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以情脅情一念換卿卿 當決不決二心成決絕

玉簟秋 靈希 第2頁,共2頁

就見臥室內靜悄悄的,百葉窗開著,透些清涼的風進來,亦有流光溢彩的夕陽照進來,雲錦窗簾直拖到地毯上去,上面是用金線繡著的吉字結,亦隨著風輕輕地晃動著,紫檀木大床上鋪著柔軟的錦被,繡著雙鴛圖的枕面一側垂著些軟軟的流蘇。

他輕輕地朝前走了幾步,就見地毯上散落著四五顆晶瑩剔透的珠子,他低著頭一一地撿起來,再往前走了幾步,就見她坐在床一側的地毯上,拿著針線在那裡穿珠子,一顆一顆地穿著,很認真仔細的樣子,她的頭略低著,額角就有些細碎的小短髮垂下來,拂在她的面頰邊上,若有若無地輕動著,那樣的拂動,便彷彿是有一根小小的羽毛,一點點的,從他的心上癢癢地划過去。

她在淡金色的夕陽中略略地抬起頭來,目光透著澄靜的光,用纖長柔白的手指輕輕地拉起細線,就見一顆晶瑩的明珠順著線滑了下去,與剛穿好的那一小串珠子連在了一起,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走到她的跟前,俯下身來,用手指將她鬢角邊的髮絲捋到耳後去,輕聲道:「這裡的頭髮好像比後面的短了許多。」葉平君只聚精會神地穿著那一串珠子,眼珠動都不動一下,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走到她的跟前,俯下身來,用手指將她鬢角邊的髮絲捋到耳後去,輕聲道:「這裡的頭髮好像比後面的短了許多。」葉平君只聚精會神地穿著那一串珠子,眼珠動都不動一下,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手裡還攥著那幾個珠子,道:「我聽說,你媽下午過來了。」

葉平君低下頭,一顆一顆地挑著那些散落的珠子,道:「我媽來看我,跟我說了一下午的話,她還說,你給她安排的新住處挺好的。」他見她語氣比往日輕鬆了許多,就笑道:「這樣才好,你應該多跟人說說話,你不是還有一個叫白麗媛的同學,你也可以邀請她來家裡做客。」

她穿珠子的動作無聲地一頓,嘴角微瑟,竟好似苦笑的模樣,「家?」她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很靜,便彷彿是看著毫不相關的人一般,她哪裡還有家,她已經被從原來的世界裡連根拔除,他斬斷了她所有的退路,那樣急那樣快,從她住入楓臺的那一刻起,過去的一切,她再也不敢去想。

虞昶軒被她的目光看得毫無底氣,只把頭一轉,就見擺在對面的衣櫃裡還是滿滿地擺放著那些綾羅綢緞,而她的身上,卻依然穿著她自己原本的家常衣服,他把眼一垂道:「給你買了那麼多衣服,怎麼不穿?」

她低著頭,也不說話。

虞昶軒又笑道:「你若是不喜歡這些衣服,就自己花錢去買,我給你的那些錢,你倒是一分都不花,也用不著給我省,就讓李太太陪著你去逛百貨公司,想買什麼買什麼,再讓她陪著你出去玩玩,金陵那麼多好玩的地方,像你這樣整日悶在屋子裡有什麼意思。」

葉平君淡淡道:「我不用她陪!」

虞昶軒語氣略頓,半晌道:「你也不必這樣恨他們。」葉平君就仰起頭看他,眼瞳極清亮的,微微地揚起嘴角來嘲諷地一笑,「難道你還要我對他們感恩戴德麼?」虞昶軒聽完這一句,把手中的那幾顆珠子扔到了她的面前,淡淡道:「既然這樣,那你就連我一起恨吧!」

他扔下那幾顆珠子,轉身走出了臥室,才下了樓,就見副官吳作校走上來道:「五少,李伯仁來了,正等在會客廳裡。」

虞昶軒點點頭,知道李伯仁這陣子想要把自己的侄子弄到軍需處去,他也把這事兒辦完了,李伯仁此行,定是來答謝了,他就往會客廳去,推開門,李伯仁已經站了起來,一看虞昶軒的臉色,卻是一笑道:「五少,這是怎麼了?你在這裡金屋藏嬌,終於得償所願了,怎麼還愁眉苦臉的?」

虞昶軒心情有些不好,走到一旁的沙發前坐下,淡淡道:「什麼得償所願,少給我胡說八道!」

李伯仁一怔,半晌意味深長地笑道:「五少果然還是個憐香惜玉的,這樣長的時間,難不成五少竟是做了個守禮的君子?」

虞昶軒從煙盒裡抽了一根菸出來,也不點,只夾在手裡,英挺的眉宇間居然滿是煩躁之意,道:「我一看見她就心慌,更不用說別的了,這幾個月,我連她手指頭都不敢碰一下,這不是她怕我,竟是我怕她了。」

這話說完,李伯仁更是愕然,看了虞昶軒片刻,就見他的那眉頭都絞在一起了,李伯仁就「嘿——」地一聲笑,道:「五少,別怪我多說一句,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在這兒女之情上差不多就行了,可別動了真心,那可就真玩大發了。」

虞昶軒就坐在那裡不說話。

李伯仁看他那眉頭還是展不開,就上前來笑道:「這陣子我看你也忙得夠嗆,湘西飯店新來了一個叫白璐的舞女,那簡直是漂亮極了,今兒晚上咱們就去玩玩,怎麼樣?」虞昶軒拿出打火機來把手裡的煙點燃了,隨手「啪」地一聲扔在了茶几上,搖搖頭道:「你這是從哪裡來的餿主意,父親正盯著我呢,我再往那種地方去,這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這李伯仁是個天生的玩樂高手,見虞昶軒這樣心煩,他怎麼可能放過這一個能讓自己大展神通竭力巴結的好機會,便湊上前來笑著道:「不然就到我家去,電影明星施曼曼可是我夫人的乾姊妹,打個電話就能請來,正好湊一幅牌局,我讓施曼曼跟五少做一個上下家,剩下的就看五少了。」

虞昶軒看看李伯仁那副竭力討好的樣子,便笑了一聲,道,「若是讓我跟你家太太做個上下家,那我就去。」

李伯仁當即道:「如果五少真捨得施曼曼而取我家太太,我是沒什麼意見,免得我家太太還得大費心思到處替五少認妹妹,這省了多少事兒呀。」

虞昶軒一聽這話,站起來抬起一腳就去踹李伯仁,忍不住笑著罵道:「看你那幅德行,乾脆別做參謀了,直接去當個拉皮條的算了!」

這兩個人計議定了,才從書房裡走出來,副官吳作校已經等在那裡了,虞昶軒抬頭就見小丫鬟捧著琺琅托盤從樓上走下來,上面的飯菜竟是紋絲未動的,他就攔住了那小丫鬟,道:「她怎麼沒吃?」小丫鬟道:「葉小姐說沒有胃口不想吃,這會兒就睡了。」

虞昶軒腳步頓住,就朝樓上看了一眼,李伯仁看他這樣,馬上笑道:「五少這是又心疼了?」虞昶軒便回過頭來,看了李伯仁一眼,見李伯仁一臉都是笑,他便把臉一轉,道:「你這話真是越來越多了!」說完便走出廳去,副官吳作校等人立即就跟了出去。

這一到了夜裡,外面竟然下起了大雨,更是透著份秋涼,平君迷迷糊糊的正睡著,就聽得一聲門響,她心中驟然驚覺,一伸手就擰開了床頭燈,在那麼一剎間已經擁著被子坐了起來,目光雪亮警惕地看著臥室房門的方向,就見大丫頭秋珞用琺琅托盤端了碗東西站在那裡,笑著道:「葉小姐,喝碗參湯再睡吧。」

葉平君這才明顯地鬆了口氣,道:「我不喝那個。」秋珞竟彷彿沒聽到她那一句話一般,兀自走到床邊道:「這個東西補身體最是好的,葉小姐晚上連飯都沒吃,喝點參湯好睡覺的。」

葉平君看她這樣,也就伸手過來接那一碗參湯,秋珞往平君的身上看了一眼,見她擁著被子,居然還穿著衣服,就意味深長地笑道:「葉小姐穿的好齊整,你這樣能睡得舒服嗎?」葉平君也不答話,喝了一口參湯,皺眉道:「太苦了,有沒有糖?」

秋珞當即笑道:「葉小姐不知道麼?這參湯加了糖,恐怕就沒有那樣好的藥效了,我倒是忘了,這東西還算是金貴著呢,只怕葉小姐見都沒見過,更別說吃過了。」

葉平君抬起頭來靜靜地看了一眼秋珞,秋珞亦笑著,那臉上竟然還帶著些許的得意之色,葉平君就把那一碗參湯往她的托盤上一放,淡然道:「去加些糖!」

秋珞道:「我剛才不是跟葉小姐說過了麼,這個東西加了糖就沒什麼藥效了。」

葉平君這回連看都不看秋珞一眼了,只轉頭將放在床邊的一盒子晶瑩剔透的小珠子拿過來,拿起針線繼續穿珠子,再也不搭理秋珞一句,秋珞竟是自討了一個沒趣,當場就把臉垮了下來,轉頭往臥室外面走,一路才下了樓,就站在樓梯口冷哼一聲,道:「原來還是個會耍脾氣的,有什麼了不起的,早晚有一天讓你好看。」

一旁的小丫鬟們正在整理著花架子,見秋珞氣憤憤的樣子,就道:「秋珞姐,說誰呢?」

秋珞就冷笑一聲,索性放高了聲音道:「還能有誰?正經主子還沒有這樣使喚我的呢,這可好,她算個什麼東西,哪一門子的小姐?不過是個窮人家的丫頭,仗著長得好些,倒還真以為自己是個鳳凰!」

她這幾句話說出來,小丫鬟們就都知道她說的是誰了,也不敢搭話,各自走了開去,秋珞還在那裡憤憤地說個不停,就見侍衛室的門忽然被推開,顧瑞同拿著一個卷宗走出來,看了秋珞一眼,道:「你吵什麼?」

秋珞嚇了一跳,慌道:「顧長官。」

顧瑞同見她手裡拿著一個托盤,他也聞到了那一股苦澀的參味,不由地冷冷道,「胡鬧,這樣晚了,你送一碗參湯上去做什麼?!」秋珞更是不敢說話了,只應了一聲,慌就往廚房去了,顧瑞同斥走了秋珞,這才朝樓上看了一眼,就聽得樓上靜悄悄的,他低下頭,轉身進了侍衛室。

到了深夜時分,雨下的更大起來,天黑漆漆的,李公館倒是亮如白晝,就見李伯仁從樓上一路地奔下來,追上正在大門前披雨衣的虞昶軒,道:「這才打了沒幾圈的牌,怎麼就要走呢?人家施小姐硬是叫你給晾在那裡,五少這一回可傷了人家的心。」

虞昶軒就道:「對不住大哥了,我累得要命,得回去歇歇。」李伯仁道:「外面下這樣大的雨,你也不用回去了,直接在我們家住上一晚。」他說完,又諂笑著要湊到虞昶軒的耳邊去說話,虞昶軒很是厭煩這樣的作態,便稍稍地把頭一轉,躲了李伯仁,臉上露出不耐煩的樣子來,道:「有話就說。」

李伯仁笑道:「正好施小姐還在,我給五少安排一下,豈不正好。」

虞昶軒就扔下一句「不用了。」轉身就走到了雨地裡去,副官吳作校領著侍衛一路跟著,那雨極大,到處都是噼裡啪啦的雨聲,光地面上的積水竟都有一二尺深,等上了汽車,一行人都是溼淋淋的了,副官吳作校便對司機道:「回楓臺。」卻聽得坐在車後座的虞昶軒道:「葉平君的母親,你給安排到哪一個住處去了?」

這事兒正是吳作校辦的,就忙道:「在東善橋的一處宅子裡,還安排了兩個丫鬟過去伺候葉太太,另還安排了一個看門的。」

虞昶軒便「嗯」了一聲,道:「這就過去看看吧。」

汽車便直接就往東善橋開去,就見整個街面上都是水,猶如湍流的險灘一般,直往街道的低處湧去,天更是漆黑,只有車燈照出來那雪亮的一片,車行了好一會才到了東善橋的宅子,吳作校就道:「這雨太大,五少您在車內坐著,我去叫葉太太出來!」

虞昶軒正要下車,聽到這一句話,立即回頭斥道:「你說的什麼混賬話!哪有這樣的道理!」

一句話說得吳作校不敢再張嘴了,忙下車給虞昶軒撐著傘,另有侍衛上去拍門,拍了半天才有應聲,出來的就是在這裡看門的老頭,一看這樣的架勢,嚇得就不敢動了,虞昶軒已經走了進去,就見東廂房裡燈已經亮了,有丫鬟來開門,虞昶軒走到外屋,聽到裡屋裡有聲音傳來,便道:「葉太太不用起來了,我問一句話就走。」

那裡屋就沒了聲音。

虞昶軒站在外屋,雨滴從他披在身上的雨衣上噼裡啪啦地往下滾,那外面的雨更大起來,直從屋簷上如瀑布一般往下澆,虞昶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默了半晌,才慢慢道:「她愛吃些什麼?」

那裡屋還是沒有聲音,一時間,裡屋外屋都沉寂起來,只聽到外面嘩嘩的雨聲,過了好久好久,久到虞昶軒雨衣上的雨水都落盡了,就聽得裡屋傳來一聲輕嘆,正是葉太太無可奈何的悲涼嘆息。

這夜更深了,葉平君因被秋珞那樣一鬧,一時半會兒還沒法子入睡,就靠在床上繼續穿珠子,她總是穿好一串又散了開去,接著再重新穿,這樣重複著,忙碌著,可以什麼都不去想,便彷彿是饒了自己,忘記去痛,也許,這三年的時光就會這樣慢慢地過去。

那窗外的雨聲,愈加的緊密起來,卻襯的整個楓臺更是幽靜,在這樣的靜寂中,就聽得那門嘎吱一聲響,葉平君正凝神將線穿到一顆小珠中去,以為是重新來送參湯的秋珞,便隨口道:「放在桌上罷。」

那門口的腳步一頓,卻沒了聲音,片刻,就聽他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我給你帶了東西?」

她的手指一顫,手中的小珠一下就落到了裝珠子的盒子裡去,也不抬頭,就把半蓋的被子直接拉到了胸前,整個人使勁地往後縮了一下,也只是緊貼床頭而已,她再抬頭來看他,那目光便警惕猶如被獵人追逐的小獸一般了。

他看著她這一系列的動作,再見她還工工整整地穿著緊密的外衣,他凝視了她片刻,便朝前走了幾步,在紫絨沙發上緩緩坐下,略低了頭將手裡的一樣東西放在茶几上,在這樣宛如僵持一般的沉默中,他依然低著頭看著茶几,忽地一笑,「你那枕頭下面不會還藏了把刀吧?」

葉平君就閉著嘴不說話。

虞昶軒看了她一眼,見她那幅愛搭不理的樣子,索性站起來「啪」的一下解開了系在身上的外腰帶,順勢連肩帶都解了下來,再去解戎裝外套的扣子,才解了一兩顆,就見葉平君轉過頭來盯著他,臉色都變了,他更要朝前走一步,葉平君已經慌得跳下床去,道:「你幹什麼?」

虞昶軒一笑,「你說呢?」

葉平君見他站在門邊,自己是絕對跑不出去的,她縱然再是個冷靜的人,在這樣的狀況下也是六神無主,下意識地順手便抓過了一旁的花瓶,雙手舉起做出要砸的動作來,他冷笑一聲,伸手指著她用來防衛的花瓶淡淡道:「你把它給我放下!」

葉平君嘴唇動了動,那目光慌得都要散開了,虞昶軒將武裝帶往床上一扔,又看了一眼緊張的葉平君,道:「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

那一句話堵住了葉平君所有的退路,她是個什麼身份,她是他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早晚都是要有這樣的一天,她還能怎樣呢?葉平君清澈的眸子裡漸漸地透出絕望的光來,木頭一般地僵立在那裡,他卻已經伸手將她手裡的花瓶拿了下去,再來握住了她的右手腕,她本能的還要往回縮,他就一把將她扯了過來。

葉平君的眼眶立時就溼潤了,恐懼地哽咽了一聲,「不……」,他的動作那麼頓了頓,片刻之後卻又淡淡地笑了一聲,她在慌亂間竟被他拉到了沙發前坐下,他也坐在一旁,順手將自己剛才帶回來的那樣東西開啟,正是一屜雞汁小湯包,還正冒著熱氣呢,他就把那一屜包子推到她的面前,道:「順手買回來的,你嚐嚐看。」

葉平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那一屜冒著熱氣的雞汁小湯包,半晌說不出話來,虞昶軒看看她,極其自然地把手臂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肩頭,將她攬到了自己的懷裡,感覺到她脊背瞬間的僵硬抗拒,卻還是湊到她的耳邊低聲笑道:「剛剛是故意嚇唬你,你要是還不理我,以後還這樣嚇唬你。」

她終於回頭看他一眼,就見他的黑眸裡全都是溫柔的笑意,她心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顫,慌就轉回頭來,道:「我不吃。」肩膀就是一鬆,是他放了她,他已經站起身來,道:「你吃完了就睡吧,我這就走了。」

他說完就已經走了出去,她還一個人僵硬地坐在沙發上發怔,手心卻是溼溼的,卻原來是攥了一手的冷汗,連額頭上都滲出了細細的汗,窗外的雨小了很多,雨滴順著屋簷一滴滴地往下落,猶如報時的夜漏,卻是緩慢的,一滴……一滴……透著寂寂的氣息,她便慢慢地縮起腳,抱著膝蓋坐在了沙發上,將自己緊緊地蜷在一起,還是禁不住的發抖,心跳得更加厲害起來。

第二日上午,李太太便坐了自家的小汽車來了楓臺,門房來報,平君正坐在廳裡,還沒有來得及上樓去,就見李太太穿了件白色暗花提花緞旗袍,一進門便拿著雪青色的絹帕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望著平君笑道:「好妹妹,這樣久的時間不見,想死姐姐我了。」

平君就坐在紫絨紗發上,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李太太,李太太就笑容滿面地走上來,親熱地坐在一旁,將平君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裡,細細地端詳了她一遍,微微笑道:「外面都說五少疼妹妹就跟疼自己的眼珠子似的,果然是這樣,妹妹這氣色可是比先前好,人也是越發的美麗了。」

平君默默地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李太太眼珠一轉,依舊微笑著,「妹妹現在是攀了高枝兒了,過的都是神仙般的日子,難道就不該記我們這一功麼?」平君就抬起眼眸看看李太太,眼眸黑白分明,清聲道:「是嗎?那我倒很是要給你們記上這一功呢。」

李太太一怔,就見平君的眼眸裡透著冰般的冷,她倒是沒想到是這樣,默了半晌,便又笑一笑,道:「這話正是,你想想上次學廷被捉到了監獄裡去,要不是我們家伯仁上下疏通,力保著他,他也未必能那樣容易地出來,不過現在人是放出了,可是卻在特務處那裡留下的案底,就怕哪一天,伯仁一個不留神,他又叫人給捉了進去了,到那時可就不好了。」

平君就望著李太太,嘴唇抿起來,李太太卻依然氣定神閒地笑一笑,轉頭便向著窗外看了一眼,笑道:「都說虞家的私宅多得很,唯有這楓臺是最美的,你看看這風景,金陵除了虞家,又有哪一家有這樣的氣派呢。」

李太太才說完,就見一隻桂皮色的金絲雀停在了窗外的一棵松柏枝上,歡快地叫著,李太太道:「呀,好漂亮的一隻金絲雀。」平君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眼裡出現溫和的光來,「那是芙蓉鳥。」這芙蓉鳥是金絲雀的一個別稱,李太太便笑道:「看妹妹的樣子,是很喜歡這芙蓉鳥了。」

平君也不願意多說些什麼,只把頭點了一點,李太太又說了些家常,無非是問她喜歡玩些什麼,可喜歡看電影吃西餐之類的,平君只一律點頭敷衍過去,臨近中午的時候,李太太就笑吟吟地走了。

旁邊的丫頭走來道:「葉小姐該吃午飯了。」平君只搖搖頭,站起身來上樓去,一個人推開臥室的門,就見臥室裡的幾扇窗戶都開著,窗外有一棵不知名的高樹,開著火紅的花,一嘟嚕一嘟嚕的,很是熱鬧,香風盪悠悠地飄進來,吹得放在沙發前面案几上的那幾本書嘩嘩地作響,她就走上去把幾本書都擺正了,因地毯極軟,就勢便坐在了地毯上,拿起一旁的一把團扇,靜靜地握在手裡。

虞昶軒回來的時候,正是下午兩點多鐘,他一路上了樓,一推開臥室的門,眼前卻是空蕩蕩的,竟沒有看見她,他心中一緊,轉過頭來一望,就見她坐在地毯上,將頭靠在一旁的案几上,竟然就睡著了。

他就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將軍帽和手中提的一樣東西都放在一側,只見她竟是枕著那一柄團扇靠在案几上,有杏黃色的扇穗子從她的額角軟軟地垂下來,窗外有風輕輕地吹過來,她穿著件白底鑲黃點連衣裙子,寬大袖口在風裡漾著,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胳膊來,便彷彿有幽幽的香氣從她的袖口裡發出,讓他不禁一陣陣地心馳神往,醉魂酥骨。

杏黃色的扇穗子被風吹著,流蘇軟軟地在她雪白的面頰邊輕晃,更襯的那一張面孔猶如桃萼露垂,杏花煙潤,他屏著呼吸,伸出手來在她柔軟的面頰上輕輕地摸了摸,慢慢地便將她溫暖的面頰託在了自己的手裡,他的手掌有著長年練槍磨出來的槍繭,她似在睡夢中感覺到了不舒服,略略地顰一顰眉,竟就睜開了眼睛。

她一醒來,便就發現他們這樣的姿勢,而自己的面頰竟還被他捧在手裡,嚇得就往後一縮,然而這樣本能的躲避動作竟讓他的心中陡然一陣惱火,伸出手扯住她的肩頭,一把就將她抓到了自己的眼前來,他下手極重,她皺起眉頭,忍不住道:「你放手,我疼。」

他這才回過神來,見她臉色都變了,忙就鬆了手,她就朝後退了一退,虞昶軒望望她,默了半晌,便微微笑道:「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將原本放在一側的一樣東西拿過來,竟是一個鳥籠子,裡面關著一隻黃色的芙蓉鳥,腳上扣著金鍊子,正在籠子裡面啄米喝水,虞昶軒笑道:「知道你喜歡這個芙蓉鳥,我特意給你弄來的,它的好玩本事多著呢,我一會讓它演給咱們看看,保管能逗得你開心。」

平君望著籠子裡的鳥雀,搖搖頭,「我不要。」

虞昶軒就道:「你不是很喜歡這芙蓉鳥麼?」

平君就淡淡道:「它也當得起這樣好的名字麼?只有在外面飛的才叫芙蓉鳥,關在籠子裡的,不過是一隻金絲雀罷了。」

虞昶軒提著籠子的手便頓了一頓,抬起眼眸來看看她平靜的表情,再看看籠子裡的金絲雀,想到自己這一舉倒頗有拿針刺人傷口的意味,頓時間便沒了什麼興致,就把籠子放下,耐著性子笑一笑道:「我今晚倒沒什麼事兒,帶你去看場電影怎麼樣?」

平君道:「我不喜歡。」

虞昶軒又望一望她,「那我帶你去吃個西餐?」平君就把頭低下,伸手慢慢地揪著團扇上的杏黃穗子,默默道:「我不愛吃那個。」

那房間裡就靜下來,只有風還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擺在窗前的惠蘭葉子隨著風一陣亂晃,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去,只凝視著她,半晌,方才分外平靜地道:「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喜歡,我真是太縱你,竟慣出你這樣大的脾氣來了。」

她一直都低著頭,嘴唇抿著,杏黃色的穗子從她的手指間軟軟地滑下去,

他就定定地看著她,目光裡透出灼灼逼人的力量來,「從沒有人敢這樣對我!你這樣一再的磨我的性子,我都忍了,你還不知足麼?!」

平君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又要把頭轉過去,他真恨她這樣的躲避,伸手強行將她的臉板過來,呼吸略有些急促,「葉平君,你這個……」他那話說到一半,卻恨得說不下去,只咄咄地逼視著她那一雙清澈的眼睛,他的目光都熱燙的,似乎要往外濺出火星子來。

她微揚著臉,下頷竟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來,他二話不說忽地站起,將放在案几上的鳥籠子舉起來就往地上一撥,勃然大怒道:「好,你脾氣大,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管你了!」

鳥籠落在地毯上,骨碌碌地滾出去,金絲雀受了驚,在籠子裡支稜著翅膀撲騰著,瞪著紅色的眼睛一通亂叫。

她把頭一轉,「你不要發瘋!」

他望著她漠視的面孔,咬牙切齒,「你最好不要逼我發瘋!」

有敲門的聲音傳來,副官吳作校在外面道:「五少,太太打電話來說讓你到官邸那邊去。」

虞昶軒的目光仍停留在葉平君的身上,她只是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他只覺得心裡彷彿是沉了一塊生硬冰冷的鐵,硬硬地硌著自己,說到底都是因為她,他也是真瘋了,竟由得她這樣磨著自己。

他終於把心一橫,拿起自己的軍帽,轉身便走了出去。

時值深秋,卻也是金陵中央政府的多事之秋,軍閥混戰日益嚴重,政府行政主席楚文甫錯誤估計形勢,在前陣趁江北稍亂之際對蕭家軍出兵,確也討得了幾分便宜,奪得兩條鐵路幹線,誰知這一月來竟遭遇蕭家軍的猛烈反撲,眼看著蕭家軍竟一路過了奚水,楚文甫便就再也坐不住了,慌就請軍委主席虞仲權出山,這才擋住了蕭家軍,然這樣一來,楚文甫更是要對虞仲權言聽計從了。

在這樣的形勢下,國內最有影響力的政治報紙《名報》主編江學廷便痛斥中央政府憲法形同虛設,政府猶如傀儡,以軍馭黨這一畸形的政治模式,更是毫不畏懼寫出一首打油作來,矛頭直指虞楚兩家聯合執意內戰而不抗扶桑的行徑,正是一首:漁夫耕田不撒網,魚叉鋤地不刺鯊,誰家楚楚小女兒,願做他人菟絲花。天道不彰人心古,看你猖狂到幾時!

這一天上午,虞氏官邸內的例行會議結束以後,虞仲權便留下了顧以綱,張孝先兩位虞家軍內的首要人物商討軍務,虞昶軒留在辦公室內旁聽,就見他們在站略地圖前攻進退守計議了半天,顧以綱就「嘿」地一聲笑道:「到底還是鈞座厲害,這一步殺招竟是無人能料!」

張孝先也笑道:「看來鈞座今番是執意要取蕭家少帥的性命了!」

虞昶軒見這幾位叔叔都笑著在那裡打啞謎,又見父親微笑著轉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竟然開口道:「昶軒,你也不用急,這一年內,定讓你上戰場立個大功。」

虞昶軒往那戰略地圖上看了一眼,就見地圖上一處火力的集中點竟然是項坪口,他正在想父親到底要如何安排這一仗,在一旁喝茶的顧以綱已經笑道:「我明白了,好鋼就是要用在刀刃上,看來鈞座是要用這步棋成就五公子了。」

虞仲權只是淡淡地笑一笑,「我是確有此意,不過他年紀輕輕就做個統帥,定要你們兩位扶持他才行。」

虞昶軒終究是年少氣盛,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父親,我不用任何扶持,你讓我自己去跟蕭北辰拼個高下罷!」

虞仲權一聞此言,當即怫然道:「還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你現在就想去跟姓蕭的拼高下?你在軍校裡學的那點東西對付得了蕭北辰的身經百戰?!家養的鷹倒想去鬥野生的雕!只怕你還沒有那樣大的能耐!」

虞昶軒到底還是氣不過,就直接回道:「父親既然這樣說,就是我的能力還不夠,又何必讓我做什麼統帥,我無功不受他人之祿!」

虞仲權本是臉現怒色,聽得虞昶軒這一句,卻沒有發作怒氣,只「啪」的一下將手裡的兵力標識往桌上一扔,單說了一句,「混賬,你出去罷!」虞昶軒見父親這樣模糊的態度,還有些不甘心,然他把話說到這裡已是到了極點,卻再也不能忤逆下去了,只好退了出去。

陸軍部參謀長顧以綱看著虞昶軒走出去,又見虞仲權的臉上有著不悅之色,就忙呵呵地笑道:「沒想到昶軒這小子,竟是有這樣的傲氣,真是不負大哥當年之風。」

張孝先也跟著點頭道:「昶軒也是我和老顧看著長大的,他的個性與大哥最是相像,等真刀明槍地上了戰場歷練幾年必是大有作為,大哥就放心罷,昶軒錯不了!」

虞仲權便看著那沙盤,良久才慢慢地嘆了一聲道:「你們也知道,如今我們虞家也就剩下這麼一個根苗了,容不得我不上心,幸好他也是個有血性的,倒也讓我有幾分欣慰,倘若真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我也早就不管他了。」

虞昶軒從虞仲權的書房走出來,一路下樓,就見二姐瑾宣的孩子,才不過七歲的匡澤寧從北面廳裡晃晃悠悠地跑出來,一見虞昶軒,馬上就站住了,仰著頭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小舅舅。」末了又把胖乎乎的小手背到身後去,鄭重其事地補上一句,「小阿姨在裡面說小舅舅的壞話,我沒說。」

虞昶軒被澤寧煞有其是的告狀模樣逗得忍不住就笑了,朝著北面廳叫了一聲,「琪宣,你給我站在那裡別動。」一路就走了進來,就見北面廳裡支著個牌桌子,卻是大嫂敏如拉了二姐瑾宣、六妹琪宣還有君黛緹在那裡打牌,琪宣一見虞昶軒走進來,當即把眼前的牌一推,調皮地吐吐舌頭道:「哎呦,算賬的找上門來,我可不玩了。」說完便把從椅子上跳起來,呼啦啦地飛跑出去了。

虞昶軒見君黛緹在這裡,就想退出去,敏如微微一笑,站起來攔道:「五弟往哪裡跑,我們好容易支起的牌局子,叫你給帶累的成了三缺一,你好歹上來玩兩圈,不然這時候讓我們上哪裡找人去。」

虞昶軒便指著樓上,笑道:「大嫂這是要我的命了,父親正在樓上。」

敏如笑道:「不過就打個幾圈,解解乏悶而已,父親若是怪罪下來,我去給你說。」她就將虞昶軒推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坐下,正好讓虞昶軒與君黛緹做了一個上下首,自己就坐在琪宣空下來的位置上,又朝著旁邊的丫頭瑞珠招了招手,吩咐她去把新買的枇杷果洗好了端一盤過來。

虞昶軒略略地一抬眸,就見君黛緹穿著個淡黃花錦金絲緞長旗袍,手腕上戴著一個光潤瑩潔的鐲子,一條手絹子纏到了鐲子裡面去繞了一圈,低著頭坐在那裡,只管按著手裡的牌,那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些緊張來,都被他一掃入了眼底,敏如笑道:「咱們可得先說好,我這裡玩牌可是有規矩的,可不許有人暗地裡眉來眼去地私相授受。」

瑾宣就笑道:「這可沒法子玩了,別的不說,大嫂這會兒贏了我多少,我這還指望著大嫂能放我一馬呢,怎麼就這樣鐵面無私起來?」

敏如笑道:「你也別抱怨,咱們就打牌抽頭吃點心,我贏了你的,就買來點心甜一甜你這小姑子的嘴,黛緹若是贏了,就請五弟吃個西餐罷。」

黛緹就低著頭,耳旁的銀杏墜子一陣亂晃,虞昶軒咳了一聲,伸手在桌面上亂洗著牌,又玩起來,才玩了兩圈,敏如眼尖,早把黛緹的牌看得清清楚楚,這會兒就把一個二筒打了出去,眼望著君黛緹笑,明擺著是放了她和,誰知君黛緹就坐在那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看著這一個二筒讓瑾宣得了去,她卻還在那裡發呆,可見這一顆芳心,竟是慌亂無比了。

正這樣玩著,就聽到外面傳來琪宣的聲音,卻是跟在廳口的澤寧說話,道:「澤寧,還有誰在北面廳裡呢?」澤寧就跑到廳裡來,站在牌桌前衝外面喊道:「這裡有大舅母和媽媽,還有小舅舅和小舅舅的女朋友黛緹……」

虞昶軒立時把臉一陰,火氣就上來了,將手中的牌「啪」的一下扔出去,怫然道:「胡說些什麼!這是誰教你的?!」

一句話嚇得澤寧當即就住了口,扁著嘴要哭,二姐瑾宣就站起來拉過澤寧,笑道:「五弟別上火,他小小年紀,哪裡知道女朋友是什麼意思?定是聽了別人的話,胡亂學的。」接著又轉向了黛緹,「小孩子不懂事,唐突了黛緹妹妹,真是對不起,你可千萬別生氣。」

君黛緹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張牌,漲紅著臉坐在那裡,把個嘴唇死死地咬住,敏如見此情景,便推了黛緹一把,打圓場地笑道:「都是小孩子胡說呢,我們黛緹妹妹哪裡就生氣了,難道還跟五弟似的這樣不懂事,別人說什麼他都要鬧一個烏眉灶眼的!」

虞昶軒便向敏如道:「大嫂教訓的是,這是我不對了。」正這樣說著,就見虞太太手裡拿著一卷淺注的《妙法蓮華經》走進來,身後就跟著琪宣,虞太太邊走邊道:「讓你幫我抄個經,你倒好,就知道貪玩,這抄了三四天連一頁都沒抄好。」

琪宣噘著嘴道:「枯燥無味的東西,我可沒有那個性子去抄。」虞太太一抬頭就見牌桌上的四個人竟是臉色各異,便道:「這是怎麼了?」

虞昶軒就道:「是我一句話說得不好,惹了大嫂不高興。」他這話就是視君黛緹為無物了,君黛緹更是不能忍,眼淚一下就落下來,索性站起來指著虞昶軒就道:「虞昶軒,你這樣欺負人,我知道你現在有了陶家二小姐,倒反過來作踐我,真以為我沒了你就不行麼?既如此,我們就一刀兩斷。」她抹著眼淚,轉身就跑了出去,敏如慌地叫了一聲「黛緹,你這是幹什麼?」緊接著就跟著追了出去。

這一番話下來,倒把虞太太聽了個怔,先是看著君黛緹就這麼跑了,又回頭見虞昶軒坐在那裡,竟是不為所動的樣子,她自然是站在兒子這一邊的,便道:「這黛緹,小時候看她還好,是個知禮的樣子,這一長大,真是……枉她還是個名門望族的小姐,這點規矩都不懂了,在人家家裡這樣哭哭啼啼的,算怎麼回事。」

虞昶軒更不多說,只是給瑾宣使了個眼色,起身就走了出去,一直下了樓,站在花團錦簇的遊廊裡一面看風景一面等著,果然不多一會兒,就聽一陣皮鞋嗒嗒之聲,出來的正是瑾宣,上前來拉住虞昶軒笑著道:「你最近怎麼回事,往常裡還見你對黛緹很是不錯的,怎麼現在越來越不加理睬起來?」

虞昶軒笑道:「我這還不都是為了二姐,我若是真娶了君黛緹,君家姐妹都進了咱們家的門,她們兩個串通一氣起來,父親母親在還好,父親母親若是不在了,只怕二姐將來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吧。」

瑾宣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虞昶軒一圈,笑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剛才那一齣還是演給我看得?我怎麼覺得你今兒這話說得竟是大有埋伏呢。」虞昶軒就笑道:「我就是要站在二姐這一邊,決不跟君黛緹有什麼牽連,二姐你也得幫我一個忙,成不成。」

瑾宣含笑道:「你一張口準不是什麼好事兒,說來聽聽。」

虞昶軒道:「我要跟著父親去西線戰場察看軍防,要走個半個多月,你要是有空,去楓臺玩玩吧。」他頓了頓,走到瑾宣耳邊悄聲地說了幾句,瑾宣先是一怔,繼而低聲道:「你這真是瘋了,父親要知道這事兒,那還得了。」

虞昶軒淡淡道:「知道就知道罷,若是真鬧起來,我索性就把她給扶正了。」一句話說得瑾宣在他的頭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子,咬咬牙道:「你這更是說瘋話了,這到底是哪裡來的這麼一個狐媚子,把你給迷成這樣。」

虞昶軒當即駁道:「她不是,也不是她迷我,是我……迷她。」頓了頓,卻又低聲說了一句,「反正我也不管了,我就是喜歡她。」

瑾宣見他這樣,只能謹慎地道:「這事兒我看著不妙,你自己想清楚了,咱們虞家是什麼人家,你又是個什麼身份,你跟她根本就沒這個可能,何必費這個苦心,我勸你趁早把她給放下了。」

虞昶軒聽得瑾宣這一句,他也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卻把眼眸略略地一垂,眼瞳裡閃現出難以言喻的光來,半晌,才默默地說了一句,「若是能那樣簡單就好了,如今我就偏偏放不下她!」

虞昶軒因隨著虞仲權到西線視察軍防,連著好久沒到楓臺來,葉平君這才覺得稍微安心一些,白天從臥室裡走出來,時常也會到客廳裡去坐上一會兒,客廳裡擺放著一扇花雕隔扇,上面都是芙蓉、牡丹樣式的彩色玻璃,隔扇一側就是綠絨厚沙發,一旁的矮几上擺放著一架留聲機,喇叭花般模樣地在那裡盛放著,葉平君就坐在沙發上,有時候也會拿起一本電影雜誌來看,她在學校的時候學過一點英文,所以對於雜誌上的一些英文介紹,還是看得懂的。

這一天她就蜷縮在沙發上看雜誌,看得累了,端起一旁的茶來喝,入口就是冰涼的茶水,這才知道自己坐的久了,茶都涼了,正好看一個小丫鬟進來,便道:「勞煩你,這茶涼了,給我換一杯吧。」

那小丫鬟就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跑過來換茶,就聽到客廳外面傳來一聲,「霓霓,你這真是越來越懶了,不過是個丫頭,還當自己是小姐呢,怎麼不到廚房裡去擦碗?」霓霓就回頭,看到秋珞走進來,忙就縮了手,為難地看了平君一眼,訕訕地走了。

秋珞就走上前來,衝著坐在沙發上的葉平君笑道:「葉小姐,你看我們這都忙得挪不開手了,你就將就著喝吧,冷茶解渴不是更好。」

葉平君慢慢地翻了一頁手裡的雜誌,也沒說什麼,秋珞卻是意猶未盡,又笑著道:「我聽說窮苦人家都是泡草帽圈子當茶喝的,這冷茶可比那味道好多了罷。」她這簡直就是欺人了,葉平君的手指在那雜誌的頁面上頓上一頓,嘴唇抿了一抿,竟又忍了下去。

秋珞揚起頭,就是得意的一笑,忽聽得外面一陣腳步聲,正又是霓霓跑了回來,進了客廳就道:「二小姐來了。」

秋珞先是一驚,接著那臉上的笑容就彷彿是綻放了花一般,忙就迎了過去,葉平君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見一個約三十歲上下的女人走進來,穿著蘋果綠水鑽旗袍,外披著件黑呢斗篷,正是嫵媚中透著份大方,才一走進來,也不管笑臉相迎的秋珞,那目光就敏銳地直接投到了葉平君身上,眨眼間就將葉平君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個遍。

葉平君就覺得她那目光有著犀利的味道,竟彷彿是一眼就可以看穿人心一般,她忍不住就有些怯場,下意識地把手往後面背了一下,卻又發現這樣的動作太孩子氣,又慌把手鬆開,只是這樣的一個小動作,就聽得那女人竟然笑了一聲,「真是個好模樣,不枉我們家老五整日嘴裡心裡地惦記著。」

瑾宣是何等人物,只一眼就把平君在自己心裡掂量了一個遍,心想竟是這樣乾乾淨淨的一個女孩子,果然不是什麼狐媚之流的人物,怨不得昶軒會放在心上,見她這樣,更不是一個會耍手段的人,到時候不管是讓她去還是讓她留,都是好擺弄得很,瑾宣這樣想來,便稍稍地鬆了一口氣,笑著上來拉住了平君的手,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就是平君妹妹罷?」

平君點一點頭,就見瑾宣親熱地道:「我是昶軒的二姐,平日裡沒少聽昶軒說起你,早就想來看看你了。」平君望了望瑾宣那張滿是笑容的面孔,禮貌地道了一句,「虞小姐。」

瑾宣更是一怔,意味深長地笑道:「這稱呼可不對,你應該叫我二姐。」

平君卻默了聲不叫,瑾宣再看平君靜默的樣子,更是看出她是個沒野心的,再看她穿著件粉色的緞袍,楚楚可憐地站在那裡,心中不由的就真的對她添了幾分憐愛,便笑道:「昶軒隨父親去西線視察軍防了,他擔心你一個人留在楓臺寂寞,特意讓我來陪陪你,走,今天我就領你去逛個百貨公司,買些好東西回來。」

平君本想要推拒,但是見二小姐這幅親熱的樣子,又是親自來領她出去玩,她這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只得應了,自己再上樓換了一件衣服,才跟著瑾宣出了楓臺,瑾宣就領著平君先去了洋行,那裡大都賣的是外國貨,她竟直接大方地挑了一個鑽石別針給平君,平君推也推不掉,不得不收了,接著便被瑾宣拉去訂做了幾件衣服,又去百貨公司買了不少東西,大包小包的自然有跟著的家僕拿著,最後到了下午三點多,就去了金陵頗為有名的綠柳居吃東西。

那綠柳居的包廂裡自然是服侍周到,東西齊備的,夥計給平君添好了茶,又躬身送了滾熱的毛巾把子上來,就聽坐在一旁的瑾宣忽然道:「好好的,怎麼把這個報紙放在這裡了?倒招惹著人心煩。」平君見瑾宣將一張報紙隨手扔到了桌上,她只朝那報紙上看了一眼,剎那間便心跳如擂鼓,竟是忍不住發顫了。

瑾宣一面喝著茶,一面指著報紙上的一張照片道:「妹妹你看,這個就是《名報》的主編江學廷,真不是個東西,仗著自己有點小才華,整日里寫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抨擊咱們虞家,若不是五弟有言在先,說了不管他,早就有人替咱們虞家出面把他給辦了!」

葉平君還在心慌,只是那目光竟彷彿是粘在了報紙的照片上一樣,無論她怎麼用力,也挪不開去,報紙上的照片就是他,依然是神采飛揚,唇角含笑的模樣,她記得那樣清楚,那樣仔細,一時間,腦海裡思緒紛亂,一個個念頭如浪頭般打來,竟讓她不由自主地發抖,他現在是《名報》的主編了,他過得好嗎?他怎麼想她的突然消失?他還記得……她嗎?抑或是……恨她的不告而別……

她心慌意亂,只覺得口乾舌燥,低聲道:「他……或許不是隻針對虞家。」

瑾宣就冷笑一聲道:「你這話說得對,除了牟家外,他還真是什麼人都罵,看著罷,這樣年輕就如此張狂,不知進退,咱們虞家是懶得動他,但總有一天會有別人要了他的命!」

葉平君就覺得後背直冒冷汗,竟是坐也坐不住,就聽得包廂門一開,正是綠柳居的夥計送第一道菜來,先是一味神仙鴨子,後面陸續就是美人肝、松鼠魚等金陵名菜,瑾宣就笑著先挾了一筷子菜到平君面前的盤子裡,道:「平君妹妹別發呆了,我看你這樣還是太瘦,先吃點東西。」

平君生怕被瑾宣看出什麼破綻,慌就低了頭吃菜,就覺得眼眶一陣陣發漲,她就強忍著那一種抓心撓肝一般地難受,只可惜這一味天下馳名的金陵名菜吃到她嘴裡,卻是半點滋味也嘗不出來了。

一直到了傍晚,瑾宣送了平君回來才坐車回去,平君讓跟著自己的僕人把買的東西都送到臥室裡去,她心中正是糾結難受,不知不覺地便走到了後面的庭院裡,就見園子裡一片草木盎然,花紅柳綠,另有錦鯉在小池塘裡暢遊著,她走了幾步,忽見一大叢碧綠的白玉簪,花根下的土也是新鮮鬆軟的,顯然是剛剛栽種分株,平君不由的一驚,順著玉簪叢朝前走,就見幾個侍從站在花叢裡培土,侍衛長顧瑞同站在一旁,聽得她的腳步聲,才轉過頭來。

平君微微一怔,就站在那裡。

顧瑞同見到她,就道:「葉小姐,五少臨走的時候,特意吩咐我們種好這一叢玉簪,說是葉小姐一定會喜歡。」

平君看著那些玉簪花叢,輕輕地低下頭去,「他怎麼知道我喜歡?」

顧瑞同道:「五少特意去東善橋詢問過葉小姐的母親。」

平君默默地站著。

那白玉簪倚牆而栽,漫漫地種了好大一片,淡金色的夕陽照過來,照的原本嫩綠的葉子都變成了金黃色,平君就站在玉簪旁,一身素雅的衣裳,竟彷彿是葉叢中一朵盛開的小花一般。

只聽得身後忽然傳來一句,「我說到處找不到葉小姐呢,原來你們在這呢。」那聲音極輕慢的,平君回過頭去,就見大丫頭秋珞穿著件鮮紅的紅色衫子,笑嘻嘻地靠在月亮門的一側,迎風站著,看著她跟顧瑞同,下巴略略揚起。

她說到「你們」的時候,卻是略略地加重了語氣,說完之後再咬一咬嘴唇,揚起頭來,依然是笑嘻嘻的樣子。

葉平君理都沒有理她,就穿過月亮門,直接回了房間,就見白天買的那些東西都擺放在了臥室的小茶几上,她默然地坐在了沙發上,臉上竟是一片恍然的表情,也不知過了多長的時間,她才慢慢地從一個包裡拿出一張報紙來,正是《名報》,她趁著瑾宣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帶了回來。

她長久地看著報紙的頁面,柔軟的手指無聲地停留在他的照片上,還有他專欄下面那一行時下正在倡導的新體白話詩:

情絲小記——

你走了,走的像一陣風,無跡可尋。

記憶裡還是你扶門微笑的模樣,還有翩翩飛揚的紗巾,停留在我悠長的夢境裡。

門口那一棵棗樹依然在,我,手握著你留下的一縷芳香的青絲,等在空曠的庭院裡。

葉平君將那一張報紙慢慢地放在茶几上,她就坐在那裡望著報紙發呆,看出了神,竟連秋珞進來送茶的腳步聲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