉楓的親人,不可能與殷琉楓血型相同,而此刻,整個殷氏家族能夠與殷琉楓血脈相通的……
似乎……只有一個人了……
走廊裡,白花花的燈光透出無奈的味道來。
三個人都茫然的站立著……
而此時,另外一個護士從走廊的另一端跑過來,對著這邊的護士說道:「找到相同血型的人了,有人自願捐血,快點進去抽血——」
凌的身體微微的一震。
心中大石卸去,喬叔頹然仆倒,喬森慌忙把無力的喬叔扶到一邊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殷氏的主管陸續趕來了……他們站滿了走廊,每一個人面孔上都凝著嚴峻的神情……
護士從手術室裡走出來,不一會,又託著裝滿藥的藥盤走了進去……
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明晃晃的燈光在她的頭頂上閃爍著,她的身體彷彿是抽乾了一樣,此時此刻,好像只要在她的背上拍上一掌,她就可以硬生生的折斷一樣。
喬森看不下去了,他走上來,站在凌的身邊,低聲說道:
「淩小姐,到那邊去坐一下吧!你這個樣子,楓少爺如果知道了,他一定會很難過的!」
凌木然的站立著,似乎是聽到了某種聲音,她蒼白的嘴唇輕輕的顫動著,帶著濃濃的哀傷。
「剛剛護士說,他有生命危險,對嗎?」
喬森說不出話來。
凌忽然伸出手來,捂住自己絕望的面孔,淚水如小溪一般順著她緊捂著面龐的指縫間無聲的流出。
手術室內。
手術燈綻放著耀眼的光芒,殷琉楓躺在手術檯上,麻醉的效用讓他沉沉的昏睡過去,令人緊張的窒息感籠罩著整個手術室。
嘀嗒……嘀嗒……
心電圖上傳來殷琉楓微弱的心跳聲……
在手術室內的另一間房裡,護士拿出了剛剛輸滿的血袋,橡膠管插進了楓的手臂之中,從血袋裡流出的血液一點點的流進楓的身體裡……
楓緊閉著眼眸,雪白的面孔上出現痛苦的神情,彷彿是被無情的噩夢所糾纏,僅存的一點意識讓他感覺到有一股溫熱的液體似乎在緩慢的進入自己的身體之中,然而,就在那一刻,他的胸口,突然被陌生的疼痛貫穿——
這種疼痛……
就是這種似乎是有一根藤蔓拼命的牽扯自己的心的疼痛……
究竟是什麼……
覆蓋在楓口鼻上的氧氣罩,出現了規律的白霧,心電圖上的心音變得不規律了,他的體溫在不停的下降著……
忽然。
一陣無情的電子聲響起,心電圖的數值指向零。
「強心劑一劑」
江院長大叫著,繼續為面孔雪白的殷琉楓進行心臟按摩,他的手拼命的按壓他的胸口,彷彿是要通過這種方式把他叫醒一樣。
溫熱的血液,依舊執著的、無聲的、緩緩的流入他的身體之中……
……
……
你知道蔓的含義嗎……
被太多怨恨纏住的你,什麼也看不見……
可是,如果哪一天,你真的看到了所謂的「蔓」,那麼你到底要怎樣沉痛的懺悔呢?
那時候的你,應該會比現在,更痛吧……
……
……
*************
手術後,殷琉楓被移到了加護病房,他只是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江院長憂心忡忡地告訴喬叔,如果殷琉楓的體溫還是不受控制的下降,恐怕就真的很危險了。
所以不能讓他這樣昏迷下去,必須要讓他早點醒過來。
凌坐在病床旁,看著尚未清醒、還在昏睡的殷琉楓,氧氣罩扣在他毫無血色的面孔上,心電圖上的線條間隔很長時間才會起伏一次,楓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了,所以他準備就這樣一直的睡下去。
凌僵直的坐著,她的手摸到冰涼的白色床單,手指麻木的再沒有感覺,心彷彿都已經被淘空了,只剩下一種空曠的、讓人直打冷戰的寒冷在她的身體裡一點點的蔓延。
「淩小姐……」
喬森走到她的身旁,把一杯熱咖啡送到了她的眼前,低聲說道:「喝點東西暖和一下吧!」
凌沒有接喬森手中的咖啡,她仍然怔怔的面色煞白,昏迷不醒的殷琉楓,孤清的眼眸中有著空洞而茫然的光芒。
喬森轉過頭,看到了無聲無息的殷琉楓,他的心中忽然有一種酸澀的感覺。
「這些天來,楓少爺一直都很自責……」
凌烏黑的眼珠一動不動,她怔怔的樣子好像整個身體都僵掉了。
「那件事,還請淩小姐原諒楓少爺,」喬森低聲說著:「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總會做出一些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來,楓少爺就是這樣,但是,等到事情結束之後,最痛苦最內疚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
「楓少爺一直都在想著該如何彌補帶給淩小姐的一切痛苦,也許,」喬森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悲傷,「現在,是他這些日子以來最輕鬆的時候吧!」
「不要說了。」
凌的心一點點的抽緊,蒼白的嘴唇微微的顫抖,「我不需要這樣來彌補,我真的一點都不需要,殷琉楓,你聽到了嗎?我不需要……」
淚水順著凌雪白的面孔滾落下來,她凝望著殷琉楓的面孔,濃濃的失落和痛苦在她失神的眼眸中凍結:「如果你真地想要彌補,你就快點醒過來,我拜託你快點醒過來,你這個樣子,只會讓我更痛苦,更絕望……」的a7
凌握住楓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被淚水濡溼的面頰上,更多的淚水從她的眼眸中落下,落在了楓的指尖上,凌低聲地說著:
「你感受到了嗎?你讓我這麼痛苦、這麼難過,殷琉楓,這就是你想要做的嗎?!這就是你所說的彌補嗎?!」
她的淚水無聲的落下……
殷琉楓靜靜的躺著,英挺的面孔上沒有半點血色,就像是一個摔散的木偶一般,無聲無息的……躺在那裡……
喬叔開啟病房的門邁著蹣跚的步子走了進來,他走近病床,凝望著殷琉楓沉睡不醒的模樣,哀痛的流下眼淚。
「楓少爺……會不會……和他的父親一樣呢……」
喬森抬頭看喬叔,上前抱住他,勸慰道:「爸爸,你不要總是自己嚇自己……」
「楓少爺的父親就是這樣離開的……」喬叔眼窩深陷下去,瞬間蒼老的他就像是在回憶著一個殘酷的夢一樣。
「就是這個樣子……一動不動的……最後連呼吸凝滯了,那時候老爺傷心都快要死了……」
喬森感到自己老父親的顫抖,他用力的扶住自己的父親,有點緊張地說道:「爸爸……」
「這是殷氏家族的噩夢啊……」
喬叔彷彿是被噩夢魘住了一樣無意識的看著殷琉楓,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全身一點點的僵硬……因為不能動彈,所以總是摔倒,身上到處都是傷……就像是楓少爺現在這個樣子……楓少爺的父親就是這樣離開的……」
凌的心跳一陣加快,她有些慌張的抬起頭看喬叔。
「爸爸!」
喬森一陣慌張,擁著喬叔小心翼翼的勸慰著:「楓少爺會醒過來的,他只是暫時的昏迷,我先帶你出去休息一下。」
喬森扶著哀痛的喬叔一步步的朝外走去,然而,一個顫抖的聲音,猶如痛苦的低喃,帶著驚恐的絕望從他們的身後傳來。
「……手上……會有傷口嗎?」
喬叔回過頭去——
東方凌不知何時已經站起,她的眼眸中有著驚恐的疑惑,定定的看著喬叔,身體無意識的顫抖著,驚駭緊張的樣子彷彿喬叔的回答決定著她的生命能夠進行下去一樣。
喬叔流著淚點頭。
「身體總是會很冷,手臂上會有擦傷,體質很弱,總是生病……」凌的嘴唇微微的顫抖,眼眸中的驚恐卻在一點點地擴大,「是……這樣的嗎?」
「……」喬叔流著淚點頭:「楓少爺……的父親就是這樣的……最後……」
「所以說……」彷彿是一隻手緊緊的扼住她的脖子,凌拼命地發出聲音來,蒼白的嘴唇有著苦澀的味道:「你三年前對我說過的……那個時候……你說……」
淚水瘋狂的在凌的面孔上瀰漫著:「……薰……被遺傳的機率……不是隻有……百分之二嗎?只有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
喬森疑惑的抬起頭,看著凌和自己的父親眼中,竟出現了同樣的哀痛。
瘋狂流下的淚水在凌的眼前形成了一片模糊的白霧,在忽然之間,被絕望糾纏著的她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也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了……
記憶在剎那間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時候,她剛剛知道了殷爺爺的遺囑,也是這樣的絕望與傷心過……
那個時候……
……
……
「老爺還有一句話留給了你……」喬管家緩慢的說道:「很重要的一句……淩小姐一定要知道……」
凌看著喬管家,雙眸清澈如冷泉:「是什麼……」
「關於殷園的噩夢……」喬叔說到這裡,眼眸中出現淡淡地哀傷:「這件事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讓楓少爺和薰少爺的父親過早去世的原因,是殷氏家族的遺傳性漸凍症……」
凌的手微微的一顫,驚愕的看著喬叔。
「這種家族遺傳病並不是發生在每一個殷家的人身上,相反的,在殷氏家族的傳承中,每一代人都只有一個人會染上這種病,所以殷氏一脈才可以儲存下來……」
喬叔看著凌,難過的說道:「這件事只有老爺和我知道,在楓少爺的父親去世之後,老爺曾帶楓少爺去做過身體檢查,結果發現……」
凌怔怔的看著他,喬叔難過的低下頭:「楓少爺和他父親的基因構成完全相同,所以楓少爺被遺傳的機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八……」
驚恐哀傷的顏色浮上凌的瞳眸,心痛的眼淚緩緩的流下來:「你是說楓他……」
「這也是老爺為什麼要把私生的薰少爺帶回來的原因,更是老爺對楓少爺多加偏愛的原因,老爺認為楓少爺的命不會長久,但是而治療漸凍症這一方面的權威南宮銘先生曾經說過,如果楓少爺可以在二十歲之前平安無事的話,他就可以躲過這場厄運,躲過百分之九十八染上家族遺傳病的機率,可是……」
「……」
「百分之九十八的遺傳機率,要有怎樣的幸運才能躲得過呢!」
凌怔怔的看著喬叔,她震驚的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