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鳳
上元二年(西元675年),年僅二十四歲的太子李弘暴卒於洛陽宮殿,時逢高宗皇帝風眩病重,下詔曰:朕方欲件位皇太子,而疾速不起,它申往命,加以等名,可滋為孝敬皇帝;同年三月十三,詔令:武后攝政,改立雍王李賢為太子。
五年之後的調露二年(西元680年)八月,廢太子李賢,貶為庶人,流放巴州。八月廿三,十四歲的周王李顯被立為太子。
永淳二年(西元683年)十二月初四,大唐高宗皇帝駕崩,享年五十六歲。高宗駕崩當日,李顯即位,是為唐中宗,武后改元弘道,二十七天之後,逢元日改元嗣聖。
嗣聖元年(西元684年)元月,剛剛執政四十多天的中宗皇帝遭武后廢黜,大唐皇帝改由武后第四子豫王李旦即位,是為睿宗,改元文明。
這一年,李旦二十二歲,御鳳——剛滿十六歲。
「你是說,母后又有意回長安去?」凜冽的聲音嚇得小宦官忍不住抖縮了一下。
自從高宗皇帝駕崩,武后便將朝廷徹底遷都洛陽,長安城內的皇城雖然依舊存在,可留在宮裡的已少有舊人。
只除了——她!
「回公主的話,是……是奴才剛才聽太后身邊的小宮女們議論的!奴才、奴才也不知是真是假……」
「蠢材!」一隻精美的瓷碗連湯帶水地砸到了地上,太平公主嬌豔如花的五官猙獰地扭曲在一塊,眼眸凌厲的露出一絲殘忍,「這個該死的小賤人,母后居然這麼看重她。哼,真是可惡至極!」蹙著秀眉思慮再三,她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吩咐,「你速去將曹煥將軍替本宮找來。記住,千萬不可聲張,小心你的腦袋!」
「是……」
「去吧!」太平公主羅袖一揮,打發小宦官離開後,她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露出得意的笑容。
長安皇城大明宮含元殿,在臺基東西兩旁各有一條廊道,分別延伸向東側的翔鸞和西側的棲鳳二閣。
翔鸞閣原是太平公主兒時嬉戲遊玩之所,自從太平出嫁,翔鸞閣便空置下來,高宗皇帝尚在之時,便與武后常常長安、洛陽兩頭跑,朝廷前後遷往洛陽不下七次。含元殿越來越冷清,太平偶爾回宮,也不會再留宿翔鸞閣。
東西兩閣從此冷清清的只剩下西側的棲鳳閣。御鳳住在棲鳳閣,這一住便是十多年,打從她記事起,她便住在那裡,因為身體虛弱,常年臥榻,吃藥比吃飯多,所以她從住進棲鳳閣,便再沒踏出門半步。
對於大唐而言,這麼一位看似地位極高的天之嬌女,卻總會不經意的讓人忘卻她的存在。直到不知不覺,她滿了十六歲。
十六歲的御鳳,雖無太平那般活潑好動,在殿上公然向父皇母后要求賜予駙馬,然而按照慣例,也是時候為她的終身大事做一番考慮。
於是,一個因為年長而被放置朝堂議論婚嫁事宜,當作一件國事般慎重的經由眾大臣商議、再商議……最後搞得滿朝皆知,平時少人問津的大唐御鳳公主的一些奇聞軼事,經過層層渲染,傳入朝野,傳入尋常百姓家。
傳聞中,御鳳公主貌似天仙,溫柔婉約,只需瞧上她一眼,便可教人為之痴迷;
傳聞中,御鳳公主乃是天神下凡,具有飛天卜算之能;
傳聞中……
一切止於傳聞,而現實中的那個體弱多病的小公主深鎖棲鳳閣,終日不見外人,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無人得知。
穿過長長的龍尾道,往西拐便到了棲鳳閣。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耀在含元殿金燦燦的匾額上時,棲鳳閣開始了它日復一日的忙碌。
「公主醒了,舞秋,琳纖!快服侍公主更衣、梳洗!」一位年約四十來歲的婦人急匆匆地張羅著宮女們。
「奶孃,不必那麼費事了。」迷懵著一雙水翦大眼,御鳳身上僅披一層輕綃薄紗,纖細玲瓏,體態畢露,她光著一雙嫩白的腳丫坐在床沿上。
「哎呀,公主,你這樣會著涼的……舞秋,你動作快點!」奶孃急道。
「我沒事,」手指點著微微發漲的腦袋,她朱唇輕啟,「玉萼,你去偏殿瞧瞧彤兒醒了沒,若也起身了,就邀她過來與我一同用早膳。」
「是,公主!奴婢這就過去。」一個年約十來歲的小宮女應了聲,便出去了。過了盞茶的功夫才轉回來,福了福身,說道,「回稟公主,彤公主尚未起身。奴婢與她的女官妍君姐姐傳了公主的話,她讓奴婢回公主,用膳之時,彤公主一定過來陪公主。」
此時,御鳳已然梳洗裝扮完畢,穿了件鵝黃色的金絲碎花襦裙,大紅色半臂,束帶於胸,愈發顯得身材修長,亭亭玉立。她移坐桌前,琳纖等幾個宮女正託著妝奩匣子任其挑選喜愛的鐲子。聽玉萼這麼一說,她有些發愣:「這倒是我的不是了,竟沒囑咐你一句,她若沒醒,切莫擾了她的好夢。她這幾日身上不大舒服,夜裡老睡不著,昨兒個好容易睡下了,倒叫我給攪了。」
她的話音剛落,就聽「啪」的一聲,玉萼臉上猝不及防地捱了一巴掌。
「沒用的蠢東西!」舞秋柳眉倒豎,「公主讓你傳句話,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留著你還有什麼用?」說罷尤似不解恨地伸手狠狠在她紅腫的臉上又擰了一把。
玉萼嚇得膝蓋一彎,跪倒在地,也顧不得臉頰疼痛,眼淚簌簌掉落:「公主恕罪,奴婢知錯了,下次……下次不敢了!」
「哪還容你有下次……」
「舞秋!」御鳳猛然喝止,嬌柔清脆的嗓音蘊含了無比的威儀,「玉萼,沒你事了,我並未說那是你的錯,你先退下吧。」
「謝公主,奴婢告退!」玉萼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倉皇而退。
「舞秋……」眼波流轉,御鳳轉而望向舞秋。
「公主,我……我只是……」她喃喃地垂下頭。御鳳有著一副病弱西施的體態風韻,卻並不代表她真如其外相般無能,她的聰慧精明絕不下於其母。服侍御鳳公主這麼些年月,舞秋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
「什麼‘我’不‘我’的,怎麼說話的?」御鳳站起身,揮手示意琳纖等人退下,寢室內只剩下她、奶孃與舞秋三人。
「奴婢知錯了,求公主開恩!」舞秋臉色突變,嚇得嘴唇都發白了,直挺挺地跪下。
御鳳緘默不語,輕移蓮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滿園□發呆。
「公主開恩!」舞秋見公主不吭聲,愈加害怕,忙磕頭叫道,「求公主開恩!」
御鳳只是貪婪的瞧著窗外美景,許久,「噫」的聲,不覺痴了,自言自語道:「宮牆外面又是何等模樣呢?」
「公主。」奶孃適時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喚回她神遊的思緒。
「啊。」滿心向往頓時化為烏有,她忍不住嘆了口氣,「舞秋,莫怪我責罰你。雖然棲鳳閣的大大小小宮女宦官都統歸你管,但你亦要明白做小的難處,你不也是從小份雜事上做起的麼?為何隨著職位高升,反倒不會體諒人了呢?人,總有說錯話,做錯事的時候,只要不是大錯,又有何不能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呢?你說,對麼?」
「是,公主……」一席冷冷淡淡的話說得舞秋羞愧難當。
「我之所以將她們摒退下去,也正是不想讓你太難堪,在她們面前失了體面。你是聰明人,該懂我的意思。我瞧著時候也不早,彤公主也該來了,你下去替我們打點早膳吧。」
「是,」舞秋感激萬分,磕了個響頭,利索地爬起來,「奴婢這就去準備。奴婢告退!」
看著心存感激的舞秋退下,奶孃樂呵呵地拍掌笑道:「我的好公主喲,真正厲害得了不得了。你再這樣厲害,小心將來嫁不出去,沒人敢要了!」
「哪會?」御鳳不失稚氣的臉上閃現一片漠然,「自古皇帝的女兒哪個愁嫁的?」
打小便看著各位皇姐們一個個的從宮裡面風風光光地嫁了出去,又有哪個說自己真正得到幸福的?與一個素未謀面,更談不上有感情的男人共同生活,生兒育女,她連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美滿婚姻的背後,不過是場政治交易,又有什麼好羨慕的呢?這樣的婚姻,不要也罷!
她知道其實母后早在幾年前就開始替她物色合適的人選了,究竟誰會是自己的駙馬?她知道因為母后暗地裡對她寵愛有加,令好多人不滿,最為惱火的正是自己的親姐——太平公主。
她更清楚太平在擔心什麼。
各個皇子接連被廢,龍輿上的皇帝跟唱戲似的,一個個走著自己該走的過場。武后實已大權在握,隱有廢李氏子孫,自行稱帝之勢。朝廷文武百官紛紛猜度武后心意,在皇位繼承人選上,是否會舍皇子而擇皇女。
如欲立公主為皇太女,太平公主是為最佳人選。
「唉!」御鳳揉揉發疼的額頭,她實在不想去為這些事情傷神,但是,身為皇室一員的她已無選擇的機會。如果不事事算計得比別人準、快,即使有母后的萬全保護,這十六年來她早一命嗚呼了。
「姐姐在想什麼呢?」愣怔間,棲鳳閣晃進一干女子來,為首的是位二八少女,容貌秀美,削肩細腰,身上披了件猩紅斗篷,形態雖不脫稚氣,卻隱隱透出雍容華貴之氣。「想得跟和尚入定似的,連我進來都沒留意……」
「彤公主!」奶孃欠了欠身子,僅作見禮。
「驊靈夫人客氣了。」李彤笑著道,「彤兒年幼,不敢當的。」
御鳳的奶孃因打小服侍得體,甚得龍心,故特封「驊靈夫人」,位居四品。這種殊號,比起李彤這等無封號無品級的庶出公主而言,其實要尊貴得多。
李彤的生母原是掖庭一名幹粗活的宮娥,因偶得寵幸,育有一女而被封為「御女」,這樣的官級在多如牛毛的後宮佳麗之中根本不受重視。
是以,李彤雖貴為公主,卻並無任何封號。
其實像李彤這樣的公主在皇族中又何止她一人?如若不是御鳳入住棲鳳閣,憐惜手足,留她在身邊當作玩伴的話,又哪會有現在這等風光,享受榮華富貴?每每回憶起六年前與母親在掖庭挨餓受凍,無人問津的日子,她便不寒而慄。
「讓姐姐久等了,姐姐起的可真早啊。」李彤向御鳳行禮。
「彤兒無需多禮。」御鳳笑吟吟地拉過她的手,「原是我不好,吵了你的好夢。來,過來坐會兒……奶孃,吩咐備膳吧。」
「是。」驊靈夫人領命出去了。
「我瞧著外頭挺暖和的,這會兒你卻穿了斗篷來,難不成外頭風大麼?」御鳳看李彤解去了斗篷,便問道。
「風也不是特別大……」
說話間,舞秋領了四五個小宮女擺上早膳,而後,小宮女們退去,琳纖過來伺候公主用膳;李彤則由她的貼身宮女妍君伺候。
御鳳自幼年弱體虛,武則天怕她早夭,從小對她呵護備至。為謀養生之道,她的飲食向來偏於清淡,所用的早膳也沒有其他主子們那樣盛大的排場,只不過是些粥、糕之類的食物。
「咦,姐姐今兒怎麼要了份胡瓜粥來吃?」李彤顯然對御鳳的喜好十分熟知。
「那是昨日韋姐姐命人送來的,我知道你愛吃甜食,特地替你留著的。」御鳳喝了口微燙的紅稻米粥,粉臉上一片祥和之氣。
「韋姐姐?難道是廬陵王妃?」李彤大吃一驚,廬陵王妃韋氏乃李顯的元配正室,武后廢黜李顯後,將其貶為廬陵王。沒想到韋氏居然能夠打通層層關節來討好御鳳,她的用意不用說,李彤也能猜出一二。
韋氏討好御鳳的目的,自然是希望透過她,從而使武則天能夠收回成命。想讓李顯重做皇帝是不可能的了,但至少她也期望著能留在洛陽或者長安——廬陵那個地方實在太荒僻了。
看來,這看似誘人的胡瓜粥可不是那麼好吃下肚的。
「那姐姐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這粥味道不好麼?」御鳳眨了眨眼,困惑地問。
「哎呀,姐姐你難道不明白廬陵王妃的意思……」
「韋姐姐疼我,我當然知道,她的一番好意我自然不便推辭。可是,彤兒你知我不喜甜食的,這胡瓜粥你代我吃了,也權當領了韋姐姐的情吧!」
李彤不可思議地望著一脈天真的御鳳,猶豫道:「可是……」
「快些吃吧,冷了便沒味了。」御鳳溫溫柔柔地將碟子端到李彤面前,眼底隱藏住一抹笑意。
聰明如她,有怎會不知廬陵王妃心中打的是何主意呢?而且她更相信此刻棲鳳閣內正有一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將方才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不用她傳話給韋氏,韋氏自然也會知道她的答覆。
如此最好不過!
聰明但不外露的女人才是最明智的!御鳳堅信這一點,因為它已成功的讓她平安活過了十六個年頭。
她對朝政的事不感興趣,並非她真的狠心棄李顯於不顧,只是凡事總要量力而為才行——母后既然能狠心將三哥貶到那麼偏遠的地方,必然是擔心他日後尋機起兵造反,奪取皇位。一向行事果決狠辣的母后,這次若非看在親情骨肉的份上,只怕三哥早已人頭落地。
「這幾日天氣好,我心情倒也順暢了,想是上個月母后在白馬寺替我上香許願積下了功德,佛祖保佑。我常想得空得到白馬寺走一趟,親自向佛祖還願才為妥當。彤兒,你說呢?」
用罷早膳,姊妹倆在庭園內散步,御鳳悠悠道出心中所想。
「理當如此。只是姐姐從未出過皇宮,這六年又幽居於棲鳳閣,極少出門……白馬寺香火鼎盛,雖說是拜佛還願最好的去處,只是遠在洛陽,千里迢迢,皇太后豈會放心讓姐姐獨自趕那麼遠的路?」
「所以我才想問你,可願意與我做伴同去?」御鳳親暱地拉住李彤的手,眼神透著殷切,「彤兒也與我一般,還從未去過東都吧?」
「東都……」李彤遙想洛陽繁華,一時竟也痴了。
御鳳輕笑:「除了可以去白馬寺禮佛,還可賞花。」
「花……牡丹!」李彤激動的叫了出來,「求姐姐帶彤兒去東都!」
遇劫
李彤從未見過如此威儀壯觀的場面。
坐在金頂鵝黃繡鳳鑾輿內的她,不時慌亂好奇地向外東張西望,儀仗隊伍逶迤一里,從頭望不見尾。一對對龍旌鳳幟,雉羽宮扇,綵鳳金傘,肆意彰顯皇家氣派。宮女們手持黃金提爐,一路燻著御香,侍中內臣捧著香巾、拂塵等物,護隊的大內侍衛更是威武凜凜。
儀仗隊伍穿過長安大街,從明德門經過時,整個長安城沸騰了,數以千計的庶民百姓爭先恐後地擠在街道兩旁,鑾輿所過之處,紛紛下跪磕頭,口中三呼「公主千歲」。
「姐姐,」李彤惋嘆,「我今日才知,原來長安竟是如此繁華,不僅如此,長安的百姓更是……」
她倆的鳳輿已經離開明德門很遠,可一些百姓居然契而不捨地追出長安城門一路相隨。
御鳳接過舞秋遞上的雪融花露茶,輕輕啜了口,嘴角微揚:「你大可向你的臣民百姓揮手致謝。」
「我可以嗎?」她驚異地睜大一雙興奮的眼睛。
「有何不可?」御鳳輕笑,眼波盈盈,「你別忘了,你也是大唐的公主。」
「是啊……」李彤的一張臉因為激動而漲得緋紅。她興奮地將頭探出鑾輿外,揮動手中繡帕,尾隨簇擁的百姓為之瘋狂歡呼雀躍,人潮洶湧。
御鳳偎著繡鳳錦裘,含笑閉上了眼。
她終於出皇宮了,呼吸到了皇城以外的空氣,這才是真正令她欣慰開懷的地方。
「公主!公主!御鳳公主——」
人群高呼著,跟著緩緩開拔的儀仗隊伍追趕,無論侍衛們如何呵斥、驅趕,都無法阻止,直至人群開始暴亂,躁動不安。
「姐姐,好象有點不對勁!」李彤縮回頭,聲音有些顫抖。
御鳳倏地睜開雙眼,眸瞳閃過稍縱即逝的凌厲。耳邊響徹著如響雷般的歡呼聲,可以聽出的儀仗殿後的隊伍已被人群衝散。
「姐姐,這、這也太誇張了吧?」李彤一臉尷尬,被臣民愛戴是好事,可愛戴成這樣,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御鳳公主!百姓情緒太過激動,致使場面失控,為策安全,臣請御鳳公主調轉鳳輿,先擺駕回宮!」隔了層錦簾紗帳,隱約可以看出是位身著銀色盔甲的將軍正直挺挺的跪在鑾輿前。
鑾輿早已被迫停下,前方道路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圍觀百姓給盡數堵死。
李彤的臉都嚇白了,舞秋和妍君兩個丫頭縮在一齊瑟瑟發抖,三個人,三雙稍帶恐懼的眼齊刷刷地盯住御鳳公主,只盼她能儘快拿個主意。
御鳳推開錦裘,端坐起身,顯露出從所未見的鎮定:「來者為何人?」
「臣飛□定國將軍曹煥,奉太后懿旨護送公主鸞駕前往東都。」
「哦?」她秀眉微蹙,心裡隱隱似乎覺得哪裡不妥,一時卻又說不上來。
「臣斗膽,請公主急速回宮!」
「御鳳公主!我們要見御鳳公主……」
「公主!冤枉啊——求你給民婦做主啊!」
「公主……天旱無雨……求公主施展神力……」
大批人群擠向鑾輿,侍衛們紛紛拔出兵刃,以此威嚇。哪知湧上來的人不知中了什麼邪了,一個個皆不怕死地向前衝。
「大膽刁民!」曹煥霍然起身,怒喝,「眾將士聽令,若有再膽敢違命不遵者,視暴民亂黨處置,一律殺無赦!」
「遵命!」眾侍衛齊聲應道。
御鳳眉頭緊鎖,站起身仔細聆聽著外頭的情況,心裡突然冒出股不安的情愫來。
「啊——」一聲淒厲慘叫,有個衝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手臂上被砍了一刀,頓時血流如柱。
御鳳一凜,怒道:「不得傷害無辜!」
場面更為混亂了,有了第一個流血事件的帶頭,侍衛們的膽子愈發大了。受傷的人數在飛快的增加,百姓們由最初的崇敬轉為驚愕,最後變成了憤怒,他們狂吼著,與侍衛廝鬥。慟哭聲、唾罵聲、廝打聲、呼喊聲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
反抗的人雖不及侍衛人數眾多,但個個身手矯健,武藝不凡,普通侍衛根本不是對手,只一會兒便被殺死數十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內侍宮女們嚇得丟掉手裡的物什,和圍觀的百姓一起尖叫著企圖四處逃命,卻仍然難逃惡運,被人亂刀亂劍砍死砍傷無數,長安街上頓時血流成河。
「啊!不要……」一柄明晃晃的鋼刀砍進鑾輿內,嚇得李彤花容失色,尖叫不已。
御鳳巧妙地將足尖在刀背上一點,輕輕一勾一踢,鋼刀「嗖」地倒飛出鑾輿,刀柄砸在來襲之人的胸口。那人發出聲悶哼,跌落在地,暈死過去。
微風徐徐撩起他的長袍,淡然的眼眸中毫無半分漣漪,他無動於衷的望著滿場的廝殺與慘叫,似乎那裡的一切與他毫無半分關係。
他只是個看客!
一個遊蕩江湖,無所事事的浪子!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遊蕩到長安,或許只是出於無聊,所以才會跟蹤一大批形跡可疑的江湖高手來到這裡。
在此之前,他並不清楚他們鬼鬼祟祟地搞什麼陰謀,他也絲毫不在意這些。如今天下落入武后手中,姓李的皇帝不過是個傀儡,被那婦人耍來換去,天下最高權位的主宰在她的一念之間頻繁更改。
莫說朝廷,就連江湖也在蠢蠢欲動,更有許多武林俠士頻頻混進皇宮,試圖通過刺殺武后,挽回大唐江山。
看著這一場動亂血淋淋的發生在眼前,都說醫者父母心,可他卻是無動於衷,連眉頭都沒有顫動一下。
「呀——」混亂中響起新的廝殺聲。一群身手矯捷的神秘人物猶如天降神兵一般,突然衝進隊伍裡,將堪堪圍著鳳輿聚攏的侍衛徹底打散。
侍衛們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對手,節節敗退,轉眼那群神秘人已蜂擁侵襲至公主的鑾輿前。這些人不禁武功好,而且下手狠辣決絕,身法如行雲流水一般,似乎打架就和己身呼吸一樣自然。
他們很快便欺近鳳輿,正當他們爭搶著爬上輿架,準備撩開簾子衝進去時,只聽砰的一聲,當先一人突然倒飛而出,緊接著,試圖闖進鑾輿的七八個人竟然接二連三地摔落在地,狼狽至極。
一名禿頭壯漢從地上跳起後,咂了咂嘴,怒道:「真他媽的邪門!」
「邪門個屁!是裡頭有硬點子罩著!」左邊的那位白鬍子老頭可要比他眼光犀利得多。
於是圍在鑾輿周圍的四五個人相互使了個眼色,一同揮舞著兵刃,強攻而入。
「大膽!」隨著一聲嬌柔清脆的喝斥,鑾輿禁不住一陣劇烈晃動,須臾,只聽「轟」地聲,塵土飛揚,那架美輪美奐的鑾輿竟然在瞬間癱塌了。
那四五個圍攻的人被擊退三丈遠,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武功稍差的居然承受不住而嘴角微微沁血。
紫影掠空,裙裾衣袖翻飛舞出眩目光彩,待得眾人定睛細看時,竟都不約而同地「呀」了聲,呆住了。
嬌柔如花的粉嫩臉頰,烏黑滴溜的閃耀雙眸,精雕細琢的靈麗五官,玲瓏嫵媚的婀娜身材,紫袂飄飄,婷婷玉立……真正是個前所未見、絕俗無倫的美麗少女。
「哎呀,想不到還是個惹人癢的俏娘子!」禿頭漢子的胸口雖然被狠踹了兩腳,當場吐了血,但此時卻早已忘了是誰帶給了他痛楚,完完全全地看傻了眼,一對眼珠子瞪得一眨不眨,彷彿都快掉下來了。
御鳳沉聲冷哼,懷裡勉強抱住一臉慘白,已然昏厥的李彤,鳳目橫掃,隱含怒氣:「你們都是些什麼人,竟然連公主的鑾輿也敢驚擾?」
「嘿嘿,公主?公主又如何?就算是那姓武的老妖婦親臨,老子我也敢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狂妄之徒!」紫影兒輕飄飄的一個旋身,也不知御鳳使了什麼身法,快得讓人都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便聽「啪啪」兩記巴掌聲猝然脆響,剛才還得意張狂的禿頭,眨眼間捱了兩下耳光。
他呆呆的愣在當場,片刻後,衝著自己的一名手下勃然大怒:「你他媽的敢打老子?」
「沒,不、不是我……不關我的事……」那個手下嚇得講話也結巴了。天哪,他哪有膽量打老大耳光呀?
「不是你是誰?明明是你這臭小子的手!」
御鳳冷冷一笑,其實剛才她嫌打他髒了手,用了借力打力的巧勁,借禿頭一名手下的一隻手打了他一耳瓜子。偏偏禿頭眼拙,根本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但圍觀之眾中,卻自有識貨的人,一名身著墨綠色衫子的老太婆將手中長劍一抖,喝道:「小妹妹,我們不為難你,你這就放下手中的御鳳公主,快走吧!」
御鳳不禁一愣,但隨即便領悟其中微妙——這些人聽口音絕非長安百姓,他們行為粗魯,來歷不明,看似是同夥,然而相互間又似對他人存在著一定的戒心。
雖然還搞不清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歷,但是很顯然,他們並不熟悉長安城,也不熟悉皇族親貴,所以,他們甚至分辨不出誰才是真正的御鳳公主。
只因自己素日喜著簡素之裝,是以今日仍舊一襲淡紫羅裙,卻沒想到竟因此讓人忽視了。反觀李彤,為了這一次能夠風風光光地出巡洛陽,著實動了些心思在自己的裝扮上。
一身玫瑰紅的宮裝,髮髻金釵步搖,面掃蛾眉,耳垂環珠,渾身上下鮮豔明亮,盡顯少女嬌媚。和她比起來,李彤的這份傾力裝扮,自然更具皇家公主的氣派。
御鳳莞爾一笑:「如果我說不呢?」
「那就休怪老婆子手中的這三尺青鋒不講情面了!」長劍一指,老太婆便要動手搶人。恰在此時,忽聞城門口鐘鼓聲大作,原來是民變暴動之事已經傳入城中,城中派出大批御林軍支援鎮壓。
騎兵開道,步兵隨後,浩浩蕩蕩的三四千官兵,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震得長安城外的土地都有些顫抖。
老太婆臉色大變:「先搶人再說!」
不等她再吩咐,圍觀中已有七八人揮舞著各種兵刃衝向前。御鳳心中大急,自己孤身一人要對付眼前這一大幫人已是不大可能的事了,更何況身邊還有個昏迷不醒的李彤。自幼在皇宮裡長大的她,即使再怎麼聰明機智,面對這樣棘手的狀況,也根本毫無臨敵經驗可談。
「退開!」紫影晃動,衣袂聲響,御鳳猛提一口氣,凌空躍起三丈高,瞥見不遠處有位將軍正在指揮侍衛作戰,正是方才的曹煥。來不及多加思量,在空中擰腰向他那兒衝去。
曹煥邊打邊退,心中暗暗焦急,眼看事先安排好的計劃竟被不知從哪殺出來的一幫武功高強的人給攪亂,正躊躇著完事後該如何向太平公主交代。愈打愈焦躁時,懷裡驀然塞進一具軟綿綿,香氣襲人的嬌軀,把他唬了一大跳,定睛看時,發現竟然正是想要的公主。
「曹將軍,你定要將公主平安送回宮……」說話間,一柄長劍刺到,御鳳頭一低,伸手用力一推還在發愣的曹煥,將他送出兩丈遠。「快走啊!走——」
避開長劍,御鳳回身怒目而視,散發出的雍容高貴氣質,竟把來犯之人嚇得動作遲疑了下。她伸出雙臂,攔住一干武林高手,冷冷道:「想抓公主,先過我這一關!」
送走李彤,她心中再無掛礙,只想儘量拖延時間,讓曹煥帶李彤走遠些。
「死丫頭,活得不耐煩了。休怪老夫以大欺小!」白鬍子老頭火暴暴地舉刀向御鳳頭上砍落。大刀揮處,呼呼生風。
「鐺」的聲,白鬍子老頭手中的鋼刀被格開,人也不由自主地盪開一步——御鳳身前突然閃出個年輕人來。眾人皆詫異不已,白鬍子老頭又羞又愧,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陣泛紅:「南宮擎,你想幹什麼?莫不是看中這小娘子生得貌美,想娶回家做你的第七房小妾?」
白鬍子老頭擺明是挖苦南宮擎,哪知他卻哈哈大笑:「吳前輩既然知道晚輩的心思了,那還望吳前輩能夠成全!」說完躬身一揖到底。
南宮世家的威望在江湖上是舉足輕重的,南宮擎這麼說自然已是給足了吳老頭面子。更何況剛才一交手,吳老頭就已然明瞭南宮擎的武功尚在他之上許多。當下,冷哼幾聲,不再言語。
南宮擎無視於其他人的虎視耽耽,轉身笑吟吟地對御鳳道:「在下南宮擎,姑娘受驚了。敢問姑娘芳名?」
見他手搖一把紙扇,一雙賊膩膩的眼睛在自己身上瞄來瞄去,真正放肆得分外惹人厭惡。御鳳陰沉著一張絕麗容顏,冷冷地移開目光,瞧也不瞧他。
南宮擎討了個沒趣,倒也不生氣,臉上仍舊掛著笑意。
「南宮擎,看在‘奇劍雙俠’的份上,我們就送你個人情,小丫頭留給你了。我們走!」墨綠衣衫的老太婆第一個掠往曹煥他們逃跑的方向,其他人紛紛追隨而去。
官兵越打越近,南宮擎心知不能在此處逗留太久,暗暗思量該如何儘快擄走眼前這位如花似玉的美麗少女。哪知御鳳突然一把抓住南宮擎的胳膊,說道:「帶我走!」
他愣住,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御鳳又道:「走!離開……」
南宮擎喜出望外,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了,一個勁的點頭。他欲伸手來挽,御鳳卻突然退開,與他隔開一定的距離。
「姑……姑娘,請……」他並不介意她的疏離,反正來日方長,他自信自己風流倜儻,日後相處定能打動美人心。
臨走,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遠處巍然聳立的城池,然後狠狠心,毅然回身踏出決定性的一步。
再見了,母后!莫怪女兒不孝。只是、只是……女兒已經厭倦了皇族中勾心鬥角的生活。
這一走,也許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那顆渴求著普通平民生活的心卻容不得她再回頭了,錯過了這次機會,就沒有下次了。
別了,含元殿、棲鳳閣、彤兒、奶孃、舞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