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破鏡難合珠淚冷悽迷 月窗鴛夢情綿暖胭脂

芙蓉錦 靈希 第2頁,共2頁

賀蘭垂下眼睛,默默地聽著。

秦太太說道:「若是你們真想搬出去,就去墨山,那有咱們秦家一處園子,也還清靜,適合你們年輕人住。」

賀蘭道:「我回去對承煜說。」

秦太太見賀蘭如此識得大體,便滿意地點點頭,「你和承煜都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咱們家裡不安分的只有一個兆煜,整日里遊手好閒,今兒居然把個戲子給我領到家裡來胡鬧。」她一說起兆煜,那臉上便露出了很難以忍耐的表情,「二姨娘生養的,還能有幾個好的,我倒是用心竭力地護著他,他自己不爭氣,偏要往歪道上走,誰還能管得了,再怎麼提拔也沒用。」

段薇玉笑道:「母親,過幾天就是你生日了,你就消消氣,明天我與賀蘭妹妹去百貨公司給你買生日禮物,母親喜歡什麼,我去給你買回來。」她本是秦太太認下的乾女兒,秦太太對她很是不錯,便笑道:「你這孩子,家裡要什麼沒有?你還要去買,回頭還要我掏錢補給你。」

薇玉笑道:「補也要多給我補一點。」接著便朝賀蘭眨眨眼睛,賀蘭正不解其意,薇玉卻笑起來,「賀蘭妹妹,有人尋你來了。」賀蘭回頭一看,果然就見秦承煜走過來,外套已經脫了,只穿了一個西裝馬甲,還束著銀灰色的領帶,面帶笑容,很是溫文爾雅,先向著秦太太道:「母親。」

秦太太點點頭,笑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秦承煜坐在椅子上,道:「回來有一會兒了。」

薇玉笑道:「承煜,你是聽說母親叫了賀蘭妹妹來,所以專程來的吧?這樣急,難道還怕母親欺負你媳婦麼?」

這一句話說得賀蘭都窘起來了,道:「薇玉姐,你不要亂說。」段薇玉笑道:「賀蘭,你看看承煜臉上的表情,他都預設了,你還要推託什麼。」賀蘭被她這樣擠兌著,那臉卻越發地紅了。

秦太太笑道:「好了好了,薇玉你就不要鬧他們了,賀蘭也在這裡坐了半天了,恐怕芙兒醒了要哭鬧,你們回去吧。」秦承煜也不客氣,笑道:「那我們就先走了。」便帶著賀蘭站了起來,向秦太太與段薇玉道了晚安,兩人一起走了。

黯黯情思,憑欄無言

花園子裡的電燈開得雪亮,草叢裡蟲聲唧唧,雲柏樹下四面圍著茉莉盆景,便有一股茉莉的花香拂面而來。秦承煜與賀蘭一起走了幾步,忽地道:「賀蘭,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他把一把鑰匙放在了賀蘭的手裡,笑道:「我今天晚上去看了一處房子,很不錯,我已經交了租金定下來了,這是房子的鑰匙。」

她輕聲說:「可是母親說讓我們去墨山住呢。」

他說:「去墨山幹什麼,我們要有自己的家,憑我一個人的能耐,也能讓你和芙兒過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賀蘭心中微甜,看看那把亮晶晶的鑰匙,彎唇一笑,「那房子什麼樣?」

承煜笑道:「華普敦66號,中西結合的一套房子,房間很大,我算了一下,上樓的第二間可以做芙兒的嬰兒室,隔壁就是我的書房,她如果哭鬧了,我馬上就可以聽到,最裡面的一間是臥室,你要是站在窗前拉開簾子,就能看到遠處的墨山景緻,我準備把簾子換成水晶簾,更漂亮一些,樓上還有一個小閣樓,你要是願意,可以在上面養花……」

她微笑著聽他興致勃勃地說話,有一種平凡而純粹的幸福從心底裡一點點溢位來,他們這樣在草坪上慢慢地走著,手臂彼此相碰,秦承煜說話的語氣頓了頓,緩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賀蘭低頭一笑,輕暖溫柔,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更加放慢了步子,路燈照亮了夜色,草地映著一枝枝的花影,隱隱約約地傳來一些不知名的蟲兒鳴叫,他們夫妻二人只是靜靜地朝前走著,然而這樣的執子之手,彼此心意相通,卻讓人頓生無限美好與甜意。

秦承煜忽地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到了對面的玻璃花房裡,與養花的工人說了幾句話,養花的工人笑著點點頭,不一會兒,他又從花房裡快步走出來,快步走到了賀蘭的面前,把剛採的一枝素心蘭遞給賀蘭,笑道:「等你回去插在臥室的花瓶裡,一晚上都很香。」

賀蘭朝著花房裡看了一眼,就見花房裡的工人都在看著他們笑,她的面頰浮上一層淺淺的紅暈,輕聲道:「人家都在看我們呢。」秦承煜「啊」了一聲,也回頭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道:「沒事兒,他們笑的是我。」

賀蘭拈著素心蘭,含嗔帶笑地看了他一眼,秦承煜那俊秀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片溫柔的笑意,一雙黑眸子亮若晨星,輕聲對她道:「等過陣子我去天津辦完學校交代給我的事情,我就帶你和芙兒搬到華普敦去,好不好?」

賀蘭說:「我都聽你的。」

兩人一起回了院子,秦承煜自去書房工作,賀蘭專門找了一個小花瓶,把那一枝素心蘭插好了,才去照顧芙兒。秦承煜忙到了晚上點鐘,恰逢朱媽來送新茶,便道:「賀蘭休息了嗎?」

朱媽笑道:「小姐還在嬰兒室裡呢。」

秦承煜看了看落地鍾,見時間已經很晚了,便站起來走出門去,嬰兒室就在書房的對面,門半掩著,有淡淡的燈光從裡面照出來,秦承煜走過去推開門,就望見賀蘭坐在椅子上,一手扶著搖籃,居然靠在那裡睡著了,屋子裡溫暖的光線照進來,她半邊臉被光芒照著,是玉一般的潔白,翡翠墜子從耳邊斜斜地垂下來,貼在臉頰上,為她那晶瑩剔透的皮膚增添了一份鮮活的翠綠色。

他靜靜地凝望了她片刻,想著她這樣睡恐怕要著涼,便過去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肩頭,微笑著道:「賀蘭,快起來,回屋裡去睡。」誰成想她那眉頭卻微蹙起來,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道:「仲祺。」

地上鋪著的影子無聲地晃了晃,那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頭上,驟然翻攪起來的驚怔好似一條無聲無息的河流,緩慢殘忍地從心上流淌過去,即便用盡了全力壓制自己,也無法控制那摧枯拉朽一般呼嘯過來的難過。

轉眼就到了第二天清晨,賀蘭早早地起來,正在餐廳裡看傭人擺菜,因瞧見了一盤醋雞,便笑道:「油膩膩的,大早晨誰吃這個。」朱媽站在一旁笑道:「太太那邊叫添的菜,本說的是中午送過來,廚房裡張師傅聽差了,這會兒便給做上了,管它油膩不油膩,姑爺小姐好歹吃一點。」

賀蘭不由得一笑,就聽得樓上傳來腳步聲,又有丫頭道:「大少爺下樓了。」賀蘭從餐廳裡走出來,秦承煜一手挽著自己的西服外套,一手拎著公文包,竟是要直接就走的樣子,賀蘭忙道:「你不吃早飯了?」

秦承煜那腳步頓了一頓,回過頭來望了賀蘭一眼,賀蘭卻瞧見他的眼睛裡居然雜著許多的血絲,那臉上的神色也很疲憊,便道:「你怎麼了?昨晚睡得不好?」秦承煜搖搖頭,依然溫和地說了一句,「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我先到學校去。」他竟這樣轉身走了,賀蘭怔怔地站在客廳裡,正不知為何,朱媽走過來道:「小姐,菜都要涼了。」

賀蘭回過頭來,望著朱媽勉強地笑一笑,道:「哦。」

到了下午一點多鐘,段薇玉也就準時來了,拉著賀蘭一起去逛百貨公司,為秦太太挑生日禮物,兩人買了不少東西,全都交給了隨行的司機和下人拿著,賀蘭倒沒給自己買什麼,反而在一家老店裡給承煜定做了一套西服,特別叮囑了要進口的料子,但賀蘭要的那種料子要等下午三點才有新貨上來,賀蘭便準備先到別處走走,逛完別處再回來看看,新料子也就到了,薇玉笑道:「賀蘭,承煜的衣服已經夠多了,你怎麼還要給他做?」

賀蘭道:「他要去天津開會,新西裝總比舊衣服顯得光鮮亮麗。」

薇玉笑道:「你把承煜打扮得光鮮亮麗,小心被外面的女人盯上,他不是別人,他可是秦家的大公子。」

賀蘭嫣然一笑,「承煜不會那樣做的。」

因為時間還不到三點鐘,薇玉與賀蘭又一起去公園裡走走,公園裡空氣清新,綠茵鋪地,陽光明媚,道路的兩側開著大叢大叢的芍藥,兩人在公園的咖啡廳裡坐了一會兒,西崽遞了菜牌子上來,段薇玉照例要了一份蛋糕,只吃蛋糕上面點綴的車釐子,賀蘭單叫了一杯蔻蔻,兩人閒談了幾句,薇玉翻著桌上擺的日曆牌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看了看錶,道:「呀,不好了,都這個時辰了,我得趕緊走。」

賀蘭道:「怎麼了?」薇玉急匆匆地道:「我在輪船公司放了一筆款子,他們總經理說今天三點鐘給我打電話,我真糊塗,竟把這事兒忘了個乾乾淨淨。」賀蘭便道:「那你快回去,別耽誤了正事。」

薇玉道:「是啊,我得先走,不能陪你去看料子了。」賀蘭點點頭,薇玉便起身忙忙地走了,賀蘭一個人坐在咖啡廳喝蔻蔻,這夏日的天氣,說變就變,眼看著不遠處一片烏雲壓了過來,沒多久就是一場大雨嘩嘩地下了起來,一直都不停,天色漸晚,賀蘭有些急了,想起汽車還停在公園外面,從這裡出去快走兩步,也就到了,便付了賬,起身出了咖啡屋。

一齣門才知道雨又急又冷,又是一陣大風,將公園裡的樹木吹得嘩嘩作響,賀蘭只穿著一件海棠色綃花噴金斜襟旗袍,很是單薄,眨眼間就落了一身的雨,她冒著風緊走幾步,耳垂上的寶石墜子被風吹得一陣亂晃,然而那直往頭頂上澆的冰涼雨絲,忽然間就消失了。

賀蘭轉過頭來,驚愕道:「兆煜。」

秦兆煜西裝革履,手裡擎著一把傘舉在了賀蘭的頭上,賀蘭的頭髮都溼了,一張臉被雨水冰得更是如玉雪一般,兆煜卻把眼眸一垂,將手中的傘往賀蘭的手裡一塞,並沒說什麼。

他剛把傘塞到了賀蘭的手裡,就聽得遠處的亭榭裡傳來女子的嬉笑之聲,「二少爺,你怎麼這樣薄情,才認識了新人,就把我們冷落了麼?」賀蘭朝亭子裡看了一眼,就見亭子裡站著幾個穿著時髦的男女,賀蘭接過了傘,向著兆煜笑道:「你這幾天都沒在家,父親總唸叨你呢。」

兆煜淡淡地「嗯」了一聲,低聲道:「我知道了。」賀蘭笑一笑,才轉身走了,兆煜卻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半天沒動,就見那層層雨霧之中,她的身影漸漸地遠去了,他這才回到了亭子裡,同行的幾個朋友卻都嬉笑地望著他,他也不說別的,只往亭子的欄杆上一靠,望著鋪滿荷葉的池塘發呆,同行的明玉芳湊上前來,笑道:「二少爺,那個女人是誰啊?那身條,那模樣,真真是個美人,怎麼不拉進來大家一起坐坐?」他這話音才落,領口就是一緊,居然喘不過一口氣來,竟是秦兆煜一把攥住了他的坎肩領子,一雙眼睛冷得如生鐵一般,明玉芳「哎呦」一聲,忙道:「二少爺,我說錯話了,你別發這麼大脾氣!」

秦兆煜揪著明玉芳的領子把他往旁邊一甩,惡狠狠地道:「再他媽廢話,我剝了你的皮!」明玉芳打了個趔趄,差點摔一跟頭,他知道兆煜的脾氣,很是惹不得,這會兒順順自己的喉嚨,再不敢說話了,周圍人瞅著他那副吃了虧的熊樣,都吃吃地笑著,兆煜卻轉過頭來,依然沉默地望著池面,就見池塘裡荷葉翻飛,凌波清荷在如冰絲般的雨水中左右搖擺。

付與金尊,情難依舊

沒幾天就是秦太太的生日,秦府門外早早地豎起了五彩牌樓,自然是門庭若市,來往的賓客絡繹如雲,大都是些督軍幫辦家的太太少奶,警衛總隊的人分排在府門的兩邊,在這壽喜之上平添了一份莊嚴肅穆,禮堂裡搭了戲臺子,鑼鼓鞭炮之聲不絕於耳,直鬧到半條街面都聽得見,承煜與賀蘭因是秦家大少爺大少奶奶,少不得要分頭招待男女賓客,賀蘭忙了一個下午,才進了內客廳,就見三姨娘與秦太太坐在沙發上,賀蘭便想退出去,誰料三姨娘眼尖,先瞅見了她,立即笑道:「少奶奶,怎麼剛一進來就要出去呢?」

賀蘭便走進來,笑道:「我看母親在與三姨娘說話,不想進來打斷了。」

三姨娘笑道:「哪啊,太太這會子正生氣呢,你快來幫我勸勸。」

賀蘭看秦太太那臉上,果然有怒容,便笑道:「是誰惹了母親不高興?今天我是總招待,我去幫母親教訓教訓。」

三姨娘笑道:「正好呢,你這個嫂子去訓一訓那個不成器的小叔子,不來拜壽也就罷了,還敢喝得酩酊大醉,我勸了他幾句,他就砸了一對鬥彩花瓶,這喜慶日子碎東西,多不吉利啊。」

秦太太怒氣未消,「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就恨不得我死掉。」

三姨娘便道:「別的日子這樣鬧也就算了,今天也這樣鬧,想說兆煜沒有別的心思,恐怕還真難。」賀蘭看看三姨娘那副樣子,她一句話鯁在心裡,明知道不該此時說,卻還是忍不住道:「母親已經很生氣了,我們應該勸解才是,怎麼三姨娘還火上澆油呢?」

三姨娘輕鬆地一笑,「喲,難道我站在太太這邊說話還不對了,什麼是勸解,給兆煜說話就叫勸解了麼?」她這一句簡直如刀子一般,頂大的一個罪名扣下來,賀蘭不得不道:「我什麼時候給兆煜說話了?」

秦太太卻打斷了賀蘭,道:「你們都不用說了,我心情本來就不好,你們還來煩。」末了又嘆了一口氣,「這人到底貼不貼心,只要一回就全看出來了,賀蘭,你出去招待吧。」

賀蘭便說了一聲「是」,才站了起來,三姨娘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唇角噙著一點點笑意,不顯山露水的得意。賀蘭再沒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在迴廊上慢慢地走了幾步,那心裡簡直委屈極了。

她站在迴廊上,聽著前廳裡傳來的戲臺子上的鑼鼓聲,鏘鏘不絕於耳,只覺得很是煩得慌,想著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坐一坐,便順著迴廊往花廳裡走,花園子裡靜悄悄的,石階旁盛放的一片片美人蕉,火紅如雞冠,賀蘭推開花廳的門,先聞到了刺鼻的酒氣,就見一個人頭靠在沙發上,身體卻拖到地毯上,那露出的半邊側臉被酒精燒得通紅,賀蘭看了一眼,愕然道:「兆煜,你怎麼了?」

秦兆煜趴在那裡,半點回音都沒有。

賀蘭忙走到桌側去按鈴叫下人,又走到兆煜的跟前來,彎腰去看他情形,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他的鼻息,他酒意沉沉,呼吸急促,賀蘭收回手來,才覺得自己真是慌了神,這樣的舉動簡直是有點可笑。

她試探地叫了幾聲,「兆煜,兆煜。」他也沒有回聲,只是攤在地毯上的手掌心裡破了一個極大的口子,一個勁兒地往外冒血,看著讓人心顫,賀蘭忙解下盤扣上的雨過天青色竹葉絲綢手帕擦他手心裡的血,那血口子很長的一條,賀蘭便將手帕纏在他的手上,才剛打了一個結,回過頭來就見兆煜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無聲地注視著她。

賀蘭嚇了一跳,兆煜卻忽然伸手過來,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子,賀蘭這下子被駭住了,使勁往外掙道:「兆煜,你快放手。」她這樣往後一退,他竟同時被牽扯著從沙發上起來了,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來扳她的臉,苦辣的酒氣拂到了賀蘭的臉上來,花廳的大門外傳來腳步聲,賀蘭知道這是聽到鈴聲的下人到了,若是看到這樣的景象可了不得,她越發地急起來,顧不得許多,伸出另一隻手便用力地打在了秦兆煜的臉上。

秦榮推開門就見賀蘭靠在鑲嵌在牆上的烏木格子上,呼吸略微急促,臉色發白地望著趴在地毯上的那個人,秦榮茫然一怔,賀蘭聽到門聲,轉過頭來望著秦榮,道:「快叫幾個人來伺候二少爺,二少爺喝得太多了。」

秦榮這才明白原來趴在地上的那個人是秦兆煜,忙道:「哎喲,二少爺,你怎麼躺這了,這地上多涼。」就上來攙扶兆煜,將昏沉沉的兆煜抬到沙發上去。賀蘭道:「我還要到前廳看看,二少爺就交給你了。」

秦榮道:「我知道了,少奶奶你放心去吧。」

賀蘭便推門走出去了,六神無主地出了花園,順著迴廊去了前廳,長廊的兩側木槿開得很是繁盛,粉色的花團從廊外探了進來,晃晃悠悠地拂到她的身上去,旗袍上沾了夜露,她也沒有察覺,恍惚失神間就見承煜站在對面,略低著頭,被夜色籠著,她看不到他臉上的神色,卻聽得他忽然嘆了一口氣。

她輕聲道:「承煜。」

他絕沒想到賀蘭就在這裡,回過頭來,那清俊的面孔上一片愕然,繼而笑道:「我還以為你和母親在一塊呢。」她向他走過來,電燈的光芒照耀在她的眼上,承煜看了她一眼,忽地道:「你怎麼哭了?」

賀蘭本想問他為什麼嘆氣,卻反而被他先問了,忙揉揉眼睛,「沒有啊。」承煜何等心細,望著她的臉,微蹙起眉頭,從西服裡掏出一方手帕給她,溫聲道:「你眼圈都紅了,當我看不見麼?」

賀蘭這才察覺到眼角都涼涼的,想來是濡了些淚意,忙接過他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小聲地道:「我剛才在母親跟前說錯了話,惹了母親不高興。」

他便明白了,默默地道:「你自從跟了我,把以前快樂的性子都磨煞了一大半,我真不想看到你這樣。」

賀蘭道:「你不要這樣說。」承煜靜靜地凝望著她的面容,忽地有點氣餒地道:「賀蘭,我真是盡了全力,我只想對你好。」賀蘭一怔,抬起頭來看他,他的目光裡閃爍著一種溫柔的光,這會兒卻輕輕笑道:「我這樣努力,你會愛我麼?」

賀蘭疑惑地道:「承煜,你到底怎麼了?」他卻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麼了?大概是突然犯了神經病,居然患得患失起來了。」賀蘭忙道:「你這個人怎麼沒個忌諱,竟胡說八道。」他見她擔心,立刻道:「好,我不說這種喪氣話。」

秦承煜伸出手來,將她的手握在手裡,輕輕地握了握,接著又微微地笑一笑,「這個家裡就是烏七八糟的雜事多,我明天去天津,等回來我帶你搬出去,就清靜了。」他又道:「母親那邊你不用擔心,我這就去看看。」他欲待要走,卻又停住了,轉過頭來對賀蘭道:「你不難過了吧?」

賀蘭手裡還握著他的手帕,搖搖頭,秦承煜便道:「那你笑一下給我看,我才放心。」他凝神注目地望著她,賀蘭忍不住就是一笑,道:「你快去看母親吧。」秦承煜也笑了笑,這才轉身走了。

到了夜裡,賓客都散了,賀蘭才清閒下來,哄芙兒睡著了,又在搖籃前坐了半天,才從嬰兒室出來,就見浴室的門半開著,秦承煜脫了外套,正在裡面擺弄著浴缸上面的熱水氣管子,賀蘭走過去道:「怎麼了?」

承煜道:「這管子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偏偏放不出來熱水。」

賀蘭道:「恐怕是壞了,明天找一個工人來修一修,今天就不要用了。」秦承煜擦擦頭上的汗,笑道:「累了一天,明天還要出門,沒想到熱水都要與我作對。」

賀蘭笑道:「這也沒什麼,臥室裡不也有浴室,你過來洗,我這就去給你放水。」秦承煜略略一怔,看了賀蘭一眼,賀蘭已經轉過身,走到臥室裡,又推開壁上的一扇乳白色的雕花門,進了浴室,低著頭往浴缸裡放水,熱水氣管子一旋,就有嘩嘩的熱水,直射到浴缸裡去了,她一面放著熱水,一面轉身走出去,尋新的毛巾和香皂,卻望見秦承煜站在臥室的木格子前,似乎很認真地研究著上面一件月白冰紋花瓶。

賀蘭笑道:「你的睡衣在哪裡?我去給你取來。」

秦承煜轉過身來,「在書房裡,我自己去拿。」賀蘭指了指浴室,「你還是進去看著熱水吧。」她自去了他的書房,果然就見一套睡衣,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天鵝絨沙發上,又有一條珊瑚絨毯子,已經鋪蓋好了。

賀蘭抱著睡衣回到臥室,浴室裡的熱氣騰騰地冒了出來,連帶著臥室裡也蒸汽滾滾,她忙走進去一看,就見秦承煜站在浴缸旁,而那浴缸裡,已經放了整整半缸的滾燙熱水了,熱氣直往外湧,賀蘭忙道:「你怎麼放了這麼多的熱水,要怎麼洗呢?」

秦承煜正在發呆,被她這一句話驚回神來,這才發現眼前已經是一片白煙,忙要去將熱水汽管子擰上,不料他這樣慌張地一伸手,卻正把手伸到了管子的下面,滾燙的熱水一股腦地澆到手背上,疼得他眉頭一皺,忙縮回手來,賀蘭嚇得「呀」了一聲,趕緊過來拉著他的手看,他的手背已經紅了一大片。

賀蘭看了心疼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發紅的手背上,是晶瑩剔透的纖細,他莫名地一陣氣促,竟似感覺不到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熱水的蒸汽氤氳著她的面孔,好似泛著紅暈的蘋果,他心跳得愈加地快,她卻抬起頭來看他,「你痛不痛?」正對上他的目光,她的臉頓時一紅,把頭低了一低,轉過身便往外走。

胭脂留醉,香染芙蓉

免費提供賀蘭看了心疼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中文網」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發紅的手背上,是晶瑩剔透的纖細,他莫名地一陣氣促,竟似感覺不到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熱水的蒸汽氤氳著她的面孔,好似泛著紅暈的蘋果,他心跳得愈加地快,她卻抬起頭來看他,「你痛不痛?」正對上他的目光,她的臉頓時一紅,把頭低了一低,轉過身便往外走。

秦承煜慌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輕聲道:「賀蘭。」她的手指柔軟溫暖,他忽然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心簡直就像是擂鼓一般,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閃避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接觸到她面頰的那一刻終於停住了,一股脂粉的香氣幽幽地飄來,她的手指緊緊地攥住了抱在懷裡的睡衣,纖瘦的脊背挺得筆直,他開口問道:「怎麼了?」她的肩膀愈加地僵硬,卻硬撐著一笑,「沒什麼,就是有點頭暈,這裡實在太悶了。」

他望著她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手上的力道卻一點點地放鬆了,最終還是鬆開手,溫柔地一笑,「你出去把窗戶開啟,透透氣。」

賀蘭往後退了一步,她始終低著頭,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我走了。」秦承煜覺得自己的手臂一陣陣發虛,她在自己懷裡的感覺還清晰地殘留著,他恨不得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無論如何也不撒手,然而他還是剋制住了自己,道:「好,你走吧。」

賀蘭輕輕地「嗯」了一聲,轉身往浴室門處走,開啟門的時候她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見她回過頭來,便微微一笑,眼裡帶著很溫柔的光。

那浴缸裡的熱氣還在朝上蒸騰著,浴室裡氤氳著這樣白而薄的水霧氣,他低下頭,覺得自己三魂走了七魄,胸口空蕩蕩的好似被挖去了一大塊。

賀蘭獨自一個人站在臥室裡,她靠著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默默地站了片刻,有悠悠的香氣浮來,賀蘭抬起頭,就見放在木格上的素心蘭還未凋謝,翠綠若針的葉片婀娜多姿,皎潔無瑕的花盞鏤冰琢玉一般,她想起他將那一枝素心蘭送到她手裡的時候,眉宇間的溫潤笑意恍若暖陽。

賀蘭望了望那一枝素心蘭,目光澄澈如秋水,她終於轉身出了臥室,直接去了承煜的書房,開啟書房門,就見那一條珊瑚絨毯子還整整齊齊地疊在沙發上,她走過去,將毯子抱起來,毯子很軟和,毛茸茸地熨帖在她的胸口上,她靜靜地把毛毯抱到臥室裡,慢慢地放在紫檀床上。中文網

承煜走出浴室,臥室的大燈已經關了,只有床旁的櫃子上開著一盞小檯燈,賀蘭低著頭,正在鋪被子,聽到他的腳步聲,便輕聲道:「書房裡那樣冷,你今天晚上不要去睡了。」

承煜怔了怔,半晌笑道:「也沒什麼,睡著了就不覺得冷了。」賀蘭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一雙眼眸裡透出溫暖的光來,她看看他,卻又垂下了眼眸,默默地不說話,那臥室裡靜得針落地都聽得見,他覺得自己的心裡好像有一把小火苗烈烈如焚地燒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卑鄙,難道要趁人之危去勉強她,他明明知道她的心裡……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硬生生地說了一句:「賀蘭,我知道你……」

他的一句話說到一半卻又停住了,賀蘭慢慢地走到了承煜的面前,眼珠裡透出溫暖的寧和,靜靜地凝視著秦承煜,低聲道:「你是我丈夫,除非你是嫌棄我。」她說完這一句,那臉上微微地紅了紅,像塗了一層胭脂般,把頭低了下去。

淡淡的檯燈光籠著他二人,那臥室裡寂靜無聲,只有素心蘭的香氣,幽幽地飄蕩過來,在他的鼻息間氤氳著,像是酒,葡萄汁釀成的酒,醇香悠長,她就在他的眼前,盈盈若一枝折枝芙蓉,她是他一直渴望和深愛的女人,他沒法子再控制自己,半帶恍惚道:「賀蘭,我愛你,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愛你。」他彷彿是試探一般,緩緩地伸出雙手,將她抱在了自己的懷裡,她的身體軟得像一朵雲,旗袍的下襬有點長,無聲地覆蓋在他的腳背上,簌簌地摩挲著他的腳背。

他望著她的嘴唇,喉嚨一陣陣發緊,低頭去吻她的嘴唇,紅潤溫暖,甜絲絲的味道,這讓他想起,他很小的時候,常淘氣地去摘院子天井裡盛開的蔦蘿花,拔出花瓣放在嘴裡輕輕地吮吸,從花瓣裡泛出來的甜意,直湧到他的心裡去。

第二天早上,朱媽按例來打掃屋子,卻見那書房的門大開著,朱媽便朝裡面看了一眼,裡面竟然一個人都沒有,連平日裡擺在沙發上的珊瑚絨毯子也不見了,她又朝著嬰兒室看了一眼,嬰兒室裡也沒有人,朱媽怔了怔,這才抬眼看向了臥室緊閉的屋門,頓時一笑,喜洋洋地下樓去,直接拐去了廚房。

到了八點鐘左右,賀蘭最先起來了,對著鏡子梳好了頭髮,又換好了一身素藍色錦緞旗袍,站在鏡子前面系肋下的扣子,承煜也剛從浴室裡洗了一把臉,走出來的時候烏黑的頭髮上還沾著清亮的水珠,他走到鏡子旁,仔細地端詳著鏡子裡的賀蘭,見她臉上還塗著一點胭脂,便笑道:「你塗胭脂好看極了。」

賀蘭說:「那我從今以後只塗給你一個人看。」

秦承煜脈脈一笑,道:「這裡也應該再塗一點。」他親自伸手從胭脂盒裡挑了一點點出來,慢慢地在手心裡揉開,仔細地塗在賀蘭的面頰,輕聲道:「真美。」賀蘭的眼睫毛無聲地一垂,唇角漾著一點點甜甜的笑意,秦承煜將賀蘭攬在懷裡,在她的嘴唇上輕輕地親了親,很是戀戀不捨,賀蘭那兩腮卻更紅了,輕聲道:「朱媽就快帶人來掃屋子了。」果然就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賀蘭忙道:「進來吧。」

正是朱媽帶人來掃屋子,朱媽還抱著芙兒,笑道:「小小姐大概知道爸爸今天要出門,往日里這時間都還睡著呢,今兒可倒好,早早地就在搖籃裡打滾了。」秦承煜伸手過去將芙兒抱在懷裡,低頭親親芙兒的額頭,芙兒咧著小嘴衝著承煜樂,小手摸上了承煜的臉,賀蘭笑道:「你小心,她最近學會了撓人。」承煜回頭望了她一眼,很是有點得意地道:「芙兒可捨不得撓我。」

賀蘭走過去,芙兒看到媽媽來了,越發地興奮,雙腿一陣亂蹬,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秦承煜道:「這小傢伙兒還有點人來瘋兒,人一多她就高興,長大了肯定是個搗蛋鬼。」

賀蘭笑道:「到時候一定被她鬧死了。」

秦承煜笑道:「頑皮一點的孩子會很聰明。」

朱媽笑著向他們道:「姑爺,小姐,下樓吃早餐吧。」她走過來接了芙兒,芙兒朝著秦承煜咯咯地笑起來,煞是可愛,秦承煜又親了親芙兒的小臉蛋,才與賀蘭一起下樓吃早餐,丫頭已經在桌上擺了香粳米粥和清爽的小菜,賀蘭看看壁爐上的小金鐘,道:「時間還早,你多吃一點。」

承煜笑道:「今天這冷蘆筍的味道真不錯。」便多吃了幾塊,賀蘭看著他吃完了那一碗粥就放下了,道:「你的箱子都理好了嗎?」秦承煜笑道:「理好了,你昨天晚上都親自理了兩遍了。」

賀蘭一笑,「我再看一看,不要落下什麼東西,用的時候找不到才著急呢。」她上了樓,到秦承煜的書房去,見小皮箱還放在沙發上,她走過去開啟皮箱,看裡面的襯衫襪子等衣物都已經疊放得工工整整的了,秦承煜走進來,見她又把那件襯衫拿出來,仔細地疊了一遍,他一直站在門邊望著她,目不轉睛,眸子裡溫潤如初。

賀蘭低著頭將他的箱子理好,終於放心地合上落了鎖,秦承煜已經穿上了西服外套,賀蘭走過去,替他順了順淡銀色的領帶,兩人都同時往穿衣鏡里望瞭望,彼此笑了一笑,秦承煜道:「我該走了。」

賀蘭道:「我送你。」

秦承煜拎起皮箱,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賀蘭的手,兩人一起走下樓去,順著花園的紅磚路朝大門外走,磚路的兩旁種植著高大的楓樹,雲柏和一些翠綠的矮灌木叢,牽牛藤纏繞在木槿花上,開著一朵朵小花,很鮮亮的紅色和淡霞粉色,時間還很早,晨曦從樹葉的縫隙間灑落,周圍是一片柔和的寧靜。

賀蘭輕聲問了一句,「你下禮拜三就能回來了吧?」

他說:「下禮拜三肯定能回來。」

她低著頭,仍舊默默地走,他握著她的手,真希望那紅磚路長到沒有盡頭,他們就可以這樣一直走下去,然而天目瓊花叢的盡頭一轉,就可以看見大鐵門了。

他停住了腳步,把皮箱放下,轉過身來看著她,伸出雙手將她的兩隻手攏在一起,包容在手心裡,輕聲笑道:「小心手冷。」

賀蘭笑道:「傻子,夏天怎麼會手冷。」他只是握著她的手不放,兩個人靜靜地站在紅磚道上,彼此對視著,賀蘭看著他的眼睛,微微地一笑,他低下頭,慢慢地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很輕的一個吻。

賀蘭輕笑道:「你也是這樣親芙兒的。」

秦承煜微微一笑,「你和芙兒一樣,都在我的心口上。」他那黑眸裡閃爍著溫柔的光,眉宇間滿是溫暖的味道,賀蘭垂下眼眸,面頰上浮現出一片淺淺的紅暈,低聲道:「我等你回來。」

他說:「好。」

他拎起皮箱,放開她的手,獨自朝著那扇大鐵門走去,賀蘭目送著他的背影,一陣暖和的風吹過來,她旗袍的一角隨著風輕擺,面頰一旁的鬢髮也微顫了起來,那天目瓊花繁生如錦一般地開著,而他的背影,已經隱沒在鐵門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