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原來是你

凌向韜足足盯著她看個半分多鐘:「千……葉?蘇千葉?」雖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但這大變活人的魔術也太恐怖了吧?平時看她就不怎麼出色了,現在再這麼一整,活脫脫的時光倒退二十年啊。

千葉讓開門,臉上恢復了笑容:「你怎麼會在這裡?」

凌向韜踏進門,四處打量,很普通的農家小院。

「我等會兒把院子裡的雪掃開,你先揀乾淨的地方走……唉,進屋吧,進屋坐。」

凌向韜儘量讓自己保持鎮靜,只是眼角不自覺地就會去瞟她的新發型,她那身裝扮,真是是土到掉渣,拍憶苦思甜懷舊版電影的導演應該找她當群眾演員。

千葉招呼他坐下,倒了杯水給他。一張八仙桌,兩人各捧一隻茶杯,端坐桌面的兩頭。

茶水氤氳,曬乾的茶葉在水中浸泡浮起。千葉攏著杯子,看著那點兒綠茶的葉子在水中漸漸舒展,而屋裡的空氣反而越來越壓抑。即使沒有抬頭,她也能敏感地察覺到對面的凌向韜正在注視著自己,她對他的來意捉摸不透,越想越覺得蹊蹺。

「我爺爺奶奶在b市,所以,我在b市過年。」

千葉隨意地「嗯」了聲,表示自己在聽。

「那個……我今天開車路過t市,順便來看看你。」

千葉猛地抬起頭。

b市挨著t市不假,但從b市開車過來也要好幾個小時,這個路過……說的未免太輕巧了些,而且……

「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千葉記得,就是公司人事部的資料,她也沒有填過任何有關老家的資訊。

「那個……」凌向韜的眼神有些呆滯,似乎沒把千葉的話聽進去,只是滿腹心事地看著她。

「凌向韜。」千葉挺直腰桿,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我看起來真像是傻瓜嗎?我會把你當成我家的客人,所以,請你說實話。」

凌向韜呢喃地答道:「哥們兒打電話幫我拜年……順便,那個……你……你現在身體好不好?你應該多穿一點……我聽說女人即使是……也需要好好休息的,我幫你買了點兒補品,擱車裡呢,一會兒給你拿來,你說你怎麼這麼沒腦子呢,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照顧自己,剛才醫院做完手術怎麼就長途跋涉的,你還真是……」

他越說越順,完全沒有了一開始的磕磕絆絆,甚至還有點兒激動起來。千葉起先聽得一頭霧水,到後來漸漸聽明白了,卻是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是默默地聽他說。

告訴凌向韜,他誤會了,其實那個去醫院墮胎的人並不是她?

但是,是與不是,這件事本身和凌向韜有什麼關係呢?值得他這個大少爺從b市趕過來探病?這太不符合常理!

「你哥們兒……還真是挺八卦的。」她和他沒關係,所以,她的事,不用跟他解釋太多。千葉捧著茶杯微微笑著,「你也夠能耐的。」能調查到她的老家,這樣通天的本事,除了他凌向韜還有誰幹得出來?

凌向韜皺眉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兒陰沉,這個表情讓千葉感覺有些陌生,凌向韜在公司一直嘻嘻哈哈,看起來像個活潑又好動的大男孩兒,千葉不太適應他板起臉裝深沉的樣子。

兩個人之司的氣氛有點兒尷尬,正不知道要怎麼打破僵局,院子裡的大門咣噹一響,看門的狼狗歡快地「汪」了聲,千葉急忙站了起來:「我媽回來了。」

她有點兒窘,等會兒要怎麼跟老媽介紹凌向韜?h市的同事如此巧合地出現在這兒,這同事還是個男的。

「媽,這是我公司同事,今天來t市,順便來拜年。」

「阿姨好,我姓凌……」

千葉看見蘇母兩隻眼睛一亮,隨即笑容綻放得比花還鮮豔,就知道老媽想歪了。也是,這麼個大活人突然跑到鄉下農村的同事家裡來拜年,能讓人不想歪嗎?

「小凌啊,原來路口停的那輛車是你的啊,我見那圍著好多人看,都說那車特貴,是不是得好幾十萬啊?」

千葉一聽忙問:「許家那兩個調皮鬼不在吧?」想到凌向韜的騷包保時捷要被村裡的孩子刮花了可不得了,忙披上外套往外走:「我出去瞧瞧。」

凌向韜想跟著去,卻苦於蘇母正興致勃勃地問長問短,一時倒不好意思撇下不理。

千葉出院門後拐了兩個彎就看到一大堆人圍著一輛車說笑,人群裡居然還有劉浩。劉浩看見了她,走過來說:「不知道是誰家的親戚,居然敢開這樣的車出來,也不怕回頭被老闆臭罵,這車怎麼能隨便開到村裡來……」

千葉正氣他那天笑話她裝嫩,聽他說這樣的話便忍不住譏諷:「有你說得那麼誇張嗎?你已經混到經理級別了,難道還沒坐過這樣的車嗎?」

劉浩兩眼一瞪:「經理?就是我們公司老總也坐不起這車。」他伸手一指那車頭,「邁巴赫啊,你這輩子見過幾輛這樣的真車?」

千葉被雷到了,仔仔細細地將車頭的標識看了又看,確認無誤後把劉浩推了過去:「去,把人趕開,別讓小孩子亂爬!」

「你上哪兒?」

「回家趕人!」

該死的凌向韜,燒包到沒邊沒譜了,你就算再有錢,也不能開著這樣的車出來禍害人啊。

她打算回去找凌向韜興師問罪,沒想到罪魁禍首自己走出蘇家的院子,對跑回來的千葉說:「走,到車上我拿東西給你。」

千葉瞪眼:「下次再見你,是不是就該開直升機了?」

凌向韜哪能聽不出她的怨氣,連忙解釋:「這車是我姐夫的,我借來開兩天。」

千葉翻白眼:「你身邊的人個個有錢,就你是最窮的。這樣的爛藉口用了一次又一次,凌大少怎麼也不知道換個藉口用用?」

「這倒是,他們都有工作,我才不過是個實習生。要想混得有模有樣,起碼也得三四年後吧。」他嘻嘻一笑,見她臉上一點兒笑容也沒有,眼眸裡夾帶著一抹不屑,他臉上的笑容就再也撐不下去了,好心情減了一大半,不由哼了聲:「你就這麼討厭有錢人,討厭到如避蛇蠍?要真是這樣,你又為什麼厚此薄彼?難道adrian的錢就少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沒有放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千葉緊了緊拳頭,最後慢慢放開:「至少,他從來沒用他的錢砸過我。」

「我難道用錢砸過你?還是……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她搖頭:「我怎麼看你重要嗎?我們之間說這些做什麼,你不覺得這問題問得奇怪?凌向韜,天色不早了,你還是趁著天沒黑,趕緊走吧。」

他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女人……說你自卑到變態好,還是說你現實到殘忍好——我就是來看你的!你,蘇千葉,就是你,去他媽的順路,我開了三小時的車,跑到這裡,我是瘋了送上門讓你糟踐!你少給我裝糊塗,你其實什麼都明白!」

千葉的瞳孔驟縮,伸手去推鐵門,卻被他猛地抓住手腕,拖到了牆邊的死角。

「你要做什麼?」她被他壓在牆上,雖然他出手很有分寸地留了餘地,並沒有弄痛她,但這種強勢的壓迫感已經足夠令她心驚膽戰,「凌向韜,你別亂來!」

「我不亂來!」他低頭,嘴唇抵在她的額頭,「所以你也別亂來。」

他的嘴唇很燙,灼熱的呼吸讓她僵硬得無法動彈:「你……你……」

亂了,什麼都亂了。

「adrian,他不適合你……不,是你們不適合。他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他,你們兩個不適合在一起。」

又是一個不適合的倡導者。先是ivan,再是凌向韜……

為什麼每個人都認為清晨和她不適合?

眼淚無聲的從眼眶裡滴落。

一滴,又一滴。

她睜大眼,無聲地哭泣。

眼眸中的絕望氣息像是會扼斷她微弱的呼吸。

是她傻。

只有她最傻!

ivan也好,凌向韜也好,他們早就看透了真相,只有她……一個人在犯傻而已。

「我想問你一件事……」

一份16開大小的雜誌從包裡拿了出來,遞到女孩兒的面前。雜誌封面背景是一個面帶微笑的青年負手站在一架佈滿獎盃的櫃子前。

「姐姐,你從哪……」

微微顫抖的手指將雜誌翻到23頁,一張張彩照配上滿紙的英文,題頭碩大的「genius」字樣,圖文並茂。西裝筆挺的俊美男子一手持酒杯,一手輕擁身穿晚禮服的金髮女郎,絢麗的服飾,華麗的舞姿,優雅,溫柔,從容,彬彬有禮,春風滿面,那樣的微笑正是平時慣常看到的。

她懷疑是自己看錯了,或者是讀錯了這篇報道,所以偷偷把這本雜誌從那個房間裡帶了回去,把這上面的英文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比照中英文註釋查出中文,直到再沒有辦法自我欺騙下去。

「清晨……不,應該是adrian,bio-medicaldoctor……,還有什麼是我沒看懂的?」太過學術的專有名詞,即使是翻澤成中文也是她所弄不懂的,那是個全然陌生的領域。那個明明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清晨,感覺一下子離遠了,遠到她根本無法企及。

想想真是夠可笑的,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失業的外來打工者,雖然內心裡也曾對他遲遲不肯外出找工作頗有微詞,但她至今都沒有開口勉強過他半句。誰知道……事實和她想的,根本謬之千里。

「adrian他,不是……清晨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不工作是因為……哎呀,也不對,不應該這樣說……」陳鈺瑩著急地抓住她的手,「姐姐你別想歪了,這個女的是清晨實驗室的助手,她給清晨當舞伴……你知道的,在英國這其實沒什麼,真的沒什麼,你不能用在中國的眼光去看這個問題,這個……中西方文化差異,姐姐,你真的別誤會清晨……」

「我沒誤會他。」她笑得苦澀,「是女朋友,還是女性朋友這些都不重要,我……」

並不是不重要,只是她已經被攪亂了。不知道該怎麼接受清晨突然有了個新的身份,而這個身份卻不是他主動告訴她的。

「你說的對,文化差異……我和清晨之間……也許,真不太適合……」

她用力推開他。

凌向韜身體晃了晃,沒退回。

千葉使出吃奶的力氣,用肩膀撞開他。

「千葉……」他退後一步,一隻手慢慢抬起來,伸到她面頰邊準備替她擦拭眼淚,「別哭……」

千葉一甩頭,短髮遮住了她的眼,然後趁著他發愣的間隙隙閃身走出角落。

那個「哭」字還含在他的嘴裡,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可是她的人已經毫無留戀地走掉了,指尖擦拭的眼淚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凌向韜舉在空中的手指微微一顫,抿緊唇,表情說不出是憤慨還是悲傷。

劉浩就站在邁巴赫的不遠處,他一直好奇是什麼樣的人會開這樣的車到村裡來,但是沒想到是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輕人,不僅長得好看,衣服穿得時尚,最主要的是這類人身上有種別人刻意模仿不出來的氣質——這樣的人實在不太像是幫老闆開車的司機。

「我幫你拿。」眼見得那人從車裡拎出來的禮盒越來越多,劉浩終於忍不住湊了上去。

凌向韜扭過頭瞥了劉浩一眼,黝黑樸實的臉型,和他剛才看到的農村人有些不一樣,倒有幾分書卷氣。

「劉浩!」他伸出手。

「凌向韜。」他沒伸手去握,因為兩隻手都騰不出空。

劉浩也不氣惱,自來熟地將他手裡的禮盒接了過去:「你是蘇嬸家的親戚?」

凌向韜嘴角一揚,笑得很邪氣:「不是。」關上車門,他不顧周圍圍了許多三姑六婆,大咧咧地說:「我是千葉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