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從她的眼眸裡亂珠一樣地往下拋,她顯然激動起來,兩腮燒得通紅通紅的,她看到他臉上憤恨的嘲諷,她費力地呼吸著說:「你不能這麼折磨我,我沒這樣想過!」
他怒不可遏,「可你這樣做了!」
她的手指哆嗦著,唇角揚起一個悽婉的弧度,她知道她怎麼說他都不會相信,她只覺得萬箭穿心一般地痛楚,她真的絕望了,只低不可聞地說了一句,「你放開我。」
他定在那裡,混亂激動地喘息著,但終於還是慢慢地放開手去,就在他放開她的一剎那,她卻拚盡全力從床上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向陽臺。
落地窗驟然被她推開,冰冷的雨絲撲面而來,她單薄的身體幾乎瞬間就被那陰冷的風吹了回來,她頂著風往外衝,就要往下跳,她要讓他知道,她有多愛這個孩子,她情願跟這個孩子一起死!
她的肩膀驟然一緊,是他一把就將她拽了回來,她使勁地往外掙,他真的怒到癲狂,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臉上,她虛軟的身體隨著那一巴掌倒了下去,寂靜無聲地跌落在地毯上,嘴角沁出鮮紅的血絲,再也動彈不得了。
窗外是噼裡啪啦的雨聲,冷冷的雨絲直掃進來,兩扇落地窗大開著,厚重的窗簾都隨著風飛了起來,她蜷縮在地上,猶如受傷的小獸一般地抖著,她已經被折騰到了極限,筋疲力盡,再也沒有了半點生氣。
那房間裡寂靜得彷彿一切都死去了,只有窗外的風雨聲一波波地過來,濃重的夜色鋪天蓋地壓下來,彷彿是一個幽長的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夢魘,他長久地看著她,烏黑的眼眸裡泛出痛楚的絕望,竟是蒙著一層溼潤的水霧,有溫熱的液體似乎就要湧出他的眼眶來,他的嘴角都在哆嗦抽搐,「葉平君,我本來想娶你的,你卻這樣對我。」
她寂靜無聲地趴在被雨水濺溼的地毯上,睡衣的一角隨著風起起伏伏。
分開兩邊的落地窗門被風吹著,一下一下地撞擊在陽臺兩側雕花欄杆的沿壁上,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響,宛如是骨髓被一點點捏碎破裂的聲音,只叫人心中一陣陣的發寒,他轉過頭去,看著烏黑的天際,緊繃的身體無聲地晃了晃,胸口彷彿是被重石壓住,直讓人喘不過氣來,連呼吸都是割心裂肺的刀子。
他終於說:「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這一天下午才晴了那麼一會兒,到了傍晚又陰起來,六妹琪宣剛從學校回來,在官邸的門外下了車,才下來走了幾步,穿在腳上的一雙小雨靴上都是泥濘的雨水,她進了大廳,更是在地毯上踩了一路的小腳印,便站在原地跺跺腳道:「這樣的雨天真是討厭,小梅,拿一雙新鞋子給我。」
往常裡若是她這樣叫了兩聲,必定早就有男女僕人搶著出來了,今日卻十分奇怪,樓上樓下的竟是半點聲音都沒有,好像這大宅子裡的人都一下子啞了一般,琪宣剛要嚷,就見丫鬟小梅拿了一雙軟緞面繡花鞋從偏廳裡一路跑來道:「六小姐,穿這雙鞋子罷。」
琪宣坐下來換了鞋子,道:「怎麼靜悄悄的,出了什麼事兒?」小梅就咬咬指頭,竟是面有悸色,小聲地道:「不得了,老爺今天下午也不知道怎麼發了那樣大的脾氣,把五少爺打暈過去了,聽裡面的丫環說,五少爺都成了血人了。」
琪宣一聽這話,臉一下就白了,她雖平時最喜歡和五哥吵架,但在感情上,竟是與五哥最親,當即差點掉下眼淚來,連聲喊著「五哥、五哥……」一路跑上樓去,就見虞昶軒的房間外圍的全都是醫生護士,她就要往裡衝,被二姐瑾宣一把拉回來,對她道:「先別過去,那邊正診治呢,你別過去添亂。」
琪宣被瑾宣一路拉回了北面廳,就見大嫂敏如陪著虞太太,虞太太坐在沙發上渾身哆嗦著掉眼淚,副官吳作校在一旁說道:「……本來鈞座就是問五少為何槍斃了憲兵大隊四組隊長蔡伏虎,其實五少找個理由搪塞一下也就好了,誰知道五少竟是句句硬頂,鈞座的脾氣更是……夫人您不在,我們根本攔不住,五少後來被打得跪都跪不住了,鈞座也是心疼,就要停手,可是五少這個時候竟然說出一句……」
虞太太抖著聲道:「昶軒說了什麼?」
吳副官就滿臉難色,斷斷續續地道:「五少居然還要硬頂,說出了鈞座當年的燕門山一戰,說鈞座當初……無信無義,賣友求榮,換得今日的加官進爵,說……乾脆打死他,虞家就該斷子絕孫……」
吳副官還沒說完,就聽虞太太「啊!」了一聲,當即哆嗦道:「昶軒這是瘋了,明知道燕門山是他老子的死穴,十幾年來沒人敢提半句!他……他真是要找死……這個糊塗東西,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一旁的琪宣就靠在瑾宣身上,嚇得哭起來,「五哥這是幹什麼呀?他幹嗎要跟父親這樣吵呢?」瑾宣就攥了攥琪宣的手,眼圈也是紅的,道:「六妹,母親已經很難受了,你別哭了。」
虞太太正在這邊哭,就聽到一名侍從官過來道:「太太,五少睜開眼睛了。」虞太太忙就從沙發前站起來,究竟是起來的太猛,竟是一個趔趄,瑾宣和敏如趕緊上來扶住虞太太,就往虞昶軒的臥室走去。
臥室裡更是死寂無聲的,護士和侍從官都站在一側,戴醫官看到虞太太,就將聽診器從耳朵上擼下來,叫了一聲:「虞太太。」虞太太看見床側的櫃子上竟是一大團一大團帶血的紗布,那眼淚更是止不住,到了床邊,哭著叫了一聲,「昶軒……」
虞昶軒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微微地睜了睜眼,那眼瞳裡的光竟是散的,彷彿不認得人一般,又糊里糊塗地把眼睛閉上了,他渾身是傷,不能蓋被,只拿了輕薄的毯子軟軟地覆了一層,而露出外面的胳膊全是青紫色,腫得老高,竟是個皮開肉綻的模樣,更不消說別處了,虞太太大慟,幾乎要昏厥過去,要被瑾宣和敏如架著才站得住,戴醫官在一旁對瑾宣道:「還是先把你母親扶出去罷。」
瑾宣點點頭,和敏如一起扶虞太太出去,就聽得虞昶軒忽然含糊不清地發出細微的聲音來,瑾宣嚇了一跳,虞太太卻沒聽清楚,就慌道:「昶軒說什麼?」瑾宣忙就道:「呻吟了兩聲,倒不像是說話。」
琪宣在一旁道:「好像是說……什麼軍的……」
瑾宣道:「這是還掛念著陸軍部的事兒呢。」她這樣敷衍過去,一旁的敏如就擦著眼角的淚,道:「我倒覺得像個人名。」瑾宣就擋住了敏如的話,道:「恐怕不是,大嫂和咱們都聽得真,他念的可是什麼君,卻不是君什麼。」
敏如把嘴一撇,就要說話,對於她們姑嫂之爭,虞太太早就是洞若觀火,這會兒心煩意亂,便誰的面子也不給了,皺眉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這裡費這些心思,都給我閉上嘴罷。」
這話就按住了瑾宣和敏如的話頭,她們都一起陪著虞太太到北面廳,瑾宣讓琪宣和敏如在那裡陪著,自己存了個心思,從北面廳走出來,見副官吳作校還站在樓梯口那裡,便走過來壓低聲音道:「這是怎麼了?昶軒和平君出了什麼事兒?」
吳作校道:「這個……二小姐得去問五少。」
瑾宣就咬咬牙,恨道:「他現在那個樣子讓我怎麼問,你去看看你們家五少,還想著那個女人呢,你快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他這樣糊里糊塗的,若是說出點什麼不該說的夢話,叫我母親聽到了,我還能給你們搪塞搪塞。」
吳作校見不能隱瞞,便把十幾天前在楓臺發生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瑾宣當然是一臉震驚的模樣,半晌道:「竟有這樣的事兒,那平君現在人呢?」吳作校就道:「走了,我們一開始還以為葉小姐去了東善橋她母親那裡,後來顧侍衛長派人去探查,竟發現東善橋的宅子裡也沒了人了,她和她母親竟都走了。」
瑾宣更是怔在那裡,半晌道:「昶軒怎麼說?」
吳作校道:「五少從葉小姐走了以後,就回了官邸這邊,再沒提葉小姐的事情,我們也不敢說,都以為他把這事兒給忘了,可誰知今天就出了這麼一個……」
瑾宣聽得這半天,才明白了今日這事兒的前因後果,這會兒就替弟弟心酸,更是心痛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只從肋下的旗袍釦子上抽出一條手絹來,擦擦泛淚的眼眶,站在那裡低聲說道:「他沒忘,他這輩子好容易認真了這麼一回,他怎麼可能忘得了。」
虞昶軒這一身的傷,直到將近半個月才能下床走動幾步,傷勢才稍稍好了一點竟就回了楓臺,虞太太攔都攔不住,沒辦法只好依從了他,戴醫官就每日到楓臺來給虞昶軒換藥,再回官邸向虞太太彙報。
才下了些雨,房間裡的窗戶開著,墨綠色的洋式窗簾就在那裡隨風吹拂著,一陣熱風一陣涼風地交替,吹在人身上,只讓人一陣陣地煩躁。
虞昶軒躺在床上,定定地望著窗外,窗外的景物卻彷彿是蒙了一層霧,漸漸的很不清晰,烏瞳裡的目光彷彿是散了一般,他覺得冷,從心裡往外散發著的冷,窗外的光照到烏木格子上,支離破碎的。
黃花梨木梳妝檯上面掛著一面迴文雕漆長鏡,他仍然記得她對鏡梳妝的模樣,就像是他們最初的那一夜,他從睡夢中醒來,就見她臨著月光坐在梳妝檯前,慢慢地梳著長髮,潔白的手指拂過烏黑的頭髮。
他叫她的名字,「平君。」她默默地把頭轉向他,雙眸裡氤氳著溼潤的霧氣,他輕聲對她說:「我一定會好好待你。」
枕面上似乎還殘存著她的香氣,幽幽的,恍若盛開的玉簪花,他想起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夜裡,她孩子般蜷在他的懷裡,長長的眼睫毛貼伏在柔白的肌膚上,呼吸均勻地睡著,他沉醉痴迷於這樣的香氣,他長久地凝視著她的睡容,卻生怕驚醒了她,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那樣愛她。
房間裡一片寂靜,門外傳來幾聲輕輕的敲門聲響,顧瑞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五少,找到葉小姐了。」
傍晚的時候,他在南門的一處花廠子外面看見她。
她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小盆白山茶花,很小心翼翼地捧著,旁邊跟著她的是白麗媛,總是笑嘻嘻地要伸手去摘那開得正好的山茶花,她一面護著山茶花,一面躲著白麗媛,臉上是溫柔安靜的笑意。
他坐在車裡望著她,一旁的侍從官報告道:「葉小姐的同學中有一個叫白麗媛的,父親是明德女中的校長,幫著葉小姐開了一個小花店,就在前面的巷子裡。」
他低聲道:「她在笑。」
侍從官茫然了一下,不明白他想要做什麼,疑惑地道:「五少……」
他看著她的背影漸漸地遠去,寬闊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天邊是一片燦爛的晚霞,空氣溫暖得彷彿是壓在身上的棉被,一切都恍惚的像一個夢,他慢慢地向後靠在車座的椅背上,輕聲道:「不要去吵她。」
他總歸還是會回來找她,只不過不能是現在。
金陵的梅雨季很快就過去,盛夏豔陽、金秋飄香、冬雪嚴枯,時光荏苒,轉眼就是又一年冬季來到,這一年天氣極冷,才十二月初,竟就下起雪來,金陵的氣溫較北方稍高,雪珠還未落地就變成了水珠,更是冷的刺骨。
陶公館內,大小姐陶雅宜穿著件黑呢斗篷,只在翻領處顯露出一條寶石金鍊,斜斜地掛到另一側,這也是金陵政府官家太太最時髦的裝束,陶雅宜嘴唇上塗著猩紅的胭脂,正是巴黎這一季新擬的「蜜絲」,這會兒穩穩地端坐在一張西洋軟椅上,不疾不許地道:「如今江學廷非比往昔,我公公認了他當義子,他就算是牟家的人,現在又當了政府的宣傳部長,前途不可限量,他對你也是不錯的,你怎麼人家一來就是一個大白眼,你若不嫁他,你還要嫁誰去?」
歸國休假的陶紫宜站在一旁不耐煩地一下下拉著珍珠簾幕,昂首道:「我就跟你實話實說,我就是要做虞家的五少奶奶!」
陶雅宜怒道:「胡鬧,你也不想想,如今楚家後繼無人,終究沒有做大的機會,將來必是虞牟兩家爭天下,我既然嫁了牟家,你就別想著虞家的五少了,難不成咱們陶家統共兩姐妹,竟是虞家一個,牟家一個,你讓父親到時候站在哪一邊?」
陶紫宜便把頭一甩,轉身走到一旁的鋼琴前坐下,一個鍵一個鍵地敲著,賭氣道:「父親想站在哪一邊站在哪一邊,我不管。」
陶雅宜一聽她這話就上火,當下站起來指著她大聲斥責道:「你是不能管,就算你想嫁給虞昶軒,也要看虞昶軒能不能從前線活著回來,他從秋初領軍上了前線與蕭北辰打到現在,十戰九敗,如今被蕭家軍死死圍住,虞家這次栽在江北蕭家的手裡,真是顏面掃地,你還指望他能反敗為勝麼?!」
陶紫宜的眼淚立時就流出了出來,雙手使勁地往鋼琴上一砸,「轟」的一聲,自己轉過頭來,一面哭一面嚷道:「我不許你這樣咒他,他總是要回來的,我誰也不嫁,我回英國去,不淌你們這渾水總可以了吧。」
陶雅宜真是被氣得發抖,氣急反笑道:「二妹說的真輕鬆,我們這裡是渾水,可惜了你這樣的乾淨人,你怎麼不想想我,我為了咱們陶家,我連牟家那個傻兒子我都嫁了,你倒好,跟我在這裡哭天抹淚,你有我委屈?!你讓我向誰哭去?!」
陶紫宜見姐姐一急,她歷來是有點嬌生慣養的,竟大哭起來,轉頭就往門外跑,一面跑一面哭道:「我說我不回國,你們非讓我回國,卻原來就是算計著我,讓我嫁給那個姓江的小子,他算個什麼東西,自己有名有姓的,反認了別人當爹,我就是不嫁,偏偏不嫁!」
樓下的僕人見二小姐這樣穿著件單薄的衣服,腳踩著軟緞繡花鞋就一路跑下來,嚇得慌忙來攔,陶紫宜拼著滿腹的委屈,竟一口氣跑出了大廳,順著二門一路跑到了自家的花木小院子裡,她跑得太急,迎面就與一個人撞上,這才一怔,兩人同時退後一步,陶雅宜看著眼前的人,怒道:「你是誰?」
葉平君穿著件普通的棉裙子,淡淡地幾絲劉海垂在額間,烏黑的頭髮在腦後編了一條長長的辮子,在髮尾束了一根鵝黃色的絨繩,她這樣的裝束極其簡單樸素,但一眼就可以看出不是陶家的僕人,她聽到陶紫宜這樣問,便笑道:「我是來送花的,你們家裡的人昨天在我們花店裡訂了一盆玉簪。」
陶紫宜正是火冒三丈的時候,果然就見葉平君的手裡端著一盆玉簪,顯然是要往花房裡送的,當下就奪過那一盆玉簪花來,道:「我明明最喜歡黃玫瑰,為什麼要買玉簪?連你們都要這樣欺負我麼?!」直接就把那一盆玉簪摔在泥地上,還恨恨地用腳去踩,邊踩邊氣呼呼地道:「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葉平君呆呆地站在青石板上,就見那一盆玉簪轉眼就被她踩得稀巴爛,只聽得忽而一陣腳步聲傳來,原來是陶家的僕人都跑出來請二小姐進去,陶雅宜的聲音也傳過來,道:「這天寒地凍的,沒有你這麼鬧脾氣的,你快給我回來,有話咱們好好說還不行麼?」
就有僕人簇擁著陶紫宜走了,葉平君還站在青石板上,身邊喧囂的人聲漸漸地遠去,她低著頭看著那一盆已經稀巴爛的玉簪花,呆了半天,就聽身後有人道:「葉姑娘。」正是看管花房的老太太往這邊來,葉平君滿臉歉色剛要說話,就聽到那位老太太道:「你不用說,我都看見了,這陶二小姐……哎……」
葉平君便道:「你能不能借我個小鏟子?我把這裡收拾收拾。」
老太太就點頭,不多一會兒就轉身拿了一個花鏟和小袋子來,幫著平君把花根和殘土收拾起來,老太太就道:「你看這花根好好的,那邊有個小佛堂,是專門為了信佛的夫人搭建的,旁白就種著幾株玉簪,眼下雖都是枯的,你把這個花根種到那裡去,指不定還能活。」
平君就點頭,不多一會兒就把花根埋在了佛堂旁邊的花圃裡,這才轉身離了陶家,回了自家開在西門衚衕的小花店,這小小的店面其實就是麗媛家裡的,這也是幸虧麗媛的資助,才讓她和母親有了一個落腳之地。
平君走進店裡,葉太太正巧從裡面的屋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些錢幣,一看到平君,就笑道:「那個大主顧又來了。」
平君一怔,道:「他這回訂了什麼?」
葉太太就笑道:「這回是珊瑚晚香玉、還有茉莉、白蘭花什麼的……都是些不合季節的花,真是什麼貴買什麼……你看,這定金給的也痛快,哦,對了,我看他這樣大方,就免費送了他一串白蘭花串,這一個月真是多虧他這樣的大主顧照顧咱們家的生意……」平君不等母親說完,就道:「他往哪邊走了?」葉太太便往南面指了指,「往那邊走的,剛走。」平君聽完,從母親手裡抽出那一沓子錢幣,轉身就跑了出去。
她一路往南追著,才一過了衚衕,果然就看見一輛軍用小汽車停在那裡,四個衛戍站在汽車的兩側,另有一個挺拔的青年軍人背對著她,正跟一個穿西裝戴禮帽的人說著些什麼,那穿西裝戴禮帽的人,正是每過四五天必到平君的花店裡訂上許多昂貴花朵的人。
平君上前一步,一個衛戍立即向她喝道:「站住!」平君便站住了,只向那位背對自己的挺拔軍人輕聲道:「顧先生。」
那筆挺的背影就是微微一頓,才慢慢地轉過頭來,那軍帽下就是一張清俊的面孔,果然就是顧瑞同,他的手裡還拿著那一串白蘭花串,正是他面前的那位先生剛剛交給他的,顧瑞同看到平君,他愣了片刻,開口道:「葉小姐,五少說,不能讓你吃苦頭。」
平君把眼眸垂了下來,剎那間心中轉了無數種滋味,默了半晌,輕聲地問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顧瑞同道:「還好,年前打新店的時候受了點傷,不嚴重。」他的語氣頓了頓,才道:「葉小姐,五少現在……和以前不同了……」
平君便道:「他那樣驕縱,若是真能吃點虧,經些歷練,也是好的。」顧瑞同業只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葉平君便走上前去,將那一沓子錢幣交到他的手裡,笑道:「我已經離開了楓臺,這些錢我不要。」
那些錢遞交到了顧瑞同的手裡,顧瑞同看見她的纖細手指上竟然生著一個小小的凍瘡,脫口道:「你這手……」葉平君便用另一隻手捏住了自己生了凍瘡的那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地呵了口氣,再對顧瑞同輕輕笑道:「這樣就好了。」
她說完那一句話,從顧瑞同面前轉過身去,靜靜地朝著自己家裡走,那一道纖瘦的身影依然是玉立亭亭,烏黑的辮子在她的背後垂下來,髮尾的一小段鵝黃色絨繩隨著她的走動輕輕地晃著,彷彿是初春裡盛開的一小朵蒲公英。
平君總是習慣著忙忙碌碌的,連著幾天從花廠子裡搬了好幾盆盆景回來,將一些新辦來的盆栽都擺在溫暖的屋子裡,做出一個滿泱熱鬧的樣子來,另將新折的梅花插在花瓶裡,擺放在店面的小窗前。
這天下午,葉太太出門去了,花店裡燒著小爐子,正是暖氣襲人,平君就坐在店面裡面的小花架旁收拾一盆荷包牡丹,她的背後就是堆得如花山一般的大花架子,那花架子正對著店門,平君正忙乎著,就聽到有人站在大花架後面道:「有沒有黃玫瑰?」
平君回過頭去,那大花架子略略擋住了她的視線,只是看清有個人站在那裡,她笑著回答道:「有,您要幾朵?」
「一百零八朵。」
平君一聽這話,便知道這定是一個大買賣了,忙就放下噴壺,繞過那層花架子,向著站在空地裡的那一個人笑道:「這樣多,恐怕一時湊不……」她的目光才一停留在那人的面孔上,臉色剎那間便是一白,竟是朝後退了一步,就見站在店中央的那個人,穿著件淺灰色風衣,戴著皮手套,雙眸溫潤而隱俠氣,竟然是江學廷。
江學廷驟一見平君,也是一怔,失聲叫道:「平君。」他著急往她的面前走,竟然不小心踢翻了一個小迎春花盆景,「啪」的一聲,就見門外人影一閃,已經奔進來兩個背槍的衛戍,叫了一聲,「江部長。」
江學廷回頭揚了下手,道:「沒事兒,你們出去等我。」那兩個衛戍說了聲,「是!」立正行了一個持槍禮,轉身走了出去。
江學廷重新回過頭來看著平君,當即情緒激動地上前來拉著她的手,眉宇間都是笑意,連聲道:「我可算是找到你了,這真是笑話了,我們這樣對答著說了好幾句話,竟都沒有聽出對方來。」
平君看著他毫無芥蒂的笑容,也跟著笑了一下,道:「就是,你還砸了我們小店裡的花盆,記得要賠給我。」她從他的手裡抽出自己的手去,轉身走到一旁將那一小盆被踢翻的迎春花收拾好,江學廷看她竟是這樣平靜,他卻是愈加的不平靜,也不猶豫,上前一步就把平君拽到了自己的懷裡,激動地道:「平君,這樣久的時間,你跑到哪裡去了?我真是到處找你……」
他也許是剛從外面走進來的緣故,身上的冷氣沒去,平君的身體一僵,就覺得那一抱彷彿是凍到了骨髓裡,連他的聲音,都彷彿是帶著冷意的,他是在笑,可是平君就是覺得生疏的冷,她簡直無法控制自己要從他的懷裡逃出來,忽聽得門外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就是葉太太驚愕的聲音,「學廷。」
平君忙就從他的懷裡掙出來,轉過身去,叫了一聲,「媽。」
葉太太的目光停在了江學廷的身上,江學廷自小沒有父母,兄嫂不容,他幾乎就是在葉家長大的,葉太太對他很是有撫育之恩,關切照顧一如慈母,江學廷笑道:「姨母。」葉太太已經快步走上來,抓住了江學廷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裡,雙眸竟是泛淚的,「你這個孩子,總算是出息了……不枉我們家平君當年為了你……」
平君道:「媽,你別說了。」葉太太忙就住了口,卻還是禁不住流下淚來,道:「我啊,每次做桂花糕都想起你,每次都想,學廷要是想吃桂花糕怎麼辦?這孩子又吃不慣別人做的……正好,我早上做了一點,我去端給你吃。」
葉太太這樣喜氣洋洋地往後面的小屋子走,不多一會兒就端了一盤白桂花糕來,放在桌子上,道:「平君,給學廷倒杯茶,學廷,你坐著。」
江學廷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葉平君的身上,竟是沒聽到葉太太叫他坐的話,葉太太一怔,想到學廷和平君之間只怕有更多的話要說,便也不說什麼,轉身掀了簾子進了裡屋,葉平君從一旁拿過茶葉罐來,見江學廷還站在那裡,便笑道:「你看,我母親還沒忘記你愛吃的那點東西呢,你過去坐著吃。」
江學廷這才坐下來,從盤子裡拿起一塊桂花糕,卻是拿起來先看了兩眼,才吃了一口,又放了回去,平君站在一旁倒茶,目光只是那麼略略地一閃,就把那一杯茶緩緩地放在了江學廷的面前,微微笑道:「這不是什麼好茶葉,你將就著喝點罷。」
江學廷忙就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道:「這怎麼不是好茶?我喝著真好。」
平君便微微一笑,繼續道:「你剛才不是要買黃玫瑰,我去幫你數數,看店裡有多少,若不夠,再到一旁的花廠子裡去幫你扎一些。」
江學廷稍稍地頓了一下,笑道:「因有朋友開了珠寶店,所以我準備送個花籃給他。」他說完,卻又抬起眼眸看著葉平君,半晌低聲道:「平君,你怎麼這樣冷待我?」
他終究還是問出這一句來,葉平君默然站在那裡,竟望著那一整排的花架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江學廷放下茶杯,道:「難道我們不是青梅竹馬的戀人?你如今這樣對我,算什麼?」
她一下子就被問怔在那裡,呆呆地凝望著那擺放了一花架子的繁花盆景,滿泱泱的奼紫嫣紅,眼睛裡漸漸出現一片迷惘的顏色,交握的手指無聲地絞了起來,心裡更是揪得慌,青梅竹馬的戀人……她走了那樣大的一圈,竟又走了回來,但是好像一切都不同了,就連眼前的這個人都不同了,她的手心裡竟慢慢地沁出汗來……
江學廷走過來,拉住了她的手,低低地叫了一聲,「平君。」
她的眼眸裡一片迷茫疏離,輕聲道:「江學廷,我這兩年去了什麼地方,幹了什麼?你都不問?」
江學廷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攬在了自己的懷裡,無限溫存地輕理著她鬢角有些散落的頭髮,柔聲笑道:「傻丫頭,我問那些做什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現在已經回來了。」
她的心口忽然一陣陣地發疼,耳邊竟然響起一陣陣轟轟的聲響,如潮聲,如海浪,那是楓臺的松柏,在山風吹拂下發出的聲響,她留在楓臺那樣久的日子,竟將這一切都印在了腦海裡,他的腳步聲,他身上淡淡的硝煙味道,他對她的每一分溺愛,甚至他和她差一點就共同擁有的那一個孩子……
原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