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院子裡浮著槐樹的香氣,賣五香豆乾的老頭挑著他的擔子走街串戶,那一聲聲「五香……豆乾……」從巷子裡悠悠遠遠地傳來,時不時也會有早起的女人開門來買豆乾當作早餐的小菜,葉太太才從屋子裡走出來,就見趙媽媽正端著盆要出去,她就說了一句,「老太太,買豆乾去啊。」
趙媽媽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再看看葉太太,又往裡面屋子看了一眼,「姑娘……」葉太太就笑,「也沒什麼,她回來都跟我說了,昨兒確實是她同學白麗媛,那孩子也真淘氣,故意弄那一齣嚇唬咱們呢。」
趙媽媽忙就點頭,「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她端著盆去開院門,才一開啟門,就覺得腳下一沉,原來是有人依門而坐,她這一開門,那人就順勢倒了進來,趙媽媽先是嚇得「哎呦」一聲,定睛一看,竟然是江學廷。
趙媽媽就叫了一聲,「哎,是江家少爺,葉太太你快來看,這怎麼了這是?」江學廷就在門外邊睡了整整一夜,趙媽媽這一叫,就把他給叫醒了,一睜眼就見到趙媽媽和葉太太都吃驚地看著自己,他忙就站了起來,才覺得手足麻木,渾身冰涼,葉太太看著他的樣子,知道肯定是平君跟他鬧了脾氣,沒想到他竟在這外面待了一晚上了,忙道:「學廷,快進屋去,看你這一身的寒氣。」
她這話音剛落,就聽得裡面屋子裡傳來葉平君的聲音,「媽,你別讓他進來!」
葉太太回頭往屋子裡看了一眼,「你又開始淘氣了,學廷在外面凍了一晚上,怎麼就不讓人進屋?你怎麼就這樣大的脾氣?」
葉平君也不跟自己的母親頂嘴,只走出了屋門,看了一眼江學廷,淡淡道:「你走錯了門吧?我們家裡髒的很,留不得你這樣乾淨的少爺。」
江學廷看看葉平君,終究還是沒說話,一旁的葉太太看著他們這個樣子,知道他們之間的事兒,還是得讓他們自己去說,就對一旁的趙媽媽說道:「老太太,我跟你一起去買幾塊豆乾吧。」趙媽媽就點頭說好,葉太太順便把江學廷往院子裡推了推,這才掩了院門跟著趙媽媽走出去了。
這院子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葉平君轉頭就走到屋裡去了,江學廷朝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正對屋門的槐樹下面,就站在那裡,看著屋裡面的葉平君,葉平君就在屋裡洗臉梳頭髮,洗漱好了之後出來倒水,見他還站在槐花樹的下面,就道:「你閃開。」
江學廷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昨天晚上是我氣急了亂說。」
葉平君就把臉盆「當」的一聲放在一旁,冷然道:「江少爺說清楚了,我到底不是哪種人?」
江學廷看看她,開口道:「我知道你不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他在外面凍了一夜,這一張口,聲音就有些沙沙的,葉平君看了他一眼,見他的手指都有些冷得發白了,她不禁有些心軟,卻還是說;「難為你這般大度,親自來給我平反了,我這邊謝謝你了。」
她這話聲音就有些輕飄,竟是哽咽的,江學廷看她的眼眶都紅了,知道他把她委屈得狠了,心裡更是十二分的難受,道,「平君,是我的錯,我疑神疑鬼,你就原諒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犯這毛病了。」
葉平君揉揉眼睛,將那眼淚忍了下去,默默地走到一旁的石桌前背對著他坐下,半晌,才開口說道:「江學廷,我問你,憑什麼人家講什麼你就信什麼?!我被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欺負,你不說迴護著我,反倒中了他們的挑撥之計,也來拿我出氣!你既然這般猜疑我,若我真有什麼事兒?還能指望到你麼?」
江學廷猛然一怔,卻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這一句話。
葉平君聽背後無聲,知道他是無話可說,又道:「我再問你一句,你昨天晚上那樣義正言辭,現在又何必站在這裡委曲求全?你怎麼就認定自己比不上虞家的五少?大丈夫若是像你這樣凡事優柔寡斷,懦弱自卑,又有什麼前程可言?!」
江學廷簡直是啞口無言,他自小父母雙亡,寄居在哥哥嫂子家裡,於性格方面自然是處處謹慎,循規蹈矩,卻還有動輒得咎之感,葉太太曾經和江學廷母親是手帕交,拜過姐妹,江母過世後,葉太太心疼江學廷幼年失恃,對他很是關愛照料,視若親兒,幼時甚至與平君同吃同住,所以也可以說,他就是在葉家長大的,然而這性情卻正是應了葉平君所說那八個字,優柔寡斷,懦弱自卑!
江學廷站在槐樹下,就見葉平君微低著頭,肩膀輕輕地顫動著,他略垂下眼眸,走了上去,低聲道:「你別哭,我錯了。」葉平君就要推他離開,卻反而被他握住了手,他的手修長,此刻攥著她的手,葉平君眼淚就禁不住,還是哽咽著說了一句,「你的手怎麼這樣涼?」
江學廷小聲道:「在外面待了一夜,凍的。」
葉平君的心立時就軟了下來,再也說不得什麼,看著他這個低頭賠禮的樣子,這滿腹的委屈更是再也發作不得了,只咬咬牙道:「罷了罷了,就當是我上一輩子欠了你的,哪一天死在了你手上也未可知。」
江學廷就笑道:「你死了,我也不活著了,再或者上山當和尚去了。」葉平君擦乾了眼淚,忍不住笑道:「少在這裡胡說,又是死又是和尚的,你當你還是一個賈寶玉呢。」江學廷看她笑了,才鬆了一口氣,卻也緊跟著說了一句,「我就算是個賈寶玉,你這性子也做不了林妹妹。」
兩人正這樣你一言我一句的,就聽院門嘎吱一聲響,正是趙媽媽買了豆乾回來,葉平君忙就從江學廷的手裡抽自己的手,卻沒想到江學廷就是不放,這趙媽媽看在眼裡,當即就樂呵呵地道:「這可好,剛才還吵得跟烏眼雞似的,怎麼這麼快就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上環了?」
葉平君不好意思地從石桌前站了起來,往趙媽媽身後看了一眼,趙媽媽一面往自己屋裡走,一面笑道:「你媽還在後面,我就全當什麼都沒看見,我不說,我不說。」她正這樣說著,葉太太已經走了進來,笑道:「你們倒是吵完了沒有?吵完了就進屋吃飯。」
江學廷就答應了一聲,道:「吵完了,我也正餓了。」
葉平君回過頭來,嗔笑著瞪了江學廷一眼,道:「你還真不客氣,臉還沒洗呢就要吃飯,虧你還是個少爺。」江學廷四下裡望望,就見屋旁的臺階上擺放著一盆洗臉水,走上去就要洗,葉平君忙就「哎」了一聲,「那是我的洗臉水,還沒倒呢。」
江學廷道:「沒事兒,我就著你這水洗兩把就行了。」葉平君看他都開始洗了,也不說什麼,只走到屋裡拿了胰子和毛巾給他,江學廷也不用胰子,只拿過毛巾擦了擦臉,回頭看平君正在玉簪花叢旁撿著幾片落花,他就走過來,在她的面前聞了聞自己剛剛洗好的手,笑著道:「真香。」
葉平君的臉頓時一紅,抬起頭來就見他笑嘻嘻的樣子,便把剛撿起來的玉簪落花朝著他扔了過去,自己卻也禁不住一笑,這一對青梅竹馬小兒女之爭,在這樣的一笑一扔間,也就冰釋了。
江學廷在平君家裡吃完了早飯,便說一夜未歸,這會兒得趕快回家去,不然大哥知道了要不高興,葉太太就笑道:「那我收拾碗筷,平兒,你去送送學廷。」葉平君正在桌前整理東西,回頭道:「他天天在咱們家來來去去的,我才不送呢。」
江學廷就靠在門上,笑著道:「誰說讓你送我回家了,等著晚上放學了我去接你,好不好?」平君聽到這話,抿唇一笑,透著分俏皮,「那就更不能如你的願了,今天我同學靄雲舉辦生日會,我放學要去她家玩呢,才沒空搭理你。」
江學廷笑道:「那我搭理你總行了吧!」
平君把臉一紅,自己轉身就邁了門檻走出去,轉頭看江學廷已經跟上來了,她上前去把院門推開,對江學廷道:「你走吧。」
江學廷笑呵呵地走出院門,轉頭就見葉平君雙腳踩在門檻上面,捂著嘴唇俏皮地一笑,穿在她身上的及膝裙子隨著早晨的風輕輕地晃著,她今天圍了一個很漂亮的紗巾,那紗巾臨風飄飄,映得她的面孔玉雪一般清秀漂亮。
江學廷笑道:「明天我要去南明軍校報道,恐怕不能來看你了,等後天我帶你去山上的觀音閣拜佛,好不好?」平君不由地奇道:「怎麼突然要去那裡?」江學廷清逸的面孔居然紅了紅,微微地笑道:「到了那裡,我有話對你說,你記得等著我來找你。」
平君輕輕地笑道:「好,我等著你來找我。」
江學廷這才轉身走了,平君看著他漸漸地遠去,他走出老遠,卻還不忘轉身朝著她用力地揮了揮手,她手扶著院門,笑著看他走,圍在頸項間的紗巾更是隨著風翩翩飛舞,遠遠地看去,就彷彿是一副飄逸的美人圖一般,漂亮極了。
下午兩點左右的光景,楓臺一片靜寂,淅淅瀝瀝地下了些小雨,打得牆壁上的凌霄花葉子噼裡啪啦地作響,虞昶軒還在書房裡看些卷宗,只是一陣陣的心神恍惚,那目光停在頁面上,半天也沒有翻動一下,就聽得門外有人敲門,他心中更是一陣煩躁,衝著外面道:「吵什麼?!」
門外就傳來顧瑞同的聲音:「五少,官邸來的電話,鈞座回來了,夫人讓你馬上回去。」
虞昶軒一聽父親回來了,忙就起了身,從衣架上拿了外套推開門,顧瑞同拿著雨披一直站在外面等,看他出來了就道:「車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外面。」
虞昶軒接過雨披就往樓下走,一面走一面繫著雨披,副官吳作校等人就等在楓臺的外面,虞昶軒上了車,就見那車拐了個彎,徑往南淮路走,這就是繞了個大圈子了,便道:「怎麼不走近路?」
副官吳作校就道:「五少,那條路上有學生遊行,喊著讓楚文甫下臺,牟老先生出山,正鬧著呢,把幾個賣扶桑貨的店鋪都給砸得稀巴爛,軍警全都出動了,沒法走。」
虞昶軒一聽就明白了,這定是由江南江北對抗而引起的,如今國內反抗扶桑侵略的呼聲越來越高昂,中央政府卻把全部的火力都用來集中對付江北的蕭氏軍閥,自然是激起一片民怨沸騰。
虞昶軒便自在地把頭往車背上一靠,兩眼一閉,笑道:「楚文甫假仁假義,陶家和氣生財,牟老先生倒是德高望重,可惜沒有拿槍桿子打江山的本事。」他頓了一頓,道:「父親就是因為這個回來的吧?」
顧瑞同就坐在倒座上,聽得這一句,回答道:「也不太清楚,不過這會兒我父親,張陸軍總長,綏靖公署的何主任都在那邊。」
虞昶軒依然閉著眼睛,磊落分明的面孔平靜極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半晌,就聽他忽然一聲笑,調侃道:「這可好了,他們三個再加上我父親,正好湊一幅牌局!」
汽車臨到傍晚的時候開到了虞氏官邸,虞昶軒也不敢過於喧譁,自己穿了遊廊,一路地往花廳裡走,就見裡面燈光敞亮,虞太太正在那裡喝每晚必備的養生豆乳,虞昶軒就想往外退,一轉身差點就撞上一個人,只見琪宣手裡拿著鋼琴譜子,顯然是剛從琴房裡跑出來,正在那興沖沖地看著他,「五哥,我在琴房裡就看到你的車了,就想著趕緊跑過來問你一句話,父親回來了,你怕了吧?」
虞昶軒道:「你這小東西胡說八道,我怕什麼,我這陣子循規蹈矩的很,可沒幹什麼能讓父親眼眶子發青的事兒!」
琪宣就「切」了一聲,很不相信地道:「你這陣子整日里跟李伯仁在一塊兒廝混,他還能教唆你做出什麼好事兒來麼?!」虞昶軒正要上樓去見父親,聽她還在那裡挑刺,隨手就在琪宣的頭髮上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道:「快學你的鋼琴去吧!」
琪宣沒防他這一手,頭髮一痛,立即不依不饒地喊道:「母親,你看五哥!」坐在裡面的虞太太一聽這句,忙放下那一碗豆乳,道:「昶軒到了嗎?什麼時候到的?外面這樣大的雨,淋著沒有?」琪宣對母親這樣的反應很是不開心,噘著嘴道:「五哥又扯我頭髮!」
虞太太正從花廳裡走出來,看著虞昶軒上樓去了,知道他這是去見虞仲權了,轉頭就對琪宣道:「不就扯了一下嗎?何至於氣成這樣,你也是,老去惹你五哥幹什麼?看在你們父親回來了,就都給我消停會兒罷!」
這到了晚上,因虞仲權回來了,虞太太特意吩咐著廚房做了一桌子好菜,除了虞家出國留學的四小姐瑛宣,可也算是一頓團圓飯了,虞太太看虞仲權哄著瑾宣的孩子澤寧,很是耐心的樣子,便笑道:「你看,外孫子都這樣大了,也不知道咱們虞傢什麼時候能有一個乖孫子呢?」
她這話才落,一桌子上的人就去看坐在另一面的虞昶軒,虞昶軒正在那裡吃著一味鳳尾蝦,當然也聽到了母親那一句,這會兒卻抬起頭來笑道:「都看我幹什麼?」敏如就笑道:「我們不看你看誰?你少在那裡裝作聽不懂母親的話。」
虞太太道:「你到底是有沒有心上人呢?究竟是哪一位官家小姐?你若是真喜歡人家,就趕緊給定下來!」
虞昶軒道:「我還真沒喜歡上哪一位官家小姐。」
虞太太道:「你到底是有沒有心上人呢?究竟是哪一位官家小姐?你若是真喜歡人家,就趕緊給定下來!」
虞昶軒道:「我還真沒喜歡上哪一位官家小姐。」
琪宣笑嘻嘻地道:「我倒知道兩個,一個是黛緹姐姐,一個是陶家的二小姐,就是不知道五哥喜歡哪一個?」虞太太一聽這話就上心,馬上笑道:「我看兩個都行,你喜歡哪一個?我去給你說,保管能成。」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敏如,道:「黛緹這孩子,我倒是更喜歡些,一看就是個明白懂事的孩子。」
敏如笑道:「母親都這樣說了,我也就不謙虛了,我這堂妹本就是個極上等的人物,又是美國高等女子學院畢業的,我叔叔是監理會的牧師,德高望重,對黛緹的教育更是十分看重的,一般女子可是比不上她。」
虞太太就點一點頭,很是滿意的樣子,卻聽一旁的瑾宣笑道:「這可好,若是黛緹真當了五弟妹,恐怕咱們家要供兩樣神了。」琪宣好奇地道:「什麼兩樣神?」
瑾宣笑道:「這還用問麼,母親信佛,黛緹信基督,那咱們家裡,豈不是要供一個觀音,又要供一個耶穌了,就是不知道這兩樣神,會不會相沖呢?」
敏如微微一笑,道:「二妹想的真是面面俱到,真難為你了。」
虞太太便挾了一片烤鴨吃了一口,放在嘴裡細細地嚼了嚼,笑道:「我聽說陶家二小姐也要出國了,也不知道多久能回來呢,那孩子我看著也挺好。」
虞昶軒聽她們這樣你來我往地說了這半天,就把筷子放下,笑道:「母親,你若是這樣急,我到長安胡同給你娶一個兒媳婦,你看怎麼樣?」
虞太太忙道:「長安胡同?那是什麼地方?」
大嫂敏如看看虞昶軒,笑道:「五弟胡說什麼呢,長安胡同可是個貧民巷。」
虞太太一聽這話,當即把眉頭一皺,道:「好好的,怎麼冒出這樣一句來,咱們家這樣的身份地位,若是娶了長安胡同的姑娘,那不成笑話了。」
虞昶軒淡淡道:「若是她情我願的,怎麼就成笑話了?指不定人家還看不上我呢。」
他這話才說完,就見沉默了半天的虞仲權抬起頭來,看看虞昶軒,只說了一句,「婚姻大事,非同兒戲,以後這樣不相干的話,就不用說了。」
見父親都發了話,虞昶軒便把頭一低,也就不說什麼了,只將筷子放下,虞太太見他竟然不吃了,便道:「你這是怎麼了?才吃了幾口就放筷子。」虞昶軒端著丫鬟端過來的杯子漱了口,才笑道:「我本來就不餓,吃兩口就得了。」
虞昶軒就起身往花廳裡去了,花廳裡開著一盞綠紗綢罩落地燈,他一個人坐在綠絨沙發上,隨手從煙盒裡拿出一根菸來咬在嘴裡,從洋火盒子裡拿出一根細長的梗子,在磷面上「嚓」的一劃,竟沒有划著,再一劃,竟又劃歪了,一旁的侍從官看他這樣,忙拿出自己的洋火劃燃了一根,用手攏著火送到虞昶軒的面前來,虞昶軒卻沒有了抽菸的心情,將手一揮,那侍從官就退了下去,他就單咬著那一根沒有點燃的煙,朝著一個方向望過去。
沙發旁團團圍簇些虞太太平時打理的盆栽,其中正有一盆開得正好的白玉簪,眼看著那纖長的花朵晶瑩素雅,虞昶軒不知不覺地伸手過去,撫弄了那花瓣一下,花瓣便顫顫悠悠地在他手心裡輕晃,而他的手指只是輕輕地一動,潔白的花朵便無聲地落在了他的手裡,讓他的手心一陣陣發癢。
他的心忽的怦然一動!
他總是想著她,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魂牽夢繞一般,滿腦子都是她笑意盈盈的模樣,她的身影是月下最美麗的一處風景,月白色的裙子曳過夜色,宛如開滿枝的梨花。
月光直瀉下來,霜白色的,宛如潑了一地的水銀,照得這一條街道彷彿是鏡面一般閃閃發亮,平君參加完同學的生日會,才叫了一輛人力車回家,到了家門口下車給了車伕車錢後,轉身就要推門進院子,就見棗樹下面有一樣東西,被月光照著,亮閃閃的,她走過去瞧一瞧,竟是江學廷送給她的第二個玉簪子,卡在石縫裡,已經摺成了兩截,她俯身將斷簪拾起來,嘴唇微微一抿,心裡不太好受,忽聽到暗地裡傳來一個禮貌客氣的聲音,「葉小姐。」
平君心中一驚,慌地回過頭來,就見那高個子的男人對著她畢恭畢敬地道:「葉小姐,我是五少的副官吳作校,我們五少請你過去。」
平君一聽這話就變了臉色,轉身就要去推院門,卻聽到吳作校在她身後微笑道:「葉小姐慢一點,天這樣晚了,驚擾了葉太太總是不好的,我們五少也過意不去。」
平君的手就停留門板上,恨道:「你們這是逼我了?」
吳作校就禮貌無比地微笑道:「葉小姐這話言重了,五少特意吩咐過,一定要客客氣氣地請葉小姐過去,我們若是敢欺負葉小姐,只怕五少也饒不了我們!」
平君回過頭來,吳作校滿臉微笑,手臂抬起,朝著巷口示意了一下,她循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被月光映照的那一片空地裡停著一輛汽車,另有一些穿著便衣的侍從人員站在汽車的周圍,都是沉默冷淡的模樣。
吳作校親自為平君開啟了車門,平君才坐進去,車門就「砰」地關上了,猶如驟然響起的一聲槍響,在這樣寂靜的夜裡分外的響亮,他坐在車裡,轉過頭來看著平君,那臉上竟是浮著一層霜一般的冷意,她又惱又恨,一股怒氣都燒到臉上,面頰通紅,質問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虞昶軒望著她,緩緩道:「我要是能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東西,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平君先是一怔,看著他灼灼的眼眸,心中頓時間慌亂起來,本能地就開口道:「我和我男朋友就要結婚了!」
他的臉色驀地一變,死死地盯著葉平君,竟突然怒起來,「你不要以為我沒有你就不行!」
她一口就頂回去,「我從來沒有這樣以為過!」
他被她頂了一個啞口無言,雙眸裡的憤怒猶如驟然燃起的兩簇小火焰一般,平君心中一悸,他俯身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她,硬拉進了自己的懷裡,葉平君嚇得抬起頭來,他的雙眸明亮如電一般,那聲音亦是咄咄的,「葉平君,你給我聽好了,我虞昶軒是不會娶你,但我就是要你!」
她看著他的黑瞳,目光裡透著一絲雪亮,他定定地看著她,心跳的極快,呼吸也越來越快,那一瞬間竟有些恍惚,彷彿是不知道該把她如何是好一般,她被他看得害怕起來,更兼這樣的動作,兩人簡直是近在咫尺,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得到,她惶然開口道:「你太欺負人!」
他怒氣未消:「你這樣三番四次,不要以為我是一個好脾氣的!」
她被他的無理取鬧弄到氣結,好半天才開口道,「虞昶軒,到底是誰三番四次?!你憑什麼這樣警告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懂不懂?!」
他竟又被她給頂了回來,黑瞳一冷,憤然道:「你少給我在這裡牙尖嘴利,我管你什麼欲不欲,我就知道你整日里在我腦子裡晃來晃去,簡直是要把我給……」
他那話說到一半,她就面孔蒼白地從他的懷裡往外掙,他就偏偏不放,平君雙手死死地抵著他的胸口,卻已經來不及,他呆呆地望著她紅潤的嘴唇,忽地就想起自己小時候曾吃過的一個蜜桃,蜜桃尖上也是這樣的一點微紅,他小心翼翼地去吮吸,甜蜜的桃汁在他的唇齒間蔓延……
他聽到她驚慌地發出一聲嗚咽,但他已經剋制不住地吻住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柔軟溼潤,更是勾起他身體裡的一股火來,恨不得一舉侵佔了她的所有,只管無法無天地掠奪起來,在那樣不管不顧近乎於瘋狂的吮吸間,他的嘴唇上忽然一陣刺痛,舌尖都是腥甜的血氣。
她竟咬了他!
他終於把頭抬起來,卻依然死死地抓住她,她一雙眼眸裡漾滿了憤怒,痛恨他這樣無理,揚起手來就要打他一個嘴巴子,然而那手卻在接近他面頰的一剎那硬生生地停住,他看著她,她也恨恨地瞪著他,但她真怕激怒了他,想著忍下這一口氣,求一個全身而退。
葉平君忍著滿腔怒火,冷然道:「你放開我!」
她才要往後,肩膀就是一痛,自己竟就被他按到了倒座上去了,頭撞到了椅背上,疼得她眼淚差點流出來,他伸出手來掐住了她的下巴,咬牙叫了一句;「葉平君!」她大驚失色,就見他的黑瞳裡閃動著一種幽暗的火苗,微促的氣息四散在那彷彿灼熱起來的空氣中去,他恨道:「你攪得我這樣不得安寧,你也別想自在。」
她的雙眸裡閃爍著憤怒的光,「虞昶軒,你卑鄙無恥!」
他冷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妨更卑鄙無恥一個給你看看!」
他低頭再度攫取了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下去,猶如烙鐵一般地狂熱,幾乎要將她的呼吸都給溺斃了,她如同溺水被困的人,發出絕望的泣聲,拼命去推他,他更是恨不得將她整個人都給捏碎了一般,在那樣美妙的感覺裡,最先沉溺下去的是他,他控制不住地沉浸在這樣溫柔中,近乎於野蠻地扯開她的衣襟,衣釦崩落下來,滾到車座下面的縫隙裡去,她纏在頸項間的紗巾也飄落下去,他貪婪的想要更多……更多……
就在這個時候,肩膀上卻是驟然劇痛!
虞昶軒眉頭一皺,往後一退,就去看自己的左肩,只見鮮紅的血從左肩膀上汩汩地流了出來,他轉過頭來,就見葉平君手握著一個通體素白的斷簪對著自己,那簪子尾端卻是通紅,正是他的血跡!
葉平君只咬緊了嘴唇不說話,髮絲零亂,臉色雪白,他捂住肩頭,那血就從他的手指間流出來,止都止不住,虞昶軒看著葉平君防備自己的樣子,冷冷一笑道:「你以為這個簪子能殺得了我麼?!」
他那口氣輕蔑到有恃無恐,葉平君話也不說一句,飛快地掉轉過簪子,把頭一揚,將那簪子銳利的尾端直對了自己的咽喉,虞昶軒沒想到她竟是這樣決,身體一頓,脫口道:「你敢?!」
葉平君那清澈的目光射出雪亮的光芒,透著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冷意,呼吸緊張急促,手指死死地攥住了那一根斷簪,聲音也是如冰似雪一般地冷。
「我敢!」
窗外有呼呼的風聲,楓臺的凌霄花葉子爬了半個牆壁,鮮豔奪目的花朵在風中輕輕地顫著,在窗戶上隱隱地照出一道蜿蜒的花影來,副官吳作校走到臥室外面的暖閣裡,就聽到戴老醫官還在那裡嘀咕著:「說什麼刀傷,這分明就是個窟窿,都快動了筋骨了,五少你這是栽到哪個女人手裡了?」
戴醫官正在往虞昶軒的肩頭上撒藥,另有護士在一旁剪著紗布,只見戴醫官拿著藥膏「啪」的一下就拍在了虞昶軒的傷口上,虞昶軒痛得一個激靈,眉頭都擰起來了,道:「戴叔,你就不能下手輕點,你再用點勁兒我這胳膊就讓你卸下來了!」
戴醫官是個有資歷的老醫官,也算是看著虞昶軒長大的,這會兒上完了藥,便瞪了虞昶軒一眼道:「當年你父親肩頭中了一槍,也沒有麻醉藥,硬是讓我用刀把子彈給剜出來的,你這算什麼?是虞家的男人就別叫痛!」
虞昶軒還不忘嬉皮笑臉,「戴叔,虞家的男人也是人啊,我又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天生一身銅皮鐵骨!」戴醫官真是恨鐵不成鋼,拿著一旁的鑷子就來砸虞昶軒的頭,虞昶軒頭一偏,就躲過了,還在那裡笑,戴醫官拎起藥箱,領著護士往外走,一面走還一面絮叨,「傷口別碰水,明天我再來看看。」
虞昶軒看著戴醫官走出去,就見他的親信副官吳作校還站在那裡,就問了一句,「你小子跑上來幹什麼?」
吳作校立即一個立正敬禮,鄭重其事地說道:「報告,兄弟們讓我問五少一句,這都掛了彩了,可見戰局之慘烈,五少之辛苦,這結果……到底是得手了沒有?」
虞昶軒一句話也不多說,右手拎起架子上的一個紋碗照著吳作校就砸過去了,吳作校早料到這一招,嘻哈一聲,開啟門就躲到外面去,那紋碗咣噹一下砸到了門上,吳作校又不怕死地把門推開了,道:「五少,火氣這樣大,沒得手罷?」
虞昶軒道:「滾!」
吳作校當即關上門,嘻嘻哈哈地一溜煙滾了,虞昶軒坐在暖閣的沙發上,略略地晃動了一下自己的左臂,疼得吸了口氣,心中更加煩躁,電話鈴卻火上澆油一般地響起來,他眉頭鎖得死緊,將話筒一把抓到手裡,「誰?」
只聽得話筒裡傳來李伯仁的笑聲,「五少,好大的火氣!」
虞昶軒不耐道:「少給我廢話!」
李伯仁便哈哈地笑著,「我特意地來跟五少說一聲,我手底下的兄弟抓了一個扶桑間諜,你要不要親自來看看?」
虞昶軒道:「大哥什麼時候插手特務處的事兒了?再說你抓了個間諜,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忙著呢。」
李伯仁笑道:「我這可全都是為了成全五少才下這樣的狠手,實話跟你說吧,這小子姓江,扶桑留洋回來的,正是葉小姐的春閨夢裡人,如今落到了我手裡,到底怎麼辦,是死還是活,就全看五少一句話了。」
虞昶軒微微一怔,剎那間目光雪亮如電,「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真是個間諜?」
李伯仁道:「是與不是,還不都是咱們一句話麼,我直接把姓江的小子送到特務機關的監獄裡了,那兒的人手黑著呢,五少也知道,進了特務機關的監獄,又有幾個人能活著出來。」
接下來的話也就不必聽了,他心中自然明白,這定是李伯仁特意安排下來的,他不是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可是心中總是存著一份忐忑,但是到了這一步,她居然告訴他,她要和別人結婚了,那麼,他還能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他的目光往旁邊淡淡地一掃,就看到了他脫下的戎裝外套一側,擺放著一條柔軟的淡霞粉色紗巾,那是她慌張間丟落在車上的,他伸手將紗巾抓在手裡,紗巾輕飄飄的,竟似乎殘存著她肌膚上的暖意,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就怦怦直跳,站在那出了好半天的神,才把手掌慢慢地合上。
難道他還真要這般大度,眼睜睜地看著她跟著這個姓江的小子成雙成對?!
虞昶軒拿著話筒頓了半天,他把眼眸微微地垂下,竟沒想到那一瞬,自己的心居然跳得這樣利害,只努力平穩了聲音,「你安排一下,若是葉平君想去監獄裡探視那小子,別攔著她,讓她去!」
又過了一日,傍晚,略略起了些風,天氣多了一份冷意,李太太剛走到客房的外面,就見丫鬟端著托盤從裡面走出來,托盤上的飯菜也是紋絲未動的,李太太就道:「葉小姐還沒醒?」丫鬟搖搖頭,李太太就讓她下去,抬頭望見李伯仁上樓來,便朝著李伯仁招了招手,等到李伯仁走到面前來,她就恨恨道:「你們還真狠,讓我陪著她到那兒去,那哪裡是監獄,竟是閻羅殿,鬼哭狼嚎的,差點沒嚇死我。」
李伯仁哈哈笑道:「這是我的錯,竟嚇得夫人花容失色了,你那妹子什麼樣?」李太太就道:「還能什麼樣?剛一進那裡眼淚就止不住,還沒走幾步,就見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人……當場就暈倒了。」
李伯仁看李太太的臉色都是發白的,又笑起來,「你們那是還沒往裡面走,裡面更慘,這麼跟你說吧,那兒的狗從來不用喂得。」
他這樣一句話,更是讓李太太都心驚肉跳起來,就聽得客房裡傳來「咚」的一聲,李太太聞聲忙就推門進去,只見葉平君從床上掉下來,滿臉的眼淚,彷彿就要背過氣去一樣,跌倒在地板上拼命地喘著,李太太忙就走上去,道:「平君妹妹,你這是怎麼了?快到床上躺著去。」
平君伸出一手來死死地抓住了李太太的手腕,一面眼看著李伯仁,眼淚就往下亂滾,顫著嘴唇道:「你們要逼死我,我知道,你們要逼死我……」
她那含淚的目光裡透著雪亮的恨,看得李伯仁竟也穩不住了,驟然怒道:「你這是什麼話?是你求到我們家門前來,我們也好心好意地幫了你了,難道還嫌我們不夠辛苦麼?實話告訴你,你自己不趕緊去求個正主兒,還在這裡拖延著,只怕江學廷的手腳都進了狗肚子了!」
那一句話說得葉平君幾乎是魂飛魄散,只把那頭一仰,兩行淚落,幾乎當場昏了過去,李伯仁卻甩手走了,剩下李夫人在這裡勸她,也盡是說些安慰之言,一面親自扶著平君到一個鏤空刻花雕金粉梳妝檯前坐下,一面親手開了浮雕象牙妝奩,一面從裡面拿出一個細篦為她梳著頭髮,一面慢聲細語地勸慰說:
「妹妹是個聰明人,別的不說,就說咱們這奚水以南二十一省,五少想要的,還有個弄不到手的?他也是個天之驕子,能看上你那是你命好,你一再地拗著,這不是自討苦吃麼?倒還牽累了你那哥哥,如今跑也跑不掉,索性就拼上個四五年的青春年華跟著他,等過幾年他放了你,你也還年輕,這錢財方面他也不能虧待了你,其實仔細算一算這個賬,你也不虧什麼。」
這一席話簡直是說得滴水不漏,葉平君坐在那裡,石雕泥塑一般地動也不動一下,李太太拿出手絹在她的臉上擦了擦,微笑道:「要怪也只怪平君妹妹這樣出眾的相貌,我若是個男人,我也搶了去了。」她頓了頓,又笑道:「晚上伯仁叫了他來,你看,到時候你可要陪一陪了,別這麼苦著臉,惹了五少不高興,你那心上人又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
葉平君就坐在那裡,聽完李太太說的這些,只慢慢地把眼睛一閉,就見兩行淚從眼睫毛裡滾落下來,她這幾天簡直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這會只覺得臉腮都被眼淚蜇的一陣陣生疼,她也明白自己的臉哭得不成樣子了,權且壓住了五內如沸般的痛楚難過,開口靜靜地說了一句話,「李太太,你借我些粉膏吧,我擦一擦。」
葉平君就坐在那裡,聽完李太太說的這些,只慢慢地把眼睛一閉,就見兩行淚從眼睫毛裡滾落下來,她這幾天簡直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這會只覺得臉腮都被眼淚蜇的一陣陣生疼,她也明白自己的臉哭得不成樣子了,權且壓住了五內如沸般的痛楚難過,開口靜靜地說了一句話,「李太太,你借我些粉膏吧,我擦一擦。」
李太太立即喜上眉梢,連聲道:「好、好,我就知道妹妹你是個極聰明的,一點就通,別隻擦粉,抹些胭脂更好看呢,你等著,我這裡還有些外國來的化妝品,都沒有開封的,我這就去拿來給你用。」
她喜滋滋地站起來出門去取自己的化妝品,就見李伯仁還在樓下的梯口張望著,便一路走下去,伸出指頭在李伯仁的額頭上一戳,道:「你呀,真不是個東西,就為了巴結五少,想出這樣一個損招來,賣了人家的姑娘,得了,你也別看了,我已經說通了。」
李伯仁禁不住笑道:「我就知道夫人出馬,定是沒有辦不到的,看著罷,這天下總有一天是虞家的,我若成了五少的親信心腹,將來咱們的好處多了去了。」這幾句說得李太太也笑,「看把你得意的,還不快去請五少晚上過來。」
李伯仁心中更是無限雀躍,果然去打電話,到了晚上八九點鐘,就聽有下人來報說是五少到了,李伯仁忙就迎到大門口去,笑著道:「五少大駕忙得很,可算是到了。」
虞昶軒看看李伯仁那滿臉堆笑的模樣,也不說什麼,李伯仁又笑道:「如今萬事齊備,只欠五少的東風了。」
虞昶軒將軍帽交給身後的衛戍,淡淡地道:「人呢?」
李伯仁忙就招手示意一個老僕役道:「帶五少去別院。」那老僕役就走過來,虞昶軒揮手示意衛戍退下了,他跟著老僕役往別院去,連著過了兩道月亮門,就到了李家別院的入口,老僕役也就站了下來,虞昶軒把眼一垂,自己順著遊廊往裡去。
那遊廊周圍都是錦繡花木,夜空中的雲影閃了過去,有月光照下來,重重疊疊,滿地花影搖曳,遊廊曲曲折折,便依稀是過了幾重深深的院落,花落之聲簌簌,鋪滿幽徑,月夜靜寂,唯有一片花香浮動,正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他不由得一陣陣地激動起來,心中竟有著莫名的聲音響起,他是要去見她的,這樣長的路,竟是令那一種激盪的情緒愈加的深厚起來,此情此景此心,縱然是一生一世一輩子,他也是決計忘不掉的,永遠都忘不掉。
別院敞廳的石階兩側,分種著一棵梨樹,一棵垂楊,青果掩映,枝繁葉茂,廳裡亮著燈,側面牆上掛著一張字畫,卻是劉禹錫的《楊柳枝詞》,正當中擺放著一個玻璃隔扇,隔扇上裝點著芙蓉、金菊、梅花等四季花紋,她坐在裡面的小沙發上,只有一道身影映在扇窗上,嫋嫋婷婷,宛如月下梨花,風露海棠。
虞昶軒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起來,就連呼吸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發急,他繞過隔扇,那鋪在地上的地毯足有一寸厚,踩上去綿軟無聲,沙發一側的紫檀架子上卻還擺放著一對雙紅畫燭,映照著敞廳裡一片春光旖旎。
她還是聽到了他走進來的動靜,抬起頭來看他,他也看到了她,就見她硬撐著坐在那裡,那一張清秀的面孔上蒼白的再沒有半點顏色,烏黑的眼瞳裡卻是有著隱隱約約的水光。
虞昶軒心中一動,壓低聲音道:「你別哭。」
葉平君咬著嘴唇,噙著滾燙的眼淚,抬頭看了他一眼,卻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那裡支撐著,「我若是不哭,你能放了我麼?」
虞昶軒凝視著她的面孔,「不能。」
她慢慢地把頭轉了過去,插在髮髻上的白色珠簪透著薄霜一樣的涼意,那扇子一樣的眼睫毛無聲地垂了下去,竟是含淚苦澀一笑,「哭了也沒用,我知道,我今天被你們欺負到了這一步,既然躲不過去,是我的命,我認了。」
虞昶軒看著她,雙紅畫燭下,她的身影彷彿是一個溫柔如水般的夢境,這樣的情絲萬縷,一點點地纏進他的骨子裡去,然而沉浸下去的感覺卻是那樣的真實強烈,他說:「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她的肩頭微微一晃,緩緩地回過頭來看他,他黑眸中蘊著一片深情,「葉平君,管你願不願意,我就是喜歡你。」
夜略有些深了,月亮高高的掛在天邊,葉太太還在屋子,就聽得大門外一陣車聲,她忙就從屋子裡一路走出來,就聽得院門嘎吱一聲響,葉平君已經走進來,正在那裡關門,她趕忙就道:「李先生李太太怎麼說?學廷怎麼樣了?下午的時候他哥哥來了一趟,說是學廷讓找什麼牟先生幫忙……哎,平君,我都快急死了,你快跟我說一句話。」
葉平君就是不說話,一路走到了裡屋裡,葉太太心急如焚,跟著一路快走進來,就見葉平君開啟了書桌前的抽屜,在那裡翻找著什麼,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卻抬起頭來問她,「媽,我扎頭髮的紅絨繩呢?」
葉太太一聽這話,就有些來氣,「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個輕重緩急呢,我跟你問學廷的事兒,你倒找起紅絨繩了,這大半夜的,你還要扎個頭發嗎?!」葉平君看母親動了氣,也不多說,只低著頭在那裡翻找,葉太太看那一小卷紅絨繩就放在抽屜的一角,葉平君卻偏偏看不到,就道:「就在你手邊的東西,你怎麼還看不見了?」
葉平君這才找到了那捲紅色絨繩,就站在書桌前,將頭髮散開來,認認真真地梳起來,任憑葉太太在一旁百般詢問江學廷的事情,她都不回答,只把紅色的絨繩拿起來,紮起自己的一小縷烏黑的頭髮,極有耐心的用紅絨繩一圈圈地綁好了,葉太太更是生氣了,怒道:「平兒,學廷到底能不能好好的回來?你倒給我一句話!」
她這一句才落,就見葉平君拿起一旁的剪子,「咔嚓」一剪子就將被紅絨繩綁好的那一縷青絲剪了下來,這一舉嚇得葉太太一怔,愕然道:「平兒,你這是幹什麼?」就撲上來抓住了她拿剪子的手,慌張地奪去了剪子。
葉平君卻再也不動了,只握住了那一縷剪下的頭髮,默默地一笑,那笑容凝在唇角,卻透著虛弱的慘淡,她抬起頭來看著窗外,眼瞳中有著蒼茫的顏色,她輕輕地道:「媽,學廷會好好的回來。」
她這樣說了一句,卻有滾熱的眼淚「啪」地一下從眼眶裡落下來,掉在了她握在手裡的那一縷青絲上,緩慢地滲入到了烏髮的縫隙裡,葉太太見她這樣,顫著聲道:「平兒,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她只是搖了搖頭。
眼看著銀色的月光灑滿了整個小院,遠遠近近都是靜悄悄的,只有風吹來的時候,吹得牆角的白玉簪花葉輕晃,還有院子裡的大槐樹,翠綠的樹葉跟著發出沙沙的聲音,一陣陣的,就像是人的腳步聲。
她想起小時候,也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他在她家裡住著,她白天就坐在槐樹下拿著針線穿著到處收集來的小珠子,想要穿一個珠鏈出來戴,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身後,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直接喊道:「學廷。」他就笑嘻嘻地鬆開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正是一個草編的小蟈蟈籠子,他舉著蟈蟈籠子,兩個人都附耳上去聽,就聽到裡面的蟈蟈不住地鳴叫著,他們就相互對視一眼,很興奮地笑,他說,「平君,我們再去草甸子那裡捉一隻,就能看兩隻蟈蟈打架了。」她就拍著手叫好,兩個人牽著手往院子外面跑,夏天的陽光那樣好,把槐樹下的小珠子照得亮晶晶的,江學廷領著她到處淘氣,她只知道跟著他玩鬧,卻早忘了還要穿珠子這件事兒了。
她握著剪下來的那一縷頭髮,望著灑滿了月色的小院子,只覺得心口彷彿是要裂開了一般,痛得要死。
她想江學廷一定會恨她的,恨她這樣的絕情,但是三年的時間,她總能忍得過,也總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她一定有機會親口告訴他這一切,她其實都是為了他,等到那時候,他就一定會原諒她。
他會明白的。
她這樣在心裡對自己說。
轉眼間就入了秋,蕭家軍佔據的江北卻不知道為何亂了起來,莫名其妙的全程封鎖,就連沿途交通線都被突然管制起來,時任中央政府行政主席的楚文甫便說這是一個好機會,立即增加了西線兵力,接連著進攻了幾次,這戰局驟然吃緊起來,虞仲權就安排了顧以綱,張孝先這兩位虞家軍中的元老級人物左右扶持指教著虞昶軒,虞昶軒雖未親上戰場,然對於前線戰略安排等等,卻也瞭然於心。
這一日傍晚,虞昶軒從陸軍部一路坐著汽車回來,顧瑞同看虞昶軒臉色十分難看,就見他用手一開一闔腰帶上的槍套,車廂裡都是槍套上的金屬扣撞擊發出的咔噠咔噠聲響,半晌,才淡淡地說了一句,「上有我父親大人指點,旁有顧、張這兩位叔叔照應著,我算個什麼,倒像個擺在那裡好看的金身傀儡了。」
顧瑞同一怔,知道虞昶軒話語中的不滿之意,因其中牽涉著自己的父親,他也不好多說,只道:「鈞座是五少的父親,無論做些什麼,也一定都是為了五少著想。」
虞昶軒哼了一聲,抬起牛皮軍靴往倒座上踹了一腳,道:「我父親他老人家要成就我做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我還能說什麼!」
顧瑞同便收了聲,就聽坐在前面的副官吳作校道:「五少,前面就是岔路了,今天是回官邸還是楓臺?該往哪轉?」
虞昶軒的眼瞳無聲地縮了一下,望著窗外的秋景,道:「回官邸。」那車就往右轉,開了沒一會兒,虞昶軒沉默了半天,看著窗外的秋景,卻又說了一句,「還是轉回去,去楓臺。」
這車便一路轉回了楓臺,車一進楓臺,就是燦爛的紅葉,滿泱泱地映了滿目,初秋的天氣略帶著些清爽的寒意,地面上鋪了一層脆脆的落葉,自然有些僕人在那裡打理著,虞昶軒一路進了客廳,就聽到丫頭秋珞笑著道:「五少回來了。」
秋珞正領著些丫鬟在廳裡收拾東西,見到虞昶軒,便笑著迎上來,親熱地伸手替虞昶軒摘軍帽,卻不料虞昶軒卻略一偏頭,閃開了她的手,自己摘下了軍帽交給了身後的顧瑞同,秋珞一怔,眼珠一轉,卻又迅速地笑起來,道:「外老太太下午來了,五少若早回來一步,興許還能碰上呢。」
虞昶軒抬眼朝樓上看了一眼,也就不說什麼,跟著便上了樓,樓上走廊裡的地毯其軟如綿,他慢慢地走著,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伸出手來敲了幾下,也沒人應聲,他放下手,就直接推門走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