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現在在哪……在哪?」她掀開被角,邊擦眼淚邊坐起來穿衣。
「姐姐,你別激動。」陳鈺瑩沒想到千葉的反應會那麼大,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我去找醒白哥,你先別動。」
她慌里慌張的披了衣服下床,踢踏著拖鞋跑到隔壁主臥室敲門。
ivan出現時頭髮有此凌亂,但是臉上除了濃濃的倦意外並沒有半點兒睡意,他很冷靜地走進房間:「有什麼事?」
千葉眼圈紅腫,鼻音濃重地說:「我想去見清晨,他住在哪家醫院?傷……傷得重不重?」
ivan愣了會兒才說:「睡覺!你現在不用去找他!」
千葉倔強地詰問:「你什麼意思?」
她下巴高高仰起,頂住床前身材高大的ivan給予的強勢壓力,但她顫慄不止的身體還是洩露了她內荏的本質。
低燒才退的她在他面前根本沒有半點兒能夠正面抗衡的優勢。
「我沒什麼意思,只是告訴你事實,我打你手機你一直關機,發的簡訊也不知道你看沒看到,本來昨天找你就想告訴你的……清晨現在不在醫院。初五他在家……嗯,他這病很容易消極衝動,你一聲不吭就離開了h市,什麼聯絡方式也沒留下,我擔心他出事,所以讓他到我這裡來住,但是到了初五他的情緒還是變得不對勁了……」
千葉人間蒸發似的玩起了失蹤,那幾天清晨什麼事都不幹,整天盯著手機,十分鐘撥一次號碼,就連晚上也不肯好好休息。這樣沒日沒夜地熬,換個百毒不侵的鋼筋鐵骨也扛不住,清晨的固執終於讓ivan看不下去了,初五早上ivan勸清晨去睡覺,結果一言不合兄弟倆吵了起來,ivan當場搶了清晨的手機從八樓扔了下去,兩人為此打了一架,最後清晨又學從前一樣,衝到廚房拿了把水果刀擱在自己的手腕上。
自從ivan得知清晨和千葉相識並有所交往以來,每次勸導的結果最終都會在清晨自殘式的要挾下以失敗告終,因為那最嚴重的一次,憤怒的清晨直接將拳頭砸向了蛋糕店的櫥窗陳列櫃……
知道自己沒法和一個病人用強,割腕雖然死不了人,但是看著弟弟在自己眼前鮮血淋漓的樣子,他承受過一次就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清晨有勇氣用玻璃碎片在自己手腕上劃上那一刀,有勇氣面對自己的鮮血,但一向自詡心態穩重冷靜的ivan卻沒有勇氣去承受這些,所以他唯有妥協、投降。
於是那一天早上,兄弟兩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弟弟一手握拳,一手持刀,滿懷期待地盯著哥哥拿手機重複撥號,一次又一次,直到手機那頭終於響起一聲爽朗的笑聲:「領導新年好啊……哈哈,我還怕你不記得我了呢。」
「……我追他到了小區門口,到底還是跟丟了。一個小時候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我才知道他在你那間出租屋裡自殺,要不是那位姓方的先生恰好過去……」
千葉瑟瑟發抖,雖然清晨自殺的事她早已知曉,甚至她也已經去過現場,但現在聽ivan複述那些經過,她仍是嚇得渾身顫抖。
ivan見她坐在床上上身晃了晃,彷彿又要暈過去的樣子,不禁加快了語速:「我趕到醫院時,他正從搶救室出來,人沒事,就是流的血比較多……」
事實上,當他聯絡上leo匆匆忙忙趕到醫院時,從搶救室推出來的清晨看起來無化的慘烈,被子下的那個人全身溼淋淋的,血腥氣混在消毒水味裡,刺得人鼻子發酸。leo把被子掀開後人就顫巍巍地倒在了走廊上,最後還是ivan在兩名護士的幫助下才把清晨沾滿鮮血的衣服褲子給換了下來。
晚上清晨恢復了清醒,但他坐躺在床上見誰都不理,無論ivan和leo怎麼和他說話,他都低垂著眼瞼一聲不吭。leo非常擔心,ivan沒法再隱瞞弟弟的病情,於是找到精神料的醫生把清晨的病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清楚。精神科的醫生認為像清晨這樣抑鬱和躁狂交替發作如此頻繁,而且嚴重到有自殺傾向,甚至已經付諸行動,這樣的病人最好轉到專科醫院去接受治療。
ivan對國內的精神病院非常不信任,而且大部分人對待精神病人的看法存在偏見,許多無知淺薄的人直接把精神病人與白痴傻瓜瘋子等等劃成一類,他作為清晨的監護人更是唯一的親人,怎麼會放心將他草率地交付給精神病院?
對此,leo也是極力反對,兩人商量著要把清晨送回英國接受治療,畢竟那裡有熟悉清晨病情的醫生和醫療團隊。兩個人商量了一晚上,天亮時分決定由leo帶清晨先回英國,ivan留下辦理離職手續,沒想到等他們回家洗漱完重新回到醫院病房,居然發現清晨的床位上空了,翻遍了整個住院部都沒找到人,最後還是保衛科調出了監控錄影才確定清晨從醫院跑了。
一整天ivan疲於奔波在各個清晨有可能去的地方,僅是城東千葉的出租屋和城西的蛋糕店他就開車來回跑了三趟,期間不時地撥打千葉的手機號碼,可惜一直是關機狀態。直到天黑他也沒能獲得一丁點兒有關清晨去向的線索,leo急得想要報警,ivan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打通了凌向韜的手機。
而當時千葉果真和凌向韜在一起……
想到這裡,ivan一貫沉穩的語氣有了起伏的波瀾變化,他能體諒千葉被清晨打了以後害怕地躲了起來,但是不能諒解她居然因此投入凌向韜的懷抱。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他會停藥嗎?」ivan問。
千葉眼神空洞:「藥?」
「他要是堅持服藥,不至於落到現在這樣不可收拾的局面。所以我想問問你,他為什麼會那麼義無反顧地停用了藥物。清晨是個認真負責的人,特別是藥物對他的病情起到什麼樣的作用,他比我們每一個都更清楚,他不會無緣無故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低不可聞。她對清晨的瞭解太少,雖然生活在一起,可是很多事情她都沒有留意到。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心虛,這種心虛毫無來由地佔據了她的心房,她潛意識地想逃避,ivan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她完全聽得懂——清晨就像是一顆圍繞著她在轉動的衛星,他的任何變化和異常舉動都與她有著莫大的關聯。
「醒白哥,清晨不見了,你和爺爺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我也可以幫忙找啊!」陳鈺瑩不滿地說,她之前接到ivan的電話讓她到家裡來一趟,但他並沒有在電話裡多做任何解釋。
ivan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惹的禍難道比清晨小嗎?」
陳鈺瑩漲紅了臉,扁著嘴低下頭去。她把孩子打掉後,爺爺還是把她的小男朋友給揪了出來,幸好現在是寒假,要是鬧到學校去,不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你……你們不是打算回英國去嘛,那……那我也得回去嗎?」她不怕爺爺,卻還是有點兒忌憚自己的父母。
ivan冷哼了一聲,沒回答她,轉而對千葉說:「天還沒亮,你再睡一會兒。清晨……如果給你打電話,你最好別單獨出去見他,先和我說一聲。」
千葉早已心亂如麻,抽抽噎噎地哭了太久,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她疲倦得不行,胸口還一陣陣地發悶,手伸進被子慢慢下滑,擱在了小腹上。
「ivan!」她悶著聲喊住正要離開的ivan,「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ivan愣了下:「你說。」
她抬起頭,紅紅的眼眶裡包含著水潤的光澤:「為什麼是我。」
ivan挑眉。
陳鈺瑩一臉的困惑。
「我想知道,為什麼是我?我想清晨從頭到尾就根本沒在蛋糕店打過工對吧?」她心裡很痛,雖然比起目前面對的,這種欺瞞的傷害已經微小到不值一提。
「是,那處蛋糕店的房產本身就是清晨的。來中國後,我看中那裡的環境僻靜,很適合清晨休養,所以就讓他買了下來。那裡原本是個蛋糕加工作坊,清晨堅持不改整體結構,只是將內部重新裝修了下,所以看起來雖然是一家蛋糕店,實際上算是清晨在中國的一個家。leo……就是瑩瑩的爺爺,還有以前在leo家幫傭的金女士一起住那裡,他們負責照顧清晨的日常飲食。」
千葉深深地吸氣,眼淚又一次滾了下來,她抬手拭去。
千葉並不是個糊塗的人,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一切前因後果聯絡起來,她大致已經能猜出為什麼ivan會突然接近自己,甚至還免費給自己當了一個月司機。她原來把ivan想成了想潛規則女下屬的色狼上司,完全沒想到這一切的起因會是自己無意中闖入了一間不是蛋糕店的蛋糕店引起的。
「只是因為我誤闖了進去?」
燈光下,ivan的眼神越發顯得深邃。
千葉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顫抖地說:「只是因為……我……」
陳鈺瑩恍然明白過來,跳起來叫道:「不是!清晨喜歡你是因為……」
「是。」ivan突然插嘴,高昂的聲音將陳鈺瑩的激動言語直接打壓下去,「他太寂寞了!」
千葉心上一痛,眼淚止不住地連續滾落,嘴裡跟著他重複敘述:「太寂寞……」
「所以,我從不認為你們兩個是在認真地交往。在我看來,你們兩個人,就像是兩個不成熟的孩子在玩過家家的遊戲。在這個遊戲裡,你沒搞清楚真相,他不是非你不可,只是你恰好出現了,所以就由你來完成……」
「夠了!」千葉抱頭尖叫,「別再說了!」
「ivan!」陳鈺瑩面色大變,幾乎和千葉同時叫了起來,「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在說事實。我說過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
「夠了!夠了!我不要聽了!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了!你出去!」千葉號啕大哭,心裡像是被挖空了一樣,ivan的一句話成了壓垮她心理承受力的最後一根稻草,現在她除了躲進被子裡放聲大哭外什麼都做不了。
ivan腳跟一轉,昂首跨出房門。
千葉沉悶而淒厲的哭聲即使隔著厚重的羽絨被仍是清晰可辨,陳鈺瑩焦急地看了眼床上隆起的被子,又回頭看了看ivan的背影,猛地一跺腳,追了出去。
「醒白哥!醒白哥……」
ivan從客廳酒櫃上順了一包煙,邊走邊點。陳鈺瑩跟在他屁股後面追到他的臥室,差點兒沒被房裡的煙味嗆死。
「哥……你怎麼又抽得那麼兇了,之前爺爺還說你戒了……」
ivan沒理她,房間裡煙霧繚繞,床頭櫃上的水晶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回房睡覺去!」他踢掉拖鞋,掀開被子上床。
陳鈺瑩這才記起自己追來的目的,大叫道:「醒白哥,你怎麼能對千葉姐姐說那樣的話!什麼叫不是非她不可?你明知道清晨喜歡千葉,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他太寂寞?難道不是因為蘇千葉上下班順路從那條巷子經過?清晨只是想找個人來嘗試戀愛,品味愛情的滋味,要不是蘇千葉無意間闖入了他的視線,會有現在這樣的結果嗎?」
「這……」她年紀還小,言語上辯論能力哪裡比得上經驗老道的ivan,她雖然說不出大道理來反駁,但她心裡清楚地知道,ivan說的不對,他歪曲事實,在誤導她,更是在誤導千葉。「反正,反正你說的不對,清晨喜歡千葉,千葉對清晨來說是特殊的、與眾不同的,是和別人不一樣的,我比任何人都堅信這一點!」
「是啊,你堅信……」他靠在床頭,緩緩的吐出菸圈,青灰色的煙瀰漫著青煙後的那張臉蒙上了一層哀傷。陳鈺瑩有那麼一刻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是ivan沙啞的聲音裡也同樣透出了那種無力的哀傷,「你比任何人都堅信,你比蘇千葉堅信……但這有什麼用?蘇千葉能堅信這一點嗎?她要不是心存疑慮她會問我這樣的問題嗎?雖然事到如今再去追究誰對誰錯為時已晚,但如果能亡羊補牢,我一定會盡全力去補漏。」
陳鈺瑩瞪大了眼,氣鼓鼓地生悶氣。
「瑩瑩,我知道你比同齡孩子早熟,但大人的世界永遠不是現在的你能夠理解的,清晨從某種意義上說,和你其實屬於同一類人。你不理解,清晨也不理解但是蘇千葉她理解。她對清晨有感情,這點我相信,但是這一份感情投入的有多深,有多重呢?她不是個容易受感情牽制、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女孩子,從我和她接觸的一個多月裡,我確認了一個事實——如果清晨和她走到一起,受傷的會是那個看似比普通人聰明百倍,實則單純到傻氣的傢伙。但讓我沒有料到的是……最終他倆成了個兩敗俱傷的死局。清晨和蘇千葉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一支菸燃到了盡頭,凝聚的菸灰猛然崩潰,散落在他身上。ivan輕輕用手撣去菸灰:「我已經決定把清晨送回英國,清晨的病需要進一步治療,他們兩個還是早點兒分開的好,你覺得是讓蘇千葉抱有愧疚地送清晨離開好,還是讓她毫無眷戀地選擇遺忘清晨好?」
陳鈺瑩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傻傻地站了半分鐘,最後寒氣襲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她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外套,搖頭說:「太複雜了,太複雜了,為什麼要搞得那麼複雜?王子和灰姑娘本該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的……」
「回去睡覺!凍出病來你就到醫院去跟醫生護士講童話吧。」
陳鈺瑩搖著頭開啟房門走了,臨走順手關了燈。
房間霎時變得昏暗下來,床頭跳耀的紅色菸絲最終燃到了盡頭,一支菸抽完了,手指被菸頭狠狠地燙了下,他抬手將菸頭掐滅在了菸缸裡,卻因用力過猛不小心將那隻水晶菸缸碰翻到了地上。
菸頭撒了一地,煙塵揚起,ivan抵擋不住,忍不住咳了起來,這一咳卻像是摁下了某個啟動鍵一樣,竟一發不可收拾。他側過身體,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角淚花迸溢,咳得心口如同被狠狠撕裂了。
最後他一揚手,將那包剛剛拆封卻已經被他揉成一團的煙扔了出去,煙盒砸在牆上,「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房間裡終於恢復了靜謐,他伏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般。
許久過後,埋首在枕上的人發出一聲嘶啞的喘息:「你是我的煙,我可以戒,但你卻是他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