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煜回過頭,望見朱媽抱著芙兒慌慌張張地走進來,望了賀蘭一眼,那眼淚便如拋沙一般往下落,芙兒被裹在小被子裡,睡得正香,兆煜將賀蘭抱到樓梯的臺階一側,讓她靠在那裡,轉頭對朱媽道:「朱媽,你把孩子抱過來。」
朱媽是接了兆煜的電話,連夜把芙兒帶到這裡來,卻不知兆煜到底要做些什麼,此刻看賀蘭的情形,簡直就是九死一生的模樣,更是慌得六神無主,一面抹眼淚一面將芙兒送到了兆煜的手裡,兆煜看著襁褓裡的芙兒,芙兒全心全意地睡著,兆煜伸手就在芙兒的小手上狠下心來捏了一下。
孩子被驚醒,驟然看到這樣陌生的場景和不太熟悉的人,哭起來簡直是撕心裂肺,最是讓人受不住,連朱媽都心疼地道:「二少爺,你這是幹什麼?」哭泣的孩子望見了賀蘭,伸出小手來胡亂地搖擺著,流著淚要她抱,哭得越來越響,哭啞了嗓子,在這樣寂靜的夜裡,更是讓人感覺到無限淒涼,催肝挖肺,一聲一聲地絞碎了人的心。
她靠在那裡,忽然動了動,緊接著,一雙淚珠「啪」的一聲落下來。
兆煜默不作聲地將大哭的芙兒往她懷裡一送,哭泣的芙兒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脖子,她本能地死死抱住了她的孩子,更多的眼淚卻是噼裡啪啦往下掉,肝腸寸斷,孩子的哭聲在她耳邊迴盪著,足可以刺穿她鈍痛的神經。
孩子,她還有這個孩子。
那時候承煜把她從鄉下帶回邯平去,沒過多久孩子就出生了,卻瘦得可憐,只有四磅多點,像一個早產兒,醫生把孩子洗淨,只當他是孩子的父親,便把孩子包皮在小花被裡給他看,他笑呵呵地逗那孩子,她躺在病床上,卻看都不看那孩子一眼,她不看這個孩子,就不會捨不得。
秦承煜端了一碗雞湯給她喝,她胃裡堵得難受,一口也喝不下去,十分吃力地靠在床頭,啞著聲音道:「求求你,我現在動彈不了,你幫我把這個孩子送到教會的育嬰堂去,我跟那裡的修女說好了。」
秦承煜微笑道:「你先喝湯吧。」
他的兩隻手都是紅紅的,她疑惑地看著他,他卻笑了笑,溫暖和煦如陽光,「他們說生完孩子都要染紅雞蛋送人,昨晚我和根伯染了好幾盆,一天就送完了,我在學校裡認識的人太多了。」
她忽然推開那一碗雞湯,甚至不管那一碗雞湯是否淋到了他的身上,她別過頭去,狠下心來咬牙道:「秦承煜,你別妄想了。」他沒有接她的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過了好久,他輕聲道:「孩子長得真像你,特別好看。」
他又默默道:「看護說孩子體質太弱了,必須要母乳餵養,不然怕養不活,你又這樣瘦,得多吃點東西。」她咬著嘴唇就是不吭一聲,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他默默地坐在那裡,目光溫暖如通透的陽光,恍若誓言般堅定地道:「賀蘭,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和孩子吃苦。」
她心口驟然一陣發疼,手指緊緊地攥住了床單,眼淚滾滾地往下落。
出院的時候秦承煜依然帶著她和孩子回了他住的地方,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正是做晚飯的時候,弄堂裡浮起很多煙氣,天空鋪了半邊的晚霞,如燃燒的錦緞¨¨¨一大束純白色的桂花斜斜地從牆壁的一角延伸出來,在晚風裡輕輕地搖晃著。
她身體虛弱,他揹著她進了院子,她有氣無力地伏在他溫暖的背上,可以聽到他從胸口傳來的心跳聲,踏實得好似一座山,她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他安排她住了東屋,自己在書房裡打了一個地鋪,晚上他端來了一盆水,用手調了調溫度,放在地上,將她攙扶起來,彎下腰來給她洗浮腫的腳,根伯在門外了一眼,有默默地轉身走出去。
那窗外是被露水浸著的夜色,映在窗上的槐樹影朦朦朧朧,雙腳被溫熱的水泡著,她覺得鼻子一陣陣發酸,心好像是針扎火焚一般,眼淚一顆顆地落下來,洇在月白色的寢衣紋縫裡。
她哽咽,「你怎麼能對我這樣好?」
他說:「因為你是賀蘭。」
她堅決不理那個孩子,孩子便跟著他一起,滿月的時候病得厲害,發著高燒,因為沒有母乳餵養的緣故,他費力地尋了些牛奶,一口一口地喂。她原本是打定主意身體好一些就要走的,到時候就算是秦承煜不肯,她也要連帶著把這個孩子送走,然而這樣想好了,可是身體卻總也好不起來,動一動就頭暈眼花,沒多久又得了很嚴重的肺炎,昏來睡去,更是一點東西都吃不下,身體越發地孱弱。
連她都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日,昏迷中總能聽到孩子的哭聲,四面圍著她,她真怕這個孩子,看都不敢看她一眼,這個孩子凝聚了她太多的苦太多的恨,但有一天,她突然夢到孩子死了,渾身冰涼地躺在她的懷裡,她的心居然出奇地疼,在夢中絕望地叫喊起來,「我的孩子。」
醒來的時候一身冷汗,窗外是黑洞洞的夜色,窗格子上映著院子裡那棵大槐樹的枝影,隨著秋風亂晃著,外面秋雨簌簌,屋子裡卻是極暖,她聽到書房裡傳來孩子的哭聲,惶恐的心居然就安穩下來,踏實得讓她忽然落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