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落霞鋪石階兒女長情 月色伴高軒佳人明志

玉簟秋 靈希 第1頁,共2頁

葉平君自母親病癒後,才回到明德女中重新上課,又將李太太送的那一隻金鐲子託白麗媛還了回去,葉家的生活支付,一直都是平君算計的,她便想著等到了秋季,就有佃戶交些地租上來,她再做些家教什麼的,虞昶軒那將近四百塊錢的住院費也能還上一部分了,這才覺得心安。

這天上午,正是星期天,學校裡放假,葉母因這一場大病初癒,只想去山上的觀音閣裡還願,葉平君看母親還是體弱,便說等到下午自己替母親去,她在外屋裡做了一上午的功課,才拿了噴水壺去照顧牆根下的幾叢玉簪,正值玉簪的開花時節,眼看著那纖長的花朵潔白如玉,不染塵垢,葉平君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梳著小雙髻,眉清目秀的模樣,再加上那微風輕拂,正是飄飄欲仙一樣的美景。同住的趙媽媽本坐在自家門前那裡挑米,這會兒反而看了平君半天,才嘆了一聲道:「姑娘,可惜了你這麼好的模樣,花一般的,怎麼就不是一個小姐命呢。」

平君回過頭來,微微地笑道:「花還有好多種呢,像那種嬌貴的,就是小姐命,自然有人呵護著,像我這樣的,自然是這玉簪一樣,落於何處生於何處了,這樣也挺好的。」

趙媽媽就笑,「姑娘到底是讀過書的,比我們這些人見識多,你什麼時候去觀音廟裡燒香還願,幫我也帶一柱香吧。」

葉平君便笑著應了,到了下午,她自己提了些香燭,就去山上敬香。沿著長長的石階路一路走上山去,路旁綠樹叢生,野花遍地,自有一種清香浮在了空氣之中,平君一路進了廟門,按照母親的吩咐在佛前燃燭插香,接下來便跪在蒲團上叩了頭,才站起來走出去,就見門外有一個老人正在那裡擺了桌子抽籤算命,卻一直無客上門,她想了想,便走上去道:「老人家,我來抽一個籤子!」

那老人就拿了籤筒過來,平君拿起籤筒,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便笑道:「好沉。」老人笑道:「這裡都是人的命理呢,一輩子的事兒,怎麼能不沉!」

這話說得平君不由得有些謹慎起來,將那籤筒子用力地搖了搖,抽出一根籤來,簽名是「風捲林中葉」五個字,她也沒給那老人,就自己看了一眼,正是: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一代傾城千行淚,香殘藕謝玉簟秋。

葉平君看著那籤子沉默了半天,老人見平君站在那裡發呆,他就叫了一聲,「姑娘,給我看看,我給你解一解。」葉平君卻慢慢地把籤子放回了籤筒裡,笑著道:「我忘記我媽說的話了,小孩子家是不能輕易算這個的,算了,我不解了。」

她將算命的錢放在了老人的案子上,轉身下了石階,那石階路一層層地鋪了下去,周圍都是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響,斜陽暮景,金色的晚霞灑了滿路,葉平君只慢慢地朝前走著,不知不覺間就與一個人擦肩而過,然而這一瞬便彷彿是電光火石一般從腦海裡猛擦過一道光去,她呼吸一窒,已經轉過頭去——

只見他微笑著站在那裡,那一張俊挺的面孔比四年前更是多了一份清逸,身後便是滿山綠葉蕭蕭,層巒疊翠,他更是如芝蘭玉樹一般,站立在那石階之上,這份倜儻瀟灑,怎一個神采飛揚形容得了。

四年未見,四年後的再見竟是如此的猝不及防,葉平君看了他一眼,剎那間思緒紛亂,面紅耳赤,慌亂間竟是轉身就要順著石階往下逃,他忙就上前拉了她一把,笑著道:「你跑什麼?我又不是大老虎!」

他那修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透出一陣陣暖意來,更是讓她整張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居然惱羞成怒起來,「江學廷,我不認得你。」

江學廷立時就笑道:「你這就是自相矛盾了,你若不認得我,怎麼知道我叫江學廷?」

葉平君已經是滿臉通紅,聽他這樣說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道:「你騙我,你明明在信上說,要等到八月才回來……」江學廷看著她的眼圈竟然開始泛紅了,笑道:「我太想你了,早回來一個月不行麼?」

葉平君便甩了手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道:「你……你什麼時候下的船?」

江學廷跟著她,道:「早上下的船,下午就去了你家,姨母說你來拜佛了,我就一路趕來找你,你倒好,見到我掉頭就走。」

他這話才說完,就見葉平君忽然站住,嘴唇微微抿起,也不說話,也不往下走了,只低著頭靠在石階一旁的一棵樹前,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胸口,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對江學廷笑道:「不行,我不跟你說了,我這心口跳的太厲害!」

江學廷見她捂著胸口的手竟也是微微發抖的,可見她內心已經很激動了,他便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側,陪著她聽著這山間的風聲,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站了半天,看著她漸漸地平靜下來,江學廷便笑著道:「平君,告訴你一個好事兒,等過一陣子,我就要去南明軍校做校務委員了。」

葉平君轉過頭來看他,見他臉上露出躊躇滿志的驕傲,那話簡直是禁不住的,侃侃道:「我在扶桑參加了護國會,還做了評議部的部長,你知道牟家吧,牟家那位德高望重的牟老先生,就是我在扶桑的老師,他真是一個讓我十分佩服的人,就是他提拔我入了南明軍校。」

葉平君看他和自己一見面就談這個,談笑間又是這般神采飛揚,可見這事兒在他的心裡所佔的分量極大,她就微微地笑著道:「你說的這些我也不太明白,但你說那牟老先生是好人,就一定是個極好的人了。」

江學廷點一點頭,順便伸手過來理了理平君額角的鬢髮,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之間感情深厚,正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一對,這樣的動作更是最平常不過了,只見他的手指在平君的頭髮上停了一停,笑道:「原來你說話也是個不算數的。」

平君道:「我怎麼了?」

江學廷道:「到底是誰在給我的信裡說要仔細地戴著我送的玉簪子,你若是耍賴,我那裡可有信件為證。」平君見他問起,不好隱瞞,便實話實說道:「我前陣子走路不小心,把玉簪子給掉了。」

江學廷應了一聲,笑道:「掉了就掉了,等過幾天我再給你買一個。」他牽著她的手,領著她沿著石階往下走,「我們回去吧,姨母說要做桂花糕給我吃呢,在國外這幾年,最想吃的東西,就是你母親做的桂花糕了。」

他們一起走下山來,江學廷忽然道:「你先等我一會兒。」

平君一愕,就見江學廷往山腳下一個守在筐邊賣梨的小孩子走去,低著頭交給那小孩子一些鈔票,轉眼就推了一個腳踏車走過來,對平君笑道:「走吧,我騎車帶你回去,坐前面坐後面?」

平君抿唇一笑,就往車架子後面走,他卻將腳踏車一轉,側過來,自己一手把著車把,仗著手臂長,自己坐到了後座上,擋著她,雙目熠熠生光,「後面不給坐!」

她轉身便走,他就推著腳踏車在後面跟著,一路笑著,「小姑娘要不要車?要不要車?」她被他吵得煩了,回過頭來嗔道:「你這人這樣厚臉皮!」他將車子推到她的前面來,認輸地笑道:「後面給你坐還不行?」

江學廷從車筐裡拿出一支風車來,遞到她的手上,他騎車帶著她,騎得飛快,她一手緊攥著他的衣角,一手將風車舉起來,風車就在她的眼前呼呼地轉著,她的唇角是歡快的笑容,被陽光照耀著,額頭的劉海都被風吹亂了,他就故意一歪車頭,那車一個猛晃,嚇得她「啊」的一聲,一隻手就抱住了他的腰,之後又慌著要鬆手。

他一隻手抓住車把,另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她要縮回去的手,那腳踏車因鬆開了一面,就開始晃晃悠悠的,她嚇得叫道:「你不要鬆手。」

他唇角噙著笑,低聲道:「那麼,你也不要鬆手。」

暮色將至,一面是陳舊的院牆,翠綠的藤蘿葉子爬了半個牆面,碧油油的一大片,巷口停著一輛車,有高大的侍從人員站在車外,周圍一片沉寂,女孩子的笑聲和風車飛轉的呼呼聲早就已經過去了。

虞昶軒坐在車內,無聲地凝視著手裡的紅色天鵝絨盒子,盒子裡面裝著一串亮晶晶的明珠,被天鵝絨襯著,更是好看。

他在洋行裡挑這一個珠圈的時候就想,她若是戴上了這個,一定美麗極了。

車後座裡忽然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響,侍衛長顧瑞同轉過頭去,就見那一個珠圈都散開了,晶瑩剔透的珠子四散著滾落到了車座底下的縫隙裡去,顧瑞同看一看虞昶軒的臉色,半晌沒說什麼,又把頭轉了回去。

虞昶軒臨窗坐著,眉頭鎖得死緊,那盒子裡面裝了白檀香料,所以縱然是珠子散了,卻有一陣陣細緻的甜香,緩緩地瀰漫起來,魂牽夢繞一般地縈繞在他的鼻息間,驅都驅不走,攪得他心神俱亂。

江學廷領著平君一路回了大雜院,才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桂花糕的香甜味道,只見桌子上擺放著一盤紅白桂花糕,江學廷就要去吃,平君趕緊上去攔著,笑道:「饞死了,先去洗手。」

江學廷便笑呵呵地去洗手,只見葉太太從裡面屋子裡走出來,道:「平兒,學廷這次回來給你帶了不少東西呢,我都放在屋裡了,你去看看。」

葉平君點頭應了,江學廷洗好了手,就來拿桌子上的桂花糕吃,筷子也不用,連吃了好幾個,葉太太笑道:「白出去了這四年,真是一點都沒變,小時候就愛吃這個東西,沒想到長大了還是愛吃,別吃那麼急,平兒,去倒杯茶!」

江學廷滿手都是桂花糕的甜香,抬起頭來笑道:「這個東西也只有姨母做的才是好吃的,別人做的,我簡直連看都不看一眼。」葉平君倒了一杯茶過來,放在江學廷的面前,笑著道:「你少在這裡油腔滑調的奉承我媽。」

葉太太看著這一雙小兒女,真是郎才女貌,般配極了,她心裡很是高興,那氣色稍好些的面孔上也是掛著笑的,「平兒,我去外面買點菜回來,學廷,晚上能在這兒吃飯嗎?」

江學廷當即滿口答應,等到葉太太走出去,平君就坐在桌子另一邊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著江學廷吃了半天,自己也拈起一塊桂花糕來放在嘴裡慢慢地吃,想了一想,還是道:「你今天才回國,哪有晚飯不回哥哥嫂子那裡去吃的,他們不高興了怎麼辦?」

江學廷聞聽此言,便淡淡地道:「沒事的,他們不管我,我不回去他們才高興。」

他看著平君手裡那塊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就伸手過來,握著平君的手腕,自己湊上前去咬了一口,平君的臉頓時紅了半邊,就要往回縮手,這樣一縮一拉之間,就見那門被推開,正是鄰居趙媽媽走進來,一見這樣的情景,當即一聲:「唉呦喂——」只見趙媽媽抬起一隻手來半矇住了眼睛,另一隻手還在那裡搖晃著,「那什麼?沒什麼事兒啊!我就來看看,吃吧吃吧。」

眼看著趙媽媽顛著小腳退出門去了,葉平君整張臉都紅透了,一抬眼看到江學廷還在那裡笑,把她氣得拿起那半塊桂花糕朝他就扔了過去,江學廷伸手過來接了個正著,又笑著吃了,只見屋門又是一開,正是葉太太從街口買了點小菜回來了。

這一進了盛夏,天就漸漸的熱了起來,為躲避中央政府內部日趨白熱化的楚牟黨爭,虞仲權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去了虞家的一處避暑宅子奉化山莊,這一去便給了虞昶軒極大的自由,他索性連陸軍部都不去了,無論什麼陶紫宜還是君黛緹,竟都一概不理會了,整日里也不過是到校場裡練練槍騎騎馬罷了。

正值下午,日頭在天空中火辣辣地照著,虞昶軒和李伯仁幾個去校場練槍才回來,這會兒見沒什麼事兒,就拉了兩個第九軍的參謀,在虞公館的小會客廳裡打麻將,這樣連著噼裡啪啦地打了幾圈,虞昶軒跟前的錢票子漸漸地漲起來,虞昶軒知道是李伯仁幾個在那裡連著手讓自己贏,他其實最煩這樣,便更是沒趣起來。

李伯仁見虞昶軒面容淡淡的,只是手裡捏了一個七筒,在桌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發出磕嗒、磕嗒的聲響,便笑道:「怎麼了五少?這樣無精打采的,軍務上有什麼難解的事兒?」

虞昶軒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淡淡笑道:「我能有什麼難解的軍務事,萬事都有父親在那裡擋著,我就算是個嘉慶登位,那龍座後面不是還立著個太上皇!」

立刻就有一同僚奉承地笑道:「五少何出此言,你是年少有為……」虞昶軒便哼了一聲,打斷了那人的話,「你這話我不敢當,我不過仗著父親的勢力罷了,二十四歲就當了陸軍部的參謀,只怕後脊樑都要給人戳彎了。」

牌桌上的一個人就笑道:「五少也不必這樣妄自菲薄,如今是萬事齊備,只待時機,等五少從戰場上拿一個響噹噹的戰功回來,自然會斃的那些人啞口無言。」

這一句句話奉承過來,只讓人更是惱火,虞昶軒隨手便將手中那一個七筒扔到了桌上的牌堆裡,臉色竟略有些怫然道:「到底玩不玩了?這麼多廢話!」李伯仁見虞昶軒今天的火氣竟是這樣大,只怕說什麼都是如不了他的意,忙道:「就是,磨嘰什麼,我這還等著翻本呢,再來一圈!」

他伸手在桌面上亂洗著牌,誰料虞昶軒竟就站起身來,一言不發轉身就往廳外走,顧瑞同和吳作校幾個都是一怔,顧瑞同忙領著侍衛跟上去,李伯仁一把扯住了吳作校,道:「吳副官,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五少竟氣成這樣,你給我們兄弟幾個提個醒。」

吳作校回過頭來,苦著臉道:「還不都是那位葉小姐給鬧的,接二連三的折五少面子,五少這陣子脾氣大得很,他發起火來哪裡還有咱們的好日子過,勸哥幾個也別往槍口上撞了,趕緊回去吧。」

李伯仁這才明白了,便「嘿」的一聲笑道:「我還當是什麼呢,這天雷勾地火跟吃了槍藥似的,竟是害了相思病了,原來葉小姐這塊陣地,咱們五少竟是久攻不下,怨不得火氣這樣大。」

吳作校見李伯仁言語間竟是帶著洋洋笑意,便道:「看李參謀這樣,莫非有什麼好主意?」

李伯仁笑道:「主意倒也不是沒有。」

吳作校便彷彿得到了個救星一般眼前一亮,忙道:「果然不錯,這缺德帶冒煙的事兒也就你李參謀能想得萬無一失。」他這話才落,李伯仁一腳就照著他腿肚子踹過來,周圍的一些軍官都跟著哈哈大笑,他們平日裡本就這樣插科打諢慣了的,吳作校又道:「你快說一個,免得我們兄弟幾個跟著五少沒完沒了的吃掛落兒!」

李伯仁就不緊不慢地笑道:「就請吳副官放心罷,這個事兒就包在我的身上,咱們五少是什麼身份!他想要的人,哪裡還有弄不到手的!」

這一天明德女中才剛放學,葉平君正在收拾書包準備回去,就見白麗媛笑嘻嘻地湊過來,手裡舉著一張包廂票,一迭聲地叫道:「平君,你看你看,玉春園的戲票子,昨兒我表嫂拿到我面前顯擺,被我硬搶了過來,今兒晚上咱們去看戲吧,北新梅澗秋來咱們金陵演的《碧玉簪》,就剩這最後一場了。」

這北新京劇名角梅澗秋的名氣極大的,《碧玉簪》更是報上宣傳了好久的一齣戲,葉平君雖然早就想去看了,此刻還是推了戲票,不好意思地道:「今兒晚上學廷要到我家來,我可不能去看了。」白麗媛頓時一臉失望,低頭看了戲票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笑道:「那這樣更好了,這張包廂票給你,你和江學廷去看,我就不去了。」

她把那戲票往葉平君的手裡一塞,葉平君忙就推阻道:「不行,這戲票很貴,再說哪有我們兩個去了你卻不去的道理,我不要。」

白麗媛把戲票往平君書包裡一塞,嘻嘻地笑道:「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我讓我父親帶我去電影院看電影去,仔細想來,你跟江學廷在一起看戲,定是比跟我在一看戲有趣多了,我也不去給你們當那小電燈了。」她一句話說得葉平君面紅耳赤,拿起一旁的書本就去打她,白麗媛「哎呦」一聲,轉身便嘻嘻哈哈地跑出教室去了。

葉平君拿了包廂票回家,就看見江學廷已經來了,正和葉太太坐在那院子裡一棵槐樹下乘涼呢,小桌子上擺放著幾樣乾果,一份五香豆,更有一盤水靈靈的葡萄,鄰居趙媽媽也在,跟著坐在那裡縫補些什麼,正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樣子,趙媽媽坐在大門對面,最先看著平君進門,笑道:「姑娘今天回來得早啊。」

平君應了一聲,看到江學廷看著自己笑,她抿嘴一笑,卻也不搭理他,只走到葉母面前坐下,拿出那張包廂票來,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道:「這是麗媛送我的包廂票,今兒晚上咱們都到玉春園看京戲去吧。」

趙媽媽正在那裡縫衣服,拿著針在頭髮上劃了劃,笑道:「我這老太太也就能聽個白曲什麼的,這個京戲我可看不了,也看不懂。」

葉太太拿起那戲票看了一眼,「原來是《碧玉簪》。」一旁的江學廷道:「這個可是名戲,川劇裡還叫做《雙世緣》。」趙媽媽聽了,不由地疑惑道:「《雙世緣》?怎麼起了這麼個名?人還能活兩輩子了?」

葉平君吃著葡萄,聽著趙媽媽的話,倒也覺得好玩,便想了一想,道:「大概是說這人情世故吧,我倒覺得,這一世之說並不是一定要生老病死,凡是歷一個人,經一番故事,就可算是一世呢。」

趙媽媽又道:「還有這樣的話呢?那若是這樣,姑娘跟我們這三個人在一塊,還能說是活了三世了?」一旁的江學廷道:「這話我懂了,知道了一個人,明白了一個人,才算是一世。」他說話的時候,看著葉平君的眉眼微微一笑,平君便低了頭拈了葡萄吃,只是唇角也抿著笑的。

葉太太把包廂票往桌上一放,笑道:「我這幾天頭疼,到不了這熱鬧的地方去,你和學廷去看看吧,早點回來就是了。」這正中江學廷下懷,他就連聲說好,自己禁不住地笑,葉平君見他這樣忘形,瞪了江學廷一眼,嗔道:「笑什麼,你自己去吧。」自己紅著臉站起來,轉身到屋裡去放書包,轉眼就看江學廷跟著走進來,她臉上的紅暈未去,就轉過身去,只覺得髻發微微一顫,她伸手去摘下來看,正是一枚潔白無瑕的白玉簪子,頂端是一朵秀雅的玉簪花模樣,通體素白,尾端略尖。

江學廷見她拿著白玉簪發呆,便笑道:「這一隻比那一隻好,可別再丟了。」

葉平君惋惜地道:「再好也不是當初那一隻了。」江學廷聽得她這一句,心裡不知為何有些硌硌的,卻還是笑道:「管它是哪一隻,左右都是我送你的。」

葉平君便拿著那簪子,略略頷首一笑,江學廷拿過玉簪子,慢慢地給她插在頭髮上,眼看著烏髮玉簪,更襯得葉平君那張面孔清秀淡雅,江學廷微微一笑,再低頭在葉平君的耳邊輕聲道:「你比那玉簪花美多了。」

葉平君不好意思地把身體一轉,背對著他,一抬頭就看到在院子裡盛開的玉簪花,一大叢的嫩綠色,晃花人眼,修長的白色花朵,芬芳吐沁,果然猶如玉簪插梢頭,微風拂過,長柄托葉,玉蕾纖長,真是嫋嫋如碧雲,美景不勝收。

到了晚上,江學廷就留在葉家吃了晚飯,再和葉平君一起去了玉春園看戲,兩個人一起進了樓上包廂,就見樓下是一個三面相連的大戲臺,臺子正前面是一排的雅座,不願意到樓上包廂的富貴人家,自然都坐在那雅座上。戲還沒有開場,平君坐在樓上的包廂裡,只略略地往下面一掃,就見李太太坐在下面的雅座上,再往旁邊一看,正是李伯仁,李伯仁的旁邊,又空著一個位置。

江學廷正在喝茶,就聽見「嘩啦」一聲,他轉過頭去,竟是葉平君碰翻了那擺在桌子上的五香豆,撒了一地,他不禁笑道:「你怎麼這樣不小心?要是姨母在這裡,定要說你毛手毛腳了。」

葉平君便勉強地笑道:「是我疏忽了,學廷,我不想看這戲了,咱們走吧。」江學廷微微詫異,看她的臉竟然漸漸地紅起來,還以為是這包廂太熱的緣故,便道:「你若是覺得熱,我出去買些汽水來罷。」說完便站起身來去買汽水,正巧李太太抬頭朝樓上看過來,葉平君心慌,回頭叫了一聲,「學廷。」他卻已經走出去了。

葉平君更是心亂如麻,心想等學廷回來就一起走算了,就見臺下的李太太笑著跟旁邊的李伯仁說了幾句什麼,李伯仁笑一笑,揚手叫來了兩個親近侍衛,吩咐了他們幾句,那兩個侍衛點點頭,轉身便走出了戲園子。

這戲臺子上的戲說話間就開了場,鑼鼓響了好一會兒,才見幾個衛戍擁著虞昶軒走過來,李伯仁已經站起來,笑著道:「五少,你可真難請啊,我連著打了三四個電話到軍部去,才請得你這大駕光臨。」

虞昶選就坐在李伯仁旁邊的空位上,道:「大哥也不是不知道我對這京戲沒多大興趣,好端端的叫我幹什麼?」他正這樣說著,就見李家的僕人端上來一套礬紅彩如意紋茶杯,端地是胎體輕薄,釉色瑩潤,虞昶軒便拿起一個杯子放在手心裡瞧了瞧,笑道:「這是道光年間的官窯吧,看個戲還帶這樣一件古董,如此鋪張,大哥這一年貪了多少軍費?」

李太太忙就道:「五少別胡說,這可是我帶到李家的嫁妝,還是專門為了招待你,怕你嫌戲園子裡的茶盞不潔淨,我才巴巴的叫底下人帶過來,你這一句‘貪’說得輕鬆,若是叫你父親知道了,我們家伯仁還有好?!」

虞昶軒便笑,一旁的下人走上來沏了上好的普洱,虞昶軒端起茶杯,道:「大哥也知道,我就不愛喝茶看戲,我喝完你這一杯茶就走了。」李伯仁就意味深長地笑道:「誰叫你來看戲,我叫你來看的是你整日里想的那個人。」

虞昶軒還端著那杯茶,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李伯仁,李伯仁便朝著樓上那一層包廂示意了一下,虞昶軒抬眼看去,只見葉平君獨自一人坐在樓上的包廂裡,他便把眼眸無聲地一垂,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再將茶杯放回到桌上去,也不說話了,只轉過頭去看戲。

李太太與李伯仁相視一笑,李太太立即向虞昶軒殷勤地道:「五少,你看是你親自上去呢?還是我把她叫下來?」

虞昶軒便把目光停留在那戲臺上,看著戲臺上那些個紅臉白臉咿咿呀呀地唱,倒好似是看出了神一般,半晌才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為什麼要上去!」

李太太就笑道:「好吧,那我索性就好人做到底,這就去把我們平君妹妹請下來。」她站起身來,笑著朝樓上包廂看了一眼,朝著葉平君笑盈盈地招了招手,站在她身後的幾個侍衛就已經上樓去請葉平君了。

玉春園的外面自然少不了賣些零食糖果的,江學廷想起平君因為著急來看戲,晚飯吃得極少,看著熱騰騰的糯米藕,很是香甜可口的樣子,便讓小販用荷葉包了一份,自己正在那裡掏錢,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這葉小姐跟五少又不知道鬧些什麼,前陣子還甜甜蜜蜜,出雙入對的,這陣子倒好,連看個戲都不往一塊坐了,一上一下的互不搭理,還得李太太在中間打圓場。」

又一個滿嘴嘲笑地道:「我看葉小姐也是不識抬舉,仗著五少在她身上用了些心思,就有點拿嬌做大的意思,李太太若不是看在葉小姐是自家表妹白小姐的同學,才懶得管這麼一檔子事兒呢,咱們五少還缺女人麼?!」

江學廷回過頭去,只見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個衛戍,都倒揹著槍,嘻嘻哈哈地在這裡抽菸,吞雲吐霧地說個不停,江學廷正看著,就覺得手裡一熱,轉過頭來正看到買糯米藕的小販把用荷葉包好的糯米藕放在他的手裡,他呆了半天,卻忽然將糯米藕丟開,說了一句,「我不要了。」轉身就走進了戲園子裡,才往樓上走了幾步,就見葉平君遙遙地站在戲臺子正面的雅座前,旁邊自然有一位笑容滿面的太太挽著她的手,親熱地與她說著話。

眼看那戲臺上一片繁華錦繡,耳邊的絲竹管絃之樂眨眼間就變成了刺耳的噪音,江學廷的身體頓了頓,就僵立在樓梯上了。

且說這一邊,李太太還挽著平君親親熱熱地說話,連著道:「枉你上次來我家的時候還知道叫我一聲姐姐,這才多久,就把我和你姐夫給忘了,也不知道來家裡坐坐。」葉平君笑著道:「學校裡功課多。」

李太太便拉著平君的手,笑道:「要不都說有緣躲都躲不掉,這不都在戲園子裡看見了,快見見你姐夫和五少。」她把平君往前一推,平君對李伯仁點點頭,微笑著道:「姐夫。」李伯仁在位置上笑著欠了欠身,平君這才轉向虞昶軒,叫了一聲,「五少。」誰知虞昶軒卻恍若未聞她那一句,只把頭一轉,與旁邊的近侍淡淡地說了句什麼,竟是儼然一幅不把她放在眼裡的樣子。

李太太和李伯仁都愣住了,李伯仁忙就站起來,讓出自己的位置來,笑著道:「平君妹妹,一起坐著看會兒戲罷。」李太太就勢把平君往虞昶軒旁邊的位置上推,平君卻一甩手閃開了,轉過頭來對李太太笑道:「我是跟我男朋友一起來的,這會兒他一定到處尋我呢,不打擾你們看戲,我這就走了。」

李伯仁臉上的笑就僵住了,李太太還在那裡看著虞昶軒發懵,葉平君已經從她的身邊走開去,徑直就走出了戲園子的大門,她一齣了戲園子的門,就是一陣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心中稍安,立刻就忙著尋找江學廷,眼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都是人,哪裡有江學廷的影子,她也不敢再回裡面去找,正六神無主的時候,就聽得後面一聲,「你怎麼出來了?」

葉平君回過頭,只見江學廷正走出來,她快步走上去,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做出難受的樣子來,「這裡面怪悶的,我頭疼的利害,咱們回去吧。」

江學廷看看她,道:「連晚飯都顧不得吃就要來看戲,這才開場就要走,你這脾氣真是越來越古怪了。」平君看他這話有些奇怪,忙道:「我真是頭疼,你若是想看,我再陪你進去看就是了。」

江學廷笑一笑,「我送你回去吧。」他伸手攔了一輛人力車,扶著平君上了車,自己才坐了上去,對人力車伕說了一句「雙德路長安胡同13號」,那人力車伕便奔跑起來,正是略帶些涼風的夜裡,兩個人都坐在車上,江學廷便伸手來過來握了握平君的手,笑道:「怎麼這樣涼?」

平君道:「一定是在戲園子裡太熱了,攥了些汗,這一出來,風一吹,自然就涼了。」

江學廷微微一笑,低著頭看著她雪白瑩潤的小手,只見她的手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隱隱還透著點紅暈來,他就道:「我記得小時候你常鬧著讓我爬牆去別人家裡掐鳳仙花給你塗指甲呢,你那時候能有七歲?那樣小的年紀,就知道愛美了,害我從牆上摔下來,後腦勺摔好大一個包,一直都消不下去。」

平君笑著道:「那現在消下去沒有?」

江學廷便把平君的手伸到自己的腦後去,露出調皮的笑容來,「你自己摸摸看,消下去沒有?」平君稍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唇角含著笑瞪了他一眼,道:「好好坐著吧,什麼事兒都要賴在我的身上,我母親當時就說了,你那是天生反骨,哪裡是撞出來的包。」

江學廷微笑,輕聲道:「就算是長了反骨,也是為你長出來的,你倒想推個乾淨,門都沒有!」平君被他的目光看得臉一陣陣發燒,便低著頭笑著唸了一句,「你這人,真是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正巧這人力車也到了自家的門前,車才停下,平君就下了車,就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她轉過頭,看江學廷也下車來,平君含笑道:「這樣晚了你還不回去,小心你哥哥發起火來可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