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請薦 漁獵 交鋒 獻璽 指婚 求情 宮門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只是……

“那囊囊福晉呢?她指給了誰?”

這句話問出,哲哲和布木布泰面面相覷,面上均露出古怪的神氣。

“那個囊囊福晉……”布木布泰呵呵訕笑。

哲哲瞟了我一眼,指著布木布泰說:“就和你妹子當年的脾氣一樣,倒也是個有主見的。囊囊福晉不願受人擺佈,放話說生平只愛巴圖魯,要嫁就嫁最厲害的!”

我心猛地一沉。

哲哲注視著我,慢條斯理的往下笑說:“今後,咱們可又多了一個姐妹作伴了。”

九月初八,奉汗諭旨,代善娶林丹汗之妹泰松格格為妻,依禮設宴,殺馬一匹、牛二十頭、羊六十隻,攜酒百瓶,大宴賓客。

皇太極的臉色有些陰沉,席間代善命人將四匹備雕花鞍轡駿馬、四匹備常鞍駿馬、兩匹備石魚鞍駿馬、十匹尋常馬匹、共計二十匹進奉給大汗。

皇太極冷目掃過這些獻禮後,命來人將馬匹悉數送回,竟是拒絕不授。

眼見得兄弟二人的關係一點點的僵化,站在我的立場,卻是有口難言。

就如同皇太極昨夜所埋怨的那般,如果代善當初肯接納囊囊福晉,那這場風波就絕不會演變成今日的局面。

娜木鐘的性子我比他們兩個都要了解,她屈降為臣,雖然早以料定必將受人魚肉的任人娶納她和她的財產,然而這一個多月以來,代善的連番拒絕到底還是勾起了她心底的倔強與怒火。

現下她已指明要嫁皇太極,決意拼死維護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

誰,又能怪她錯了呢?

矛盾在激化,裂痕在一點點的加深。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在代善有意識的牴觸下,皇太極對他的耐性似乎也在逐步消耗殆盡。

九月初十,皇太極下旨把二格格、哲哲長女馬喀塔許配給額哲。事出突然,不僅我感到吃驚,就連哲哲也是震駭不已——馬喀塔今年才十歲,這個年紀出嫁未免太小了些。

“能不能換個人選呢?”我皺著眉頭問。

我知道皇太極為了安撫人心,此時十分需要與察哈爾聯姻,只是讓馬喀塔如此低齡化的成為新娘,即使她並非是我親生,我的心裡也好像吃了只蒼蠅一般,難以接受。

“換誰呢?”他細眯著眼,側頭看向我,神情略帶倦意。

我幫不上他的忙。

他每日處理國事家事軍事,事務如此之繁重,我將他的勞心勞力瞧在眼裡,卻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的確,現在除了嫡出的馬喀塔,他還能找出哪一位適婚女子,身份高貴得足以和成吉思汗的嫡系後人所匹配的呢?

“那麼……就再等等吧。”我撫著他的額頭,哀求,“如果是我們的女兒呢,你也忍心把她……”

皇太極一個翻身壓住了我,左手順勢滑入我的衣襟,纏綿悱惻的吻住了我。

許久之後,他喘息的放開了我,囈語:“悠然……給我生個孩子吧。我要我們的孩子……我的……孩子……”

神魂劇顫。

我們的孩子……我祈盼了一生一世的奢願!

嫁給皇太極已有一年有餘,然而我的肚子卻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我的身體機能完全正常,御醫診斷也說我沒什麼問題,但是……和前世一樣,越是期盼什麼,卻越是盼不來什麼。

老天爺對我的作弄好像永遠也沒個完似的。

難道說……這真是應了那句話,有所得必有所失嗎?

這之後沒過多久便是豪格娶伯奇福晉的正日,軍營裡接二連三的大辦筵席,哲哲她們裡外照應著卻仍是忙得人仰馬翻。沒奈何,我被叫去幫忙,其實以我的懶散性子也甭想能幫得上什麼大忙,不過就是照看著大灶吃食酒水等等。

“每日里都吃的差不多,早膩了。”懶洋洋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驀地一僵。

多爾袞笑嘻嘻的挨進我:“嫂子,今兒個都預備了什麼好東西……”

我猝然旋身,肅然的正對上他,他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我竟會用如此一本正經的表情看他。

“十四貝勒未免太挑食了。”我冷言譏諷。

多爾袞眉頭一挑:“又非是行軍打仗,難得豪格娶親,我想弄些好吃的,有何不可?”

他說的倒也在請在理,只是以他堂堂貝勒之尊,還有什麼東西是沒有吃過的?我抬頭望天,幾乎要翻白眼。

“江南小吃……”

“什麼?”

“北方的吃食和南方的不同,你或許只有去江南嘗一下那裡的美食了。”

“江南……”他拖長了聲音低吟,“在關內嗎?是在大明嗎?”

我一震。該死,我都跟他胡扯了些什麼呀!

多爾袞眼神迷離,上身前傾,突然湊近我:“真的……很好吃麼?”

強烈的壓迫感讓我呼吸一窒,狼狽的往後疾退一大步,卻聽他驟然放聲大笑,引得伙房的奴才一齊往這邊轉過頭來。

“看什麼看?!”他突然厲聲暴喝。

我沒想到他翻臉竟比翻書還看,驚悸中腳後跟絆到地方一頭剛剛屠宰完畢的小牛犢。

“小心!”他伸手拉住我,順勢將我帶入懷中。

我的心怦怦狂跳,驚慌失措的掙脫他的懷抱。

他眼神一黯:“我是洪水猛獸麼?”近乎自嘲撇嘴,“是了,現在八哥才是你的……”

他突然頓住,眼底捲起一股狂風暴雨,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將我硬生生的拖過:“如今我才算明白過來,當初你為何處處想方設法的打聽大金國汗,原來竟是存了這個心思……”他用另一隻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之重痛得我險些咬到舌尖。

“多……多爾袞,鬆手……”

“你竟敢把我當猴戲耍!你竟敢把我……當成一個傻瓜!”他額上青筋清晰可見,“可笑的是,我竟還真成了你眼中的那個大傻瓜!”

他怒火中燒,手指收緊,我清晰的聽見骨頭咯咯作響,劇痛難當下低頭張嘴便咬。他悶哼一聲,卻沒縮手,任憑我牙齒咬出血來。

滿口的血腥味嚇退了我,我惶然退後,他甩著手,左手虎口處血點淋淋。我一陣眩暈,牙印……我咬了他……

多爾袞的臉孔在我眼前變幻成三四個疊影,剎那的恍惚間,我彷彿看到努爾哈赤在懊惱絕然的衝我皺眉,彷彿看到褚英瞪著霸道驕橫的眼眸,在不住的問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啊——”我痛苦的捧著頭蹲下身子。

別再糾纏著我,求你……求求你們,別再來糾纏我!

“主子!”

有隻手在我肩上輕輕拍了下,我唬得一跳,尖叫:“走開!”

“主……子!”未央怯生生的退縮,“您沒事吧?”

我茫然的左右觀望,伙房的奴才們一個不見,就連多爾袞也不知去向。

難道,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主子!大汗召喚你。”未央小心翼翼的解釋,“大汗現在很生氣……”

“為什麼?”

“喜宴就快開始了,大汗沒見著您,已是不悅。後來聽大妃說讓您來照應膳食,大汗便動怒了,把好端端的一盞茶給潑到了地上。”

我一聽更加不敢再久留,皇太極這幾天就好比是個火藥桶子,稍有不慎便會遷怒於人。

當下帶著未央,急匆匆的趕到鑲黃旗黃幄,帳內擺開三桌筵席,皇太極與哲哲正端坐在首席主位,其他在座的還有代善、阿巴泰、巴布泰、德格類、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真是難得見他們兄弟幾個到得如此齊整。

皇太極抬起頭看向門口,我微微一笑,才鬆了口氣,預備跨步上前,突然身後簾子掀動,一股疾風捲著道窈窕的人影颳了進來。

人影兒筆直的衝到主桌前,這時豪格正端著酒盅上前給父汗敬酒,那人直接撞上他,打翻了他手裡的酒水。

“大汗!”既烈且傲的脆亮聲音,我眼前一亮,幾乎脫口驚呼。“我女兒還在呢,你卻讓豪格娶了那蒙古女人,你究竟準備置我女兒於何處?難道說要逼她把大福晉之位拱手讓人不成?”

皇太極面色一沉,如罩寒霜。

哲哲見勢不妙,忙站起柔聲勸說:“三姐姐勿動怒,有話好好說!”

“要我如何好好說?眼看著蒙古女人進門了,我女兒唯有整日傷心流淚……我不管,大汗你非得給我個說法不可!”

砰地聲,皇太極一拍桌面,席上的酒盅蹦起老高,一股凜然肅殺之氣自然而然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莽古濟囂張的氣焰為之一頓,臉色刷地白了。

皇太極冷冷的瞪著她,一言不發。

莽古濟氣得身子渾身發顫,她原是夾帶著怒氣而來,可這會子皇太極未置一詞卻已將她氣勢的彈壓殆盡。

“哼!”她猛一跺腳,最終忿恨的拂袖而去。

莽古濟離開的剎那,皇太極的身邊陡然站起一個人來,轉身追了上去。

“代善!”皇太極噌地站起,怒目相對。

代善的去勢稍頓,卻仍是腳步未停的跑到了門口。

“你莫後悔!”啪地聲,皇太極將桌上的杯碗狠狠的砸到地上。

“譁!”帳簾搖曳,代善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眾人的視線內。

我錯愕的站在門口,代善方才就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我分明看到他臉上的決絕,似乎……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莽古濟與前夫武爾古岱生有兩女,長女哈達那拉氏,嫁與嶽託為大福晉,也就是蘭豁爾的生母,我以前曾與她有過數面之緣;次女則嫁給豪格為妻。姐妹二人皆是性情溫柔之人,與莽古濟自小傲氣狂妄的性子大相徑庭。

莽古濟在武爾古岱亡故後奉命改嫁瑣諾木杜稜,因她身為汗姐,身份高貴,瑣諾木杜稜原先的大福晉自然得退讓其位。然而這對夫妻卻是貌合神離,瑣諾木杜稜十分信賴親信託古,同樣愛屋及烏的寵愛託古的妹妹。莽古濟心高氣傲,認為瑣諾木杜稜怠慢了她,夫妻二人時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這位驕橫過頭的三格格為了爭風吃醋,甚至聲稱託古兄妹想要謀害於她,蠻橫的要求皇太極替她除去託古。

皇太極對她的無理要求自然不會加以理會,這之後被罷黜了大貝勒封號的莽古爾泰在天聰六年十二月初二暴斃,莽古濟一口咬定胞兄的死因蹊蹺,得理不饒人的她憤憤不平,趁著莽古爾泰週年祭,煽動正藍旗將士藉著掃墓之名,糾結滋事。若非皇太極及時出面鎮壓,險些把事情鬧大。

可以說,皇太極對這個同父異母的三姐,忍耐性已到了極限。

而這一次,代善選在這樣的時機下出帳去追莽古濟,意味著正紅旗與正藍旗這兩股勢力有可能擰成一股繩,這是皇太極最最無法忍受的事——在他而言,這是在向他的王權獨尊挑釁!

只要是毒瘤,皇太極便絕不會容許它在自己眼皮底下滋長擴大。

據報代善追上莽古濟後,將她請到了自己的營帳,設宴款待……

皇太極看著可憐兮兮,幾欲垂淚的我,終還是嚥下這口氣,等著代善前來自動請罪。可左等右等,據侍衛稟告,莽古濟格格早回去了,代善卻仍是沒來。

“派個人去傳召吧。”我咬著嘴唇,哀傷的說,“他會想明白的,他只是……一時衝動罷了。”

皇太極額上青筋凸起,終是在我無聲的懇求下,鬆開了緊繃的拳頭。

派出去的太監很快就回來了,可帶回來的結果卻讓我嚇了一大跳。

“回大汗,大貝勒稱小阿哥祜塞得病,無法奉召前來……”

砰!皇太極一拳砸在書案上,嚇得小太監撲通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你要我怎麼饒他?你要我……”

眼淚奪眶而出,我捂著嘴輕輕啜泣。他面色微變,從桌後跳了出來:“悠然!悠然……別哭。”他用力摟緊我,下巴頂住我的頭頂,恨聲,“不許再為他流淚……”

皇太極再次壓下了心中怒火。

第二日阿巴泰在營中娶俄爾哲圖福晉,大擺筵席,皇太極偕我一同親往祝賀。酒席之上,薩哈廉借敬酒之際,婉言代父解釋求情。

皇太極當即說道:“我與你阿瑪意見相左,不過你阿瑪是我兄長,我焉能責怪他什麼?只是以後但凡你阿瑪有做的欠妥之處,你如果能夠體諒我的苦心,當需好好勸諫他!”

“是!大汗聖明!”薩哈廉暗暗的噓了口氣,躬身離開。

這番敲山震虎的喻旨晌午才傳達給薩哈廉,誰曾想到得傍晚,營中傳出大貝勒竟然帶著親信家眷私自返回盛京,旁人勸阻不得。

薩哈廉前來回報請罪時面如死灰,一臉惶恐。

皇太極連日來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薩哈廉首當其衝,在一通責罵之後,被狼狽的轟出營帳。

我早已震駭無語,只覺得手足無力,皇太極的殺意已經很明顯的擺在臉上。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終於還是……要發生了。

“悠然,不是我不肯放過他,是他執迷不悟!”

怔怔的,淚水無聲的滑過臉頰,一顆心彷彿正在被一把鈍刀木訥的反覆割著,左右撕扯成兩瓣。

難道說……代善的命運終將和褚英、阿敏他們一樣嗎?

手足相殘!

我可以自我安慰的認為這是一個帝皇為了要獨霸天下,而不得不實行的政治手段。對於阿敏、對於莽古爾泰,甚至對於當年被逼殉葬的阿巴亥,我都能任由自己狠起心腸漠視不理,任由時代的命運巨輪殘酷的從他們身上碾過,湮滅了他們的生存軌跡。

然而代善……

代善不能!

我無法眼睜睜的看著他慘死,記憶中那個溫柔似水的儒雅少年,深深的刻在我的腦海裡,他即使做不成我的愛人,卻也是我心目中最最重要的親人!

他不能死!

皇太極可以為了鞏固皇權,清除一切障礙,唯獨代善不能!

“皇太極……”我哽聲凝咽。我最愛的人要殺我最親的人,這叫我情何以堪?

雙膝一軟,我悽然跪倒,泣不成聲。

“悠然!”皇太極爆出一聲厲吼,箭一般的向我衝了過來,“你起來!”

他使勁拽著我的胳膊,我固執的搖頭,甩落一串淚珠。

“我曾向你允諾,這一生你無需再跪任何人!可是今天……你卻為了代善不惜下跪求我!悠然——”他厲聲怒吼,心痛得令我神魂俱顫,“他對你而言,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值得你為了他,屈尊下跪?”

他氣惱的推開我,憤恨的退後兩步,揮手一劈,“咔嚓”聲將矗立一旁,兒臂粗細的一杆正黃旗纛旗徒手劈斷。

我驚慌抬頭,卻見他右手掌緣殷紅一片,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滴滴嗒嗒的濺到地上。我腦子一陣眩暈,驚呼的從地上爬起,搶上去檢視他的傷勢。

他倔強的甩開我的手,緊繃著臉,漠然的疾步走出汗帳。

我錯愕的伸手愣在原地,心痛不已,呆立了兩三秒後才幡然醒悟,忙慌慌張張的追了出去。

到得帳外,兜頭罩下一蓬沙塵,嗆得我連連咳嗽。身前馬蹄陣陣,皇太極竟然騎著大白飛馳而去。

事出突然,身後隨行的親信侍衛絲毫不敢怠慢,紛紛上馬急追。

等我喘吁吁的跑到馬廄時,栓在欄上的就只剩下小白一騎而已。

小白性子剛烈,自我走後,便只認皇太極一人,其他人休想近它的身,更遑論是騎上馬背馳騁了。

果不其然,這次和之前無數次的嘗試一般無二,我伸手解開它的繩套,才替它按上馬鞍,它便回頭張嘴咬我,鼻子裡哧哧的直噴氣,在原地打著轉兒,死活不肯讓我騎到背上去。

“小白!小白……求你,幫幫我……”我含淚嗚咽,咬牙將左腳套進馬蹬,抓著它的馬鬃,翻身上馬。

“啊——”沒等我把右腿跨過去,小白使勁尥個了蹶子,我沒能抓緊,被它狠狠的甩在地上。

背上劇痛,我撐著後腰緩緩坐起,眼睜睜的看著小白得得得的跑遠了。

我又氣又急,沾滿泥巴的手背擦去臉上淚痕,發狠的說道:“好!既然你不認我,我留你何用?不如一刀宰了你……”

“你這女人,好狠的心哪!”不遠處突然有人發一聲喊,沒等我聞聲回頭,腰上猛地一緊,竟是被人攬臂抱住,騰空飛離地面。

多爾袞將我穩穩的放在身前,我掙扎著才想拿手肘去撞他,他突然大喝一聲:“抓緊了!”一揚馬鞭,催馬疾馳。

“這是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呼呼的風嘯聲中,多爾袞貼近我的耳廓,粗重的喘氣,“我有預感,大汗這次回盛京,必然會發生大事!嘖,三尊泥菩薩終於要輪到最後一尊了……”

一路穿過軍營,只見各旗營帳紛紛慌亂整軍收賬,不斷有人在放聲吶喊:“大汗有命——拔營回京——大汗有命——”

我心有所動的抓緊了馬鬃,低下頭沉默片刻,啞聲問道:“大貝勒會受什麼樣的處罰?”

身後的多爾袞不答,馬步顛簸,我的心陣陣抽痛。

“你是個聰明人。”他忽然幽幽嘆道,“何必明知故問……”

我僵呆。

“這次老二的腦子不知道是不是燒壞了,隱忍那麼多年,居然愚蠢的開始自掘墳墓……”多爾袞冷笑,過得片刻,忽然沉聲警告,“這事你別管!朝政之事後宮少插手干預,八哥為人精明,心眼甚多,別看你此刻得寵,若是鋒芒太露,他日必遭嫌棄。”

不要管代善的死活嗎?

真的……能不管嗎?

“多爾袞……”我低下腰去,摟住馬頸,將臉埋在濃密雜亂的鬃毛內,默默的任由眼淚無聲的淌下,“你不明白的……不明白……”

他怎麼能夠明白我的心?怎會了解我、皇太極、代善三人之間糾葛數十年的複雜感情?

“阿步?”多爾袞小心翼翼的詢問,“阿步……怎麼了?”

我蒙著臉,拼命搖頭。

他固執的騰出左手來扳我的肩膀:“哭什麼?這事有什麼好想不明白的?你既然跟了他,早該料到伴君如伴虎,他拿你撒撒氣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如何這般想不開?”他放低聲音,柔聲哄我,“快別哭了,我帶你搶在大妃她們之前回宮,你使些手段讓他重新寵幸你就是了!”

他說得根本就是牛頭不對馬嘴,我心裡的苦只有自己才能明白,轉眼瞥到他的左手虎口處結了塊深紅色的痂,心裡一顫,眼前彷彿晃過皇太極血淋淋的右手……

皇太極!

對不起,皇太極!

是我傷了你!是我傷了你的心……

可是……為什麼非得除去代善呢?

為什麼你就不能容下他?為什麼……

難道真的……無法挽回了嗎?

急趕慢趕的回到盛京時已是九月十八的下午,平虜堡大隊人馬尚且滯後許多腳程,但城裡卻已是炸開了鍋,亂作一團。

多爾袞方才回到自己的家門口,未等勒疆穩住,早有一干鑲白旗將士守在門口,心急火燎的衝上來,大嚷:“貝勒爺可算是回來了!到底這是發生什麼事了?為何昨兒個大汗一回來就下令關閉宮門?”

多爾袞利落的跳下馬去,我身心疲憊的剛從馬上翻下,聽了這話,著地時腳下一軟,頓時無力的癱到了地上。

多爾袞一把揪住其中一名副將的衣襟,瞪大眼喝道:“你說什麼?”

“大汗昨兒個回宮後,宮門隨即關閉……今早諸位貝勒大臣們想借著早朝進宮一探究竟,可誰知是宮門仍是緊閉不開,等了半天,宮裡才有小太監出來傳話——大汗拒理朝政,喝令文武眾臣不必入宮!”

我四肢乏力,只覺得兩眼發黑,渾身冷得不行。

“居然……會這麼嚴重?”多爾袞驚訝的露出狐疑之色,“就算是要定代善的罪,又何必弄得這般決絕,倒像是跟誰在慪氣似的。”嗤聲蔑笑,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氣,“暫且不管他,咱們等著看好戲就是!”頓了頓,他回過頭看眼神複雜的看向我。

我微微喘息,胸口像是壓了塊巨石,堵得我氣都透不過來。

多爾袞靠近我,向我遞出右手:“宮門關啦!看樣子你一個人是進不去的,只有等大妃她們回來再說了!”

我茫然的抬起頭,他的臉不斷在我眼前晃動。我欲哭無淚,茫然囈語:“他在生我的氣……”

“嘁,瞧你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你能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令他為了你動怒?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多爾袞收回右手,忽然撩起袍子下襬,彎腰在我身前蹲下,壓低聲促狹而又古怪的嗤笑,“那傢伙的心是石頭做的,不會再為了女人而心動了。這個世上能使他失去理智卻又無可奈何的女人……早就死了!”

我先是一震,接著一顆心被強烈的痠痛包裹,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地上涼,趕緊起來吧!”多爾袞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我從地上硬拽了起來。他身後的那些鑲白旗將士早識趣的扭過頭去,假裝視而不見。

他突然將嘴唇壓在我的耳上,熱辣辣的呼吸灼痛了我的耳垂:“我倒是希望他能狠心把這道門關上一輩子,而你,這輩子都別想再進去!”

九月十九。

九月廿十……

宮門始終緊閉。

廿一日,同去平虜堡的八旗貝勒陸陸續續的趕了回來,哲哲她們一群汗妃、福晉、女眷皆是乘坐馬車,走的較慢,是以與大隊人馬一起仍是滯留在路上。

諸位貝勒大臣集聚一堂,商議著各種辦法。

九月廿二,文武大臣、貝勒親貴齊赴宮門之外,隔著高高的宮牆誠心祈求,皇太極置之不理。

翌日拂曉,眾人又一齊前往大貝勒府,紛紛勸導代善主動請罪,平息大汗怒氣,以免把事態擴大,影響兄弟情誼。

代善同樣未加理睬。

九月廿三,氣溫陡降,半夜裡淅淅瀝瀝飄起了細小的雨絲。我睜著雙眼,在床上翻了一夜。

卯時已過,天色仍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我隔窗清晰的聽見奴才們悉窣小心的伺候著多爾袞出門,烏雲珊丹不無擔憂的小聲詢問:“爺,大汗若是還不肯開門,咱們把側妃一直留在府裡也不是辦法……”

多爾袞冷哼一聲,烏雲珊丹的聲音嘎然而止。

我空洞的瞪著床頂,窗戶紙上什麼時候透進一層薄薄的光亮也不清楚。

心已痛到麻木……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從床上坐了起來,抓過外衣慢騰騰的穿上。桌上放著已經冷卻的膳食,我眨眨眼,這是早餐?還是午餐?

搖搖晃晃的踩下地,感覺自己身輕如燕,幾乎可以隨時飄起來。這些日子食不知味,我已然不記得自己到底吃過幾頓飯。

多爾袞時常不在家,忙著和諸位貝勒碰頭想轍,烏雲珊丹與我雖然名分上是堂姐妹,可她從不敢在我跟前多講一句話,每日只是吩咐奴才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我苦笑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天色居然全黑了,已是晚上了嗎?

院子裡靜悄悄的,丫頭奴才一個不見,我悄然無聲的穿過長廊。

雨仍在纏綿淅瀝,就好像是我的內心寫照般,哭泣個不停。

伸手攤開掌心,接下一片雨絲,我將手指緩緩收緊,握拳。最後,拳頭緩緩撤回,我昂首踏步跨進雨中……

兩扇厚重的朱漆木門緊緊閉合,門前的石獅子在雨夜裡猙獰的瞪著我。搶在守門的兩名侍衛持刀走上來驅趕時,我先一步亮出了身上的信牌:“我是東宮側妃博爾濟吉特氏哈日珠拉,我要進宮!”

兩人面面相覷,盯著我手裡的信牌仔細驗看,又狐疑的打量了我老半天。

“那個……果真是側妃回來了麼?”其中一名年約三十來歲的青年向我身後探頭張望了下,疑惑的問,“怎麼不見大妃她們?”

“我先回來的!”我有些不耐起來,雨雖不大,可細密的雨絲早已將我的頭髮、外套打溼,冰冷的貼在了肌膚上,只消冷風稍稍一吹,我便抖個不停。

“對不住,側妃!”兩人互望一眼,同時恭身打千道,“不是奴才不讓您進去,只是大汗早有吩咐,任何人到宮門前皆不準開門。請側妃饒恕奴才們的不敬之罪!”

啪——臉上像是被人迎面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我抬頭看向這座森嚴的門扉。

一年前,我的花轎打這裡過時,這扇門也曾緊閉著將我關在門外……命運像是跟我開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如今我再次被這道門檻給阻隔在了宮牆之外。

“側妃請回!”兩奴才跪倒在地,誠惶誠恐的懇求。

回?我能回去哪裡?我還能回去哪裡?

這一生,苦苦追尋的只是他!我來這裡,只是為了他!

啪嗒,信牌滾落在地,侍衛們詫異的看著我。我悽然一笑,手指握緊,指甲深深的掐進掌心……

“側妃!”

“側……”

在他們的驚呼聲中,我緩緩跪倒,雙膝沉重的砸在堅硬潮溼的石磚上。

“大汗若是一個時辰不開宮門,我便在這裡跪上一個時辰,若是一日不開,我便跪上一日,若是永不再開,我唯有長跪至死!”

侍衛們顯然被我的決定嚇著了,一時沒了主張。

雨絲細密的落在我身上,雨水順著耳鬢匯成小股的水柱,倒灌進衣領。風漸漸大了起來,攪亂了原本有條不紊的細絲,我迷濛著雙眼,漸漸的覺得耳邊侍衛們絮絮叨叨的聲音小了許多,寒意一點點的滲進我的四肢百骸,凍得我牙齒咯咯打戰。

再到後來,彷彿周圍的世界已經靜止,沒有了喧囂爭論,沒有了嘩嘩水流,沒有了煩憂,沒有了苦痛,沒有了絕望,沒有了……一切一切!

“昨兒個夜裡怎麼無人及時通稟?”

“奴才該死……”

“你倆的確該死……拖下去杖斃……”

冰冷得毫無熱氣的口吻,昏沉間我被這句殘忍的話驚到,猛地一個哆嗦,兩條腿自膝蓋以下突然拼命抽搐起來,痛得我“啊”地聲尖叫,模糊的意識被拉了回來。

微微睜開眼,皇太極發狂的臉孔出現在我眼前。

“請大汗息怒——”

我正躺在他的懷裡,身上裹了一件寬大的貂皮麾袍,他的身上僅穿了一件半新的一字襟扣的捲雲金絲邊長褂,在風雨中顯得有些單薄。

宮門已經開了,他就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傲然的望著階下跪伏著的滿朝貝勒親貴、文武大臣。

“今天召集你們來,是想和你們說說我這些天的心事。你們這些貝勒大臣如果認為我說的悖謬不當,就當面講出來,不必曲意奉迎。我這番話上可告天,絕無妄言,你們這些人裡固然有能體國愛民之人,亦有不能體國愛民的,你們都心知肚明,不用我一一點名。如今蒙古各部皆稱我為汗,祈求歸附。所有歸降之人口也都如數分給你們,你們這些貝勒務須以仁養之。這是上天的恩賜。上天賜給你們這些歸降人口,如果力行愛護眷養之道,勤於治理,則天將眷助。但是如果不夠仁道,有欠公允,令這些降奴不得聊生,窮困勞苦,必然遭受上天報應。到時上蒼怪罪下來,可不還是得由我這個大汗擔當麼?你們這等行徑,讓我如何能治國安邦?凡是一個國家,有強力之人為君者,有幼衝之人為君者,亦有眾人擁戴之人為君者。為君豈有輕重之分?”

他的這番話字字句句含沙射影,矛頭直指代善。

我心中大急,想撐起身子,無奈腿上抽筋,疼痛難當,無力能動彈分毫。

果然,底下寂靜無聲,皇太極冷言掃視,隔了一會兒,猛地厲聲喝道:“正紅旗的那些個貝勒們欺我太甚!輕視我的旨意……”

我險險當場暈過去,只覺得耳鳴目眩,渾身發冷打顫。

而接下來一句更是直點其名:“昔日大貝勒出師北京,執意欲歸;後進兵察哈爾,仍堅稱欲返。我每欲奮勇向前,他必主張後退……”

嗡地聲,我腦子裡像是被壓路機轟鳴著強行碾過,剎那間失去知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神智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只聽得皇太極的聲音如雷霆萬丈,言辭犀利狠辣,毫不留情的數落著代善的種種“罪行”。

“……大貝勒的阿哥們藉口放鷹,勒索百姓鵝鴨豬雞,這讓那些貧苦之人何以為生……大貝勒明知我已將多羅福晉許之濟尓哈朗貝勒,卻仍是執意欲奪他人所好……我令其娶察哈爾囊囊福晉,大貝勒稱其無財帛,竟是不娶。尋常人娶妻皆是須給財帛當聘禮,豈有為得財帛而娶妻的例子……莽古濟格格,自父汗在世時便有惡虐讒佞之行,大貝勒原本與她並無來往,這次竟因對我心存怨念,而故意將其邀至家中設宴款待……德格類、嶽託、豪格三貝勒,偏聽莽古濟格格的離間之言,欲殺託古,這算什麼道理?託古何敢唆言額駙殺格格……古語有云,避強凌弱乃小人!我倘若不能公正審斷,則何以當得一國之君?我不是自圖富貴而令眾兄弟貧弱,乃是為承繼先汗之遺業,興隆國祚,留芳後世!你們這群人倘若再如此倡亂,我便繼續閉門而居,你們大可推英明之人為汗,我必當安分守己,絕不至像大貝勒這般……”

我只聽了個模糊的大概,卻是越聽越心寒。

底下鴉雀無聲,白茫茫的天地間只聽得見嘩嘩的雨聲。

皇太極抱緊我,轉身跨過宮門門檻。

嘎吱——砰!

幽冷沉重的關門聲將一干人等重新關閉在宮牆之外。

皇太極抱著我徑直將我送回東宮,我縮在他懷裡只是閉著眼睛無聲的流淚。渾渾噩噩間,感覺他把我抱上床,親自替我換下冰冷潮溼的衣裳,然後拉了錦被替我蓋上。

溫暖粗糙的手指撫上我的眼角,輕柔的替我拭去淚水,我閉著眼睛,眼睫輕顫抖動,卻不敢睜眼看他。

“何苦……你這般作踐自己,無非是想讓我心痛。”

我的眼淚滾落得更多。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腳步聲輕微的響起,我的心倏地墜落,彷彿跌進一個無底深淵,摔裂成千萬片。

第二天一大早,諸貝勒、大臣、八固山額真及六部承政便將此案審定完畢。而後諸貝勒、大臣等一齊聚集宮門前跪乞:“大汗寬仁盛德,諸部鹹服,國泰民安。一國之君閉門不理政務,實在有誤國家大事。臣等恭請大汗出宮打理國家政務!”

幾十號人擠在宮門前,大聲反覆喊著這句話,喊了約莫一個時辰,皇太極終於命人重新開啟宮門,令眾人入金鑾殿朝會議政。

我身子像是被人淘空了般,腿軟的根本無法下地,可轉念想到代善命懸一線,我若是在這最後關頭無法再爭取一線生機,只怕將來我會永遠憎恨自己無能。

掙扎著下床梳洗,兩眼金星直冒,太陽穴上突突跳動,像是有人一直拿錘子在敲我的腦殼,疼得我只有噝噝吸氣的份。

踉踉蹌蹌的走出門,身後一大群的宮女太監咋咋呼呼的嚷著“主子”,驚天動地。我嫌他們囉唣,板下臉強令他們不準跟出翔鳳樓。這會子後宮大小主子都不在,全憑我一人說了算,這群奴才個個漲紅了臉,卻不敢放膽拂逆了我。

我幾乎是一步一爬的挪出了翔鳳樓,短短幾百米的距離,我卻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耗去足足半個多時辰才蹭到了金鑾殿後。

傍著一棵松樹呼呼的喘著氣,天空灰濛濛的,似乎轉眼又要下雨,頭重腳輕的眩暈感越來越重,我甚至覺得再往前踏出一步,保不準我就一頭栽倒不醒人事。

視線有點兒模糊,我強撐著預備往前挪,金鑾殿外熙熙攘攘的傳出細碎的人聲,似乎……我來晚了,已經下朝了。

眼前金星亂撞,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許暈倒。恍惚間有道模糊的人影在我跟前一晃,我下意識的伸出手去,卻撈個了空。

“你和代善究竟又是何關係?”有個暗啞的聲音低聲的問,

我先還傻傻的聽不明白,思維停頓。

“假如……”那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我這才辨認出來,眼前這個人居然是多爾袞。“換成是我,你是否也會這般拼死求情?”

我呆呆的靠在樹杆上,靜靜的想了會兒。如果換成多爾袞,我還會這麼不依不饒的拼命維護嗎?

模糊的視線對上他的臉孔,那張酷似努爾哈赤臉孔,卻奇特的混合了與褚英神似眼眸,造物主真是神奇,父子兄弟的遺傳基因居然能這般的相似……

我緩緩吸氣,張嘴。

眼前一花,我的一個“不”字尚未脫口,多爾袞砉地轉身,如流星趕月般大步走遠。

我愣住,有心想喊他回來詢問方才廷議的結果,可望著他僵硬單薄的背影,話到嘴邊終是重重嚥下。

心跳突然紊亂起來,我摁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氣,可是……漸漸的眼前出現了憧憧疊影,我悶哼一聲,倚著樹幹緩緩滑倒。

混沌中,間或的聽見有人在大聲叱責,有人在嚶嚶哭泣,有人在幽幽嘆息……

清醒過來時,未央正跪伏在床沿上打盹。我渾身痠軟,輕輕推了推她,她頓時警醒。

“主子醒了?”她又驚又喜,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傻傻的看著我,“老天保佑!”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兒個下午……”未央鼻子翕張,難過的流下淚來,“不過才數日未見主子,您竟然憔悴成這樣……”

“是麼?”我輕輕撫摸自己的臉,茫然苦笑。

略略定了定神,我猛地回想起來,伸手拉住她的手,著急的問:“大貝勒如今怎樣了?”

未央先是茫然,而後露出恍然的神情,但最後她只是避開我的視線垂下了頭:“大貝勒的事,奴婢怎會知道呢?”

“別瞞我,我知你素來是個機靈的!”

未央稍稍一顫,尷尬的笑了:“再機靈也瞞不過主子的慧眼。”左右察看了下房內,確定左近並無他人後,她才小心的附耳竊語,“大貝勒的案子牽連甚大,最後外頭廷議結果為,停‘大貝勒’名號,削‘和碩貝勒’之職,奪十牛錄人口,罰十匹雕花鞍轡寶馬、盔甲十副,白銀萬兩,另外罰九匹馬賞以九貝勒……大貝勒之三阿哥薩哈廉貝勒奪兩牛錄人口;嶽託貝勒罰銀一千兩;德格類貝勒與豪格貝勒各罰銀五百兩;褫奪三額駙瑣諾木杜稜職位,三格格削去格格封號,降為庶人,勒令禁足,不得與任何人來往……”

未央每說一句,我胸口便像是被針狠狠猛扎一下。

好一個秀外慧中的伶俐丫頭,居然能把這些事情打聽得滴水不漏。都說後宮不得干政,可瞧這一小小丫頭已是如此了得,更何況是哲哲與布木布泰等人?

不過……好在沒有下最後的圈禁或格殺令!

我長長的鬆了口氣,未央扶我起身,在我背後塞了只柔軟的靠枕讓我歪著,轉身神色平靜的去替我倒水。

我心中一動,望著她忙碌的背影忽有所悟:“未央,麻煩你替我回稟大汗,謝他手下留情!”

未央手裡捧著的茶盞咯地一聲輕響,茶水潑出少許濺到她手背上,燙得她猛一縮手,茶盞咣噹聲摔在地上。

“奴婢該死!主子恕罪!”她面無血色的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你何罪之有?”我悽然冷笑“你原就是大汗的奴才,他讓你做什麼你照著做就是了……”頓了頓,見她仍是跪地不起,顯然是真的嚇壞了,我心有不忍,於是叫她起來,“大汗為何不親自來說?”

“奴……奴婢不知。”

她不知,我卻心知肚明。幽幽的嘆了口氣,疲憊的闔上眼瞼。

好累!

爭了那麼多天,終於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只是這一次代善固然能僥倖逃得一劫,難保今後……

代善呵,為何突然就固執起來了呢?為何非得和皇太極針鋒相對?明知此時他就算是聯合正藍旗一干勢力,也絕對撼動不了皇太極的地位分毫。

如今兵力強悍優勢在握的皇太極,早已不同往日,特別是這段時間察哈爾部降服,進獻傳國玉璽,無論是天時地利人和,皇太極都已達到了絕佳的巔峰狀態!

這個時候作意氣之爭,果然就如多爾袞所說,是在自掘墳墓!

自掘墳墓……

我倏地睜開眼。

難道說……代善他……

“啊!”我被嚇了一跳,皇太極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的坐在床頭前,正痴痴的凝望著我。見我陡然睜眼,他同樣也是一愣,四目相觸,我倆均是感到一陣尷尬。

良久過後,皇太極長長的嘆了口氣:“悠然,你又贏了。”

我鼻子發酸,哽聲:“謝謝你。我知道如果你不肯鬆口,代善必死無疑。他……其實他……”

“他不想活了!”皇太極淡淡的介面,“他這是自己送上門來找死!他其實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啊……”

“悠然……我比他幸運。”皇太極柔聲撫摸我的臉頰,眼神感慨而迷濛,“你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讓我有了生的希望……蘇泰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海市蜃樓……她不可能取代東哥的地位。代善他,興許就是明白了這一點,才會覺得絕望吧。”

“皇太極……”

“生,有時候比死更痛苦!”皇太極稍加用力,輕輕的把我帶在懷裡。

生,有時候比死更痛苦!

那樣的感覺……是生不如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