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些突兀的腳步聲消失了。
星諾放開了小優,倨傲的面孔上沒有一絲的感情,他轉過身,在確定所有的保鏢都散開之後,邁開了自己的步子。
「喂……」
「不要再跟著我!」星諾淡淡地打斷她的話,「你也看到了,我是逃出城堡的,跟著我對你沒有好處!」
「我當然知道。」小優望著他的背影,低聲說道,「可是,你剛才沒有聽到嗎?他們都在找你,難道你想這麼堂而皇之地上樓嗎?」
星諾轉頭看了她一眼。
小優微微一笑:「我有一個好辦法,可以讓你進入三樓的重症加護病房!」她在說話的同時,解下了自己高高梳起的長髮,烏黑的長髮傾瀉而下。
淡紫色的眼眸中出現一抹不解的神色,星諾微微皺眉,看著眼前長髮飄飄的小優,卻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
「跟我來——」
小優信心十足地說完,便徑直朝著走廊另一端的一個醫務室跑去。
整棟醫院最特殊的重症加護病房門外,有兩個面色冷峻的保鏢守衛著,這裡除了來檢查的醫生和換藥的護士以外,是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
寂靜的走廊裡,傳來小推車的嘩嘩聲,一個穿著白色醫師服的醫生推著藥品車走了過來。一般這個時間都是護士來換藥的,突然出現醫師是一件挺讓人費解的事情。而更加令人懷疑的是,這個醫師居然戴著大大的帽子,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孔,這一身奇怪的裝束看上去十分的不倫不類。
其中一個保鏢走上來攔住了小推車,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現在是換藥時間。」大帽子下面傳出來的是異常古怪的聲音。兩個保鏢互相對望了一眼,站在小推車前方的那個保鏢,突然間出手,出其不意地掀開了奇怪醫師的大帽子。
烏黑的長髮迅速地披散下來,他似乎早有準備,頭果斷地低下,同時將手邊的小推車猛地向前一頂,車直直地飛了出去。
他掉頭就跑。
「站住!」兩個保鏢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們的目光集中在了那個奪路而逃的人飄動的長髮上,毫不猶豫地追趕了上去。
長髮少年飛快地拐進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條走廊裡。
身後的人在拼命地追趕他,其中一個保鏢在追趕的同時按住了耳朵上的微型通訊器,對通訊器另外一邊的人大聲地說道:「大人,發現殿下了,殿下跑向了四樓。」
「馬上把他引向電梯。」通訊器的另一端傳來果斷的聲音,「我已經安排了人接應!」
「是!」
風在他的耳邊呼呼作響。
烏黑的髮絲在他奮力的奔跑中飄散開來,原本朝下跑才有逃脫的可能性,可是他卻固執地朝上跑著,跑過一層層的樓梯,跑過長長的走廊。走廊上的人紛紛躲避他疾衝而過的身影,他們震驚地轉頭看著那個很快消失的長髮少年。
那個孩子,是小偷嗎?!
在他的身後,追趕的人居然越來越多,他跑到了九樓的樓梯,卻發現有保鏢從十樓的方向衝了下來,他慌忙掉轉頭,跑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那一端是醫院的電梯。
他終於發現,自己似乎無路可逃了,除了電梯之外,所有的方向都是聚過來的保鏢,還有圍觀的人群。
右腳似乎舊病復發,因為劇烈的奔跑,所以越來越痛,竟然有一種彷彿被千針刺的疼痛感正一點點地滲入到他的骨髓之中。
周圍的氧氣似乎都被吸乾了,讓他的胸腔有一陣憋悶的疼痛。
他跑向了電梯,在接觸到徐徐下滑的自動扶梯時,身體忽然一個踉蹌,雙腿再沒有任何力氣支撐自己。長長的電梯一階階地下滑著,他居然在高高的電梯頂端,直接跌下——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悸的抽氣聲,所有保鏢都在同一時間搶上,殿下的生死就是他們的生死。
「殿下——」
他在身體下跌的瞬間恐懼地閉上了眼睛,意識一片空白,等待著劇烈的疼痛侵襲自己。從這樣的高度跌下去一定會摔散的。
他的手本能地朝著電梯扶手上伸出,腕上的天使手鍊一陣劇烈地晃動。
幾乎是在那一瞬間——
一隻大手穩、準、快地抓住了他的手,奇蹟般地制止了他身體下墜的趨勢,長髮少年猛地轉過頭,清澈的眼眸中還帶著驚悸的懼意。
靳楚南的心在那一刻就像是被一個重錘狠狠地擊中。
他看到了南茉優含淚的眼眸,蒼白的臉孔早已經嚇得毫無血絲,甚至被他緊緊抓在自己手裡的小手都在無意識地顫抖著。
電梯還在一層層地下降著,靳楚南沒有鬆開她的手,兩人站在電梯上,緩緩地下降。
樓上的保鏢和樓下接應的保鏢都已經出現,紛紛站立在電梯的周圍,長長的電梯上,只有靳楚南和南茉優兩個人,在電梯的執行中無聲地下降。
長髮少年就是南茉優偽裝的。
靳楚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小優蒼白的面龐上,他沒有說任何話,小優看上去還沒有從剛才的衝擊中緩過神來,她的手竟然冰涼冰涼。
「你是在冒充殿下,想要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嗎?」靳楚南淡淡地說道。
「……」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什麼樣的人?!就這樣輕易地讓自己捲進來,捲進這個你根本承受不起的世界!」
小優轉頭看向靳楚南,她從來沒有見過靳楚南如此正式冷銳的表情,他似乎是在責怪自己,但她倔強的心卻不肯輕易向他認輸。
「我……」因為太過用力地奔跑,她的胸口疼痛非常,竟然連話都說不完全。
「算了!」靳楚南輕輕地嘆了口氣,左手指按住了左耳上的通訊器,低聲說道:「所有的人去重症加護病房,殿下現在在那裡!」
「不是……他不在……那裡……」小優微帶喘息的聲音夾雜著一絲顫抖,她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只是……」
右腳一陣尖銳的疼痛,小優踉蹌了一下,但她馬上被靳楚南扶住,靳楚南扶著她走下電梯,接應他們的保鏢馬上圍了上來。
靳楚南看了小優一眼,不發一言,手一攬,竟然將小優攔腰抱起,小優驚呼一聲,本能地想要掙脫靳楚南的手。
「靳楚南,你給我放手!」
「南茉優,我現在很生氣——」
靳楚南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南茉優,幽黑的眼眸中閃耀著一抹流轉的光芒,泛出淡淡的冷色,平日裡的溫文爾雅全然不見。
小優瞪著眼睛看著他。
靳楚南抱著南茉優,低聲說道:「如果你還不想讓你的腿殘廢的話,就對你的救命恩人好一點!」
小優怔然地望著靳楚南,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靳楚南再不發一言,抱著南茉優朝著走廊另外一端大步走過去,所有的保鏢跟在他的身後,整齊而有序。
2
重症加護病房。
訓練有素的保鏢率先走上前開啟了加護病房外層的大門,然後退到了兩邊,躬身等待著抱著小優走進來的靳楚南,穿過小小的休息室,最後直接進入了加護病房。
寂靜的病房內,心電儀發出嘀嘀的聲音,除此之外,再無聲音。
小優進入病房的剎那間,看到了星諾修長的影子,此時他已經拿掉了原本遮擋住他黑長髮的帽子,任憑一頭長頭垂瀉在他的周身。他無聲地坐在病床旁,背對著所有闖入的人,默默地凝視著病床上躺著的人。
房間裡稍微有些昏暗,使他挺直的背影看上去非常的孤單。小優看不到他的面龐,卻驚訝地感覺到,在那一刻,有一種溫柔的氣質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他的手無聲地停留在那人蒼白的面龐上,輕輕地,就好像那人是他的全部。
儘管進來了很多人,但是房間裡依然靜得有些不可思議。
所有的保鏢都站在了靳楚南的身後,小優轉頭看向靳楚南,低聲說道:「讓我下來——」
她的臉上有著窘迫的神情。
靳楚南依言放下了小優,讓小優倚牆站住,自己朝前走了一步,面對著星諾的背影,不卑不亢地單膝跪下,如同一個颯爽的騎士般。在他單膝跪下的瞬間,他身後的所有人,除了小優之外,全都無聲地按照靳楚南的姿勢跪了下去,他們每個人的面孔上都帶著恭敬的神色。
面對著星諾挺直的背影,靳楚南低聲說道:「殿下,您擅自離開城堡,如果被王太后知道,是要受到懲罰的。」
王太后?!
小優再一次被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所震驚,她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驚愕地看著病房裡所發生的一切,靳楚南剛剛所說過的話突然在她的腦海裡響起。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什麼樣的人?!就這樣輕易地讓自己捲進來,捲進這個你根本承受不起的世界!
小優怔怔地看著眼前所有的人,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手心開始冰涼起來。她忽然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星諾。
星諾的手慢慢地離開那個人蒼白的面龐,他的動作很輕,彷彿是怕驚醒那人脆弱的夢境。
他站起來,挺直的脊揹帶著孤寂的味道,無聲地轉過身,看著靳楚南,紫色的眼眸中透謝出一抹冷意,頎長的身軀也在一瞬間散發出冰冷的氣息。
小優在星諾站起來的瞬間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昏睡的少女,她看上去好虛弱,棕色的捲髮簇擁著女孩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面龐,如花瓣一般柔軟的嘴唇,長長的睫毛無聲地垂下,整個人脆弱得猶如琉璃娃娃。
小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高貴的少女,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真的很差勁,全身上下不僅狼狽極了,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她默默地低下了頭。
靳楚南站了起來,他身後的保鏢也站了起來,撤向一旁,讓開了一條道路,請星諾走過。星諾朝前走了幾步,修長的身影在病房的地板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眼神如冰般的冷漠,高傲的氣息從他毫無表情的面孔上散發出來,所有的保鏢都低下頭去,不敢正視他的光芒。
星諾走到了靳楚南的面前。
小優的心中莫名地一亂,彷彿預感到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一樣,她猛地抬起頭來,看向了星諾和靳楚南。
就在她抬頭的瞬間,星諾的手忽然迅速地伸出,左手猛地揪住靳楚南的衣領,將他抵在了一邊的牆壁上,右拳已經高高地舉起,對準了靳楚南的面孔。
病房裡剩下的所有人,除了小優之外,在星諾鉗制住靳楚南的剎那間,幾乎是在同時再次跪下,齊聲喊道:「殿下——」
小優震驚地上前一步,可是右腳一陣鑽心地疼痛,她一個踉蹌,幾乎栽倒在地,她拼命地扶住牆壁,看著那兩個似乎就要大打出手的兩個人,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淡紫色的眼眸中跳躍著憤怒的火焰,星諾的左手緊緊地揪住靳楚南挺立的衣領,被烏黑的長髮包圍的面龐有著不容褻瀆的高傲光芒。
「靳楚南,你果然是吉爾巴特家族最好的繼承者,繼承了你們家族看門狗的特質——」
靳楚南幽黑的眼眸中沒有一絲被激怒的光芒,他依舊淡淡地、不動聲色地看著星諾,儘管星諾的一拳隨時都會打下來,他卻沒有一點想要還手的意思。
「奉王太后的命令,請殿下和我回城堡!」
「住嘴——」星諾的眼眸中銳光一閃,右拳狠狠地揮起,毫不留情地擊向了靳楚南的面頰,那一拳包含著他所有的恨意,直直地落下——
3
「……星……諾……」
病房裡忽然傳來綿長的聲音,虛弱的氣息彷彿隨時都會逝去一樣。
星諾的拳頭猛地停在了靳楚南的面頰旁,他整個人似乎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給牽制住了一樣,他動不了了。
淡紫色的眼眸中出現一抹不敢相信的怔然,他的拳頭竟然在微微地顫抖,就彷彿是一個迷途的孩子,當他害怕恐懼的時候,最愛的親人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諾……」
「……」星諾緩緩轉過身,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少女已經醒來,虛弱的面孔上帶著他所熟悉的美麗溫柔的笑意,就彷彿是一朵曇花在星諾的眼前綻放。
小優怔怔地望著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她不敢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這麼美麗的女孩嗎?
她的眼眸中帶著流轉的光芒,白皙透明的面龐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憐惜呵護,此刻,她正凝望著星諾,花瓣一般的菱唇微微揚起,帶著溫柔的笑意,傾國傾城。
星諾緩緩地走近病床,他的目光凝注在少女蒼白的面龐上,淡紫色眼眸的深處,一抹傷感痛惜的光芒無聲地閃過。
少女吃力地伸出手來,似乎是想要抓住什麼,美麗的手指發出晶瑩剔透的光芒。星諾在她伸手的瞬間,迅速蹲下身去,輕輕地握住了少女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
少女微微地笑了,溫柔如同春水的笑容在她的面龐上無聲地流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彷彿隨時都會消散一樣。
「……太好了,我又看到……小諾了……我還以為……自己會一直睡下去……這樣……就不能看到小諾了……」
「……妃婭……」淡紫色的眼眸中洋溢著溼潤的光芒,星諾的聲音竟然哽咽了,他握住少女的手在微微地顫動。
「剛才……我聽到小諾哭了……」少女吃力地說著,唇邊仍舊綻放著溫暖的笑意。
「我沒有哭……」星諾倔強地否認,然而顫抖的聲音卻已經完全地出賣了他,他被迫轉過頭,將臉龐朝向窗外,不想讓少女看到他溼潤的眼眸。
美麗的少女含笑看著星諾,蒼白虛弱的面龐上閃過純淨無瑕的光芒。
「……小諾……孤單了嗎?」
「……」星諾一動不動。
小優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忽然意識到,為什麼星諾會不惜一切代價闖進這裡——那個美麗的少女,對於他來說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心中莫名地泛起一絲酸澀的感覺,小優低下頭,揉揉突然之間變得很漲的眼睛,手腕上,美麗的天使手鍊無聲地晃動著。
「我會很快地好起來……」少女輕聲說著,無聲地微笑著,「會很快回去陪小諾,妃婭姐姐不會讓小諾孤單的……」
少女把自己的手從星諾的手中抽出來,她望向站在不遠處的靳楚南,輕輕地喘息著,彷彿才說了幾句話就已經把她全身的力氣都用盡了一般。
「……南……拜託你了……送小諾回去……」
靳楚南不發一言,微微側身,讓開了一條走出病房的路,靜靜地佇立著。
「……回去……」少女低喘著,吃力地說出話來,病痛又開始折磨她的身體,她凝望著倔強的星諾,低聲說道,「……聽姐姐的話……快點回去,我一定會回到……城堡裡……陪小諾的……小諾要在城堡裡……等著我……」
「……」
星諾轉過頭來看著少女,淡紫色的眼眸中一片晶亮的顏色,如水晶一般剔透,他站起身來,像個聽話的小孩子,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朝著病房外走去。
保鏢跟在星諾的身後,如影隨形,星諾在走出病房外的時候,突然轉過頭,看向病房裡的一個角落。
小優在抬起頭的瞬間,與星諾看過來的目光對了個正著,於是,她的心馬上又不受控制地猛跳起來。這一刻,她狼狽極了,穿著寬大的白色醫師工作服,頭髮是散的,臉頰滾燙通紅,甚至連站都站不住。
小優慌忙把頭低下,不敢再看星諾一眼。
她聽到星諾腳步離去的聲音,還有好多的腳步聲隨他而去,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遠遠地消失。
鼻子中忽然有一種酸澀的感覺,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她的心,竟有一種彷彿是身邊所有的空氣都被抽空的窒息感。
小優抬起頭來,看著已經空了的病房門,有淡淡的風,從那裡緩緩地吹進來。
從這一刻起,她就不可能再見到他了吧?!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有著怎樣的身份,可是卻清楚地明白,他對那個美麗姐姐的愛戀。他就像是王子一樣,是高高在上的。
所以……
她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已經是深夜了,港北第一醫院的走廊裡,雪白的燈光靜靜地照耀著一個女孩。
小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她似乎一直都在發呆,直到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才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