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月。
香薰堂舞臺劇《天國的香氣》的排演已經接近尾聲,所有的工作都已經安排就緒,宣傳單早已經散發出去。由香薰堂高層人員最終決定在雲初劇場舉行舞臺劇的首場公演,而與此同時,香薰堂將全力推出新的香水「香水精靈」系列,更是備受世人的關注。
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多月前,由香薰堂香水師殷琉薰召開的記者招待會,竟完全沒有讓香薰堂陷入到負面影響中,相反地,卻有更多人注意到了這家剛剛起步的香水公司,媒體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熱切地關注殷琉薰所屬的「香薰堂」和殷琉楓率領的「香天堂」之間的龍爭虎鬥——
事態的發展,果然不負媒體重望,原定於六月二十四日在雲初劇場進行首場公演的舞臺劇《天國的香氣》在最後收尾的時候,突生變故。
星瑞經紀公司當家花旦、這次舞臺劇的女主演林嫣正式決定退出這場舞臺劇。
新聞釋出會上,林嫣面色蒼白,神色疲累,她對著鏡頭滿懷歉意地說著:「我知道這樣很對不起大家,可是因為身體的原因,實在無法負荷太多的工作了,所以我決定退出《天國的香氣》這個舞臺劇!」
釋出會上,坐在經紀人旁邊的她,小鳥依人,溫柔堪憐,羸弱的樣子彷彿隨時都會暈倒一樣。
下午的天氣有些陰沉,很快就要下雨了。
然而大廈的電子螢幕正在轉播這場釋出會,過往的行人還是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釋出會上的情景,人群中,傳出幾個女孩不滿的聲音。
「討厭,如果林嫣退出,那這場舞臺劇還有什麼意思,害我期盼了好久!」
「對啊!這一回真的沒有什麼看頭了呢!」
……
凌站在人群之中,她也看到了這一幕,大大的眼眸在不知不覺間浮上擔憂的神色,手心裡,有著微微的涼意。
林嫣,怎麼會突然辭演呢?儘管她的人氣很高,可是這樣做,會破壞她在公眾中的形象和信譽度吧!
一陣風吹過,空氣卻更加地悶熱起來。
凌看了看滿懷的書,轉過身,朝著公交車站牌快步走去,出來的時候忘記了帶傘,所以要快點趕回香草園才行,這個時候,康阿姨和康叔叔也應該很焦急地等待著她回去吧!
這一個多月,她一直都留在香草園,也只有在香草園這個像童話一樣美麗的地方,她的心情才會這麼寧靜!
此時此刻,距離《明珠週刊》引發的那次風暴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隨著時間的流逝,加之殷琉薰的一力承擔,凌的生活慢慢恢復了正常。
每一個看了電視實況轉播記者招待會的人都已經相信,東方凌是清白無辜的,她只不過是殷琉薰報復殷琉楓的一個工具而已。
在真相終於大白的時候,人們反而會同情最初受到攻擊的東方凌,而凌周圍的人,對待凌的態度,更是比從前又熱情了幾分!
公交車的站牌下空蕩蕩的,沒有幾個人,凌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這個時候開往城外香草園只有一趟車了,還好她可以趕得上。
空氣愈加沉悶,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淩小姐。」
恭敬有禮的聲音從凌的身後傳來,凌回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色套裝的女孩正對著她微微地笑著。
這個女孩看上去很是面熟,凌蹙眉,在竭力回憶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不知道淩小姐還認不認識我?」那女孩大方地自我介紹道,「我是香薰堂的沐容,我們見過面的。」
香薰堂的……沐容。
凌恍然大悟,終於想起來了,她就是那個曾為自己介紹過香水的女孩,香薰堂的大堂經理。
「你找我有事嗎?」凌疑惑地看著她。
小容彬彬有禮地笑道:「是有一些事情,能不能找一個地方,我們談一談。」
溫暖的咖啡廳。
侍者端上來兩杯冒著香濃熱氣的咖啡,凌伸出手來,捧住咖啡杯來溫暖自己冰涼的手,驅走這種鬼天氣帶來的涼意。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凌抬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小容,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輕鬆地笑道:「如果有事情,你就直接說好了,不用顧慮什麼。」
「淩小姐……」
「叫我凌就可以了。」
小容微怔了一下,抬頭看到凌的笑容,在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說道:「我想請求淩小姐一件事情,請淩小姐務必答應我,可以嗎?」
凌的笑容依舊淡淡的,她的聲音也是輕輕的,就像窗外透明的雨霧。
「對不起……我的回答是——不可以。」
小容再次怔住,她看著凌,竟怔忡得不知道該如何介面才好,凌烏黑的瞳眸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她靜靜地說道:
「你是叫我去見薰嗎?叫我去見薰,這樣做不可以!」
小容低下頭,輕聲說道:「即使見一面也不可以嗎?即使只是去看薰少爺一眼,我並不是讓你和楓少爺分手,只是因為薰少爺他現在……」
凌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顫動了一下,咖啡的熱氣在她的眼前氤氳著,她的眼眸中有著寧靜的神氣。
「薰……他怎麼了?」
「薰少爺現在……在很努力地工作……」小容低聲說著,聲音中帶著無力感,「努力到不要命的地步……」
凌握住咖啡的手指輕輕地僵了一下,卻依舊無聲地聽著。
「無論是舞臺劇還是調香……薰少爺都好像要拼盡全力一樣,從那次記者招待會結束之後,他就讓自己像個機器一樣不停地工作,誰也勸不動他。」小容認真地看著東方凌,希望從她的眼中看到一點點的動容。
然而,凌卻只是安靜地坐著,彷彿小容說的是一個和她毫不相關的人。
「淩小姐……就算是我求求你,你去看看薰少爺好不好?」
「你要說的只有這些嗎?」
凌淡漠的語氣讓小容面孔一陣發白,似乎她的最後一線希望即將要破滅了,她咬住嘴唇卻又鬆開,繼續說道:
「昨天……薰少爺在調香室暈倒了,因為幾天的不眠不休身體實在支撐不住了,所以……薰少爺暈倒了。」
凌靜默。
此時,小容的面孔上漸漸出現失望的神色,她看著凌,低聲說道:「對不起,我以為淩小姐可以幫我,因為現在的薰少爺太讓人心痛了,難道淩小姐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折磨自己嗎?!難道淩小姐你不知道薰少爺對你的愛有多深嗎?!薰少爺在公眾面前揭穿自己是私生子的身份不都是為了淩小姐嗎?!這些……難道淩小姐都不知道嗎?!」
「那又怎樣呢?」凌的聲音淡淡的,她凝視著小容,安靜地說道,「即便他這樣做了,那又怎樣呢?」
這樣平淡的態度——
小容徹底地懵住了,她張嘴結舌了好半天,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手情不自禁地一顫,手邊的咖啡被碰翻,濡溼了白色的桌布。
「對不起……」小容沒有去碰打翻的咖啡,而是站起身來,說道,「這樣冒昧地打擾了淩小姐,是我的錯,對不起。」
「沒關係。」
凌轉頭看著窗外透明的雨絲,靜靜地說著。
小容轉身離開,在走了幾步之後回過頭來,看著東方凌,秀麗的面孔上出現怒意:「東方凌,我曾經因為你和薰少爺的感情而感動過,但是,現在,我突然覺得,薰少爺為你這樣地付出,真的很不值——」
2
窗外,雨水開始轉大,嘩嘩地下著。
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始終怔怔地看著窗外的雨,身體如同定住一般一動不動,而桌子上,那杯咖啡,早已經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了。
良久。
她的手忽然捂住自己的嘴,透明的眼眸中出現隱隱的淚光,她在拼命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生怕一個不小心,內心那翻湧的心痛就會傾瀉而出。
「現在的薰少爺太讓人心痛了,難道淩小姐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折磨自己嗎?!難道淩小姐你不知道薰少爺對你的愛有多深嗎?!薰少爺在公眾的面前揭穿自己是私生子的身份不都是為了淩小姐嗎?!這些……難道淩小姐都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可是……」淚水在凌的面頰上無聲地滑落,落在她冰涼的手指上。
她難過地閉上了眼睛,嘴唇輕輕地顫抖著。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我才不能去看你……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才必須遠離你……」
大雨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
空曠的街道上,路面被雨水沖洗得分外乾淨,無數的綠葉在風雨中飄落,落在地面剛剛形成的小水流裡,隨水漂走。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在大雨中的街道上飛快地駛過。
「楓少爺,希克先生剛剛打來電話,影片短片製作得很成功,一定會趕在‘香天堂’二十週年慶典的時候上映,他會在三天後帶著錄製好的影片短片來南川。」
車內,喬森剛剛接到從公司打來的電話,對坐在車後的殷琉楓流利地報告著,殷琉楓用手扶著額頭,似乎有些疲累。
「很好。」聽完喬森的報告,殷琉楓沉默地說道,「三天後,你和我一起去接希克先生。」
「是!」
殷琉楓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車內立刻陷入一片沉悶的氣氛之中,喬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楓少爺,慶典那天,淩小姐應該要參加吧?」
他發現殷琉楓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這是殷氏最重要的慶典,也是‘香天堂’受到萬眾矚目的時刻,淩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如果她不參加……」
殷琉楓睜開眼睛,眸底閃過一抹不悅,喬森立刻知趣地住了口,楓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過頭,看著車窗外。
豆大的雨滴不知疲倦地敲打著車窗,砸得車窗嘩嘩作響,車窗上,有著一層薄薄的雨霧。
楓定定地看著車窗外的景物,幽黑的眼眸深邃如海,彷彿是凝著千頭萬緒。
倏地。
殷琉楓的眼眸中有一道光芒飛快地閃過,他英挺的劍眉擰起,沉聲說道:
「停車!」
喬森驚訝地轉頭,司機已經打轉方向盤,把車停在了路邊,不待車停穩,殷琉楓已經開啟了車門,冰涼的雨水撲面打來,有著絲絲涼意。
喬森看到殷琉楓直接衝進了雨霧之中。
雨比想象的要大要猛烈,殷琉楓的長風衣瞬間被打溼,他的眸底一片緊張的焦慮,在大雨中四處尋找著一個人的身影。
他可以確信,剛剛在車內他看到了在大雨中走過的東方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了。
「楓少爺——」
喬森舉著一把深色的傘快步走近殷琉楓,替他遮擋住冰涼的雨水,大雨就像是篩豆子一樣在傘面上噼裡啪啦地響著,喬森努力提高的聲音被雨聲給淹沒。
「楓少爺,你在找什麼?!」
「我看到她了。」楓有點無措地答道,「我剛才看到她了,在這樣的天氣,她居然連傘都不打!」
「楓少爺……」
「該死的,」楓朝前走了幾步,眼中一片焦慮,「她一直都是這樣,只知道照顧別人,卻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善待自己,東方凌……」
喬森忙上前,把傘塞到殷琉楓的手裡,說道:「楓少爺,雨很大,你還是回到車裡去吧!這種天氣,淩小姐怎麼會……」
3
大雨嘩嘩地下著,矇矓的雨霧迅速遮擋住了楓的視線,楓握著深色的傘,看著眼前寂寥無人的街道,他一步步朝前走著,帥氣的風衣被風吹起。
人行道的一旁,是一個長長的衚衕,衚衕口,放置著一排摞得高高的箱子,楓從衚衕口走過,儘管撐著傘,但是他的衣服已經溼透了。
在確信無法找到東方凌之後,楓停住了腳步,深邃的眼眸中凝滿失望,他終於轉過身,朝著喬森的方向走了回來。
雨繼續嘩嘩地下著,楓走得很慢,地面上,雨水如同小溪一般在楓的腳邊流過,當他再次經過衚衕口的時候,楓的目光不經意地一閃。
心中忽然一動,他的目光在剎那間深黯如夜。
摞得高高的箱子後面,身穿藍色衣服的東方凌靜靜地站著,她背對著殷琉楓,一動不動,大概,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大雨中,她渾身都已溼透,似乎是身體的冰冷讓她無法承受了,凌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胳膊,瑟縮成一團。
她不知道殷琉楓就站在自己的身後,也不知道殷琉楓已經發現了她。
楓幽黑的眼底閃過一抹刺痛,無聲無息地看著她被雨水打溼的背影,心跳,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
「東方凌,你還想要我怎樣做?!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喜歡我,無論我怎麼做,你的心裡有的永遠都是殷琉薰——」
「是!無論你怎麼做,我愛的都是殷琉薰——」
大雨噼裡啪啦地下著,冷冷的風在兩人的身邊吹過,每一分鐘,似乎都拉得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殷琉楓握緊了手中的傘,他的呼吸很輕,看著背對著自己的東方凌,心底,如同被剜空一般地疼痛。
他的眼眸中,一片心傷的黯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
凌依稀聽到車開走的聲音,似乎是她想要躲避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了,全身已經被寒冷的雨水凍得冰涼,她試著轉過頭,隔著高高的箱子朝外面看。
果然,空曠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了那輛她所熟悉的勞斯萊斯。
凌終於鬆了口氣,她的手指已經因為寒冷而麻木到沒有感覺了,嘴唇上凝著冷冷的雨珠,唇瓣上是一片蒼白的顏色。
要快點離開這裡才行,凌揉了揉麻木的雙腿,朝外挪動了幾步,然而她的腳卻在不經意間踢到了什麼。
「啪——」的一聲。
凌驚訝地低下頭——
大雨鋪天蓋地地下著,天地之間都是霧茫茫的水汽,她呆呆站著,目光凝滯在自己的腳邊,身體已經無法動彈了。
在她的腳邊。
是一把深色的傘,無聲地停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