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呂之鳴見他只是淡淡地,也就不便多言,那車便往秦邸開去,那車窗外是黑黝黝的夜色,遠遠近近的景物,也看得不甚清楚,秦兆煜看著窗外,忽然道:「你有沒有覺得,她的眼睛像一個人?」
呂之鳴一怔:「啊?」
秦兆煜卻又一笑,道:「是我想太多了。」
呂之鳴卻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半晌笑道:「這麼一說,那眉眼……倒確實有幾分相像。」
秦兆煜望著窗外,沒有再說話。
方琪卻再沒機會見到秦兆煜,她時不時地便要到汪雨晴家裡去,汪雨晴知道她的心思,給她主意道:「不然你就直接去找他。」
方琪道:「那成什麼樣子呢。」
汪雨晴卻不在意:「怕什麼,你一味這樣扭捏下去,只怕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一輩子都要低方琳一頭,你甘心嗎?」
就在方琪猶豫不決的時候,卻在汪雨晴的大伯家裡,見到了秦兆煜的隨身副官呂之鳴,因為從金陵來的特派員即將離開金州,秦兆煜特意安排了一場送行宴會,他是奉了秦兆煜之命,來給金州的商會會長汪錦鵬下帖子的。
汪雨晴拉著方琪去找呂之鳴,直接道:「呂副官,秦軍長最近在忙不忙?」
呂之鳴與汪雨晴倒是十分相熟,這會兒笑道:「金陵特派員到了,軍長整日里忙得連軸轉,好容易送走了這幫大員,且得歇歇呢。」
汪雨晴道:「那他最近要到什麼地方去?」
呂之鳴一怔,目光落在了站在汪雨晴身後的方琪身上,頓了片刻,方道:「軍長這個禮拜,要到郊外的芙蓉園去。」他轉向了方琪,彬彬有禮地道:「請恕之鳴冒昧,方小姐落落大方,脫俗清麗,若是穿上一身素色旗袍,再配上一對白玉耳墜,定然是十分美麗。」
方琪心中一動,抬起頭來望著呂之鳴,呂之鳴微微一笑。
她已然明白,輕聲道:「謝呂副官提點。」
時至傍晚,園子裡氤氳著沁人心脾的花香,大片大片的夕陽照下來,將這滿園的芙蓉盛景鍍上了一層金色,園中的池塘邊上,種植著大片的芙蓉花,花枝臨水,搖曳生姿,自有一番楚楚動人之態。
他正在池邊的小亭子裡品茶,剛沏好的茉莉香片,茶香嫋嫋而起,就聽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那女孩卻明顯被他嚇了一跳,一下子站在了那裡,目光閃爍,竟是十分緊張的樣子。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旗袍,柔軟的下襬隨風輕輕地漾著,耳垂下的白玉墜子無聲地輕顫,身形嫋婷如花影。
秦兆煜怔了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見他不說話,更是羞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裡的一條軟軟的長紗巾,那紗巾絲絲絡絡地滑過手心。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她那一雙眼睛上,她心中怦怦直跳,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那如桃花瓣一般的眼睛,眉梢略往上挑,彷彿滿含著無限的嫵媚之情。
方琪覺得自己從未這樣揚眉吐氣過,如今這樣眾星拱月的滋味,便彷彿是罌粟的香氣,讓她欲罷不能,如今在她周圍,誰不知道她與秦兆煜的關係匪淺,而在家中,她自然也成了說一不二的角色,方琳總算比她矮了一頭,至於方琳的男朋友,那個孟師長的兒子孟建文,方琳都不敢說出口來,不說別的,就連孟師長都還是秦兆煜的手下呢。
只要一到週末,便有車到她家門外的衚衕口等候,接她到秦兆煜之處,這一日她直等到傍晚,車還未到,她等得心焦,便自己去了芙蓉園,還未進門,就聽得暖閣內一陣嘈雜之聲,呂之鳴的聲音尤其大,「軍長,你不能再喝了。」
她不明所以,將門一推,就聽得「嘭」的一聲,一個大酒罈砸到了門旁邊的牆上,化為幾片碎片,未乾的酒液迸到了她的臉上,她嚇得打了個激靈,卻見房間內亂成一團,呂之鳴朝手下的侍從官喊道:「把剩下的酒搬走!」
渾身酒氣的秦兆煜跌坐在沙發上,如石雕木塑一般一動不動,呂之鳴回頭就見她站在門口,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如蒙大赦,走上前來道:「方小姐,你總算來了。」
她臉上的驚愕猶未退去,「他怎麼了?」
旁邊一個侍從官道:「軍長從修道院回來就……」侍從官的話未說完,呂之鳴卻掃了侍從官一眼,目光很是嚴厲,侍從官立即閉上了嘴,再也不說什麼了,方琪還不知明白,呂之鳴道:「軍長這陣子公務繁忙,一時多喝了幾杯,就麻煩方小姐留在這裡,照顧一下軍長。」
臥室裡依然擺放著一盆重瓣醉芙蓉,花香四溢,他歪倒在床上,她拿著打溼的毛巾輕輕地擦著他酒意醺醺的面孔,他一直望著她,她被他看的有些發慌,趁著換毛巾的當起身,他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低聲道:「今天你過生日,我本來想好好給你慶祝。」
方琪微微一笑,「你喝糊塗了吧,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他卻恍若未聞她的話,從床上起來,目光四處看著,終於看見了掛在衣架上的戎裝外套,他拽著她,步伐微微踉蹌著走了過去,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檀香木錦盒,他當著她的面開啟盒子,盒子裡面裝的,是一個瑩潤的芙蓉冰花玉鐲。
他把鐲子拿出來,望著她笑:「喜歡不喜歡?」
她心中禁不住湧起無限的歡欣,點點頭,他牽起她的手,將玉鐲慢慢地戴到她的手臂上,芙蓉冰花玉泛出淡淡的粉色,襯著她白皙的肌膚,愈發的美不勝收,他一徑盯著她,忽然輕聲道「我們結婚,好不好?」
方琪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樣大的驚喜居然來得這樣快,快得讓她覺得自己是在發夢,然而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就在她的眼前,向她求婚,她的心幾乎要從胸口裡蹦躍出來,瞬間沉浸在這樣巨大的快樂之中,激動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她面容酡紅,如小鳥一般靠在了兆煜的懷裡,這已經是她的回答,那臥室裡極靜,重瓣芙蓉的香氣,絲絲縷縷地漫入她的呼吸之中,芙蓉冰花玉鐲貼伏著她手腕上的肌膚,隱隱有著一片溫潤的涼意。
他將她抱在懷裡,目光恍惚放空,聲音亦如沉浸在了一個遙遠的夢境裡:「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讓我結婚,我就結婚。」
她嫁給秦兆煜那天,排場極其盛大,金州的政界、商界官員全都到齊,上花馬車的時候,車門「嘭」地一關,她沒來由一陣暢快,感覺像是狠狠地打了方琳一個大嘴巴。
這一場姐妹之爭,她方琪自然是大獲全勝。
婚禮的過程繁瑣漫長,她忙了一整天,已經是筋疲力盡,但還是坐在新房裡不敢睡,等著兆煜回來,但直等到後半夜,桌上點的雙喜龍鳳燭都燃了半根,才聽得客室外傳來一聲門響,緊接著是踉踉蹌蹌的步伐之聲,臥室的門又是一開,秦兆煜從外面走進來,酒意醺醺,身體亦是搖搖晃晃,一進了臥室,便倒在了床上,迷迷糊糊地要水。
方琪趕緊倒了一杯水送過去,喂著他喝了,他真是喝了太多的酒,嘴唇都燒得起皮,她給他喂水,戴在手腕上的芙蓉冰花玉鐲觸到了他臉上滾燙的肌膚,他的目光忽然凝在了那塊玉鐲上,半晌也不動一下。
方琪心中莫名地一陣發緊,心慌意亂地挪開,然而他卻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手掌上的溫度熱的燙人,她剎那間面紅耳赤,雙頰上的紅雲如飛霞一般,他目光恍惚放空,乾裂的嘴唇無聲地上下翕動一下,說出兩個字來。
她的名字也是兩個字,但他說出的那兩個字,卻不是她的名字。
方琪臉上的滾熱剎那間消去,轉過頭來看著秦兆煜。
酒醉的秦兆煜喃喃地念著那個名字,猶如沉浸在一個夢中一般迷濛的目光裡透出深邃的感情,她從未見到過他這樣的眼神,那樣的刻骨銘心,刻骨銘心到足以把她打入此生此世都萬劫不復的地方,甚至連爭取的機會都沒有。
她如墮冰窟,出嫁的滿腔喜悅剎那間灰飛煙滅。
窗邊的桌子上還擺著一對雙紅龍鳳畫燭,她走過去,拿起花剪剪燭花,握剪子的手不停地抖,隨著那燭花一剪,屋內便是一明一暗,便好似她原本認識自己那鮮亮幸福的人生,剎那間跌入深不見底的深淵中去。
可是到了這一步,一切都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也回不去了。
春節過後,母親來看她,方琪正在家中看剛訂做的旗袍,她身為秦兆煜的夫人,自然有許多應酬要參加,連與那些官太太打牌算在內,一禮拜倒有四五天不在家裡吃晚飯,比方說今天,她就答應了晚上要去許太太家裡玩牌。
她留母親吃中飯,又拿了幾件新做的旗袍,那都是金州城內老字號製衣坊製作的旗袍,面料都是外國進口,繡花也是老師傅一針一線繡上去的,純手工製作,方琪讓母親把這些旗袍給方琳帶回去,當然,還送了幾樣首飾。
吃飯的時候,母親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這都有半年了,你們怎麼還沒個孩子?」
她手中的小勺慢慢地掠過了碗中的蓴菜湯,喝了一小口,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方才淡淡道:「媽你慢吃,一會兒讓老張開車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她在許太太家裡打麻將直打到了半夜,手氣大好,贏了許多錢,其實也是許太太攛掇著另外兩位太太合起來故意輸給她,她興致大起,明知是深夜也不肯回去,後來,還是秦兆煜來了。
許太太笑著道:「呦,我們留阿琪太久,竟忘了軍長還在家裡等著呢,該死該死。」
方琪卻全神貫注繼續看牌,頭也不回一下,秦兆煜在她的肩頭上輕輕地按了按,微笑著道,「回去吧。」
坐車回秦邸的時候,車內一片冷寂,秦兆煜默了半晌,終於還是道:「年紀輕輕的,學什麼不好,偏偏要打麻將。」
方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我若不學這個,豈不是要悶死在秦邸裡。」
他看她一眼,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再沒說什麼。
她過生日那天,母親和方琳都來了,然而他卻沒有回來,沒有他,再多的熱鬧也不是熱鬧,她在席間喝了許多酒,連母親都看出她的委屈來,與方琳一起扶她到臥室裡休息的時候,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他若是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你可不能一味地吞忍下去。」
她冷笑,「那我還能如何?」
母親道:「你這傻子,在怎麼樣也不要忘了,那外面的女人再好,也見不得光,你是堂堂正正的秦夫人,難道還怕她,只要你拿得住,外面的女人,無非就是為了錢,你便拿些錢來打發打發也就算了。」
方琳卻冷冰冰地道:「憑什麼要給那個女人錢,大姐你受了這麼苦,都是那個女人的緣故,難道你還要忍著這口氣去哄她,這要是我,非要去罵她一個狗血淋頭,決不與她善罷甘休。」
晚宴後家裡人都走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在臥室裡,那臥室很大,空得讓人一陣陣發冷,她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眼眸裡露出一片乾涸的光芒來,內心好似有一千隻蟲兒在嘶咬,恨意猶如雨後的野草瘋長起來,半年多,一百八十多天!
他從新婚那一夜來過這個房間後,就再也沒有踏進來過,屈辱好似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瘋狂地在她的胸口搗來搗去,她的眼中迸射出一股怨毒的光芒來,「我要讓她滾,滾得越遠越好。」
她神經質一般地坐起身,隨手披了一件睡袍在身上,赤著腳奔出了屋子,下了樓梯,秦邸裡的丫頭老媽子都被她嚇了一跳,蜂擁著來攔她,她奔出房子,雙腳踩在了涼涼的大理石磚面,磚面上的積雪在她的腳底融化開來,她不顧一切地大聲喊著:「老張老張,出來開車,我要出去!」
老張慌不迭地跑出來,身上的衣服還沒有穿好,問道:「夫人要到哪裡兒去?」
她惡狠狠地道:「修道院!」
下午兩三點鐘,下起了大雪,她一夜都沒有睡好,又受了風寒,這會兒難受得厲害,丫鬟拿了藥來給她吃,她吃了又全都吐出來,雙頰燒得通紅,卻不肯躺下休息一會兒,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丫鬟來勸她休息,她搖搖頭,只說,「你去把落地窗開啟。」
丫鬟道:「夫人,外面下著雪呢,天冷得很。」
她渾身發抖,上牙與下牙不住地相碰,卻還道:「我熱,你去把窗戶開啟,我心跳得厲害。」
丫鬟見她不住地發抖,不由地擔心起來,「夫人,要不叫軍長回來吧。」
她卻猛地拽住了丫鬟的手,雙眸裡迸射出驚恐的光芒來,「別叫他,千萬別叫他,我不見他,不見他。」她的全身戰慄的哆嗦,然而那一句才落,就聽得客室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直奔臥室而來,她的臉色剎那慘白,抬頭看去。
臥室的門被一腳踢開,咣的一聲彈到了一邊去,秦兆煜如出了籠的獅子,渾身上下發出從未有過的戾氣,他一眼就找到了坐在地板上的方琪,雙目血紅,幾大步便走了過來,一把便將方琪揪了起來,方琪驚叫一聲,戰慄著抱住了頭,嘴唇不是發白而是發紫。
秦兆煜直接拔出了槍套裡的手槍,這一舉動讓跟隨在秦兆煜身後的呂之鳴等人大驚失色,慌地上來按住秦兆煜拿槍的手,慌張地大聲道:「軍長萬萬不可!」然而秦兆煜卻憑空生出那麼大的力氣來,幾個人也按他不住,震怒地道:「滾!」方琪嚇的渾身哆嗦,從秦兆煜的手中掙脫開來,跌倒在地毯上,卻連爬的力氣都沒有,眼淚嘩嘩地往下落。
呂之鳴實在沒法子,只好擋在了方琪身前,迫不得已地道:「軍長,你這一槍若真是開了,又將賀蘭小姐置於何地?!」
秦兆煜的身體一頓,竟就呆在了那裡,呂之鳴趕緊上來奪槍,方琪在地毯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長髮胡亂地遮住了面龐,顫抖著回過頭來看了秦兆煜一眼,秦兆煜絕情冷漠的目光射入她的眼底,她心中冰封一片,雙眸無聲一閉,便有兩行淚滾落下來。
她住進醫院是在夜裡,呂之鳴派人送去的,她手腕上的傷口觸目驚心,血珠染紅了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芙蓉冰花玉鐲,幸虧發現得早,這才算撿回她的一條命來,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病室的窗外下起了大雪,天地間一片白色,呂之鳴聽說她醒了,進來探望,低聲勸慰道:「少夫人,你又何必如此想不開。」
她的嘴唇微顫,「既然他那麼想讓我死,我不如就自己結果了自己。」
呂之鳴道:「軍長也是一時震怒,少夫人可以做任何事,但絕對不能去碰修道院!」
她轉頭看看呂之鳴,虛弱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嘲弄之意,「不就是個女人嗎?」
呂之鳴低下頭,聲音淡定:「若不是這個女人,軍長的命,早就沒有了。」
雪越下越大,連車站的月臺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冒著蒸汽的火車已經進站,賀蘭穿著一件錦藍色棉斗篷,來車站的時候,修道院的老嬤嬤怕她不夠暖,又在她的腿上加蓋了一條毯子,她坐在輪椅上,目光溫潤安靜,老嬤嬤在一旁道:「該上車了。」
老嬤嬤推著輪椅朝前面的車廂走,便有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一把按住了輪椅的把手,那輪椅前行不得,賀蘭連頭都沒有回,冷冷地道:「把你的手給我拿開!」
秦兆煜望著她的背影,低聲道:「你要到哪兒去?」
賀蘭道:「我自然有我去的地方!」
秦兆煜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堵,他走到她的面前,攔在了她的前面,默然道:「楚州的秦家沒了,你的家也沒了,這世上你除了我之外,再沒有第二個可以依靠的人,你沒有地方可去。」
賀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雪花自他們周圍飄落,落在了賀蘭的錦藍色斗篷之上,秦兆煜俯下身來,望著賀蘭的眼睛,輕聲道:「我求求你!賀蘭!」
賀蘭忽然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跟我說話之前,好好想想你哥哥。二弟!」
他的目光一凝,剎那間被打入冰底,她那決然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可笑的小丑,他朝後退了一步,他越界了,越過了那道鴻溝,她冷冷地看著他,一個眼神足可以將他推拒到千里之外。
雪花在軍帽的上沿積了薄薄的一層,他僵硬地站在那裡,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火車即將發車,賀蘭對老嬤嬤道:「嬤嬤,送我上車吧。」
老嬤嬤推著輪椅從秦兆煜身邊走過,到了車門口,她揭開了賀蘭腿上的毛毯,伸手將賀蘭從輪椅上攙了起來,賀蘭雙腿難以用力,要靠著老嬤嬤才站得住,她一手才扶住了車門的把手,秦兆煜忽然轉過頭來,聲音暗啞,「嫂子。」
她的手停在了那裡。
他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透出深深的沉鬱與絕望的放棄,整個世界彷彿都模糊起來,「你哪兒也不用去,這一輩子,我不會再見你,直到死,我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說出那一句話來,「不到黃泉不相見!」
一陣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冷冷的風吹在臉上,好似小刀子一點點割過。
雪花落在人臉上,瞬間化為水滴,冰得扎人。
他走過去,望著她。
她的手慢慢地從車把上鬆開,老嬤嬤便要扶著她坐在輪椅上,但他伸手便將她抱了起來,她那眼中頓時迸射出一股慌亂的怒意,他卻什麼都沒有說,抱著她走向了一旁的汽車,司機已經開啟了車門。
秦兆煜微低下頭,將她放入車內。
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嘭」的聲響,將他隔在了外面,他靜靜地佇立在車外,耳旁是呼呼的風聲,大得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嘴唇是麻木的,麻木地疼。
停了好一會兒,他說:「開車吧。」
司機道:「是。」
車子很快發動起來,從他的身邊開過,雪花不停地吹拂在他的臉上、身上,他回過頭,看著開出月臺的汽車,這樣的情景,好似在很久很久以前發生過,那時是在邯平,他第一次見到她,她不過是個天真的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對他道::「反正你救我一次,我幫你一回,咱們兩不相欠,後會無期。」
她那調皮一笑間,當真是眸光如水,明媚如花,隱約就有一股馥郁的香氣,如蘭似麝,恍若熱烈盛放的千葉石榴花一般,漫到他的鼻息裡,他心中莫名一動,直直地望著她,半晌無言,她卻一轉身就上了汽車,「嘭」地關上了車門,他方才如夢初醒,急忙低下頭來拍了拍車玻璃,賀蘭便隔著車窗朝他擺擺手,笑道:「再見。」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站了多久的時間,直到副官走上來,低聲道:「軍長,賀蘭小姐已經走了。」
他如夢初醒,恍惚道:「走了?」
空蕩蕩的月臺上,那輛車早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冷風夾著雪花,無邊無際地朝人身上撲來,走了,她的確是走了,他只覺得全身上下忽然沒有半點力氣,踉蹌著朝前走了幾步,竟一下子就跪倒在了月臺的雪地之上,副官和侍衛趕緊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軍長,軍長。」
他跪在雪地裡,只覺得好似有一塊滾燙的熱鐵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心疼得好似要裂開,連呼吸都變得難以為繼,他伸手捂住胸口,難受的大口呼吸,冷冷的空氣灌入咽喉,胸口的炙熱卻彷彿是越燃越烈,烈火般一路燒了上來。
命運如此可怕與殘忍,給了他美好的最初,卻又給了他這樣絕望的最後。
不到黃泉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