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火星撞地球

捏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她愣了半天,直到凌向韜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去找間茶室坐著等吧。」

她「嗯」了聲,拇指摁了重撥鍵,可是不知道ivan是放意不接還是實在騰不出空接,足足等了一分鐘,電話那頭始終沒人接聽。

凌向韜無奈地扯著她的袖子帶路,一邊不忘反覆提醒她注意腳下,可她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凌向韜找了間茶室,正打算推門進去,千葉突然「啊」了聲,手忙腳亂的將手機電話薄裡的名字一個個翻查過去,最後撥了個號出去。

其實她這也真叫急病亂投醫,因為實在擔心清晨,這一急就抓個人便問,這通電話正是打給房東的。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心急火燎的千葉反倒愣住了,不知道怎麼開口是好,要怎麼問?她的房子租期一年,租金半年交付一次,早在年前她就把另半年的租金交清了,不過當時曾告訴房東春節她會回老家,到時候沒人住的空房子託房東多照應。後來她走得急也不知道清晨有沒有回英國,如果沒回,那麼房東會不會遇見他呢?

「喂,是方先生嗎?新年好啊……」

她端出拜年的一套詞作了開場白,正愁接下來要怎麼說,沒想到房東比她還急,一聽是她的聲音,便扯著嗓門說:「是你啊!我這正要找你呢!」

千葉一頭霧水,手機那頭的話筒發出吱吱雜音,估計是手機轉了手,果然房東太太尖銳的聲音機關槍似的傳了過來,差點兒沒把她耳朵震聾了:「我說蘇小姐啊,做人不是你這樣子的,我看你是大學生,剛上班工資少,生活不容易,我才把房子便宜租給你的,你怎麼能把房子轉租幫別人呢?我們合同上明明寫好的……」

「我沒把房子轉租……」

她辯解的力度顯然沒能蓋過房東太太憤怒的嗓音,那頭一氣呵成,連個咯噔都沒打一下:「你看看你轉租的是個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啊?把我好好的房子搞成了什麼樣子!幸好我家老方昨天一大早去了一趟,本想著開門迎財神,誰想到財神沒迎到,倒是觸了這麼大的黴頭。這人要是死在房子裡怎麼辦?這房子可是我們養老的棺材本,如果死個人在屋裡,我以後還怎麼出租,誰還敢租我的房子?我就是虧本賣也賣不出去啊,誰敢要死過人的……」

房東方先生在邊上插嘴:「你這老太婆,說這些做什麼,那人又沒死……」

「沒死也和死了差不了多少了!要不是你去得巧,打電話叫了救護車,那還不是一口氣直接咽在屋子裡?作的什麼孽啊,年紀輕輕的,又是開煤氣,又是割腕,淋浴龍頭裡的熱水灌得廁所裡都是紅顏色的血水,到處都是血淋淋的……真是作孽啊。你還叫我去收拾,我昨天中午吃過飯過去一看,那房間還是房間嗎?」語氣一頓,又轉為嚴厲,「我說蘇小姐,你這次一定得賠我的損失,你去看看我那房子,還有個像樣的角落嗎?連站人的地都沒了……」

一通電話直接將千葉砸進了地獄,那個瞬間她眼也直了,話也不會說了,人站在茶室的玻璃大門前,突然腿一軟,毫無聲息地癱軟在了地上。

這個時候凌向韜已經推門進了茶室,隔了道玻璃門,眼睜睜地看著千葉站在門口接個電話,不過一分鐘的工夫,居然就突然摔倒了。他嚇得大叫一聲,急忙拉開門跑了出去。

千葉坐在地上,惶惶然的呆了好幾秒鐘,這個空檔,凌向韜已經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正要問她怎麼了,她卻突然不停地打起寒戰來,整個人抖個不停。

凌向韜沒聽到她那通電話裡說了什麼,更不知道她打給了誰,現在被她慘白的臉色嚇得失了魂,心驚膽戰地抱住她吼:「叫救護車!」

他也是一時間急昏了頭,在大街上這麼一吼,停下看熱鬧的路人倒是圍上來不少,真伸手幫忙的卻沒一個。好在他很快回過神來,騰出手摸出手機打了120。電話剛撥通,千葉已經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小臉慘白,兩片毫無血色的唇瓣哆嗦著說:「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凌向韜正和120急救中心的人講地址,周圍的人越圍越多,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疊加在一起,吵得他根本聽不清電話裡的說話聲。他不耐煩地一轉身,結果猛然發覺原本靠玻璃牆站著的千葉不見了,人堆裡沒見著,分開人群,在人行道上左右眺望,仍是一無所獲:

邊上有個老大爺好心地提醒:「你找那穿白色羽絨服的小姑娘?她走了,剛才上了一輛計程車!喏,車子就在前面路口……哦,拐過去了……」

計程車裡是開著空調的,上車後千葉感覺自己的眼睛被車裡的熱氣一燻,針扎的刺痛感逼得她怎麼也睜不開眼,眼睛眨了兩下,淚水便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怎麼都收不住。

的哥很知趣地沒有多嘴,握著方向盤全神貫注地開車。

直到千葉哭得胸口發悶,暈車的感覺再次侵襲,她才搖下車窗大口的喘氣。上車後腦筋亂成一團漿糊狀,即使現在吹著冷風,她也沒拿定主意到底要到哪裡去,可是的哥卻熟練地穿街走巷,二十多分鐘後車子停下,的哥一邊突突地列印*****一邊說:「到了,一共二十三元,麻煩下車前幫我把車窗搖上去。」

千葉茫然地付完錢下車一看,居然是出租屋附近的一家小超市門口,小巷離這不過二十多米,原來自己上車後居然下意識地報出了地址。

小巷裡沒路燈,雖是平常走熟的道,但這一回千葉卻足足走了十多分鐘才到了公寓樓下,可能是近鄉情怯,她徘徊許久卻始終不敢上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寂靜的樓道里傳來「咣」的一聲門響,然後從四樓那裡往下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千葉的心跳驟然加快。

當腳步聲最後降到二樓,人影從拐角繞出來時,她終於看清那是一個提著垃圾袋的女人。

「誒!是你啊,你回來了?」那人居然認識她,主動打了個招呼。

千葉直到她下了樓走到跟前才認出居然是李穎。昏暗的光線下,李穎穿著一身可愛的卡通版居家棉襖,腳上套著可愛的大頭鞋,頭髮紮成馬尾,最奇特的是平時被濃豔的化妝品覆蓋的臉上居然一點兒脂粉都沒有,那張臉出奇的美麗,要不是千葉記性好,認得李穎的聲音,這會兒她真不敢相信這就是和自己比鄰而居了半年之久的那個女人。

「喲,剪頭髮啦。這頭髮哪裡剪的,還真有個性哈。」李穎指著她的頭說。

千葉訕笑:「你下來扔垃圾?」

這句簡直就是廢話,典型的沒話找話。

李穎倒也知道自己和千葉雖然隔牆住了半年,卻對彼此好不了解,也沒半點的交情,所以點了點頭,和千葉擦肩而過後向垃圾箱走去。

「那個……」千葉回頭,「我不在家的時候……我聽說昨天……」

「嗯?」李穎回過頭,「昨天?昨天怎麼了?」

「不,沒什麼。」她勉強一笑,「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李穎不以為意地一笑,這回是真的走了。

千葉吁了一口長氣,胸口的鬱悶感沒半點消散,反而胃裡灼熱的燒心感一陣陣翻湧上來,難受得她覺得自己呼吸都成了一種消耗體力的運動。

慢吞吞地爬上樓梯,到四樓時不知道是猛增的運動量還是太過緊張,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防盜門上了兩道鎖,這說明屋裡沒人,她的心沉了沉,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放鬆,隨著鑰匙的轉動,門開了,她往裡跨了一步,客廳的燈開啟的剎那間,她突然無力再邁開腳步。

左手邊就是衛生間,一把掃帚靠在衛生間門旁豎著,地上一片凌亂,顯然房東太太曾經試圖打掃過屋子,最後卻還是放棄——現在的這間屋子,簡直和她走之前完全變了個樣。客廳裡四張椅子東倒西歪,其中兩張,一張缺了一條椅腿,一張椅背缺了半邊。餐桌倒仍是靠牆擺著,只是一條桌腿顯然斷裂了,雖然沒有脫離桌子的整體,但從門口看去,能明顯看到桌面歪了,若不是靠著牆,估計已經塌了。

千葉的腦袋漲得像是快要裂開了,呼吸急促,臉色越來越難看,眼前的場景落在她眼裡,竟是那樣說不出的熟悉。她顫巍巍地扶著牆一點點兒的往裡挪,臥室的門是開著的,從客廳的角度看進去,雖然裡面光線不夠亮,卻仍是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間裡也是一片狼藉。電腦桌倒了,笨重的顯示器砸在了地板上,亮閃閃的玻璃渣子灑了一地。

千葉的心沉到了底,渾身發冷,她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最後驀然轉身,卻不想差點兒撞上門口的一個人。她被這悄無聲息出現的人影嚇得三魂去了七魄,那一刻她腳步一跳,竟是條件反射地想抱頭鑽到餐桌底下去。

「啊,遭賊偷了?」

也虧得這一聲,讓六神無主的千葉恢復了點兒理智,認出門口的人是扔完垃圾後上樓的李穎,要不然她當真已鑽了桌底。

李穎注意到千葉臉色驚惶惶的面無人色,不由警惕地問了聲:「賊還在?」她一邊說話一邊往後退,摸出手機準備報警。

千葉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將後背靠在牆上:「沒有。」

李穎放下心來,重新踏進屋子:「要不要幫你報警?」

千葉再次搖頭,這不是賊偷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裡的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熟悉,看著一屋子的狼藉,她的腦海裡快速地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一些她以為早已經遺忘的碎片記憶,卻在這一刻,重疊了。

李穎到陽臺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臥室:「丟了多少錢?」最後視線移到了大門洞開的衛生間,「這是……」

衛生間的瓷磚牆上,淋淋漓漓地濺滿了粉紅色的斑點,越靠裡面沾染紅色的面積越大,那些紅色顯然被水沖淡了,但看過警匪片的人都能猜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穎呆了呆,驚愕地扭過頭來瞪住千葉:「殺人分屍?」

千葉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在李穎戒備的目光注視下她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離千葉大約半米遠的地方有一塊圓型的東西,上面覆蓋的一層坡璃已經被砸碎了,龜裂的痕跡如同她此刻的心一樣,割出個千百道傷痕。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滴落,她在戰慄中認出了那是什麼——價值十幾萬的longines的女表,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塊扁扁的廢銅爛鐵。

她把頭埋入雙腿間,雙手抱住膝蓋,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李穎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忙問:「你不要緊吧,真的不用報警嗎?」

千葉越哭越大聲。

李穎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踢開腳邊零碎的垃圾,一隻拆封的藥盒被她一腳踢開,裡面一板藥滑了出來,原本薄膜衣片狀的藥片已經被踩成白色粉末狀。她視線掃過,「咦」了一聲,彎腰撿起藥盒。

盒子的外包裝上全是英文字母,但李穎的眉頭卻越皺越緊,揚了揚手裡的盒子,語氣冰冷地問:「risperidonetablets……你吃這種藥?」見千葉一味地埋頭哭,李穎的面色也不禁變了,「看來我不該打110,應該打120,你需要去醫院。」

聽到「醫院」兩字的千葉像是啟動了開關鍵,終於有了遲鈍的反應,慢慢從昏天暗地的哭泣中醒過神來。

「醫院……我得去醫院。」她用手背胡亂抹了兩把臉,踉踉蹌蹌地扶著牆爬了起來。

「還知道自己得去醫院,看來病得不算嚴重。」李穎鬆了口氣,臉上漸漸露出笑意,她指了指亂七八糟的屋子,「要是不著急,還是先想辦法把家裡收拾一下吧。晚上醫院也不會有心理醫生坐診,明天初七,你還不用上班吧?你明天白天再去醫院就好了。」

千葉哪還有心思等到天亮:「現在不去,我的心就一直懸著。」

李穎和她不熟,見她堅持,也就不再說什麼,點點頭道:「那你忙吧,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

千葉感激地說:「謝射你。」

「謝我什麼?我又沒做什麼。」她笑了下,想起藥盒還在自己手裡,便伸於遞了過去,「你平時只吃利培酮這一種藥嗎,應該還配合其他藥一起服用吧?其實……藥物治療最好結合心理治療……」見千葉心事重重的低頭接過藥,她便馬上察言觀色地揮了揮手,「呵呵,是我多嘴了,我走了,拜拜。」

李穎出門後細心地將防盜門關上,才走到自家門前掏鑰匙開們,就聽樓道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隔壁傳來砰砰的拍門聲。

她好奇地退了兩步,腦袋仰後看去,恰好看見404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閃身進了門。

客廳的吊燈一共裝飾了四隻燈泡,其中兩隻已經不亮了,餘下的兩隻裡有一隻接觸不良,正忽明忽暗地跳著光。穿了白色羽絨服的千葉孑然地站在燈下,慘淡的燈光從頭頂灑下,她臉上的淚痕宛然,眼裡滿是消抹不去的驚嚇。

ivan僅用了兩秒鐘便將屋裡的環境打量了一遍,然後毫不猶豫地說:「走。」

千葉哆嗦地問:「去哪兒?」

他冷眼瞟了過來:「這裡還能住人?你準備睡哪兒?」

她撇了撇嘴,心裡堵得慌,眼眶一熱,差點兒又要落淚:「把臥室收拾一下,應該沒問題,明天還有一天休假……」說到這裡,突然想起明天按照原來的計劃,她應該去婦產科,不由得百感交集,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ivan見她不說話了,便動作利索地替她拿過行李包:「你收拾兩件換洗的衣服,今天先到我那裡將就一晚。」

「清晨呢?你在電話裡說他住院了,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昨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先離開這裡,這事回頭我原原本本地告訴你。」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兩手在身前互握,手指緊緊絞在一起,說不出的可憐,他心裡一軟,語氣不由地放柔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