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下的小吃店買了一杯豆漿、兩個肉包子當早餐,千葉邊吃邊步行去街口的車站,卻在拐出衚衕口看到了一輛銀色奧迪a8l。這麼個不起眼的地方停了這麼騷包的一輛車,視覺反差相當驚人,千葉下意識地瞄了兩眼,等瞄第三眼時突然被包子噎住了,靠在車邊抽菸的男人不是ivan是誰?
嘴裡的那口包子沒能嚥下去,噎在喉嚨裡憋得連氣都喘不上來,最要命的是ivan扔了菸頭,已經向她走過來了。她拼命吞唾沫,鼓著腮幫子,硬起頭皮,口齒含糊地打招呼:「嗨,真巧啊。」
如果眼神能夠殺人,她肯定已經千瘡百孔,千葉不敢直視他,低頭啜著豆漿順氣。
「我昨天在你樓下等了一個小時。」
真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千葉想裝傻,可面對ivan她連裝傻的勇氣都沒有,只好一口又一口地繼續啃手裡的肉包子,把自己嘴堵上,直接免了說話的尷尬。
「上車吧,我送你去上班。」
一不小心豆漿嗆進氣管,差點兒沒從她鼻子裡噴出來,她一邊咳嗽一邊捂著嘴,狼狽得連連後退。大清早的街道上雖然人不算多,可一些賣早點的攤主早早就在路邊佔了道,ivan的一身行頭那麼搶眼,想別人不注意都難。
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手絹遞到她眼皮底下,她說不清楚是被嚇的還是被羞的,忙說:「我……我包裡有紙巾。」眼角瞄到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心裡一慌,趕緊伸手乖乖地接了過來。
拿是拿了,她卻猶豫著不敢用,用這玩意來擦鼻涕,這也太……還有,這年頭誰還隨身帶著手絹?又不是幼兒園的小朋友。
她虛掩著唇咳了兩聲,不敢真拿他的手絹擦自己油膩膩的嘴巴。
ivan開啟車門站在車邊上靜靜地等著她過來。昨晚下了一夜雨,地上潮溼泥濘,落葉滿地,早起空氣微涼,晨曦灑下,透過稀疏的枝頭落在他高挑挺拔的身上。
千葉皺著眉怎麼都想不通,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昨天ivan說的那些話到底算什麼意思?當時她掛完電話並沒有多想,這會兒倒是徹底迷茫起來。
她不過去,ivan也不催促,只是站在敞開的車門旁很有耐心地等著。一分鐘後,這場耐力角逐終於以菜鳥千葉完敗投降做了結局。
坐私家車上班果然比擠公車節省時間,車子拐到公司大廈門前的主幹道時,千葉看了眼手機,比平時整整早了半個小時,她沒有公司寫字樓大門的鑰匙,而行政部負責掃地的清潔員得八點上班。
車子開進大廈地下停車場時她才驚醒過來,惶恐不安地說:「把我放路邊就可以了……」
她哀怨地想,難不成他還要送她到樓上去?大清早的誰知道這幢樓裡還有沒有其他公司通宵加班的員工?就算沒有,那也有值夜的保安啊,自己和他成雙結對的上樓,讓人看到會怎麼想?他這不是成心想把她往死裡整嗎?雖然她以前糊塗犯了錯,借用了他的手機,害得他白白當了回冤大頭,損失了一筆數目不菲的飯錢,但是他現在這樣整她也未免太不厚道了。
「我說,總監。」她雖然是個新人,但基本的職場忌諱還是懂得避開的,痛定思痛後,她決定表明自己的態度,曖昧這玩意兒她玩不起,「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謝謝您順路送我。」
千葉的表情鎮定,加重語氣強調「順路」兩個字,表面上看起來十分強勢,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背在身後抓著包帶的手指已經在不爭氣地發顫。
ivan下了車,關上車門,看都沒看她一眼,說:「我沒說要送你上去。」
她羞憤地低下頭,這回連聲音都在抖了:「那……再見!」
她轉身太急,險些扭到腳踝,踉踉蹌蹌地衝向電梯,正要摁電梯紐,面前嘩的砸下來一捧東西。
等她明白過來,那束配著滿天星的玫瑰花已經躺在了她的臂彎裡,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枝。
她瞪得眼珠子差點兒掉下來,而ivan在做出這麼一個驚人之舉後卻仍是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車上。車子發動,他把車駛近了她,擦身而過時再接再厲地扔下一句話:「下班來接你。」
「叮——」電梯門開了,她沒動,幾秒鐘後,電梯門緩緩合上。
千葉憤怒地回頭,可是那輛奧迪只留下了一道車尾燈的殘影,轉眼消失在視野中。
玫瑰花她沒膽子扛進公司,直接扔在了停車場的垃圾桶裡,雖然有點兒肉痛買花的錢,但一想到ivan無禮的蠻橫,她就忍不住拱火。
到點上班,同事們陸陸續續進了辦公室,閒聊時大家發現第一個到公司的人居然是路最遠的千葉,小石大笑:「沒想到三十萬就把你嚇成這樣,你不會擔心得一晚上都沒睡著吧?」
這樣的取笑正好給千葉找了下腳的臺階,她樂得被人當成早晨的開胃小菜。
下午總經理過來提錢,發現換了出納,取了錢後並不急著離開,就坐在小石邊上,開玩笑說:「是不是你公款私用,所以brittany找了個小姑娘頂了你?」
小石直翻白眼,嚷嚷道:「潘總,我要挪了公司的款子,那還不都是流到你口袋裡去了?」
總經理哈哈大笑,兩人唇槍舌劍地在辦公室鬥起嘴來,說到最後,竟連葷段子都甩出來了。
旁若無人式的對話越說越像是打情罵俏,千葉盯著電腦假裝認真工作,眼角餘光無意瞥見對面的張阿姨撇了撇嘴,露出一個鄙視的表情。
千葉坐不下去了,抽了幾張紙巾假裝去上廁所,跑到空蕩蕩的洗手間她才大大鬆了口氣。剛用冷水溼了臉讓自己稍許清醒了下,就聽走廊裡有腳步聲傳來,她還不想這麼快就回辦公室,索性鑽進一間廁所格子。
進來的是行政部的三個女同事,估計是來補妝的,圍在洗手池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一開始還挺正常,慢慢的聲音越壓越低,女性的八卦話題終於開始了。
千葉蹲在廁所裡,不耐煩地撫著額頭,這下她是想出去也不能出去了,只能暗暗祈禱這些八卦女趕緊盡興而歸。
「潘總是晚上的飛機吧?」
「是啊,八點,機票我給訂的,怎麼啦?」
「這回帶誰去?」
吃吃的悶笑,笑聲裡更多的是不屑:「還能有誰,自然是哪個新鮮換哪個。」
「新招進來的那個實習生?」
「我聽說那小姑娘二十一歲,學歷才中專。」
「不是吧?我們公司什麼時候收過大專以下的?她是老總家親戚?」
「傻了你,潘總出差特意帶個自家親戚出去,可能嗎?」
一片曖昧不明的笑聲。
「潘總出去了吧?」
「沒呢,我剛才看見他去財務室了,八成現在正和那個姓石的出納勾搭著呢。」
「我們老總還真是生冷不忌啊!」閨怨似的長長地嘆了口氣,「其實我長得也不算醜啊。」
「你個已婚婦女再漂亮也只能和那姓石的一個檔次啦!我們公司那麼多新進的女大學生排個隊,早把你擠到太平洋去了。」
「這真是男人們的天堂啊,怎麼就沒個養眼點兒的帥哥進公司呢。」
「有啊,營銷部這回進來一個業務員,姓凌的,長得還不錯,挺俊的,要不你試試?」
「你當我是秦捷思呢?我就是想也得有那個本事,潛規則是高層領導才夠資格玩的遊戲,我一個小小辦公室助理,不被人潛就已經萬事大吉了。」
千葉心裡一凜,秦捷思是brittany的中文名,沒想到工作能力強、為人客氣的brittany也會被人揹後說是非。
她在廁所裡足足蹲了十多分鐘,直到兩腳發麻了,那三個女人才補完妝,扭著高跟鞋出去了。
回到辦公室時千葉的腿更麻了,差點兒挪不開步——潘總居然還沒走,緊挨在小石身邊聊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論長相倒也不差,只可惜那個猶如孕婦八個月大的啤酒肚實在叫人不敢恭維。
回到座位上一看電腦螢幕,17∶36,離下班不足半小時,千葉突然開始心慌起來,臉色陰晴不定。張阿姨見了不禁問:「小葉子,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千葉靈機一動,垮著肩膀,軟綿綿地趴在桌上說:「拉肚子了。」
「是昨天受涼了吧?嚴重嗎?」
「嗯。」
兩人一問一答引起了潘總的注意,他轉過頭來扯高嗓門說:「有病就要趕緊治!」
財務主管會意,馬上做順水人情:「nicole,你先下班吧,去醫院看看。」
「可是……」
潘總爽氣的大手一揮,一錘定音地說:「不用可是了,不算你早退……要不然我直接開車送你去醫院吧。」
千葉大驚失色,忙抓了自己的包,將桌上一堆有用的沒用的統統掃進包裡:「不用,謝謝總經理!我這不是什麼大毛病,自己去就行了。」
在眾人飽含同情的注視下,她灰溜溜地出了辦公室,還沒等鬆口氣,brittany從辦公室裡出來,見她拎著包劈面就問:「哪兒去?」
「我肚子疼,請……假。」
千葉的臉色的確不大正常,brittany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揚,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她沒怎麼為難千葉,只是詢問工作:「人事部的工資表做好沒?」
「我……這我還沒問。」她才接手第一天而已,哪想有那麼多事。
「工作效率那麼低,還想不想拿錢了……」brittany嘀咕,千葉聽不出來她是罵人事部還是罵她,只好低著頭不說話。正揣摩她的用意,她已揮手放行,「沒事了,你先走吧。」
「好,再見。」千葉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17∶47,再不走就真來不及了。
她這會兒什麼都顧不上了,踩著高跟鞋在走廊上跑了起來,電梯門上的數字剛好跳到這一層,她著急地撲過去拼命摁鍵紐,電梯終於被摁停了,門開啟後凌向韜恰好從裡面走了出來。
「咦,要出去啊?」
千葉哪有心思搭理他,直接衝進電梯。她隨手一摁鍵,電梯門關上,把凌向韜晾到了門外。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保安正站在門邊上關注著進進出出的人群,她順勢瞄了眼接待處牆上掛的鍾——17∶51。
大廈裡開了中央空調,室外的溫度卻只有十幾度,千葉泛紅的臉被冷風一吹,人也清醒了許多,想到自己這一路的狼狽,不知情的還真以為她腸胃不好以至於一瀉千里了。
出門左拐,才不過走了三四十米,她愣愣地停下了腳步。前面靠近衚衕口的街道邊停了一輛眼熟的銀色奧迪,她對數字很敏感,那車牌號碼從早上刻入大腦後就再也遺忘不掉了。
ivan長腿一伸,已經從車裡跨了出來,甚至還頗有風度的繞到另一邊替她開啟車門。曾經發生在早晨的尷尬對峙再度出現,但是這次天時地利人和沒一樣站在千葉這邊,她想也不想,馬上配合地鑽進車裡。
等ivan上了車,千葉拉長了臉,想發火卻又不敢鬧大,只是不客氣地問:「總監,您這算不算蹺班?」
她說得咬牙切齒,面部表情幾近猙獰。ivan輕輕「唔」了聲,目視前方,啟動車子:「彼此彼此。」
千葉對ivan已經完全沒了想法。不管她早晨起多早,總能在路口遇到他,也曾偷偷繞道走過其他路,可第二天就直接被他堵在了樓下。
如果說ivan的這種行為可以理解為追求,那千葉真希望他能直接痛快地說出他的目的,好過像現在這樣鈍刀子割肉。公司不缺這樣外表看似浪漫、實則勾搭姦情的男男女女,無論是已婚的還是未婚的。正如寫字樓裡盛傳的八卦戲言的那樣,高層的男領導都喜歡染指新來的女職員,說好聽點兒叫上司對下屬的關心,難聽點兒就是想佔便宜,即使沒有便宜可佔的,佔點兒口頭便宜也是好的。
但這便宜到底佔到什麼程度算是千葉的底線?
ivan這人雖然做事霸道,但到目前為止除了每天風雨無阻地充當免費車伕之外,並沒有在其他事情上提出進一步的要求。
千葉搞不懂他這個人,別說以她這樣閱歷淺薄的人看不懂看不透,就連brittany這樣的高手,也會被ivan的苛刻搞得手忙腳亂。
這是個太過強大的對手!雖然不懂男人,但千葉相信自己身為女人的直覺,至少自己就沒翻出過他的五指山。
「這樣的人你可得罪不起,他在我們這行裡太有知名度了,你們總公司高薪從英國聘請回來的,聽說當時僅h市就有五六家公司報高價要他。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後就別想在這個圈裡混飯吃了。」給以前關係比較要好的女同學打過電話,但得到的回答讓千葉自己都覺得心寒。
她的專業是財會,當初聽到她考上了h市的財經大學,媽媽激動得當場落淚,一個勁地對鄉鄰說:「我這閨女太有出息了。」
鄉鄰們一個個都羨慕不已,直到現在媽媽在信裡也會提及,鄉鄰們仍會拿她當榜樣給自家的孩子說教。外人瞧著熱鬧,可只有她自己明白,為了供自己念大學,家裡的開銷被緊縮成了什麼樣,她從小沒有爸爸,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隻身一個人在h市讀書,當同學們都在為了風花雪月而肆意玩樂享受時,她卻除了學習還是學習。
她的畢業學分是全系前十,可直到拿著學校的推薦表出去四處尋找實習單位,千葉才明白了自己的眼光短淺和死讀書的傻氣。她比不了那些在h市有社會關係的本地人,他們只需要聽從家裡的安排就能輕鬆聯絡到實習單位,甚至不必認真天天去實習單位上班,就能順利敲到紅紅的公司印章,完成實習報告。
從學校畢業,千葉就明白沒有一點兒背景的她想留在h市有如天方夜譚,她本來是不抱希望的,甚至已經做好了返鄉的打算。h市這樣的地方也許不適合她,即使她在這個城市裡待了四年。所以她拿著畢業證書的影印件,頹廢沮喪地在人海如潮的人才市場上散發了出去,完全沒有料到會得到這樣的意外驚喜。
公司通知她面試,兩個禮拜後正式錄用,上班一個月後順利通過試用期。她曾經還傻氣地問過人事部的經理助理,為什麼錄用她,她的簡歷寫得那麼簡單,和同屆畢業的大多數學生手裡製作精美的簡歷相比,她的資料其實只有用釘書機釘著的薄薄三張紙而已。
社會不同於學校,離校的時候同學們都在說,社會是個大染缸,這個染缸會把人染成各種色彩。千葉現在很茫然,也許她以前曾經對自己的堅持很自信,但是現在她真的很迷惘,面對著強勢如ivan這樣的頂頭上司,她真的已經完全沒了想法。
進入十二月氣溫急遽下降,有些同事甚至早早套上了羽絨服,寫字樓裡的中央空調終於發揮了它的強大能量,千葉怕冷,所以有時候連午飯都懶得出去吃,每天盯著翻報紙中縫找不同的快餐電話。
上午稽核完工資表,存入u盤,她估算了一下時間,到下午四點鐘直接拎著包走人,對主管說了句:「我去銀行了,如果晚了我就直接回去了。」
brittany回總公司彙報情況不在,主管樂得做人情,點頭同意道:「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