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是一種病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她試著轉了下頭,發現護士放大的臉就湊在眼前。視線越過牆上的鐘,她看了看時間,分針才移了十幾格。

「能下床嗎?應該不頭暈吧?」護士又問。

是結束了,還是剛開始?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除了感覺體力有點兒接不上外,並沒有感到太多的不舒服。醫生已經不在手術室,一個年長的護士正走來走去,另一個年輕的護士正用詢問的目光注視著她。

「剛才你包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你現在能不能走?走不動的話就到那邊空床上歇一會兒,*****的後勁很快就過了。」

「謝謝。」很無力,就連說話聲音也低得不能再低。

她的臉色比手術前更差,雪白雪白的膚色,找不到一絲血色。

慢慢的穿好褲子,披上外套,小護士好心地扶了她一把,將她帶到手術室隔壁的一張空床上。

「在下一臺手術安排進來前,你得離開哦。」

「好的,謝謝你。」

護士走了,手術室格外的冷清,她惻躺在床上,吸了吸鼻子。

不疼。

她瞪著雪白的牆,手慢慢地移到自己的肚子上。

明明不疼的……可誰又能告訴她,為什麼她的心裡會覺得那麼痛?

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滾落,怎麼都止不住,她使勁咬了咬唇,想甩掉這種無用的悲傷,可是心裡酸漲的感覺卻越溢越多。

「嗡……嗡……」包裡的手機再次震動。

她一邊悄悄抹淚一邊接電話,看到螢幕顯示的區號,她先是一驚,摁下接聽鍵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葉葉?是葉葉吧?」電話那頭的聲音顯得很急。

「嗯,媽,是我。」她儘量壓低聲音,不讓媽媽聽出自己聲音的異常。

蘇母激動地大叫:「你這孩子怎麼一直不接電話呢?你現在到h市了沒?」

「嗯,到了。對不起,媽媽,忘了打電話給你報平安了。」

「哎呀,我不是要說這個。我來問你,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伊清晨的男人?」

千葉腦袋裡「嗡」的一聲響,媽媽後面說了什麼一時都沒聽清。

蘇母唧唧呱呱地說:「……你這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你和小凌不是在處朋友嗎?怎麼這個人又說是你男朋友?葉葉,葉葉,你在不在聽?」

「在……」聲音哽咽了,她吸氣,感覺快要窒息了。

「葉葉,長途電話費錢,我不跟你多說,就問你一聲,這人是不是騙子?一個男的長得比大姑娘還好看……」

「媽,媽……」她啞著聲喊,「他不是騙子,你別刺激他。媽,你告訴他我回h市了,讓他回來就行。」

「行行行,那沒什麼事了我掛了。」

「媽……媽——」電話掛了,她哽咽地連聲迭喊,聽到手機裡傳來的嘟嘟聲,她突然感到情緒崩潰,握著手機蜷縮著身子,矇頭嗚咽,「媽……我好疼……」

痛苦流淚並不能幫助她度過難關,勉強撐著從醫院裡出來,打車回到那個凌亂不堪的家裡,望著一地的狼藉,千葉從身體到精神同時感到了一種透支的無助。她試著將床鋪收拾乾淨,騰出一塊乾淨的地然後躺下休息,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喂?」摁下接聽鍵時她把自己挪到床沿邊坐下,微微喘氣。

她覺得很累,不僅僅是身體的疲憊,還有從心裡透出來的濃濃倦意。

然而出人意料,手機那頭是個陌生的女人,說話語氣不失禮貌卻也透著一種職業化的客套:「請問你是蘇千葉嗎?」

「是,請問你是哪位?」

手機那頭沉默了大約七八秒鐘,終於有了回覆:「我是凌向韜的媽媽。」

聽到這話的一瞬間,千葉有點兒懵,但隨即而來的是莫名的慌亂,她甚至條件反射地從床上站了起來:「你……好,凌……」本想順口叫「凌阿姨」,但轉念想到凌向韜母親的身份,不由拘謹起來,最後從口中滑出的句子,很自然地變成了:「向書記,有什麼事嗎?」

有輕輕的清嗓聲傳來,然後是貌似親切的回應:「小蘇啊,我先這樣稱呼你好吧,你比我們家阿韜年紀要大,我想你應該比他懂事。他大學還沒畢業,對很多人和事的看法就像個小孩子,呵呵……」

那笑聲,根本沒笑到人心坎裡,可千葉的心忍不住顫慄了。不止心在顫慄,她握著手機站在床邊上,身體也在抑制不住地顫慄。

向書記的聲音中性,語氣冷靜平淡,卻給人一種莫名的壓力:「小蘇,一會兒我們單位的司機小唐會送點兒東西到你那裡,你剛從醫院回來,得多注意休息……」

這之後向書記還講了什麼,千葉根本沒再聽得進去半個字,直到電話結束通話很久,她才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床上,久久沒回過神來。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敲門聲將她混亂的思緒拉了回來,她踉蹌著走出去開門,門開啟了,門外站著的人卻讓人頗感意外——李穎抱著一個約莫兩歲左右的小女孩兒,肩上挽著一隻鼓鼓囊囊的橘紅色大帆布包。

相對於千葉一臉慘白的面色,李穎略施淡妝的面頰美豔得叫人無法直視,她懷裡的小女孩兒穿了件粉紅的棉裙,圓圓的腦袋上頂了個粉紅的球球帽,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忽閃忽閃地眨了兩下。

李穎低喊了聲:「囡囡。」

那小女孩兒紅潤的小嘴一撅,表情雖然有點兒羞怯,卻仍是用那獨有的稚嫩糯米音衝千葉喊了聲:「阿姨好。」

那三個字就像是紮在千葉心口的一柄匕首,她眼睛一酸,淚意瞬間直衝上眼眶。

孩子……一個可能比眼前這個娃娃更漂亮的寶寶。

「能進去坐坐嗎?囡囡一直嚷著家裡無聊,我帶她出來串串門。」

說實話住在這裡半年多,早出晚歸,和左鄰右舍的關係基本屬於陌生人。千葉並不太喜歡李穎這個人,平時偶爾遇見她總是濃妝豔抹的,穿著時尚卻也露骨,樓下小賣部的大媽們也曾嚼過舌根,說她其實是在那種地方當小姐的。雖然這些事千葉並沒有親見,但多多少少也對她產生了一些影響,潛意識不太想跟眼前的芳鄰有過多的接觸,特別是現在自己正處在一種非常敏感、非常微妙、非常慘淡的情緒中無法掙脫。

但李穎顯然不會去體察千葉內心的矛盾,她說完話的同時已經抱著孩子從容地踏入這個亂七八糟的屋子,那種從容自然的姿態讓千葉連拒絕的臉色都擺不出來。

「請家政公司的人來收拾一下吧。」她抱著孩子踩著高跟鞋一路走進那間唯一的臥室,將帆布包扔到床上,大冽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千葉目瞪口呆,她卻毫不見外地把小女孩抱在膝頭逗弄,彷彿根本沒在意腳邊的雜亂。千葉是不愛說話的,但李穎卻截然相反,她看似閒聊,卻總能適時地找到恰當的話題,讓人覺得她聊的話題一點兒都不生硬,起承轉折都非常自然。

千葉第一次發覺原來這個鄰居這麼能說會道,心情在她生動親切的帶動下剛剛有所好轉,大門就被人敲響了。

想起剛才接的電話,她滿心忐忑地出去開啟門,門口站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手上拿著一堆東西:「請問是蘇千葉家嗎?」沒等得到回答,在打量了千葉兩眼後,他又問:「您是蘇千葉吧?這是向書記交代給您的東西……」

千葉結結巴巴地擺手:「不……我不……」

「不要」兩個字還沒說完整,那男的已經很自來熟地將東西拎進了門,客廳的狼藉令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他卻沒有多半句嘴,規規矩矩地將東西放到歪歪斜斜的餐桌上,然後側首衝臥室門口抱著孩子的李穎點了下頭,李穎驀地嫣然一笑,懶洋洋地喊了聲:「唐先生。」

男子把頭低下,嘴角扯出一絲怪異的笑容,表情顯得特別尷尬。

李穎卻不管不顧這些,依然用那軟綿綿的像是勾人魂魄的聲音說道:「唐先生最近怎麼不上我們那玩去了?」

姓唐的男人額上微汗:「最近有點……忙。」

「哎喲,是真的忙還是假裝忙呀?」李穎的聲音不算嗲,可落在千葉耳朵裡卻怎麼聽怎麼叫人心頭髮癢。

千葉心裡對李穎這人越發好奇,忍不住面上也流露出探尋的神色,李穎只當未見,坦然自若地拍著懷裡的囡囡,鮮豔紅潤的唇朝那桌上的一大堆禮物一努,似笑非笑地說:「向書記出手可真大方啊。這回又是讓你替誰擦屁股呢?」

「哎,姑奶奶,你的這張嘴……」男的終於變了臉色,露出一臉的無奈,回頭衝蘇千葉討好地一笑,「蘇小姐和沫沫小姐認識,這事就更好說話了。既然有沫沫小姐在,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咱開啟窗戶說亮話——那盒燕窩裡包著十萬塊錢,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希望蘇小姐都能見好就收。」

即使千葉社會歷練再少,也能聽出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了,一時間臉色大變,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反倒是李穎鎮定,冷哼了聲:「十萬塊錢就想打發了?別說這女孩子是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出身,就算是我這樣的……十萬塊能包幾次臺?」

「沫沫——」姓唐的有點兒想發怒,可看了看李穎的臉色,最後不知為什麼又忍住了,耐著性子解釋:「接不接受都只能這樣了,蘇小姐是個聰明人,有些事別做得太過火,那樣對誰都沒好處的。」

一口氣說完,也不敢再等屋子裡的兩個女人有任何回應,轉身走了。

李穎冷冷地目送他離開,回眸一看,千葉早已面色煞白地扶著牆癱軟在了地上。李穎皺起眉:「去床上躺著,地上涼。」

囡囡突然用胖胖的手指指著千葉說:「阿姨受傷了,阿姨流血了。」

千葉坐在地上,白色的羽絨服衣角果然沾著暗紅色的血跡,李穎一手抱囡囡,一手將身體發軟的千葉連拖帶拽地拉到臥室。

千葉披頭散髮地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瞪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落。

「你剛去醫院做過人流?」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地「嗯」了聲。

「第幾次了?」

李穎問得認真,卻把千葉的火給勾起來了,撒潑似的啞著聲大叫:「你以為我是你嗎?打胎還論次數的?」

李穎不怒反笑:「喲,這會兒倒犟起來了,剛才怎麼像個鋸嘴的葫蘆,被人說得一點兒聲都沒有?」

千葉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酸,淚水淌得更兇了。李穎隨手拿了床頭的紙巾盒遞給她:「得了,哭有什麼用?向清芳的那個兒子我見過幾回,一看就是個浪蕩子……他們哥幾個處一塊玩的,沒一個不是玩女人的高手,你這麼純的女孩子碰上他,只能說算你倒霉。以後眼睛放亮點兒,別看人長得帥有幾個錢就昏了頭……」

千葉聽著她的數落,邊哭邊搖頭,好不容易等李穎數落完了,她才努力壓住激動的情緒說:「和凌向韜……沒關係。」

「哦?和他沒關係?你這丫頭挺痴情的呀,凌向韜……嘖嘖,這男人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了,看把你迷得,把自己搞得這麼悽悽慘慘的還拼命維護他。你如果跟他沒關係,值得向清芳花錢擺平你嗎?」

「真和他沒關係,我和他只是同事……孩子是我男朋友的。」

「你男朋友……」這下李穎愣住了,琢磨了半天后問,「是那天來接你的那個男的?感覺不太像啊……」

千葉緩緩搖頭。

「那麼……難道是那個白白淨淨、長得像封面模特的男人?」

千葉側過頭,嗚咽而泣。

「唉,那男人我見過幾次,長得不錯,可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

「清晨沒病……他沒有病!沒有……」

「得,得,你別那麼激動,有話慢慢說,都跟你說了利培酮的藥不能胡亂服用,要配合其他藥物……」

「利培酮……」千葉喃喃,猛地從床上挺身坐起,一把抓住李穎的手腕,顫聲問道,「你……你知道這藥,那麼……你知不知道什麼是雙向情感障礙?」

李穎平靜地盯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原來吃這藥的人不是你……這是一種病,用最簡單的一句話概括,就三個字——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