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紅錦萬萼雙飛蝴蝶影 謂我何求情鑄姝女心

芙蓉錦 靈希 第1頁,共2頁

紅錦萬萼,情鑄姝女

秦承煜專門在一個風和日麗的週末來到賀家,賀家的別墅就在半山上,山路上種植著許多松楓柏木,又有成片的杜鵑花,如火一般綻放著,但現在還不是賀家熱鬧的時間,所以整棟別墅都靜悄悄的,前面的院子裡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石子鋪的小路從草坪裡延伸出來,直通到大理石臺階下面。

門房將他領進在客廳裡,不一會兒就有丫環笑嘻嘻地送茶來,他趕緊說,「我是來還你們賀蘭小姐書的。」但那丫環卻什麼也不說,依然笑嘻嘻地走了,臨了扔下一句,「你再等會兒,我們太太昨天出去跳舞,回來得晚,但也就快起床了。」

秦承煜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時針指向下午兩點。

秦承煜坐在那裡沒多久,就看到梅姨媽下樓來了,她穿著件雞心領軟緞睡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走起路來搖搖曳曳,輕盈無聲,手裡還拿著一柄團扇,扇柄上拴著杏黃的穗子,秦承煜站起來,他簡直不知道該把自己的視線放在什麼地方,把頭低了下去,垂著眼睛道:「梅太太。」

梅姨媽那目光電光石火一般,眨眼就把秦承煜從頭掃到腳,她想難道就是他送給了賀蘭那件披風?那披風十分華麗,想來他也確實能拿得出來,這位「太子爺」來邯平也沒幾日光景,賀蘭也不過是那天招待招待了他,竟能對賀蘭出手如此闊綽,難道是真成了男女朋友,但這也未免太快了些,打閃電麼?

秦承煜被審視得渾身不自在,將那一本《哈姆雷特》拿出來,雙手放在茶几上,道:「這是賀蘭小姐借我的書,我看完了,特意來送還。」梅姨媽往那書上掃了一眼,卻將那團扇往書上輕輕地敲了敲,道:「我那天忘了問了,秦公子才從國外學成歸來,不知道學的是什麼?」

秦承煜垂著眼睛,客氣道:「我在國外學建築。」

梅姨媽便又拿著團扇擋著嘴,目光雪亮,咯咯一笑道:「秦大帥的兒子竟是學建築的,真是滑稽。」秦承煜被她這樣嘲弄,先是微微一怔,卻也不慍不惱,還是誠懇地道:「這沒什麼滑稽的,我倒想在邯平找個工作,憑著自己的心力做些好事,總比躲在父輩的福廕下做紈絝子弟好。」

梅姨媽又笑道:「依你所說,你還要一個人闖出一番事業來嘍。」

秦承煜面容謙和,淡淡地道:「那也未為不可。」

梅姨媽那臉上的笑容便就一停,抬眸又重新將秦承煜看了一遍,半晌一笑道:「賀蘭今天在家,你要還書就自己親自去吧。」她拿起團扇站起來,朝著廳外道:「巧珍。」巧珍應聲進來,梅姨媽道:「小姐呢?」

巧珍道:「小姐在後園子玩新買的照相機呢。」

梅姨媽便道:「這孩子有點新東西就留不住,非玩壞了不可,你把這位秦先生領過去見小姐。」巧珍應了,上前道:「秦先生,請這邊走。」秦承煜便先向著梅姨媽禮貌地點了下頭,跟著巧珍走了。

賀蘭因前幾天新得了一個照相機,姨媽特意給她買的,她自然是歡呼雀躍,玩得放不開手去,才不過幾天就已經用了整整一抽屜的膠捲,這會兒正是芙蓉盛放的季節,花園裡四處美不勝收,她從上午就在花園裡轉悠,見了什麼都要拍一拍,嚕嚕像是小尾巴一樣跟在她的身後,忽聽到巧珍道:「小姐,有客人找你。」

賀蘭玩興未盡,拿著照相機回頭道:「是鳳妮麼?」一回頭卻看到了秦承煜,她那眼睛眨了眨,長睫毛忽閃忽閃的,愣了片刻,這才恍然大悟地道:「哦,是你呀,你是秦……秦……」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後面兩個字,還是他先笑著說了,「我是秦承煜。」繼而又道:「我拿走你一本書,早知道你忘了,我就不還回來了。」

賀蘭往他手上看了一眼,笑道:「那書呢?」秦承煜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是兩手空空,原來是把書放在了廳裡忘了拿出來,不禁雙手一攤,自嘲地笑道:「在廳裡坐了一會兒,就忘在那裡了。」

賀蘭撲哧笑道:「好罷,反正那書的扉頁上寫著我的名字呢,丟不了,你總是把書還到我家裡了。」秦承煜微微一笑,賀蘭道:「你請坐。」承煜便就坐下來,就有一個丫鬟從裡面走出來送果子汁和桃酥等物,又向著秦承煜道:「太太說,請秦公子留下來吃飯,廚房裡已經準備下了。」秦承煜忙站起來道:「不用麻煩了,我這就回去。」

賀蘭嫣然一笑,清脆地道:「你就不用推辭了,定是你什麼地方投了我姨媽的緣,姨媽才留你的。」秦承煜見她那盈盈一笑間,眸光明淨閃亮,波光流轉,恍如春風拂面一般,令人心中透暢歡愉無比,久久不願移開目光,他也知道這樣直視十分唐突,控制著將目光挪到一邊去,賀蘭因為一卷片子還沒有拍完,正在捉摸著還要拍點什麼,隨口道:「你現在還是住在督軍府吧?」承煜笑道:「現在是住在督軍府沒錯,不過我正準備在邯平找房子搬出來,過幾天大概會找一個學校去教書。」

賀蘭笑道:「那好啊,你最好到我們學校來,我們學校最喜歡聘請你們這些留過洋的人當老師了。」承煜聞聽此言,卻是一怔,半晌笑道:「我還以為你會說大帥的兒子怎麼不去做軍政之類的話。」

賀蘭道:「誰規定大帥的兒子就要做軍政了,若是按這種說法,強盜的兒子就非要做強盜麼,小偷的兒子偏要做小偷?」她說話的時候依然透過照相機的鏡頭去對焦一朵盛放的芙蓉花,身後卻半天沒有聲音,她覺得奇怪,回過頭來就望見秦承煜正看著自己,便很訝異地道:「你看著我幹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秦承煜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忙笑道:「沒有,是你說這話讓我真高興,我本無意軍政,卻被逼要子承父業,做些違背本心的事情……」賀蘭笑道:「那也怪你自己太過猶豫,若你本心是好的,那麼只要你不喜歡,就沒人逼得了你。」

秦承煜聽聞此話,果然是句句說到他心上,這幾日糾纏在心裡的陰霾竟就煙消雲散了,心中更感到十分熨帖,不禁從心底裡鬆了一口氣,笑道:「賀蘭小姐這一番話,便猶如醍醐灌頂,總算是讓我下了最後的決心了。」

賀蘭嫣然一笑,「那你要感謝我,幫我一個忙。」她把相機匣子遞給秦承煜,「給我和嚕嚕拍一張照片,要快一點,嚕嚕最不乖了,總是亂動。」她將雪白的嚕嚕抱在懷裡,一雙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狀,依然澄若秋水,楚楚動人,長而黑的眼睫毛是溫柔的蝶翼,美麗的面孔上流露出的是一種明媚耀眼如流火般燦爛的笑容,光芒四射。

他按下快門,鎂光燈一閃而過,他覺得自己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那甜蜜明媚的笑容彷彿不是印在了相機裡的膠捲上,而是烙刻在了他的腦海裡,她笑著道:「謝謝你。」他輕輕地「嗯」了一聲,心卻控制不住地怦怦直跳起來。

督軍府南廳的西偏院致和齋就是參謀長高仲祺辦公的地方,分裡外兩間,裡間是一個休息用的暖閣,高仲祺在暖閣裡歇了一個午覺,睜開眼睛就看到稀疏的陽光順著百葉窗透進來,他翻了個身,朝著外面道:「幾點了?」

在外面當值的正是許重智,立即道:「報告參謀長,兩點鐘了,到憲兵隊去約的時間是三點鐘,參謀長午覺睡得晚,再躺會兒吧。」

高仲祺卻就起來了,將掛在衣架上的戎裝外套拿下來穿在身上,走出辦公室去,許重智忙跟著走出來,就見高仲祺站在屋簷下拿煙,趕緊劃了洋火送上去,高仲祺點著了煙,就見根伯從承煜住的院子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子醫書要找個陽光充足的地方晾曬。

這根伯是秦家老奴,一直照顧著承煜,高仲祺順口道:「你們主僕二人倒是好興致,大中午的忙乎著曬書。」根伯捧著一沓子書慢騰騰地走著,他年歲大了,頭髮花白,一笑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聚在了一起,樂呵呵地道:「我們大少爺不在,才下午的時候就拿了一本書說是要去送還給朋友,走了好一會兒了。」

高仲祺的目光停留在石板一側的芭蕉上,淡淡道:「什麼書?」

根伯依然呵呵地笑著,「我也不認得,上面劃了些圓圈圈的洋文,一看就是本外國書。」他搬完了這一批書,又轉身回去。許重智見高仲祺默不作聲地站在屋簷下,臉上的神情竟有些冷峻的味道,不一會兒就轉到了辦公室裡面去,接著就是搖電話的聲音,那門半掩著,許重智站在外面,卻聽了個清清楚楚。

沒多久高仲祺又從辦公室裡走出來,已經全副武裝,許重智聽了那個電話,這會兒有些鬧不清楚去向,又不好備車,不得已問道:「去憲兵隊的事兒,是要推到明天?」

高仲祺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讓你往後推了?」

許重智一怔,脫口道:「可是參謀長不是剛打電話約了賀小姐……」他這話一齣口就知道自己多嘴了,慌地住了口,高仲祺卻已然走了出去,只有那冷淡的聲音傳了回來,「備車,去憲兵隊。」

正是下午兩點多鐘,秦承煜還在賀家園子裡坐著,那園子裡陽光極好,開著極盛的芙蓉和山茶花,又有薔薇架結成的花洞,蜜蜂嗡嗡地圍著薔薇架飛舞,他用小茶匙攪動著白瓷杯裡的咖啡,就聽得身後那乳白色的百葉門一掀,門上掛著的鈴鐺丁零作響,賀蘭已經蹦蹦跳跳地從裡面出來,她穿著金漆木屐子,這樣歡快地邁步走,那木屐子竟飛了出去,她哈哈一笑,又單腿跳著去把那木屐子撿了回來穿上。

秦承煜看她這個樣子,都不禁好笑道:「怎麼接了一個電話就高興成這個樣子?」

賀蘭雀躍地道:「我要出門啦,就不陪你了。」秦承煜一怔,那臉上的笑容也就默默地消失了,心裡竟是十分地失落,然而還是站起來勉強笑道:「那我也走了。」

賀蘭連連擺手道:「這可不行,我姨媽留你吃晚飯,你就這麼走了,我姨媽肯定以為是我把你給趕走了,一準要罵我。」她這樣說完,很悄悄地向秦承煜小聲道:「我還想託你幫幫我的忙,姨媽要是問你我去哪裡了,你就說我去同學家裡了,要晚些回來,不然光我一個人說她是不信的,行不行?」

她微仰著面孔,那臉上是極燦爛的笑容,眸光明亮,很期待地看著秦承煜,叫人無論如何都沒法子拒絕,甘心情願地隨著她的心意,秦承煜微微垂下眼眸,竟不敢直視她臉上的笑容,默默道:「行。」

賀蘭立即笑逐顏開,「你這人真好,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她說完這些,又興沖沖地叫著巧珍道:「巧珍,巧珍,幫我來挑衣服。」巧珍正在喂嚕嚕吃剛摘下來的小果子,聽得賀蘭叫她,便跑過來道:「小姐要出去麼?上次穿的那個蔥綠色的旗袍十分好看,咱們今天還穿那個吧。」

賀蘭道:「那個旗袍穿在身上把我捆得像根黃瓜似的,難看死了,我還是要穿洋裝裙子。」

她們主僕二人一面嬉笑著一面走進別墅裡去,秦承煜看著她就這麼走了,一個人站了片刻,才回身重新坐在白圓桌前,那桌上的咖啡依然香醇極了,然而他望著滿園子的美景,周圍依然是蝶舞蜂飛,然而他默默地低下頭看著那杯咖啡,再也沒有那樣好的心情了。

天漸漸地晚了,遙望邯江如秋練玉帶,在山腳下蜿蜒而去,四下裡一片蒼茫之色,賀蘭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來,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趴在矮桌上睡著了,卻也在這裡等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了。

外面傳來茶樓老闆的敲門聲,「賀小姐,我給您添一盤茶果子吧。」那茶樓老闆在邯平也是個極有來頭的,賀蘭經常與高仲祺到這茶樓來,對於賀蘭早已經十分熟悉,再兼上有高仲祺這一層關係,對於賀蘭,更是十二分地恭敬加小心,賀蘭無聊極了,趴在桌子上朝著外面道:「我不吃了,你拿走吧。」

那茶樓老闆也就走了,賀蘭伸手將矮桌上的罩著杏子紅綢罩的小燈開啟,那屋子亮了起來,將賀蘭的影子打在了雪白的牆壁上。這茶樓風格古樸自然,屋子另外一側還放著書案,上面擺放著筆墨紙硯之物,也不過是為了應景好看罷了,平日裡來這裡休憩的達官顯貴卻是極少去碰的。

賀蘭等得實在無聊,便走過去自己研了磨,把一張生宣鋪在桌上,然而拿起毛筆蘸了墨,卻不知道往那雪白的紙上寫什麼,愣了好半天,終於下筆,本就是為了解解寂寞,這一寫下去可就沒完沒了,倒好像是發洩等了一下午的怨氣一般,連著寫了許多張。

可沒多久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一聽就知道肯定是他到了,他身邊向來都有許多親近的侍從官緊隨左右,緊接著就有人把門開啟,正是高仲祺走進來,一進來卻就看見了她,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笑道:「我真怕你走了。」

賀蘭把手中的毛筆一丟,拍了拍手,漫不經心地道:「正是呢,這天也晚了,我該走了。」她轉身就要走,高仲祺卻彷彿沒聽到她那一句話,直接走到書案前道:「寫什麼呢?這麼厚一沓。」賀蘭的臉登時就紅了,趕緊回身去搶,「哎,不許你看。」

高仲祺卻早就把那些寫好的生宣拿到手裡,一張張看下去,那唇間就露出一抹微笑來,賀蘭急得直跺腳,就要到他手裡去搶,他卻就勢一把把她抱在懷裡,手裡還拿著那一沓宣紙,低頭看著她羞紅的面孔,溫柔地一笑,輕聲道:「你也知道不好意思,把我的名字寫得這樣難看。」

梨花情醉,月移芳影

高仲祺卻早就把那些寫好的生宣拿到手裡,一張張看下去,那唇間就露出一抹微笑來,賀蘭急得直跺腳,就要到他手裡去搶,他卻就勢一把把她抱在懷裡,手裡還拿著那一沓宣紙,低頭看著她羞紅的面孔,溫柔地一笑,輕聲道:「你也知道不好意思,把我的名字寫得這樣難看。」

她又氣又羞,惱道:「我又沒讓你看。」他卻將一張生宣遞到她的眼前來,微微笑著小聲質問道:「寫我的名字就罷了,幹什麼要在我的名字下面畫一隻烏龜,你什麼意思?給我解釋解釋。」

她縱然羞惱,卻也禁不住撲哧一笑,「誰讓你比烏龜還要慢。」

高仲祺將她圈在自己的懷裡,輕聲道:「本來都準備好要過來了,正趕上憲兵隊臨時有事,我不去不行,我知道了,你這樣氣,是不是……」他話語頓一頓,卻低頭湊到她耳邊,悄悄地笑著說了一句話,賀蘭更急起來,伸手掰著他摟著自己的手臂,嘴上不停地道:「臭美,我才不想你呢。」

他看她被逼急了,卻更是面泛紅暈若桃花,彎彎眉眼縱然是含著惱怒之色,卻也是嫵媚生動,十分好看,心中不禁情動,惟笑道:「那好吧,不是你想我,是我想你了,賀蘭,我真想你。」他緊抱著她不放,笑道:「這次是我的錯,讓你在這裡巴巴地等了一個下午,天也晚了,我帶你去吃館子好不好?」他想了想,又道:「我們去同和堂吃天梯鴨掌?」

賀蘭存心逆著他,撅嘴道:「我今天偏要吃百膳堂的凍魚。」

高仲祺看她那個樣子,便哈哈大笑道:「好,都聽你的,那我就帶你去吃百膳堂的凍魚。」

高仲祺這回親自開了車載著賀蘭下山,一直開到百膳堂,這百膳堂是極有聲名的一家酒樓,然而卻不是什麼人都進得去的,它也不在鬧市區開店面,卻將鋪面設在了一條極普通的巷子裡,飛簷斗拱,金漆硃紅欄杆,古色古香,若不是那垂著流蘇的大幌子,便彷彿是一個富貴宅門一樣。

那前堂也極安靜,高仲祺領著賀蘭一到,便見百膳堂的老闆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將他們引領到一個包廂裡,才一坐下,百膳堂老闆便笑道:「參謀長今兒好興致,還按常例嗎?」

高仲祺道:「還是按例吧。」百膳堂老闆笑道:「知道了,這就去準備。」臨了又道:「是否叫個評彈的進來解悶?」高仲祺道:「不用。」那老闆便推門走了出去,賀蘭便嘻嘻地笑道:「原來高參謀長從前到這裡吃飯,還要叫一個評彈的呢。」

高仲祺笑一笑,隨手從琺琅煙盒裡拿出一根菸,咬在嘴裡,他忘了帶洋火匣子,見那桌面上有預備好的一盒洋火,就伸手過去拿,誰料賀蘭先他一步將洋火搶到手裡,抽出一根火柴梗子,擦亮了,那燃起的火焰猶如一面三角形的旗幟,高仲祺把煙拿到手裡,笑道:「給我。」

賀蘭道:「你先告訴我,唱評彈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高仲祺看那火苗在她手裡晃晃悠悠的,眨眼就燒過了半個梗子,便道:「你可小心了,別燒到手。」賀蘭卻噗地一下把火苗給吹滅了,把洋火往他的手邊一放,不高興地道:「給你給你,不就是一盒洋火,有什麼了不得,你以為我真在乎麼?」

高仲祺點著了煙,將洋火扔到桌上,看賀蘭一言不發地託著腮,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胡亂地划著,只是那嘴卻是嘟起來了,便笑著逗她道:「今兒晚上咱們點錯了一道菜,不該給你吃凍魚,倒讓他們給你送一道醋魚上來才好。」她本來是要做出生氣的樣子,然而聽他這一句,忍不住一笑,又嘴硬地駁道:「你想得美,誰要吃你的醋?」

高仲祺笑道:「在這裡唱評彈的是一個滿頭花白的老先生,姓齊,若是你要聽聽,我讓店老闆幫你叫來。」賀蘭聽他說完了,便「切」了一聲,道:「我幹什麼要聽評彈?一點意思都沒有。」她說完這句,那嘴角卻禁不住露出微微的笑意。

高仲祺道:「明天我要到楚州去辦些事情,恐怕要忙一陣子了。」

賀蘭看他面色鄭重,「不是有什麼大事吧?」

高仲祺卻搖搖頭,「不用擔心,沒什麼事兒。」賀蘭對於政治上的事情,向來都是很少過問的,便也就不往下說了,兩人又說了些別的話,沒多久就上了凍魚,這凍魚乃百膳堂一絕,即是將洗剖乾淨的鯉魚切成小塊,用鹽醃過後再放在醬湯裡煮,再用魚鱗同荊芥煎汁,澄渣煎汁,再把魚放進去攪拌,待到調和出味,用錫器密盛,懸掛到井裡凍起來,吃時用濃姜醋一澆,放在暗雲龍紋瓷盤上端上來,又拿了兩雙鑲綠松石羊脂白玉筷子,其他菜餚也就陸陸續續地上來了。

高仲祺先夾了一筷子魚肉,賀蘭便把自己的碟子遞了過去,高仲祺原本是向她這邊送的,見她這樣,便住了手,笑道:「你怎知是給你的?」賀蘭調皮笑道:「不給麼?那我可要搶了。」便把碟子一放,拿著自己的筷子將他筷子上的那塊魚肉搶過來,用筷子挑了魚刺,慢慢地吃,高仲祺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微笑道:「你想吃凍魚也吃到了,還想吃些什麼?」

賀蘭認真地想一想,道:「我還想吃八埠口的麥芽糯米麻糖。」

高仲祺便喝了面前那一盞酒,起身道:「走吧,我們現在開車去買。」賀蘭見他如此認真,笑道:「那樣遠的地方,等買回來天都亮了,我可不去,不過是順口跟你開一個玩笑,你就當真了。」

高仲祺笑道:「你跟我去吧,這樣我們就能整晚都在一塊兒。」

賀蘭斜了他一眼,唇角漾著笑,「我才不呢。」高仲祺見她拒絕,這才重新坐下來,自用錫壺燙常州蘭陵酒,倒在青玉杯裡,這酒是十幾年的陳舊,在玉杯裡泛出醇厚的琥珀色來,他連喝了幾大杯,又要斟酒,手背上就是一熱,是她伸手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背,莞爾笑道:「你可不要再喝了,萬一喝多了怎麼辦?」

他卻眸中帶笑地看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喝多了又能怎麼樣?你是怕我借酒向你裝瘋?」賀蘭就抽回自己的手來,嗔道:「你那腦子裡只會打壞主意。」他卻緊跟著一笑,輕聲反問道:「你說,我打什麼壞主意了?」她那臉一紅,眼眸裡波光一閃,便彷彿是倒映著月色的湖水一般,斂著極溫柔的光。他凝望著她,笑道:「等忙完這一陣,我親自去拜會你姨媽,把我們的事情公開,好不好?」

賀蘭有些驚訝,「你不是一直說公開了怕我有危險?」

高仲祺卻很是輕鬆地一笑,烏黑的雙眸熠熠生光,「我公開之時就是與你登報結婚之日,有我在,還有誰能傷得了你。」賀蘭在心中算計著時間,小聲道:「可是我還有一個學期才會畢業呢。」

她知道班上有好幾個女生都是決定要一畢業就結婚的,尤其是鳳妮,家裡都開始籌備婚禮了,然而她到底還存了一份念大學的心,姨媽也說要送她去國外唸書,都幫她找了許多國外大學的章程了。高仲祺看她這樣,便笑道:「你跟了我照樣可以唸書,我不會攔著你。」

賀蘭聽到這話,才把那顆心放定了,便笑一笑,拈了碟子裡的紅皮花生慢慢地吃,又看那一壺蘭陵酒已經下去了半壺,便道:「仲祺,你小心喝醉了。」高仲祺便道:「這點酒算什麼,其實我倒巴不得自己醉一回兒呢。」他果然又喝了一杯,輕薄的玉杯在他的手間發出瑩瑩的光彩,他淡淡笑道:「可惜我總是很清醒。」

他們一起吃完了飯,因時間還早,便一起沿著街道慢慢地走,這條街極是僻靜,靜悄悄的好似與世隔絕,許重智領著侍從跟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天上是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那街道兩側種著許多銀杏樹,如小扇子般的葉片在夜風中搖晃著,地上亦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如在棉花上一般,賀蘭低頭撿了一粒完好無損的白果,見前面還有一顆,便快步跑過去撿,正在玩著,卻聽得他輕聲道:「賀蘭,你等一下。」

她回過頭來望他,眸子裡似乎永遠蘊著甜美的笑意,眸子澄澈如秋水,耳垂下戴著一對珍珠墜子,來回搖曳著,散發著瑩潤的光芒,她笑道:「幹什麼?」周圍的銀杏葉子彷彿是散碎的金子,從他們的面前飄飄揚揚地落下,他搖搖頭,柔聲笑道:「不幹什麼,就是怕你走遠了,我找不到你。」

她心裡卻彷彿是被蜜浸了一般,一絲絲甜意湧上來,他伸手過來,將一片落在她頭髮上的銀杏葉子摘下來,賀蘭走了幾步,卻「咦」了一聲,指著前面笑道:「你看,過了這條衚衕,再往前走幾步,就是我的芭蕾舞老師家了呢。」

高仲祺笑道:「你的芭蕾舞,不是已經半途而廢了麼?」

賀蘭倒有點赧顏,說道:「那時候姨媽每次讓我去學芭蕾舞,我就捂著臉裝哭,後來姨媽沒辦法,就再也不為難我了。」她語氣一頓,卻又盈盈一笑道:「其實我學得可好了呢,我就是不喜歡。」

高仲祺笑道:「我不信。」

賀蘭生性好強,見他這樣說,便道:「我說的是真的。」高仲祺微微一笑,「你若是跳得好為什麼就不學了,一定是跳得不好,覺得丟面子,所以才罷手的。」賀蘭急起來,把嘴一撅,彎下身就把腳下的一雙小黑皮鞋給脫了,穿著棉紗襪子站在了鋪著厚厚銀杏葉的街面上,朝著高仲祺道:「你看好了。」

她一抬手做了幾個動作幅度較小的「阿拉貝斯」,動作輕盈如行雲流水一般,漂亮極了,很是到位,她轉過頭來,眸子裡亮晶晶的,得意地一揚頭,高仲祺伸手給她鼓了鼓掌,眸子裡蘊著深深的笑意,賀蘭莞爾一笑,過來扶著他的手臂,蹦蹦跳跳地把鞋穿上。高仲祺笑道:「怎麼不跳了?」

賀蘭眨眨眼睛,揚起頭來「哼」了一聲,「你剛才明明是激我,當我不知道麼?」高仲祺笑道:「那你還要上當?」賀蘭的目光清清亮亮,眸子裡漾著甜甜的笑意,「我就是有點傻氣唄,總是喜歡聽你的話。」說罷卻就轉過身,順著鋪著銀杏葉子的街道慢慢朝前走,那銀杏葉子隨著風飄飛四散,暖風吹過整條街道,他追上來握住了她的手,微笑道:「如果按你這樣的說法,那我比你還要傻氣。」那聲音暖暖地拂在她的耳邊,她低著頭一笑,柔軟的面頰邊上顯出兩個淺淺的梨窩,彷彿盛著香醇的美酒,別有一番嬌媚楚楚之態,讓他只是這樣看著她,彷彿都可以情不自禁地醉了。

芙蓉如面,暗香盈袖

那秋日的陽光透過黃槲樹,篩金子一般地灑下來,花壇裡的秋芍藥開了一叢又一叢,修女又跑進來說,外面的鬧事遊行,本校的學生是不許參加的,若是誰參與進去,就直接送給校長處理。

但學校裡的教授都罷課了,留下的學生只能自習,當然也不全都是自習,也有女學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玩鬧的,鳳妮就坐在賀蘭身邊,不停地翻著書,嘴裡還嘟嘟囔囔地道:「就要大考了,什麼都背不住,我的頭髮都急白了。」

賀蘭本來趴在窗臺上看著窗外的秋芍藥發呆,想著放學的時候一定要去偷摘一枝,但被修女看見了可是要捱罵的,她正想著主意,聞聽這話就回頭笑道:「呀,你還當你是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頭呢,你再過一個月就要嫁人了,不要白髮紅顏嚇壞人家何先生。」鳳妮聽了這話,登時臉一紅,過來不依不饒地擰賀蘭的臉,嘴裡還道:「沒看人家都急成什麼樣了,還來打趣我。」

賀蘭怕疼,嘻嘻哈哈地躲著她的手,繞著桌子跑,嘴裡不住地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鳳妮追著道:「我擰的就是你這個油嘴滑舌的偽君子。」兩人這樣嬉笑著吵鬧了半天,忽聽得剛剛走進教室來的鐵蘭師太道:「安靜下,安靜下,這位是新來的算學老師,從今天開始給你們上算學課。」

賀蘭忙拉著鳳妮的手坐回到位置上,果然就看到講臺上站著一個俊雅的年輕男子,賀蘭抬頭那麼一瞬間,正巧他的視線投過來,四目相對之下,賀蘭捂著嘴一笑,明亮的眼瞳裡透出很頑皮的光芒,他也是一怔,望見賀蘭在笑,他竟不太好意思起來,只是那雙眼裡含著的目光,依然是玉一般的溫潤。

賀蘭小聲道:「鳳妮,你知道他是什麼人麼?」鳳妮道:「什麼人?」賀蘭莞爾一笑,「他是秦巡閱使的大公子呢,才到我們邯平沒多久。」鳳妮便「啊」了一聲,滿面驚訝之色,「巡閱使的公子要給我們當算學老師麼?」賀蘭便半真半假地嚇唬她道:「鳳妮你更要小心了,萬一算學不及格,就把你抓到監獄裡關起來。」

鳳妮道:「你少唬我,我又不是革命黨。」她說到這裡,又道:「賀蘭,你還記得那天咱們在碼頭遇到的那個人嗎?就是那個……趙錢孫李。」

賀蘭知道鳳妮說的是誰,道:「都過去快一個月了,我現在連那個人長什麼模樣都記不住了。」她說完又仔細想了一想,道:「但願他不要被抓住就好了,我也算是做了大善事呢,是吧?」

鳳妮笑道:「那麼你就等著他來報答你吧。」

上課的時候秦承煜在黑板上寫著算術題,賀蘭抄完一題抬起頭來的時候正趕上他一面講解一面轉身,不知為何竟四目相對上了,賀蘭笑了笑,又低下頭去繼續寫,他的語氣卻一頓,瞬間便忘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有點無措地站在講臺上,半晌卻把頭低了下去看著教科書,自我解嘲般地一笑,「你們先把這道題做出來吧。」

幾名女同學都發現了這奇異的一瞬間,彼此看了看,又齊刷刷地把視線轉向了賀蘭的方向,鳳妮也察覺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賀蘭,賀蘭小聲道:「幹什麼呀?」

鳳妮道:「賀蘭,你是不是和秦老師很熟啊?」

賀蘭道:「當然很熟,他去過我家好幾次呢。」鳳妮一雙眼睛裡蘊著笑意,道:「哦,原來如此。」接著便朝講臺上揚了揚下巴,賀蘭奇怪地抬起頭,就見秦承煜站在講臺前,低著頭將手裡的書胡亂地翻來翻去,竟是完全沒有了章法的樣子。

轉眼就到了傍晚,晚霞鋪了半個天際,天邊一片絳色,學校裡滿是芍藥的花香,又有一枝秋海棠,搖搖曳曳地開在花壇裡,學校的禮堂裡傳來齊聲朗誦《聖經》的聲音,搖鈴的看門老伯把學校的大鐵門開啟,放上完課的學生出去。

秦承煜才從職員辦公室裡走出來,就聽到有人清脆地喊道:「秦承煜。」他聽到那個聲音,心卻猛然一跳,疑心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聽,然而回頭果然看到賀蘭拉著一個女孩子,站在走廊的一側,笑盈盈地向他招手。

他一見到她,唇角就會不由自主地揚起來,心裡都是暖洋洋的,賀蘭已經活潑地拉著鳳妮朝他跑過去,腳下的圓頭黑皮鞋踩在地上噔噔作響,秦承煜趕緊給她指了指貼在牆上的「安靜」字條,賀蘭忙就站住了,點點頭,接著輕手輕腳走過來,把右手攏在嘴邊,眼眸裡透出頑皮的光彩來,很是壓低了聲音道:「你看我今天就沒有忘記你的名字,不過以後我要改口叫秦老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