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要上班,要吃飯

千葉一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了凌晨五點半就再也躺不下去了,睜眼後果然發覺眼皮虛腫,即使用冷毛巾敷了半個小時也沒能減退眼內的血絲。

翻出前年買的那件米白色長羽絨服穿上,客廳的椅背上擱著清晨的絨線帽和圍巾,她站在試衣鏡前,從鏡子裡盯著那兩樣東西默默地看了很久,隨後找來一隻塑膠購物袋,將帽子和圍巾塞進袋子。

連續下了七八個小時的雪,地面上堆出了厚厚的一層積雪,鞋底踩在雪上發出軟軟的嘎吱聲,像是睡眠不足的人發出痛苦的呻吟。千葉的思緒不知怎的忽然飄回到了老家,她穿著棉襖在及膝深的雪地裡蹦跳著,小臉凍得通紅,媽媽站在門口大聲喊:「路上小心,別貪玩……」

皮靴內襯的毛絨其實並不厚,她跺了跺腳,發覺腳趾已經麻木了。清空腦子裡閃過的媽媽的影子,她爬上了公交車,找了張臨窗靠後的空位坐下。因為是早班車,車上只寥寥的坐了一對男女,加上千葉和司機,一共四人。

那對男女就坐在千葉前面,女的上車後沒多久就開始打瞌睡,腦袋晃得東倒西歪,男的手裡拎著牛奶、麵包,剛拆開包裝卻發現身邊的女友只差沒鼾聲如雷了,他用手肘想去撞醒她,可手停在半空中後卻又收了回去。

公車停站剎車,那女的腦袋一歪,「砰」的一聲直接撞到了窗玻璃上。千葉本已昏昏欲睡,被這聲音嚇得睜大了眼。前座的女人捂住右半邊腦袋,長長的披肩捲髮遮住了半邊臉,那男人張嘴想罵人,可話到嘴邊卻變了味:「那麼想睡不能歇家裡睡個夠嗎?」

那女人嘟噥:「要上班,要掙錢,要吃飯……」聲音糯糯的,卻把話頂得那般的理直氣壯。

千葉精神一振,那聲音聽起來有點兒熟,傾過身體去看那女人的側臉,還沒等她看清楚,那男人已經暴走了,從座位上跳起來,拖著身邊的女人直奔車後門。

車子重新啟動,千葉透過車窗看著車站上那對下車正在爭執不下的男女,男的氣宇軒昂,女的嬌小玲瓏,果然就是自己那位早出晚歸的芳鄰。

那一站下了兩個人,上來了四個。千葉睡意濃烈,可混沌的腦子裡卻反反覆覆地回想著李穎說的那句話:「要上班,要掙錢,要吃飯……」這似乎是每一位正在這座城市裡掙扎度日的上班族的無奈心聲。

鼻子一酸,她急忙將臉轉向車窗玻璃,車外天光曦薄,街上的機動車輛三三兩兩,但每隔一段道路便可見街邊正埋頭掃地的環衛工人。千葉眼睛發澀,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如果可以,她也想不去上班,也想像昨晚那樣躲在被窩裡,無論是歡笑還是哭泣,那樣默默的一個人待著。

上班,意味著她要面對很多現在並不想面對的人或事。

譬如……ivan!

千葉痛苦地發出一聲低咽,隨著公交車的顛簸,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正不斷拿自己額頭撞玻璃的花痴女,這樣的最終結果是她的異樣成功惹來車上某位乘客的一聲嗤笑。

千葉倏然扭頭,正巧那乘客也正從別的座位上向她貓腰蹭過來,屁股剛捱到她旁邊的座位上,還沒坐實,車身猛地一晃,兩人的嘴險些接觸到一塊兒。

千葉嚇了一跳,凌向韜也被這個意外搞得愣了一下,好在他馬上就反應過來,笑嘻嘻地打招呼:「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其實這句話正是千葉想說的,她對凌向韜這人印象還是比較深的,但談不上有什麼交情。她覺得他倆就好比坐一輛車的兩個乘客,即使現在坐在同一輛車上,也只是兩個陌生的乘客罷了。

真的沒想到他會坐到她身邊,還把明明不相熟的關係拉近,搞得他倆很熟稔似的。

「你不是有車嗎?」她成心嘲諷。

「車壞了。我昨晚去朋友家打牌,結果早上發現車壞了……」他攤著手嘆氣,「我本來打算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上班,現在看來不行,這破車能準點晃到公司就不錯了。」

千葉抬頭看了看車前電子屏顯示的時間,今天她比平時出門早了至少一小時:「你家住哪兒?」

「潤香榭。」

「啊?」千葉以為自己聽錯了,h市區大大小小几百個小區樓盤,她不可能都聽說過,但潤香榭這麼有名的高檔小區相信聽過的人都不會輕易忘記。三年前開盤時就高調宣傳會員制買房,使得那些購房者就算是拿得出幾百萬的購房款也得先搞到會員資格。而去年潤香榭現房交付,據說環境和配套設施齊備,和當初宣傳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點兒都沒有其他樓盤那種誇大宣傳的造作虛假,於是潤香榭的房價一度被炒到全市最高,成為一個令普通小市民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之地。

一個能住得起潤香榭的人,擁有一輛車代步應該也不算什麼難事吧?

千葉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看凌向韜的眼神變了:「租的?」

「我爸媽給買的,躍層小戶型,上下兩層加起來也就九十多平米,不怎麼寬敞。平時一個人住著還湊合,帶朋友回去打牌什麼的就不行了,太擠。」

千葉倒吸一口冷氣。

凌向韜的確如行政部的女同事形容的那樣,五官端正,長相帥氣,特別是說話的時候嘴角老向上翹著,看著很親切,這大概也是他跑業務拉客戶的必殺技——長得好的人就是這麼佔優勢。

但現在千葉聽他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話,哪怕他臉上笑容綻放得再親切,也挽回不了她內心裡想掐死他的衝動。有些人天生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千葉知道人跟人沒法比,她並不嫉妒別人的好命,畢竟先天的條件她沒得選擇,她不可能去責怪生養自己的母親沒有給自己創造一個優越的先天條件,但她終究有著正常人的七情六慾,所以她聽了凌向韜的一番言論後,對他的好感值已經直線降到負數。

也許是嫉妒,也許是惱恨,那種強烈的失落情緒甚至已經掩藏不住的擺到了她的臉上。千葉冷淡地轉過頭,看向窗外:「你可以去打的,沒必要擠這破車。」

凌向韜並沒有察覺到千葉的變化,他只是尷尬地撓頭,壓低聲音說:「不瞞你說,我昨晚輸得真叫一個慘,只差沒被他們扒內褲了。」

因為湊得近,鼻端竟能嗅到她頭髮上使用洗髮水後的淡淡清香,一時意識到男女有別,這才驚覺自己出口的某些詞語太過直白。他急忙往後仰了仰,幸而千葉的注意力仍放在別處,並沒留意到他的異樣。

「輸了多少?」她睜著眼睛無意識地問,車子經過地道,反光的玻璃上映照出她無神的表情。

「不多……」他本想照實說,可玻璃上的那對眼睛盯得他心裡直發毛,只得省去了一個零,含含糊糊地說,「也就一兩千塊吧。」

但這個數目仍然讓千葉奓了毛,她猛地扭過頭來,近乎悲憤的瞪視他。一兩千塊,她一個小出納辛辛苦苦幹一個月連工資帶獎金也就兩千五,他一晚上打牌竟能輸掉她將近一個月的薪水。

凌向韜再遲鈍也能品出她眼中的鄙色了,他很想跟她解釋自己打牌其實很有分寸,昨天失手純屬意外,可這句話在他舌尖上滾了三遍愣是沒能說出口。

這時車已經開到了市區,千葉霍地站了起來,抓著手提包從凌向韜身前擠了出去。

下了公交車,迎面寒風凜冽,她剛準備將羽絨服的帽子兜頭上,身後凌向韜已急匆匆地叫住她:「蘇千葉,你等等我!」平時他出門開車慣了,所以身上的衣服穿得並不多,再加上昨晚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氣溫更是降到零度以下,毫無防寒準備的他這會兒站在站臺上凍得瑟瑟發抖,臉皮發青,說句話也在不自覺地打顫。

千葉回頭,凌向韜將手裡的塑膠購物袋遞過來說:「你落了東西。」

千葉一愣,原來他追下來是為了這個,她伸手接過來說:「謝謝你。」見他表情真誠,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對他的悶氣其實很沒道理,心裡感到一陣歉疚,於是利索地從包裡掏出一張粉紅大鈔塞到他手裡,「你打個車回家換衣服吧,我到對面去轉車。」看了眼那錢,忽然又大感肉痛,走之前又鄭重地加了一句,「記得到公司還我錢!」

凌向韜縮著肩膀,呆呆地看著她走上人行道,白色的身影擠入行色匆匆的人群,竟是連頭也沒回一下。他訕訕地摸了下鼻子,凍麻的手指動了下,捏著手心裡的百元大鈔,嘴角咧了咧,無聲地笑了。

小衚衕裡很少有人走動,一夜的雪完整地覆蓋在地上,貼著牆根的一株冬梅在風中抖落陣陣飄雪,吐蕊怒放,花香襲人。

千葉蹬著靴子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裡,在身後留下成串的腳印,猶豫不決地在蛋糕店門口駐足徘徊。也許是天光尚早,店門尚未開啟,展示的櫥窗內空無一物,她走近些想看一下店內的情形,卻發現展示櫃的玻璃架子少了一層,而展示櫃底層盡是碎裂的玻璃渣子。

千葉站在玻璃窗前,嘴裡呵著熱氣,將手指稍稍搓暖了些,一遍又一遍地撥著清晨的手機。

關機。

始終是關機。

從昨晚到現在。

她退後幾步,仰頭看二樓的陽臺,窗戶緊閉,裡面拉著白色的窗簾。

千葉輕輕嘆氣,心裡默唸著他的名字。在門前逗留了十多分鐘後,她終於忍耐不住,走到門前去敲門。先是矜持地輕叩,到後來越拍越大聲,終於裡面有人被驚動了,門開的時候,她祈盼著能見到清晨,所以笑容分外燦爛可掬。

但門推開後,站在門口的並不是清晨,而是以前見過一次面的中年婦女。她看到千葉時並沒有感到驚訝,只是神情有些緊張,門開了一半,她將手握在門把上,壓低了聲問:「你來做什麼?」

千葉客客氣氣地說:「阿姨你好!請問伊清晨在嗎?我是他……朋友,我找他……」

「他不在。」

千葉沒想到是這個答覆,當即一愣:「那他……他不是住在這裡嗎?」

「他以前住這裡,現在不在。」中年婦女警惕的眼神掩在門扉後,加重語氣說,「他早就不在這裡做了!」

千葉懵了,訥訥地說了句:「真是抱歉,打擾了。」人退回來,走了兩步,聽到背後大門「砰」的關上,她整個人被震得一哆嗦,突然就醒過神來。昨天電話裡明明聽到了門撞風鈴的聲音,清晨應該是住在蛋糕店裡沒錯的,那麼剛才那女人顯然是在撒謊了。可她為什麼要騙她?難道自己長得就那麼像壞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已經關嚴了,屋簷下風鈴筆直的垂掛著。

清晨的手機仍然無法接通,千葉的情緒失落極了,以至於這一整天她上班都無精打采,好不容易撐到下班,她正懶洋洋的收拾桌子,凌向韜進了財務室,也不顧旁人的詫異目光,直撲她的辦公桌。

「蘇千葉,我請你吃飯。」

千葉瞥了他一眼,和早上的狼狽比起來,他現在穿了一身紅色的休閒棉夾克,衣襟敞著,襯裡是灰褐色的一圈絨毛。他笑得神清氣爽,千葉攤開手掌:「先還錢。」

他二話沒說,從褲袋裡摸出皮夾,掏了兩張百元粉紅大鈔拍在她手裡。千葉蹙了眉,淡淡地抽走一張,另一張扔在桌上。

「那個算利息。」

千葉翻白眼:「我不是放高利貸的。」

他也不爭執,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了票子,晃了晃:「那我請你吃飯。」見千葉仍是無動於衷的表情,忙垮下肩膀,哭喪著說,「大姐,你好歹給點兒面子吧,我這還是第一次主動請人吃飯遭拒呢。」

千葉想笑,嘴角抽了下,卻強行忍住了。辦公室那麼多雙好奇的眼睛正盯著呢,她要是在這裡破功了,搞不好明天就能遭到全公司女同事的冷眼。

可凌向韜似乎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他繼續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鼓動,「你看,我這人最怕欠人人情,你也知道這年頭欠錢還債容易,最怕的是欠人情債,你要是不讓我還清了,我會一直記掛在心裡,日日夜夜放不下心來,這樣豈不是耽誤我工作嗎?」

千葉聽他越說越離譜,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露出一副碰上無賴的無奈表情。

還是對面的張阿姨及時解了圍,笑呵呵地說:「小葉子啊,有人請客為什麼不去吃呢?不吃白不吃啊,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我可一定不放過這頓請啊。」

千葉被她打趣得不好意思,索性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好,那去吃大排檔。」

凌向韜本已轉喜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然後抓狂地叫:「不是吧?大姐!」

她橫了他一眼:「一百塊吃大排檔夠了。你放心,我不貪心。」

他可憐兮兮地跟在她後面,嘴裡嘟嘟噥噥地念叨:「你貪心點兒吧,你貪心點兒吧,我求你了,你貪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