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欠不起的人情債

千葉的心沒來由地一顫。

她想開口叫他,卻怕因此嚇到他,於是慢慢地走過去,腳步聲有些細碎,可在寂靜的房間裡也顯得很清晰,但是清晨沒有回頭。

她走到他跟前。

他的雙腿微曲,雙手抱膝,頭低垂,墨色的頭髮遮擋了他的眼睛,但她仍是清晰地看到哪尖細的下巴有一滴水珠墜落下來。

「清……清晨……」被嚇到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她慌亂地伸出手,撥開他的頭髮。清晨抬起頭來,一雙眼黑得像是發光的瑪瑙,只是眼神太過鬱悒,那種傷感到無望,甚至是絕望的氣息讓千葉心顫得失去了所有主張。

「出了什麼事?怎麼了?清晨……清晨……」她嘗試著去擦他的眼淚,卻發現怎麼也擦不完。

清晨緩緩抱住她的腰,動作雖慢,可手勁卻一點兒都不小,險些折斷了她的腰椎,她痛得張大了嘴,卻強忍著沒有叫出來,任由他抱住了。

「清晨,你怎麼了?」她儘量放柔了聲音。

被他勒得氣都快喘不上來了,腰上的劇痛讓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做夢,醉酒後的一些模糊片段漸漸浮現,記得最清晰地正是清晨和lvan的那場很莫名的爭執。

懷裡的他正在發顫,明明沒有哭聲,可她卻清楚地知道他正在哭。

「清……那個,其實你和你哥哥……如果有什麼誤會,可以心平氣和地攤開來講,你們畢竟是兄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lvan他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啊!」

腰上的力道驟然加強,痛得她終於扛不住叫了一聲。

他把臉埋在她懷裡,像個孩子似的拱著,聲音卻沉重到令人發慌:「千葉,一無所有的我,是不是讓你覺得很丟臉?」

她身子一僵,訕笑道:「哪有?」

「沒有嗎?」他抬起頭,眼睛發亮,直逼得她心虛到不敢直視,「千葉,你撒謊。」

她臉色沉了下來,想勉強自己保持微笑都不行,說她嫌清晨沒工作丟臉,其實清晨說出這樣的指責有點兒過分了,但如果說她心裡真的一點兒也沒有介意過,那也神的是在撒謊。

千葉不是撒謊的高手,所以還不大懂得掩飾自己的內心,特別是在這麼近的距離,她只能低垂著頭,不去對視他的眼睛,有點兒惱羞成怒地掙扎:「你愛信不信。」

「千葉……」清晨不放手,胳膊牢牢箍住她的腰:「我信,你說什麼我都信,你別生氣。」

她跺腳:「現在都幾點了啊,你怎麼還不睡覺?」目光觸及他可憐兮兮的表情,才剛剛蓄起的那點怒氣頓時又煙消雲散。

「三點十分。」他從身邊摸出塊手錶遞給她看。

千葉一看那表正是摸獎摸到的那塊,終於擠出了點兒笑意:「我不戴手錶,這表給你戴正好。」

清晨的眼睛有些紅,雖然不再哭了,可千葉卻覺得她的表情比哭還傷感。

「千葉,這是塊女表。」

「是嗎?」她驚訝地拿過來湊著窗外的月光仔細瞧了瞧,銀色金屬腕鏈,掂在手裡的分量不輕,款式古樸老舊,造型稱不上秀氣,更稱不上精巧,怎麼看都和女款扯不上邊,「哪裡看得出男女?我看這表男女通用,你也可以戴嘛。」

清晨的手指點了點手錶的表面:「longjnes。」眼睛飛快地瞄了千葉一眼,發現她仍是沒有任何反應,不由得嘆氣道:「這是正品。」

千葉一聽樂了,兩眼直放光,將那手錶反覆翻看:「正品?值多少錢?」她原以為公司送的獎品不會太值錢,這手錶能值個一兩百塊錢就了不得了,聽清晨說什麼正品,她第一反應就是盜版的正品一般很值錢的。

清晨的悲傷了:「不貴,也就十多萬。」

不貴,也就……十多萬。

千葉瞬間羽化成石。

她再怎麼遲鈍這時候也明白過來了,公司設定的一個遊戲獎項怎麼也不可能搞出十幾萬的獎品。她瞪著手裡的表,既然不是公司的獎品,那這表是從哪兒來的豈不一目瞭然了?

「那個……清晨,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這表這麼貴……我明天,不是,我週一上班就還他,他那個……我真不知道他這算什麼意思,我……」她訥訥地辯解,只覺得這事真是越描越黑,凌向韜究竟是什麼意思,她說不好,但一個男人費盡心思送女人東西,還能有什麼別的用意呢?

她怕清晨胡思亂想,可一時又找不到能讓他滿意的解釋,最後只能忐忑不安地住了嘴,一臉的無奈。

「沒關係。」清晨從她的手裡拿走手錶,「你不是說給我戴嗎?謝謝你千葉。」

千葉稍許一愣,額頭已經印上清晨帶著冰涼的吻,她的心微微一蕩,清晨的吻已經一點點滑落,最後覆在她的唇上,將她想說的話盡數吞沒。

衝完澡已經是凌晨三點半,本是了無睡意,沒想到卻被清晨纏著在床上折騰了一番,千葉累得又昏睡過去,等再次睜眼已經早上十點多。

看清鐘點後的千葉從床上直接蹦了起來,套上衣服後,急匆匆地抓著清晨去退房。一路上樓還不忘唸叨:「以後再有這樣的情況記得回家……」這筆賬仔細算下來,打車回家的價錢只有開房的十分之一。

她以為清晨開房過夜是因為自己醉酒誤事,清晨也不多解釋,任由她拖著去退了房,臉上笑眯眯的,看著女朋友的眼神滿是寵溺,引得酒店服務員頻頻回顧。

出了名豪酒店的大門,被刺骨的冷風一吹,千葉一團漿糊似的腦子總算恢復了幾分清醒。清晨默默地跟在她邊上沒有打岔,她左右看了下,這才側過身問:「清晨,過年……你回英國嗎?」

清晨將她的羽絨服帽子翻起來兜在她的頭上,指尖拂過她凍得微紅的面頰:「千葉想我回去嗎?」

「不想。」她脫口而出。

他眼底滿是笑意。

「可是……」她咬著有些乾裂的唇,細細考慮,抬頭對他笑了下,「不想歸不想,過年總要回家跟家人團圓的,所以……」她自己也得回家,甜言蜜語可以說,但考慮到實際問題,她還是更偏向於實話實說。

她琢磨著什麼時候可以訂到火車票,去年她的票買晚了,最後只好買黃牛黨的高價票,渾然未覺身旁的清晨笑容漸漸收斂起來,低頭看著她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無奈。

兩個人買麵包牛奶看了場電影,散場出來已經是十二點半,清晨指著附近的一家西餐廳說去吃飯,千葉一看那餐廳檔次就拼命搖頭,生拉硬拽地將他拖走,最後兩人吃了碗拉麵解決了午餐問題。

週一上班發現辦公室少了兩個家住外地的同事,原來是請了年假提前回老家了,張阿姨問千葉:「你的車票訂的是哪天的?」

「小年夜上午八點。」公司臘月二十八那天算正式放假,她正考慮連年假一塊兒調休,這樣她可以一直休到正月初十來上班。

「小葉子家很遠吧?」

「算遠吧,坐車大概十七個小時。」

「為什麼不乘飛機?」

「機票價格差不多,雖然裡間短,但是下了飛機還要轉長途車,反而沒有火車方便。」

臨近放假,brittany對屬管制的沒有平時嚴格,大家空閒下來砸辦公室裡上網看小說,主管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嘻嘻哈哈的混一天算一天。

千葉拿到年終獎金的時候,捏著手裡厚厚的紅包有點兒不太相信,辦公室的其他同事都嘻嘻哈哈地不露聲色,她也不好意思去問別人年終獎金拿了多少。想了想,終於還是按耐不住去辦公室找brittany問清楚。

「上次銀行對賬單是我的錯,列印的錢扣除的。」

brittany知道千葉這類初入社會的應屆大學生思想有點兒單純,但沒想到她會這麼直白,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笑道:「你託的人情大,這錢銀行都沒說要收,難道你還趕著去給?你要真嫌錢多,趁著春節不妨還個人情吧。」

這話半認真半玩笑,千葉卻聽懂了,道了謝後從辦公室出來直奔營銷部,但是找遍營銷部也沒有看到凌向韜影子,知道下午才聽人說他早請假返京過年去了。

想到那塊十多萬的高價手錶,千葉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總覺得欠著凌向韜的不只是一點點兒的人情,想要和他劃清界限卻又覺得好像這筆賬似乎不是她說還就能兩清的。

捱到週三,上班蹲點的人更少,很多同事都是到公司刷了卡就拎包走人,剛開始千葉還不好意思翹班,後來發現辦公室裡寥寥幾人,小石甚至無聊到把自己的兒子帶到公司來玩,千葉實在受不了了那個調皮搗蛋到恨不能把辦公室遣返的小傢伙,就隨便找了藉口逃了。

從寫字樓出來,發現陰沉沉的天空居然飄起了雪花,站在衚衕口正猶豫著是撐傘還是冒雪直奔車站,內港口突然冒冒失失地衝出來一個人,千葉一個沒留神,那人直接撞到了她身上,她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痛得她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我叫你跑,你個死丫頭!」衚衕裡追出一個晃晃悠悠的身影,一條腿似乎不大利索,手裡高舉著一根棍子。

撞人的是個戴著絨絨帽的小女孩兒,大概衝力太大,千葉固然被撞得不輕,她自己也受力不小,正跌坐在地上抽泣。

追來的人舉棍要打,她想逃站得起來,只好雙手抱頭連哭帶吼地大叫:「你打死我算了,你打死了我就可以跟我爸媽交代了……」

「你個不學好的死丫頭!」

棍子落下來,千葉想也沒想撲過去牢牢抓住棍子:「有話好好說,教育孩子不是靠打出來的。」剛辭的變故雖然太快,但她不是認出那個哭泣的孩子正是陳鈺瑩。照理說這種家務事她這樣的路人不該多管閒事,但那個蛋糕店老闆現在樣子實在太嚇人了,他手裡拿的不是普通的棍棒,而是外表塗成黑色的金屬柺杖,這一棍子要是落實了,就算冬天穿得厚實,那孩子身上也非得打出傷來。

「leo!leo!leo……」衚衕裡終於又追出來個人,千葉一看,又是一個眼熟的,是哪位在蛋糕店幫工的大媽,上得上次她去蛋糕店找清晨,就在她手裡吃過閉門羹。

老闆的臉色很難看,花白的頭髮在風雪中愈發刺目,大概是顧忌到臨近街口,在這裡打孩子實在太惹人注目,他雖氣得渾身發抖,還是冷哼一聲,用柺杖指著跪坐在地上哭泣的孫女低吼:「老陳家的臉面全給你丟盡了,你還好意思跑出來,給我滾回店裡去!」

陳鈺瑩卻倔強得不肯起來,趴在地上哭號:「我不回去,回去也是被你打死……」

「你還有理了……」

「leo你消消氣,當心你的身體。」中年婦女安撫完老闆,又彎腰將陳鈺瑩從地上拽起來,「瑩瑩你別任性,你爺爺有高血壓,你難道要氣得他爆血管嗎?」

陳鈺瑩小臉發白,哭得兩隻眼睛虛腫,說不出的可憐樣兒,中年大媽只管抱她走,可她卻轉身反抱住千葉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老闆的臉色更難看,眼看孫女的哭喊聲引來路人的側目,他氣得渾身直哆嗦:「滾回去!丟人顯眼的東西!」

千葉看他一大把年紀氣得真是不輕,肩背靠著髒兮兮的牆上,氣喘得如同拉風箱,那副樣子想是下一秒就會兩眼一翻厥過去。而陳鈺瑩抱著她的腿也沒法走開,就目前的架勢,這渾水她不想趟都不行。只得無可奈何地蹲下身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女孩兒拖了起來。

中年大媽見機趕緊過去扶住店老闆,一行四人拖拖拉拉地往衚衕裡走,這一路陳鈺瑩邊哭邊掙扎,千葉只好緊緊抱住她的腰,防止她再逃跑,一路還得軟聲安撫:「沒關係,你不要怕,姐姐幫你……別怕……」

按千葉的猜測不外乎是小孩子期末考試考砸了,所以被爺爺拄著柺杖怒打,雖然教育方式粗魯了點兒,但也不是什麼非往死裡打的錯,她這個猜測本是非常符合正常思維邏輯的,可店老闆堵在店門口不打算請千葉進去,陳鈺瑩哭啞了喉嚨抱著千葉死活不鬆手,而大媽那句「蘇小姐也不算是外人」,最後成了允許她進門的通行證、

當千葉站在蛋糕店的大廳,看著腳下柔軟的白色地毯跪趴著哭泣道抽搐的小女孩時,她開始隱隱覺得這件事好像沒她想得那麼簡單。

被叫做leo的店老闆已沒了初見面時的紳士風度,他拖著一條瘸腿,臉上的傷心失望多於氣憤:「我怎麼告誡你的,是怒非要鬧著跟我回國……你父母在英國怎麼教育你的我管不著,你在英國怎麼放蕩無羈我也管不著。我說過既然回了國,一切就得按照車內的規矩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有一點點高中生的樣子嗎?」頓了頓,他喘了一大口氣,渾濁的眼中漸漸滲出淚來,「就算是英國,你的所作所為也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老爺子一激動,那根黑色的柺杖又指到了陳鈺瑩的額頭,千葉心裡一顫,剛想伸手攔,卻被接下來的一句話嚇得愣住了。

「說!究竟是哪個混蛋搞大了你的肚子,你別想糊弄我!」

千葉一哆嗦。

跪在地上的陳鈺瑩也是一哆嗦。

千葉想破腦袋也猜不到小小年紀的陳鈺瑩犯下這麼大的錯。

這孩子才多大?高一還是高二?那樣纖細稚嫩的模樣,分明是個未成年。這樣的小孩子居然懷了孩子……因為太過震撼,所以一時間她嚇得沒了反應。

中年大媽算是他們這三個大人裡頭最清醒,反應最快的一個,此時的陳鈺瑩可得已經沒了聲音,人軟軟地攤在地攤上,身體卻痙攣得抽搐起來,她驚叫一聲,飛快地撲了過去,將那臉色發白的孩子抱在懷裡:「瑩瑩你醒醒!瑩瑩!」

千葉打了個寒戰,驚醒過來,叫道:「120急救,打電話叫……」

「不許打電話!」leo怒吼,柺杖柱在柔軟的地攤上,居然發出沉重的聲響,「不許送醫院……陳家丟不起這個人!」

千葉的臉色青一陣紫一陣兒,手裡握著手機緊了緊,最終還是沒勇氣去撥通那個急救電話。說到底,這畢竟是別人家的家務事。她雖然站在這家店裡,卻不代表她有說話的餘地。

大媽一邊喊著陳鈺瑩的名字,一邊用指甲死命掐她的人中,好在也就過了半分鐘左右,哭暈過去額度陳鈺瑩悠悠轉醒。醒過來也不說話也不哭泣,只是雙眼毫無焦距地看著虛無的某一點。

「leo,你別急著打孩子,瑩瑩現在身體虛,這萬一要是出個好歹怎麼辦?你先心平氣和些,這事不能急的……」大媽給千葉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幫忙把陳鈺瑩輔導樓上去,而她則留下來繼續安撫急躁的老闆。

順著旋轉樓梯上了二樓,樓上和樓下的陳設佈局完全不同,樓梯上去是個敞開的公眾起居廳,擺了三張紅褐色的竹編藤椅,椅子邊擱著書報架子,散散的擱著基本雜誌。

陳鈺瑩滿頭大汗,亂蓬蓬的頭髮黏在臉上,千葉一手扶住她,一手輕輕撥開她的亂髮,細聲問:「那間房是你的?」

陳鈺瑩沒說話,眼神是飄忽而茫然的。

千葉嘆口氣,扶她慢慢走過去。靠近樓梯口的兩間是上了鎖的,她扭了扭門把沒能開啟,最後開啟了最裡面的一間房。

房間不是很大,除了一張單人床外,最醒目的是靠窗邊沿牆豎立的一整排書櫃,櫃子裡滿當當的塞滿了書。千葉將陳鈺瑩輔導床上躺下後才覺得不對勁,這間房太過素淨整潔,雖然擺滿了書,卻不像是一個高中女生該有的閨房。

她的目光順著書牆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道白色的紗窗上,幾秒的閃神後,她突然走到窗邊撩開紗窗,開啟了窗戶。

冰冷的空氣瞬間鋪面襲來,雪越下越大,雪花隨風捲進窗來,白色紗窗在風雪中輕輕舞動。

窗臺外圍著一圈鎏金銅製的雕鏤裝飾欄杆,從二樓探頭俯瞰,地上的青磚已被雪花漸漸覆上一層白茫茫的顏色。

窗戶合上,風雪頓止,千葉望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地倒影發呆,直到身後有個細小顫抖的聲音可憐兮兮地說:「姐姐,求你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