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抬頭,發現他臉不紅氣不喘,相比之下自己的狼狽真是太過扎眼了,她馬上強作鎮定地轉移話題:「你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你的手機為什麼一直關機?你……」
「千葉,你是在關心我嗎?」
「呃……」
他笑,掌心揉亂了她的頭髮,很肯定地自問自答:「你是在關心我!」他眉開眼笑地揉她的發頂,讓她覺得自己突然像是變成了一個無知的孩子。
「伊清晨!」她嘟著嘴,連名帶姓地喊。
「我沒事。我的傷……不是車禍撞的,是被碎玻璃不小心割傷……」他的瞳仁中的神采黯淡了些,眉宇間浮出一絲倦意,「只縫了三針,醫生讓我留院觀察一天,看我沒什麼事就讓我出院了。」
「才一天就出院?真的只縫了三針嗎?」看他右手裹得跟粽子似的,她還是不放心,「我們去找別的醫生再看看啊,其實還是住在醫院裡比較妥當吧。」
「嗨,別急,別急。」他拖住她,滿臉笑意,「其實我是被醫生趕出來的,其實我連留院觀察都可以省下的,是他們非逼著我住了一晚。四院今天床鋪有點兒吃緊,所以,我就被醫生趕出來了。」他揚了揚手,「這點兒小傷,我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占人床鋪不是?」
「真不要緊?」
「真不要緊。」
他的樣子不像是撒謊,千葉終於放心了,低頭時留意到他腳下擱著一隻銀色的拉桿行李箱,行李箱上還擱著一隻鼓囊囊的藏青色行李包。
「這是……」
「先生,你的花!」眼前晃過一大捧白玫瑰,外圍配著黃鶯,褐色包裝紙圓形尖角包裝,用白色絲帶束扎著。白色卷邊紙蹭過千葉冰冷的臉頰上有些疼,但更抓人感官的是那馥郁的香氣,在這樣的香氣裡她有了一時的迷怔,也正是這個瞬間,那束花經清晨的手轉交到了她的懷裡。
「喜歡嗎?」
「嗯……」她不好意思地將花捧在懷裡。
清晨轉了個身,用受傷的右手輕輕帶住她的腰,左手拖起行李箱,站定後說:「千葉,我被他們趕出來了。」
「嗯?」她沒反應過來。
他軟綿綿地說:「千葉,我失業了。」
她傻愣愣的,過了好久才「哦」了一聲,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他低下頭,像個無辜的孩子,「我沒處可去……」
是的,他失業了,他沒處可去,平時他就借住在蛋糕店的樓上。千葉終於理清了頭緒,明知他要說的那個結果,卻尤不肯承認,結結巴巴地說:「那……那怎麼辦?」
她自認清晨不是那種厚臉皮的無賴之人,奈何她看人一向不準,清晨不無賴,但他有別人沒有的坦率和孤勇,所以,他很直白地說:「我身上的錢不多,而且住酒店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想去你家湊合一下。」
他臉不紅氣不喘,說得那叫一個天經地義、理直氣壯,反倒是她窘得紅了臉。去她家湊合,這個湊合……要怎麼湊合?
這個問題直到千葉拖著清晨的行李箱、兩人一起打車回到那間簡陋的一居室後也沒能想明白。清晨進門時有一絲遲疑,估計是被裡面的佈置給嚇的——東家留下的傢俱都是十多年前的那種舊款,客廳靠牆擱著一張四四方方的木製餐桌,四張木製靠背椅,椅面上的清漆甚至已經被磨光,進門的左側,也就是客廳北面是一個狹小的衛生間,客廳沒有窗戶,採光靠的是南面一個既算是廚房也算陽臺的地方。僅有的一間臥室在客廳的西邊,因為是舊式房,臥室的面積比較大,除靠南窗下擱了一張一米五寬的床外,西牆擱著一排衣櫃,東牆下居然還擺下了一臺電腦,即使這樣,人站在臥室裡也並不覺得太擁擠,這也算是當初千葉租房時最滿意的優點之一了。
千葉比較能省錢,所以整個出租屋除了房東留下的傢俱,她只自添了一張電腦桌,另外拉上了網線。
清晨像個好奇的觀光客一般,將不大的地方一一參觀了個遍,走到陽臺上時,提著電水壺準備燒水的千葉猛地跳了過來,緊張兮兮地衝過來阻止說:「你……你先把外套脫了吧。」
陽臺上的爐灶她從未用過,所以油膩比較少,她倒不是擔心清晨蹭髒了外套,真正要她命的是她早上晾在陽臺的內衣內褲,此刻正在清晨頭頂飄蕩著——他個子太高,跨進來時額頭居然撞到了垂掛的bra肩帶。
千葉窘得連電水壺都不知道該擱哪了,清晨卻渾然不覺地解了外套,隨手扔在客廳的椅背上,說:「我幫你做點兒什麼?」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v領羊絨衫,內裡的一件白色襯衫,襯衫領口的紐扣鬆了兩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膚。白熾燈下,他卷高了袖子,正興致勃勃地開啟了電熱水器。
千葉有些失神,那個彷彿只存在於漫畫書中的美男子居然會出現在她家簡陋的出租屋客廳,這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她暗地裡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真疼。
熱水壺燒開了水,嗚嗚地冒著氣泡發出尖銳的聲音,千葉拔了電源,提著水壺回客廳,清晨不在,她向臥室探了下頭,發現十幾分鐘的工夫,清晨居然已經將他的衣物都從行李箱裡挪到了臥室的衣櫃裡。
「嗨,千葉,你看這樣擺著好不好?」
她的四季衣物並不多,但衣櫃裡看起來卻是滿當當的,常穿的幾件倒還掛的整齊,不常穿的她又捨不得扔,亂七八糟地塞在櫃裡,佔據了不少空間。
清晨將衣櫃做了個簡單的整理,他將自己的外套、衛衣、襯衫以及千葉的衣服按照厚薄季節排列,依次懸掛在衣架上,底下抽屜開啟,將疊好的羊毛衫、棉毛衫褲分層次的歸置好。他問千葉話時,手裡正拎著千葉的一雙棉襪在疊,而千葉則站在門口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傢伙的手真的有傷嗎?
因為清晨是客,所以等熱水器的水燒好,千葉就招呼清晨先去洗澡,等他關上衛生間的門後,她卻坐在床上瞪著滿櫃的衣服開始發起呆來,直到衛生間移門開啟,清晨在門口輕聲喊:「千葉,趁著裡面熱氣未散,你趕緊洗啊。」
她幾乎是從床上直直地跳了起來,抓著換洗的睡衣睡褲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直接擦著清晨的肩膀衝進了衛生間。狹小的空間一進去就是一片氤氳蒸騰的水汽,她雙手撐在洗臉池上呼呼直喘,溼漉漉的鏡子裡是一張面色潮紅的臉孔,她羞惱地狂抓了把自己的頭髮。
匆匆洗完澡,她緊裹著睡衣,齜著牙從溫暖的衛生間跑了出來,平時她總是第一時間衝進被窩去的,可這一回剛從衛生間裡出來,卻意外的一頭栽進一具結實的懷抱。
鼻樑險些撞歪,她忍不住「哎喲」叫了一聲,痠痛不已地捂著鼻子。
清晨忙將手裡的吹風機擱桌上,單手過來扶她:「怎麼這麼不小心?出來也不看一下,你腳上的鞋是泡沫底啊,不能穿到衛生間去的,很容易滑倒的。」
千葉吱吱唔唔,一頭長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雙靨緋紅,明眸如秋水般充滿了嬌羞的怯意:「我……我一直都穿的這雙,沒問題的。」
她仍是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將腦袋壓得低低的,髮梢的水一滴滴地落到地上,清晨將她摁坐在椅子上,插好電吹風的電源給她吹頭髮。她受寵若驚地叫道:「我自己來!」抬頭,視線直愣愣地撞入他微笑的眼眸中。
電吹風嗚嗚的響,暖風陣陣拂過她的頸窩,清晨垂肩的發半乾半溼,帶著股檸檬香氣,這是她用慣的洗髮水的味道。只那麼片刻工夫,她忽然就覺得渾身燥熱起來,電吹風的暖風吹得她快捂出汗來,臉紅得幾欲滲出血來。
清晨左手舉著電吹風徐徐晃動,專注的眼神落在她的髮絲上,右手的紗布已經取下來了,僅從千葉的角度望去,除了看到掌心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外,並沒有看到所謂的傷口。她疑竇頓生,問道:「你的手傷在哪了?」
他將手掌一翻,袖子往上滑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內側靠近大動脈的地方,斜斜地呈四十五度角有一條兩公分長的口子,創口很新,縫合的針腳更是觸目驚心。
千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騰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傷口泡過水了?紗布呢?去醫院!馬上去找醫生!」
「嗨,嗨,冷靜些!」他哭笑不得的舉高手,「小傷而已,我包裡有酒精棉球和消毒紗布,一會兒包上就可以了。」
她跺腳:「那你倒是快點兒去包啊!」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電吹風,怒氣十足地吼,「你的手十天之內不許再亂碰東西!」
清晨沒再狡辯,乖乖地回臥室找紗布。千葉將換洗下來的衣服塞進洗衣機,胡亂抓了把洗衣粉扔進去後就匆匆忙忙地跑回了臥室。往裡一看,清晨坐在床上,正在表演獨臂絕活——單手包傷口。
按照千葉的想象,普通人是沒辦法單手做這些事的,特別還是不習慣的左手。可清晨卻偏偏打破了她的常規想象,他幾乎可稱得上相當熟練地將紗布繞上右手腕,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千葉靠在門邊上,恨不能雙手撓牆。這是什麼人哪?手傷成這樣能自我包紮,能整理衣櫃,哦,還能疊床鋪被。
疊床鋪被……
她被自己閃過的驚悚念頭電了一下,目光落在臥室唯一的一張床上,果然床上的被子已經鋪好了。她心裡忽冷忽熱的發愁,今晚必須面對的最大難題終於還是出現了——家裡只有一張床,客廳連張長沙發都沒有,寒冬臘月,滴水成冰,除了這張一米五寬的大床,清晨還能睡在哪兒?
清晨包好傷口,抬頭見千葉站在門口一副苦大仇深的痛苦表情,於是衝她莞爾一笑。
他這一笑不打緊,倒把千葉笑得又是一陣哆嗦。
她腦子極速轉動:在地上打地鋪?不行,沒有多餘的床褥!同床共枕,兩個成年男女蓋棉被純聊天?呃,這種機率,說出去也沒人信啊。小說看得多了,誰不清楚這種情節只適合騙騙未成年少女。
千葉不是死板型的女生,但也不是那種開放到無所顧忌的人,所以這睡覺的安置問題成了個棘手的大問題。
清晨坐在床沿見她眼珠亂轉,剛洗過澡後的素顏緋紅,牙齒細細磨著下唇,眉頭緊皺著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他拍了拍軟和的被面,笑眯眯地說:「過來睡覺。」
千葉腿一軟,差點兒沒癱下去,饒是強作鎮定,臉已臊得跟煮熟的豬頭一樣紅,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說什麼?」她挨著門框往後蹭。
「你睡裡面還是外面?」不知道他是真天真還是裝白痴,明明曖昧到入骨的話居然能問得那麼坦然。
千葉渾身發燙,「我……為什麼要睡……睡床?」
「不睡床難道你想睡地鋪?」他睜著眼,眼底仍是一片澄淨,「我找過了,你家只有三條棉被,沒有多餘的鋪蓋褥子。」
這裡不比北方,沒有熱炕,更沒有地暖,加上舊租房建築陳舊,每逢下雨的天氣,地上總是冷冰冰的帶著潮氣。第一年在學校過冬,千葉這個見慣了大風雪的北方人差點兒沒凍死,所以怕冷的她給自己多備了一條被子,以備在用不起空調的時候拿被子壓死自己好過凍死。
她終於發覺自己在清晨面前挖了個坑,此刻正準備跳進去把自己埋了。這明明是她的房子她的床她的被子,而他三言兩語卻將她逼得要憑藉著一床被子裹地鋪。她抿著嘴不說話,突然發力衝進房跳上床,將床上的兩床疊在一起的厚被子抖開,歸攏成兩個單人被窩,又從櫥櫃裡將一床備用的薄被抱出來,披蓋在兩個被窩上面。
做完後,她踩在床鋪上,居高臨下,氣勢洶洶地說:「我睡外面,你睡裡面!」
清晨的大眼睛撲閃了下,「可我沒枕頭。」
床上兩個被窩,卻只有一個枕頭。
她撲過去抱住自己的枕頭,猶豫了一下,見清晨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想到來者是客,不由心軟下來,將枕頭往裡面推了推,「不介意的話,你用這個。」做完後又擔心他嫌棄,所以小心翼翼的用眼角瞄他的反應,「我昨天才換的枕套……」
「你給了我,你用什麼呢?」他爬上床,又將枕頭推了回去。
這下千葉更不好意思了,忙客套地說:「你是客人,又受了傷……你的睡眠……很重要……」
抬頭,落入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攝魂似的美麗。她心神一顫,一甩手將枕頭扔到他懷裡,拉過自己的羊毛衫疊成長方形當墊枕,然後鑽進了被窩。
她不敢回頭去看他,嘴裡大聲嚷嚷:「睡覺了!好睏哪!」
腦後窸窸窣窣的傳來脫衣鑽被的細碎聲響,她將頭埋在被窩裡,感覺渾身燥熱得像火爐,肌膚滲出一層薄汗,黏住了睡衣使她難受得要命,可她不敢動,身子直挺挺地躺著,連伸下腿也不敢,明明兩人之間隔著兩層被子,可身上每個毛孔都在叫囂著,不斷地往外散發著一股詭異的炙熱。
就這樣無聲無息猶如殭屍狀的躺了十多分鐘,她緊張得捂出一身汗,耳蝸快被自己的心跳聲震聾的時候,身側的被窩忽然一動,床板細微的震動讓她過分敏感的神經一下子崩裂了,她雙手死死揪著被面厲聲尖叫:「我警告你,你睡歸睡,要是敢靠過來我就閹了你!」
她四肢繃緊,雙腿彎曲做好了蹬腿踢人的準備,沒想到身邊卻奇異的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低低的聲音說:「我以為你睡了,所以想起來關燈……」
千葉渾身一震,吊燈的開關在床外側,她居然糊塗到連燈都沒關就上床了,反應過來後她感到一陣兒腦充血,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得拼命將頭往裡縮,閉著眼吱唔:「那……你關吧。」
他探起身子摸到開關,胳膊觸碰到了千葉的頭髮,她又是一顫,全身肌肉繃得幾欲抽筋。
燈熄滅了,清晨重新躺好,過了會兒,他喊:「千葉?」
她不答,被子蒙著半張臉,氣都快透不過來了。
「千葉……」他再一次低低地喊她的名字,聲音溫柔,輕輕嘆息。
她強撐了半個多小時,身側卻再無動靜,疲倦睏乏漸漸取代她緊繃的神經線,使她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但這一夜終是心裡藏著事,所以入睡極淺,即使睡意朦朧,聽力卻仍是異常的敏銳,夜裡居然隱約聽到清晨在她耳邊說起了話,什麼擾人清夢,討厭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