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窮碧落,此生相別
傍晚的時候下了一點小雨。
雨滴打在黃槲樹的葉子上,噼裡啪啦地作響,栽種在車道兩側的矮灌團花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將柔嫩的枝條壓到泥地上去,賀蘭在偏廳裡陪著秦太太坐了一會兒,秦太太說乏了,要躺一會兒,賀蘭就出了偏廳,順著九曲靜深的迴廊走著,準備回自己的院子裡去,那回廊的兩端種著鮮亮的海棠,都開了花了,廊子裡便沉澱著一股海棠花香,賀蘭走了沒幾步,卻見秦兆煜站在迴廊的欄杆前,伸手接著從廊簷上落下來的雨水。
賀蘭一怔,秦太太生日那天發生的一幕瞬間浮現在腦海裡,她急切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慌地轉過身去,正要走開,卻聽得兆煜的聲音傳過來,「嫂子。」
賀蘭只能轉過身來,心裡一陣七上八下,兆煜拍了拍手上的雨水,向著賀蘭道:「我正想找嫂子呢,秦榮說我前幾天喝醉了酒,是嫂子叫人來照顧的我。」賀蘭一聽到他提起那天的事兒,更是有點不知所措,兆煜道:「我這人一喝酒就犯渾,醒了又什麼都不記得,那天沒給嫂子添什麼麻煩吧。」
賀蘭聽他這樣說,緊繃的身體一下子就鬆懈下來,忙道:「沒有。」她如釋重負,唇角不由自主地便露出一抹笑容來,秦兆煜默默地看著她,卻不料她那一笑間卻又抬起頭來道:「不過你那天惹了母親生氣,你要記得去賠禮。」他幾乎被她察覺,慌地垂下眼眸,趕緊應了一聲,又若無其事地道,「嫂子,我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賀蘭因為心中寬慰了很多,這會兒便笑道:「再過三天就回來了。」
兆煜道:「父親說火車站亂得很,安排了我到時候帶侍從官接大哥下火車。」
賀蘭笑道:「那要辛苦你跑一趟。」又見他手上都是溼淋淋的雨水,「我記得你手上受了傷,可別多沾了雨水,小心感染了。」秦兆煜便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朝著賀蘭笑道:「沒事,家裡的藥好,厚厚地敷上一層就無大礙了。」賀蘭笑道:「沒大礙是好事。」她說到這裡,便告了個別,順著迴廊走了。
雨水從廊簷下噼裡啪啦地落下來,把地上的青石板打出一個接著一個的小坑,她輕盈的腳步聲隱沒在迴廊的盡頭,秦兆煜一聲不吭望著迴廊外的海棠樹,那海棠花開如錦,如胭脂點點,有幾朵還透出一點鮮亮的蝦子紅色,他獨自一個人站了好半天,忽然伸出雙手用力地搓了一搓臉,眼珠被擠壓得一陣陣生疼,彷彿是振作精神一般地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就朝外走,剛走出廊子,正好碰見三姨娘穿著一件粉紅色的鮮豔斗篷,從家裡的大門外嫋嫋娜娜地走進來,秦榮幫著她拿著從百貨公司裡買來的東西,三姨娘一路不停地抱怨著天氣,望見秦兆煜便嫣然一笑道:「二少爺,這麼急就出去啊?外面約了飯局?」
兆煜連話都沒有接,臉上冷冰冰的,把三姨娘晾在了那裡,徑直走了出去,三姨娘一怔,臉色難看起來,一旁的秦榮看情形尷尬,忙訕笑著道:「二少爺也不知想什麼呢,竟然連姨娘都沒有瞧見。」三姨娘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半晌冷冷一笑,「他哪裡是沒有看見我,他這是還記著太太生日那天的仇呢。」
三天時間,一閃即過,轉眼就到了承煜回來的日子,這天早晨起來,天氣就出奇地好,天空碧色如洗,花園池塘裡的菡萏隨著風緩緩地搖曳著,蓮葉蓬蓬如蓋,晶瑩的水珠在寬大的葉片上滴溜溜地滾動,到了下午兩三點鐘,賀蘭正在嬰兒室裡給芙兒換新衣服,朱媽走進來笑道:「你看才下了好幾日的雨,偏趕上姑爺回來的日子,雨就停了,叫人看著高興。」
賀蘭微微一笑,芙兒穿了新衣服,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響,好像是吹風笛的聲音,伺候的丫頭過來與她一起玩,朱媽朝著芙兒笑著道:「爸爸傍晚才下火車呢,小小姐可不要把衣服弄髒了。」她又向著賀蘭道:「小姐,你要去火車站接姑爺麼?」
賀蘭笑道:「父親安排兆煜去了,我和芙兒在家裡等他。」朱媽望一望賀蘭的臉,忽地笑道:「小姐,你今天臉色真不錯。」賀蘭倒有點不好意思了,笑一笑,道:「剛才我塗了一點胭脂。」又微笑著輕聲道:「承煜喜歡看我塗胭脂。」
等到了傍晚,秦兆煜已經帶著侍從官到了火車站,車站人來人往,從天津開來的列車還沒有到,眼看著暮色蒼茫,月臺上的電燈都打亮了,到了這個時候,人流更是洶湧,又有一輛列車開了過來,正是從天津發來的,料想承煜就在這輛車上無疑了,兆煜忙吩咐了侍從官到各個出口等待,他本人則帶了幾個侍從,站在原地,就見那火車的汽笛嗚嗚地叫著,進站的火車越開越慢,車窗子裡的人也越來越清楚,不一會兒火車停住,又是一陣人潮洶湧。
兆煜左右張望著,終於瞅見下了火車的承煜,遙遙地正走在人流中,他高興地揚起手來,領著侍從官從人群中穿過,叫了一聲,「大哥。」
秦承煜看見了他,也微笑著向兆煜揚了揚手,兩個穿著黑風衣的人迎面向著他走過來,承煜並沒有太在意,他向前走了幾步,卻猛地站住,只那麼一瞬間,那兩個穿黑風衣的人已經從他的面前擦過去了。
那夜色清涼如水,周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火車的汽笛聲刺耳綿長,月臺上的電燈白得刺眼,他卻覺得眼前一暗,好似驟然燒掉的燈絲,那耀眼的亮意轉瞬間化成了黯淡的一絲冷線。
秦承煜站在人流中,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到了朝著自己跑過來的兆煜。
天已經完全黑了,悠悠的晚風吹過來,花園子裡的電燈都開啟了,雲影一閃,便露出了很明亮的月亮,楓樹與雲柏在地上投下一大團一大團的影子,牽牛花到了這個時候,也就悄悄地合起來了。
賀蘭生怕芙兒冷,特意給她穿了一件寶藍海絨的小披風,她抱著芙兒站在送承煜離開的紅磚道上,周圍還是一片柔和的寧靜,他離開的那扇大鐵門靜靜地閉合著,然而她抱著孩子站在這裡,總可以第一眼就瞧見回來的他。
鐵門豁朗朗地推開了,在這靜寂的夜色裡分外地響亮,賀蘭的心怦怦直跳,她朝前走了幾步,天目瓊花好像是鑲嵌在黑色鐵門上的點綴,白色的花朵猶如溫潤的小玉盞,在月光下散發著清輝。
秦承煜緩慢地繞過天目瓊花的一角,看到了等在紅磚道上的賀蘭和芙兒。
賀蘭的唇角顯露出甜美的笑意,一雙眼眸澄澈如秋水一般,她抱著芙兒迎了上去,秦承煜快走了幾步,終於站在了她的面前,晚風裡瀰漫著清新的花香,電燈把她幸福的面容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記得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美得好似奪目的芙蓉,明淨無瑕,他願意用盡自己的一輩子去愛她。
她笑著望著他,「你回來了。」
秦承煜點點頭,微笑道:「我回來了。」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柔軟的手,凝神看著她,甚至不捨得眨一下眼睛,只想把她這一刻的模樣永遠地記住,永遠……賀蘭感覺到他把一樣東西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裡,硬硬的,然而他的手心裡還有著滾熱的液體,駭人的溫度直熨到她的手心裡去,那液體從他們交握的手指間一滴滴地往下滴……在地上濺開一團一團的紅色血花……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賀蘭的臉上陡然出現了驚懼的神色,「承煜……」
他微微地喘息,眼裡透出脆弱的微弱光芒,輕聲說:「賀蘭,我愛你。」
她只覺得自己的手忽然往下猛地一沉,彼此交握的手一下子就斷開了,她的手裡只剩下他專門為她買的一盒胭脂,帶血的胭脂……他在她的眼前倒下去,重重地倒在了紅磚路上,懷裡的芙兒驟然大哭起來,黑暗從四面八方朝著她湧來,那一瞬,就好像是整個世界都轟然坍塌了!
紅蓼白蘋,鴦行悽悽
秦府大公子被人暗殺,在車站被人連刺兩刀,且刀上塗有劇毒,秦承煜雖不從軍政,然而卻是川清巡閱使秦鶴笙之長子,身份非同一般,一時之間輿論大譁,眾說紛紜,有說扶桑人所為,又有人說是革命黨所為,俞軍參謀長高仲祺全力偵辦此案,不久便有人告發兇手竟是天津駐楚州巡查長趙德劭,且在趙宅中搜尋出大量與革命黨私下聯絡的信件憑證,趙德劭事發即飲彈自盡。
高仲祺連夜將案件報告送到了秦鶴笙的辦公室,秦鶴笙面色慘白,手扶著桌面,將那些資料看完,末了全身顫抖,咬牙切齒地恨道:「全城搜尋革命黨,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窗外傳來一陣陣風聲,吹著園子裡的花木簌簌作響,好似下了一陣急雨。
賀蘭躺在床上,睜大一雙空洞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手裡緊緊攥著他為她買的那一盒胭脂,她好像是已經死了,周身沒有一點活氣,朱媽端著香米粥,哀求道:「小姐,你吃一點,你吃一點。」那盛著粥的小勺碰觸到她的嘴唇,卻說什麼也喂不進去。
她乾涸的眼底沒有一滴淚,臉腮被高燒的溫度燒得通紅,臥室門外傳來腳步聲,正是段薇玉走進來,那一雙眼睛也是哭得通紅,望著朱媽道:「賀蘭怎麼樣了?我來看看她。」
朱媽一望見段薇玉,便用袖子揩著止不住流下來的眼淚,「作孽喲,姑爺那樣好的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小姐都好幾天沒吃一口東西了,我真怕……」段薇玉走到賀蘭身邊,看到賀蘭的情形,先忍不住落下兩滴淚來,連著叫了數聲,「賀蘭,賀蘭。」
賀蘭將頭轉向一邊,就是不應聲,段薇玉便忍不住先掉了眼淚,用帕子捂著嘴哭起來了,誰料賀蘭的眼珠忽然動了動,薇玉見賀蘭有了反應,慌地道:「賀蘭,你清醒過來了嗎?我是你薇玉姐姐。」賀蘭那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支撐著從床上起來了,她這幾天簡直瘦脫了形,薇玉忙扶著她,她吃力地下了床,雙手哆嗦著去開梳妝檯上的小抽屜,朱媽忙道:「小姐,你要找什麼?我給你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