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戰 掠邊 身份 勸納 婚禮1 婚禮2 家禮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我耳朵邊上嗡嗡直響,像是蓋頭裡鑽進來無數蜜蜂。真的是代善……真想不到居然會是代善來迎親!

迷迷糊糊間也搞不清是什麼時候代善把我放下的,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坐進了一頂暖轎內。轎子晃晃悠悠的繼續走了半個小時,這才停住。

“咯”地聲轎子被放到地上,我覺得腳凍得有些麻,微微跺了兩下,窗外喜娘的聲音立即傳來:“格格莫要急啊。這是規矩……咱們已經到宮門前了,姑爺家要扳扳新娘子在家時的格格脾氣,自然不會那麼快來應門的……”

“噝……”我呲牙吸氣,這算什麼破規矩?在現代可只見有新娘不開房門,伴娘隔門索要紅包,急死新郎加伴郎的規矩。這滿人怎麼那麼麻煩?扳脾氣,其實說白了就是給女方使下馬威吧?

我有些不滿的噘起了嘴。

“嘎吱——”厚重的門板開啟聲,一片著急的喊聲一連迭的傳出:“快!快!快進去!”

“怎麼回事?”喜娘迷糊的嘀咕,“這憋性兒不是得憋上一會兒的麼?”

“憋什麼呀!”有太監的聲音尖銳的響起,“我的姑嬤嬤,大汗在裡頭聽說新娘子在門口憋性兒,差點兒龍顏大怒,下旨說若是凍壞了汗妃,就要了咱們的腦袋。”

“可是……不憋性……”喜娘張口結舌。

“還憋個什麼勁呀,大汗說了,這位新娶的汗妃,誰敢給她憋性兒,就是給大汗使性兒……”

我噗哧一笑,若非要保持住該有的端莊儀態,我早在轎內笑翻了。

轎子被平平穩穩的抬進了大門,先還聽喜娘咋咋呼呼的小聲驚叫,到後來竟是再沒聽到她半點聲音。轎子走了一陣,忽然有些傾斜顛簸,我略略扒住轎身,心裡已有了答案——這估摸著已經到了翔鳳樓前了,轎伕們正抬轎上階梯呢。

想到這個翔鳳樓,心中不禁又是一陣甜蜜的悸動。

臨分別前,皇太極曾對我說,為不忘雌雉之恩,特下諭旨把皇宮最高建築,後宮門庭的三重門樓命名為“翔鳳樓”!並且還玩笑說,要把那隻雌雉供養在樓內,不容他人褻玩宰殺。

穿過翔鳳樓,便聽得絲竹之聲喜氣洋洋的鬧騰起來。我越發的緊張,雖然心裡唸了一百遍皇太極的名字,可手心裡仍是茲茲的往外冒汗。

鼻子裡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煙燻味,我皺鼻屏息,差點控制不住鼻頭髮癢打噴嚏。

“新娘下轎——”

心裡一個咯噔。來了!我馬上就能見到皇太極了!不由一陣興奮,摸瞎似的抓著喜娘冰冷的手腕,一步步的往轎外挪。

轎簾完全敞開了,我從蓋頭底下能清晰的看到一片暈黃明亮的火光,轎外空地上的積雪已經掃盡,連著轎身鋪著一幅明黃色的御用地毯。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腳踩上那幅黃毯。

“咻——”破空之聲撲面傳來,我神經線猝然繃緊,下意識的就想往外頭衝,卻沒想胳膊被喜娘緊緊拽住,無法動彈。

“別動啊,格格!”

吋!有東西撞在了轎門頂上,然後落到黃氈子上。

是枝箭!一枝早已去掉箭鏃的蒼頭箭!

咻——吋!

又是一枝!

接連三發,我瞪著地上躺著的三枝箭,眩暈的晃了晃身子。這……這就是所謂的射轎門?哇靠,這要是射偏了少許,即使是蒼頭箭,也會讓人傷筋裂骨的!

我吞了口乾沫。惶惶不安的想,接下來還有什麼恐怖的事在等著我?天哪,為什麼結個婚居然這麼麻煩?

轎外的溫度明顯要低許多,可身上的新娘嫁衣並不厚實,我凍得瑟瑟發抖。轉念間聽見司儀的聲音又在那高喊:“跨火盆!”

眼前頓時被人擱下一隻炭燒的火盆來,我當時感動的真想蹲下地去烤火。可是喜娘絕對不會樂意,她死死攥著我的胳膊,硬拖著我邁過那盆暖意融融的炭火,我只得可憐兮兮的跟著她的腳步繼續往前走。

就在我凍得牙齒忍不住上下打戰的時候,我終於被一群僕婦簇擁著帶進了一間暖房,熱氣迎面撲來。我鬆了口氣,這算到哪了?該是新房了吧?阿彌陀佛,總算可以歇一會,不必再折騰了。

奇怪啊,剛才明明還好多人的,現在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好奇的晃動腦袋,折騰了半夜,早已累得又睏又乏,特別是頭上頂著的珠釵頭飾,實在是太沉重了,壓得我脖子痠疼。

又獨自沉悶的坐了一個多時辰,還是沒人答理我,我也搞不太懂這婚到底是怎麼個結法,有心喊人偏有不敢,這萬一張嘴亂叫壞了規矩,那可就給皇太極丟盡了臉面。於是只得硬撐著,繼續呆坐,也不知過了多久,漸漸的眼皮開始不聽使喚的耷拉,腦子裡一陣清醒,一陣迷糊……

“格格?!”有人在耳邊不敢置信的扯著嗓子尖叫,“天哪,我的格格!您怎麼睡過去了?”

“啊……”我迷迷瞪瞪的睜開眼,大紅喜帕早不知道丟到哪去了,我正側臥著趴在一張柔軟的裘皮上,“啊……什麼事?可以吃早點了嗎?”

“噗——”身前一大群人發出一陣鬨笑。

我這才完全清醒出來。

壞了!眼前的人我一個都不認得,只見喜娘的一張臉綠得像是屋頂的瓦簷:“格……格!”我瞧她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更像是在想一把掐死我了事。

我急忙坐直了身,對面有個小丫頭腳步輕盈的走過來,蹲下身替我把壓皺的嫁衣給細心的捋平了。

我頓生好感,不由衝她咧嘴一笑。

“主子,奴婢名叫未央,是大汗指派奴婢過來服侍主子的!”

未央……我眨了眨眼。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女孩子,骨子還透著清新的稚嫩,一張嬌嫩如雪的臉上充滿了純真,眼波靈動,清澈如水。

果然是個討人喜歡的丫頭!

“格格!”喜娘壓低了聲音,湊到我耳邊,小聲抱怨,“您這正在坐福呢,怎麼可以睡過去呢?”

我頓時大窘,眼珠一轉,已看清此刻自己正坐在一座軍帳之中——女真人成親,因時逢戰亂,往往有把新娘直接送到軍營中成親的習俗。久而久之,坐帳之習竟也演變成了婚禮的一個步驟。

這個坐帳,也稱之為坐福,其實事前喜娘也有關照細則,只怪我當時太興奮,沒怎麼放到心上。

好在我身份尊貴,喜娘雖有埋怨也不敢當真給我擺臉色,於是重新招呼滿帳僕婦嬤嬤過來伺候我洗漱、用膳。

我餓了一晚,正欲放開肚子好好吃一頓,卻沒想胃裡才墊了三分飽,喜娘就果斷的命人將早膳撤去,吝嗇得連水都不給我喝上一口。

“這……”我瞪著那些糕點,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這是為了格格好。”喜娘將喜帕子重新給我頂上,扭頭吩咐未央,“你在門口候著,格格若是有什麼吩咐,只管叫人。”

一時腳步走悉悉窣窣的往帳外走出,我端端正正的坐在帳內,紋絲不動。原想也許過不多久,皇太極就該出現了吧。可沒想這一坐,就是足足坐了三個時辰。

我先還稍稍改動姿勢,到得後來,無論怎麼挪移,我的屁股都已麻痺得失去知覺。

天啊!這哪是坐福啊,簡直就是坐牢啊!

麻痺的感覺沿著尾椎骨一直曼延至脖子,加上時近晌午,我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手足發軟無力,正要像座泥像般往後轟然倒坍時,帳簾子一動,未央甜甜的喊了聲:“都臺嬤嬤好!”

“喲,這不是未央丫頭麼?”有個慈祥的聲音響起,“未央長得越發標緻了……”頓了頓,腳步聲靠近,“老奴給汗妃請安!汗妃吉祥!”

“免了。快請起!”喜帕遮面,我雖瞧不見這位都臺嬤嬤是個什麼人,卻也隱約覺得她身份不簡單,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奴才。

正思忖間,頭上一輕,遮面的蓋頭竟被拿走,我錯愕的抬頭,映入眼簾的是張滿臉皺紋的老婦,年紀總有六十了,臉圓圓胖胖的,頗有富態。笑起起,雙眼微眯,給人一種親切感。

“主子!這位是特地請來給您梳頭的老嬤嬤。”未央細心的解釋,“都臺嬤嬤是大汗長姐東果格格身邊服侍的老人了,福壽雙全,由她給您梳頭開臉,最合適不過!”

“未央丫頭的小嘴真甜!”

東果格格……好久遠的一個名字!久遠得幾乎我都快把她給遺忘得一乾二淨。她,還活著嗎?過得好不好呢?何和禮過世那麼久了,她是否仍是倔強得不肯改嫁他人,寧願孀居孤守一世?

其實,努爾哈赤的幾個女兒似乎嫁的都不怎麼如意。

二格格嫩哲先是嫁給了巴圖魯伊拉喀,沒曾想竟被伊拉喀無情遺棄,努爾哈赤盛怒之下殺死了伊拉喀,隨後又把嫩哲嫁給了自己的親外甥郭爾羅達爾漢……

三格格莽古濟在武爾古岱病故後,再嫁蒙古敖漢部首領貝勒瑣諾木杜稜,算是梅開二度。可惜莽古濟還是老脾氣,動不動就給額駙使臉色看,在夫家爭風吃醋。前夫武爾古岱是個好脾氣的老實人,可那個瑣諾木杜稜卻聽說並不是個好欺的主……

四格格穆庫什自從布佔泰死後,亦改嫁額亦都,雖然老夫少妻配得讓人覺得有些尷尬,可他們的婚後生活倒也很是平淡安靜,穆庫什甚至還給年邁的額亦都生了老十六遏必隆。嘆只嘆額亦都老邁,終是撒手人寰,撇下了年輕的妻子。穆庫什最後竟在努爾哈赤的再次指婚下,再嫁額亦都的第八子圖爾格……

五格格嫁人的時候才十一歲,丈夫是額亦都的次子黨奇。兩人也算得是年齡相當,然而黨奇成為額駙後,恃寵而驕,行止無禮,態度蠻橫,甚至頻頻衝撞褚英、代善這些阿哥們。額亦都多次訓斥後仍是屢教不改,為正門庭,同時向努爾哈赤以表忠心,額亦都最後竟把這個兒子給殺了。沒過幾年,五格格鬱郁而亡,死的時候僅僅十六歲……

六格格……

“汗妃!”

“主子!”

“啊?!”猛地回過神,眼前是兩張放大的臉孔,我被嚇了一大跳。

“主子是在思念大汗麼?”未央淺淺一笑,替我將頭上的首飾一一拆除。我還沒從剛才的神遊思緒中完全走出,只覺得胸口抑鬱難受,在這樣的喜慶之日居然會想起那些命運叵折,婚姻不幸的格格們,真不知是喜是悲。

“噝——”我疼得吸氣,臉上突然像是刀刮般火辣劇痛。

都臺嬤嬤雙手手指間撐著兩條細長的棉線,棉線在她手裡靈活自如的上下翻飛,絞颳得我臉上像烈火在燒。

要不是要顧忌形象,我早放聲哀號了。這種美麗的代價也實在太痛苦了!臉上的細毛被清除乾淨的同時,我全身的汗毛寒涔涔的全部立了起來,藏在袖管內的雙手緊緊的握成拳頭。

開完臉,我正估摸著興許自己的臉已經腫成豬頭了。都臺嬤嬤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我,拿了水粉胭脂,一個勁的往我臉上招呼。一時間,在我周身方圓一米內粉塵簌簌,漫天飛舞,我被嗆得連聲咳嗽。

接下來是梳妝,都臺嬤嬤熟練的將我的長髮梳成兩把頭式樣,重新戴上沉重的扁方、絨花、翠玉、鳳簪……一件也不少的全侍弄上了我的頭頂。

“好了!”都臺嬤嬤的這兩個字此刻在我聽來好比天籟之音,真是上蒼賜予我的特赦令啊!

未央嘻嘻一笑,取了鏡子給我看,我嚇得連連擺手。算了吧,就方才這種陣勢弄出來的妝容,還是不看為好,我怕看了我會沒勇氣再嫁給皇太極。

“主子!該出去了,別讓大汗久等了……”

“嗯。”我虛弱的回答,“可是……能不能先讓我方便一下,我快憋不住了。”

“啊?”未央張口結舌。

“啊?”都臺嬤嬤目瞪口呆。

“啊?”喜娘剛剛邁出的腳步踉蹌了下,險險絆倒。

時近中午,我頂著飢腸轆轆,步履虛浮的走出帳內,喜娘和未央站我兩側,同時扶住了我的左右手肘。喜帕下只能看到大約兩尺大的空隙,我在心裡大略的畫出方位,我此刻腳下踩著的應該是後宮的主庭院。

走了十來步,不知為何,喜娘和未央突然同時放開手。我頓時茫然無措,傻傻的獨自一人僵硬的站著。

“悠然……”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我心頭一喜,下意識的伸手去抓他。

皇太極伸手過來與我相握,十指糾纏交錯,我忽然定下心來,那種彷徨與不安的感覺全都在抓住他手的那一刻消失了。

“阿查布密!”有人朗聲高喊,然後周圍許多人一起拍起了手,起鬨般的笑喊,“阿查布密!阿查布密!阿查布密……”

我才意識到周圍有許多圍觀之人,鬧鬨鬨的嬉笑聲讓我的臉漲得通紅。

皇太極牽著我的手,把我一步步帶到一張案桌前,透過晃動的流蘇,我依稀瞧見桌上擺著貢品和……牌位?!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雖然瞧不清那長長的一列牌位上面寫著的每一位祖先的名字,但是靠前的那個最顯眼的神位上,我在瞥眼間已看明白了那幾個熟悉的滿文——愛新覺羅努爾哈赤!

皇太極與我相握的手緊了下,我順從的跟著他在案前一同緩緩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我皇太極今日要在你們面前,名正言順的娶了這個女人!”皇太極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卻能聽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他不是在對我說這些,而是在對他的阿瑪,對那個曾經用強硬手段捆綁和束縛了我半世的清太祖在宣誓。“我會用盡我一生的心血去愛她、疼她,至死不悔……若有違此誓,必當人神共棄!”

我的淚意一下就湧了上來。女真人信奉神靈,極重誓言,所以輕易絕不對天起誓,害怕遭受天譴。

“格格!”正當眼淚泫然欲墜時,喜娘及時在我手裡塞了樣東西。

我低頭一看,卻是一盅酒。

“記得只需飲一半,可千萬別喝光了。”許是喜娘已經對我完全沒了信心,所以決定不厭其煩的跟著我,把所有事項不論鉅細再三重複叮囑。

我微微一笑,將酒盅湊到唇邊,輕輕啜了口。

好辣!是白酒,火辣辣的感覺沿著食管滑入腹中,像團烈火般燃燒起來。胃裡空蕩蕩的正餓得慌,這酒一下肚,頓時燒得我渾然忘了飢寒。

喜娘飛快的將我手中的半盅酒奪走,然後又塞給我另一隻酒盅,我垂瞼一看,清晃晃的仍是半盅,明白這其實是皇太極剛才飲過的半盅酒。

將這半盅酒一口飲盡,我的臉燒了起來,身上有些燥熱。

“良辰開喜宴,佳日娶新人。宰豬擺宴,祭祀神靈,神庇賜福,佳偶天成。夫婦永偕,福祉日增。六旬無疾,七旬未衰,八旬孫繞膝,九旬白髮生,百歲無災且修齡。年長歲永,享壽無窮。宜其家室,富貴恩榮。子孫盡孝,兄弟施仁,父寬宏,子善良,闔第得此吉祥,感戴神靈……”

我身子一顫,倏地揚起頭來,只可惜紅帕遮面,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聆聽著這個溫潤而又熟悉的聲音將這份阿查布密的祝詞柔聲唱誦。

“不是薩滿唱祝詞的嗎?怎麼會讓大貝勒……”

人群中竊竊的響起低聲的議論。

“大汗昨兒個特意懇請的,大貝勒是族中最具名望的尊長,由他主持阿查布密更為妥當……”

“新娶的汗妃到底是什麼人啊?居然勞動大貝勒親自……”

“是科爾沁……”

“聽說昨晚迎親,也是大貝勒去的……”

“好厲害,還沒進門就如此尊貴了,那以後……”

我低下頭,心裡有些酸,有些疼,又有些歡喜……種種複雜的情愫交織在一起,蓄勢已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恰恰滴在喜娘伸手遞來的酒盅內。

“格……格格。”喜娘的聲音有絲顫意,“請飲第二杯,仍是半飲即可。”

我含著淚,喝下半盅酒,代善的祝詞已經吟唱第二節,案上有人在切肉,代善每唱完一節,那人就將一塊切下的肉拋向空中,而後又在地上灑酒。

我只覺得那淅淅瀝瀝的灑酒聲就像是在拋灑我的眼淚一般。

痛,卻快樂著!

“哈日珠拉!”對面的皇太極終於出聲。我早料到他必然會憋不住,不由笑了起來,剛才墮淚的一幕一定絲毫不差的落在他眼裡,恐怕這會子他早小心眼的想歪了。

“大汗!”隔著喜帕,我柔聲蠱惑他,“你可知在我們那裡是如何喝這交杯酒的麼?”望著手指拈著的這第三杯酒,我忽然戲謔心大起。

“什麼?”他果然好奇的上當。

“你過來!”我上身前傾,有限的視線掃瞄到他的右手。我將右臂繞過他的胳膊,湊過嘴輕輕的將酒盅湊過唇。

耳畔響起一片低呼,盡是驚訝的抽氣聲。

皇太極的胳膊只是稍稍一頓,下一秒只聽他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嗤笑了句:“有趣!”竟是配合我將交杯酒進行到底。

放開手,我正自鳴得意,忽然喜帕下插入一根烏黑髮亮的馬鞭來,在我還沒回神的時候,遮面的喜帕便被馬鞭挑離頭頂。我低呼一聲,目光不自覺的隨著那塊喜帕飛到了屋頂。

皇太極笑吟吟的望著我,眼角眉梢盡是無盡歡顏。

庭院內站滿了人,我有些不適應的眨了眨眼。皇太極挽著我的手,親熱而不避嫌的將我從墊子上拉了起來。

喜娘和未央都站在邊上,代善卻已不知去向。我心中稍定,這樣也好,免得我見了會覺尷尬。

喜娘動作麻利的將兩尊錫壺塞到我懷裡,錫壺沉甸甸的,我仔細一看壺裡頭居然裝滿了新米。我一手抱一隻,暗呼吃不消,這喜娘不會是趁機想整我吧?

再回頭一看,險些沒笑到打跌,一身禮服的皇太極居然在懷裡抱了一把柴火。雖然那把柴早經過修剪,整齊的用紅色綢緞捆紮妥貼,可是乍一看上去,我仍是忍笑得差點沒憋出內傷。

正忍俊不住,忽然心中一動。皇太極抱著柴火,竟是一臉真誠肅容,絲毫沒有半點輕忽褻瀆之意。彷彿此刻他正在做的是一件無比神聖的事情,我不禁被他的認真所打動,漸漸收斂起玩笑,跟在他身邊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這時由都臺嬤嬤領著我們走到了東宮殿門口,我見窗外搭著帳篷,想到方才坐帳,估計就是在這頂帳內了。再回頭看東宮殿門敞開,門檻上擱著一隻馬鞍。皇太極面帶微笑的看了我一眼,我知他心意,手捧錫壺,與他一起跨步邁過馬鞍。

穿過廳堂,我帶著對這間屋子的熟知,熟門熟路的進入了臥室。炕上鋪著嶄新的褥子,熏籠上點著淡淡的薰香,都臺嬤嬤服侍我倆分左右坐上炕頭,這時喜娘過來,命人將我倆手裡的東西取走。

我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也不敢太大聲。

喜娘面帶笑容的端來一盤餑餑,我肚子咕咕叫起,垂涎欲滴。都臺嬤嬤用筷子夾起一隻遞到我嘴邊,我猶豫的看了她一眼。

真的可以吃嗎?我有點懷疑。抬眼見都臺嬤嬤點頭示意我張嘴,頓時大喜,張嘴一口把餑餑吞下,實在是餓得慌了,也顧不得再維持儀態。可沒等嚼上兩口,我便愣住了,感覺嘴裡的味道不對。

都臺嬤嬤笑意盎然的問我:“生不生?”

“自然是生的!”我直著脖子勉強嚥下,“怎麼生的也拿……”

下半句話還沒等我問出口,滿屋子的人猛地轟然大笑。更有人笑得前俯後仰,樂出了眼淚。我先還一臉懵懂的轉頭去詢視皇太極,在看到他一臉想笑卻努力憋得臉色通紅的表情後,恍然省悟。

“你……你們……”我羞得渾身發燙。

皇太極一把握住我的手,取過都臺嬤嬤手裡的筷子,夾了一隻子孫餑餑遞到我唇邊,微微吐氣:“那就多生幾個吧!”

轟!我腦袋充血,恨不能鑽到炕桌底下去。

“你……”嘴巴微張,餑餑已順勢滑進我嘴裡。我驚恐的瞪大眼,見他又夾了一隻,連連搖頭。天哪,雖然是取兆頭,可是這種生食吃多了也不好吧?我可不想一會鬧肚子。穿著這麼煩瑣的嫁衣如廁,可真比打仗還累。

筷子收回,生餑餑並沒有夾到我嘴裡,而是皇太極自己吃了一隻。他渾然不顧屋內圍觀之人詫異的目光,只是很用心的嚼了兩下,吞嚥下肚,微笑:“咱們一起生!”

我火熱的臉頰仍是明顯的燙了下,我把頭低垂在胸口,腦袋暈暈的。這個皇太極啊,真是沒臉沒臊到家了,他難道忘了自己是一國之君了嗎?居然能面不改色的當眾說出這麼曖昧噁心的話來!

正羞澀難當,都臺嬤嬤和喜娘等一干僕婦們手裡捧著各色果盤走了出來,我心裡不由一陣緊張,摸不清她們又想玩什麼花樣。

都臺嬤嬤從每隻果盤裡各捧了一大把,然後撒向我和皇太極的身後的炕褥,邊撒邊說:“一撒榮華並富貴,二撒金玉滿池塘,三撒三元開泰早,四撒龍鳳配成祥,五撒五子登朝堂,六撒六合同春長,七撒夫妻同攜志,八撒八馬轉回鄉,九撒九九多長壽,十撒十金大吉祥!”

無數紅棗、栗子、花生從我眼前撒下,落滿衣襟。

都臺嬤嬤雙膝跪於腳踏之上,將我和皇太極的衣袍各執起一角,纏繞在一起打了個結:“永結同心!”

嘩啦!滿屋子的丫頭僕婦跪了一地,齊聲高呼:“恭祝大汗與東宮側妃永結同心!”

“看賞!”皇太極喜不自勝。

“謝大汗,謝側妃!”

少時眾人沉靜有序的退了出去,我見她們都走光了,猛地從炕上跳了起來,倒把皇太極唬了一跳。

“怎麼了?”

“快快!”我吸氣,“有沒有吃的?趕緊給我弄點吃的來,餓死我了,我快不行了……”一邊說一邊往桌子那裡走去,沒提防下襬一緊,回頭看皇太極正一臉無奈又好笑的望著我。

我“啊”了聲,這才明白過來,忙去解袍角的結。剛剛把結鬆開,下一秒已被皇太極從身後一把摟住,抓了回去。

“不許提死字……”他的呼吸熱辣的在我耳後吹拂,我身子一陣酥軟。他的唇從頸後細碎的吻過來,直至封住我的嘴。

唇舌纏綿,我眩暈得透不過氣,無力的攀住了他的肩膀。

“悠然,你終於是我的了。”他深情的凝望著我,鼻尖寵膩的蹭著我的。

“皇太極。”不能不說不感動,這個時候的我實在不該大煞風景,可是……我終於可憐兮兮的啟口,“我好餓。”

“嗤。”他輕笑,“你呀,你呀……”摟著我的腰將我抱到桌邊,輕輕放在繡墩上坐好,然後在滿當當的桌子上挑揀吃的。“沙其瑪吃不吃?”

我點頭,迫不及待的接過。

“慢點!慢點!”他皺著眉頭,“你中午吃的什麼?”

“我……中午什麼都沒吃。”就著他遞過來的熱□,輕輕喝了一口,感覺還是不太喜歡這股味道,搖了搖頭,示意他重新給我倒水。

“沒吃?”提著水壺的手勢一頓,他那對好看的眉毛擰了起來,隱含怒意,“那幫奴才怎麼伺候的?未央那丫頭……”

“不關她們的事!”我成功吞下兩塊沙其瑪,直著脖子猛拍胸口。要命,吃太快,噎死我了。

皇太極趕緊把水遞了過來,我就著他手上的杯子,一口氣將滿滿一杯水喝乾。

“爽!”有吃有喝,真是來到天堂。我心滿意足的傻笑,折騰了一天,真是再沒有比現在更讓人感到舒心快樂的時刻了。

“你都餓成這樣了,如何不關她們的事?”皇太極心疼的看著我,伸手替我把唇邊的碎屑擦去。

“新娘子不方便那個……呵呵。再說平時一天的正餐不也就只吃兩頓麼?”我傻笑,看看窗外天色,已近酉時,不由嘴饞的問,“是不是外頭已經開筵了?你不用去照拂賓客的麼?”

“不去!”他湊過頭來,下巴蹭著我的頸窩,手指靈巧的解開我的右衽襟扣。“外頭我讓大貝勒替我照應……”

“你……”才剛啟口,他突然火辣辣的吻了下來,絲毫不給我喘息思考的機會。

我頓時暈了。

“現在你可吃飽了?”他促狹的笑,眼角眉梢盡是繾綣溫情,“那該換我了……”

連著兩晚沒有睡好,再加上昨晚上皇太極又痴纏我許久,直到後半夜才終於閤眼沉沉睡去。沒曾想這一睡,睜眼醒來時窗外陽光普照,竟已是日上三竿。我打了個愣,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主子好睡?”未央清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扭頭見她穿了一件紫青色的碎花小襖,乾淨利落的領著四五個小宮女走進裡屋。

一時端盆的端盆,遞水的遞水,等我洗漱得差不多了,未央笑嘻嘻的問我:“主子是先用些飯菜,還是要奴婢先給您梳頭換裝?”

我眨巴眼,總覺得自己像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偏偏一時半會的竟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迷迷糊糊的用過些吃的,未央在我身後安靜的替我梳頭,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宮女站了一地,竟是連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我覺得彆扭,忍不住打岔問道:“大汗人呢?”

“大汗卯時起的,因賓客說起昨晚未見著大汗,不肯依饒。大汗已命人重開筵席,預備今日要再熱鬧上一整天。”

我點點頭,呆呆的望著鏡面,突然間腦子裡靈光一閃,我“呀”地聲低呼。

“怎麼了?”未央嚇白了臉,“是奴婢手太重了?”

我從繡墩上噌地站起:“今兒個是第三天啊,是不是照著規矩應該早起去給中宮大妃見禮?”

前天夜裡臨上轎子前,喜娘的那些諄諄囑咐此時清清楚楚的印在腦海裡。婚禮分三天,第一日打住處,晚上送親,第二日坐福,行合巹禮,第三日行家禮拜長輩……

“主子莫急,大汗早就吩咐過了,讓您毋須見禮。”見我還是傻傻的沒反應過來,未央湊近了,微笑著解釋,“大汗的意思,您可以不必……”

“那怎麼可以?”我宛然一笑,“規矩不能廢嘛!”

不去見禮能躲得了一時,難道還能躲一世不成?後宮就那麼大點的地方,大家彼此住在一起,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今天若是避開了,那以後碰見,豈不更加尷尬?

我可不想落人口舌!更何況我進宮的身份是博爾濟吉特氏哈日珠拉,蒙古科爾沁的格格,哲哲的親侄女,哪有侄女不去拜見姑姑的道理?

主意拿定,我招呼未央拿上幾匹綢緞料子,外加一些首飾掛件,分類包好,然後大大方方的走出了東宮。

門外廊簷下的積雪掃得甚是乾淨,只是庭院裡落了一夜的雪,竟已厚厚的積了一尺來深。

身後有個老嬤嬤站了出來,背向我緩緩蹲下身子。我擺了擺手,要上了年紀的老人來揹我,我實在於心不忍,於是索性放開手腳,直接一腳踩進了雪地裡。

咯吱!鹿皮小靴踩實雪塊時的冰凍感覺,讓我的精神為之一振。我是喜歡雪的,一直都十分偏愛冬日的雪景。

“呵呵……”忍不住笑出聲來,提拉著袍角往右側拐去。

上得中宮臺階,我輕輕跺了跺腳,雖然路不長,卻到底還是讓積雪打溼了我的褲腿,我有點覺得腳冷,卻又不可能命人找乾淨的新鞋來換。輕輕呵了口氣,攏著手,在小太監尖利的高呼聲中跨進中宮殿門。

“東宮新主,博爾濟吉特氏側妃求見!”

小太監麻利的進裡屋稟告,我趁著這會子空擋仔細打量中宮——大體和我記憶中的中宮沒太大區別。哲哲性子幽靜,倒像是習慣住這種空蕩蕩的屋子一樣,這麼多年也沒見她多添幾件奢華的東西,偌大個房間內顯得冷冷清清。

“側妃,您裡邊請!”

在小太監的領路下,我疾走兩步,穿堂而入。

中宮一共五大間,殿門開在東次間,東屋暖閣是哲哲的寢室。眼前的這間房原是皇太極御用備做書房用的,我原還記得裡頭擱了好多通到屋頂的立壁大書櫃,現在卻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紫檀木靠椅。房間正中原先擺放書案之處換成了壁龕,龕上貢著祖宗神靈牌位,香爐內嫋嫋一縷青煙繚繞,滿室檀香之氣。

我環顧愣神的當口,裡屋有人影微微一晃,我不經意的回眸,卻與一雙靈動的明眸對了個正著。

烏黑的秀髮點綴著銀鍍金嵌的珠寶點翠花簪,一雙秀氣的長眉若隱若現的遮掩在細密的劉海之下,然而那雙眼,卻是格外的玲瓏剔透,竟像是一對黑色水晶般明亮照人。

我微微吸了口氣,離開時她才不過十四歲,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如今一晃七年過去,毛丫頭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夜之間綻放開最最美麗的花蕊。那樣的清香,那樣的嫵媚,那樣的誘人……

七年,竟將一個懵懂的少女,完完全全蛻變成一位美麗妖嬈的少婦!

“姐姐!”錯愕間,未等我吱聲,布木布泰已含笑走向我,“姐姐可來了,姐妹們都好奇一早晨了。都說這回娶親把整個盛京都鬧騰起來,大汗聖眷隆重,可是前所未有,大家爭著搶著想來見你,這可不……”挽著我的胳膊,嘴巴朝裡一呶,“都來了!”

一番話親熱得好似我當真是她親姐,令我有種恍惚的錯覺。

好在我順著她示意的方向,很快就見到了哲哲。哲哲倒是一副正裝打扮,與布木布泰隨意的穿著不同,她穿的是禮服,青色的緞子襯得她肌膚如雪,清幽幽的眸子看不出是喜是悲,嘴角卻是淡淡的向上勾著。

姑且……算她是在微笑吧。

我心裡默唸著,也等不及她端端正正的坐上位置了,先衝她笑了笑,膝蓋略彎的肅了肅:“給大妃請安,大妃吉祥!”說完,站直了腿,又是一笑,“教姑姑久等了,哈日珠拉請姑姑責罰。”

哲哲的眼底有抹詫異一滑而過,但隨即她端正起架勢,伸手過來輕輕握住我的,嗔怪著念道:“瞧你,手指凍得冰涼。”扭頭吩咐宮女給我取手爐,她用自己的手捂著我冰涼的手指,細細摩挲,“你大老遠來的,路上一定很累,今兒個我原還想和大汗求情,讓他準你歇歇……這些虛禮,來日方長,實在不急一時。”

我見她面上雖淡淡的保持著柔和的笑容,可這抹笑意卻始終沒滲透到她的眼睛裡去。她的目光裡,其實是帶著一種審讀與評估的複雜目光來打量我的。

“姑姑說哪裡話,您是長輩,哈日珠拉理當來拜見!”說著,將她帶到南面的炕褥上坐下,未央和一干小宮女早捧了茶盞過來,我側身接過,沒想卻在人群裡瞧見一個人影正悄悄往後瑟縮的挪了兩步。

巴特瑪•璪……

換上女真族的寬大長袍,梳了兩把頭的她比那日在軍營所見已有較大改變,雖只掠目而過,我卻發覺她氣色轉佳,人也精神了些。

當下並不在意,只當未見,仍是將茶盞取了,恭恭敬敬的舉過頭頂。我正要屈膝跪下,驀地身後傳來一聲厲喝:“這是在做什麼?”

我驚愕的僵住,別說是我,相信這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已震得說不出話來。哲哲的臉色雪白,嘴唇哆嗦了兩下,緩緩從炕沿上站起。

“大汗吉祥!”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女人跪了一地。

我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也作勢欲跪。

皇太極一個箭步衝了過來,在我膝蓋點地時及時托住了我的胳膊,我詫異抬頭,卻看見他一臉的心疼和責備:“你這是……在做什麼?”

“啊?”我莫名其妙,不明其意。

他用力一拽,把我從半跪的姿勢拖起的同時竟也把我手裡的茶盞給震翻了。

“哐啷!”茶盞落地,茶水濺了一地。

我呆呆的看著滿地打轉的杯盞,愕然無語。

到底還是未央機靈,連忙蹲下腰去拾撿碎瓷杯。我見皇太極的臉色越發難看,琢磨不透他為何生氣,只得訕訕的回答:“我在給大妃敬茶。”

皇太極眉頭擰緊,竟是文不對題的問了句:“燙著沒?”

我先還沒聽明白,頓了兩三秒後見我不回答,皇太極不耐之餘索性蹲下身去,伸手摸上我的褲腿。

“哦。”我又羞又窘,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可真是絲毫顧忌和避諱都沒有,我連連縮腳,“不……沒,大汗,我沒事……並沒燙著。”

“別動!”他突然低喝,“褲腿怎麼是溼的?”手繼續往下,“靴子居然這麼溼?”

隱隱聽出他的怒氣,我忙伸手扯他起來。四周閃爍如探照燈一樣的目光齊刷刷的釘在了我的身上,如同芒刺在背:“不要緊……”

一句話沒說完,猛地腳下一輕,竟是被他託著腰肢抱離地面,他往邊上的椅子上大咧咧的坐下,將我擱在他的右腿上,毫不客氣的伸手將我的靴子拔去,甩到一邊。

“未央,回去替你主子拿雙乾淨的鞋襪來!”

未央手裡還捏著那隻破了缺口的茶盞,一時傻眼得沒反應過來,皇太極橫眉瞪去,目光森冷的如同一柄利劍。

“是……是!奴婢遵命!”未央慌慌張張的飛奔出內室。

脫去鞋襪後,我的一雙赤腳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裡,我瞪著自己光溜溜的腳面,刻意讓自己不去理會周圍這些目光中隱透的深意。

“大汗。”哲哲在邊上曼聲啟唇,“前幾日大玉兒讓蘇茉兒做了雙新靴給我,不如先給哈日珠拉換上,我瞧她和我的尺寸也差不多大……”見他不吱聲,忙又解釋,“蘇茉兒那丫頭手巧,宮裡的針織女紅再沒有比她做的好的了。”

聽得出,哲哲是如此小心翼翼的想要討好我,又或者是想要討好皇太極。我不清楚這麼些年他們這對夫妻到底是如何相處的,可是哲哲畢竟替皇太極生了三個女兒,也不能說毫無半分恩情。

我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說句話,他卻只是抿著唇,冷著臉,一言不發。我手裡加了把勁,他仍是目光平視,遠遠的望著對面的龕爐上嫋嫋的香菸,似乎毫無知覺,我氣惱得變拉為掐,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掐出一道甲印。

“我……”終於有反應了,只是吐出話仍是像極了屋外的冰雪,毫無半分熱氣,“早就吩咐過了,東宮側妃不必到中宮來見禮,今日是如此,以後亦是如此!”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字字如板上釘釘,沒有半點可以讓人辯駁反抗的鬆懈。

屋子裡靜得沒有半點雜音,眾人屏息沉氣。

“大汗,奴婢……”未央捧著鞋子焦急的走了進來,一進門察覺屋內氣氛不對,頓時啞了。

“是,大汗。”哲哲平靜的應聲。我悄悄用餘光瞥她,卻見她面色慘白,雙肩略垮,身影有些單薄而又蕭索的。布木布泰在一旁託著她的右側手肘,皓齒咬著紅唇,眼睛裡毫無遮攔的透著倔強的不滿。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被哲哲翻手用左掌蓋住她的手背,使勁捂住。

她掙了下,終於不動了。只是倔強的杏目中漸漸的流露出失落和傷心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卻又被迫不得不接受殘酷的事實。

我不敢再偷窺下去,怕被人看見越發認為我恃寵而驕。

我在心裡默唸,在沒有摸透這個翔鳳樓內後宮的詳細情形前,我還不能太過招搖,以免惹禍上身而無法及時應對。

皇太極習慣性的伸手用掌心替我細細摩挲腳底,這原是做慣了的,可是如今在大庭廣眾之下竟也做得如此自然,我心一顫,有股暖流緩緩湧起。

“別再凍著了,以後入冬就該注意好好保暖。”他低低呵氣,接過未央手中的鞋襪,替我一一穿妥。未央原想服侍我穿鞋,但身子只是稍稍蹲下前傾,最終仍是沒敢插手。

四下裡寂靜無聲,我從皇太極腿上滑下,踩著暖和的靴子站直了,皇太極握著我的手,眉眼微抬:“今兒宮裡擺了三百桌筵席,一會兒大妃出去照應,你們幾個也都幫襯著些。”

眾女俱是乖順的答應。

皇太極點點頭,拉著我徑直出門,完全不顧旁人的眼光。

出得中宮大門,迎面撲來一陣冷氣,我打了個顫。

“冷嗎?早起應該披件斗篷。”出門時,身後的小太監遞過皇太極的大麾,他接過卻沒穿,轉身披在我肩上,然後擁住了我。

我側頭看著他,原本在屋內冰冷僵硬的線條柔軟下來,變得感性而又生動。我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氣惱他,他難道不知道剛才的親暱和偏寵表露的太過明顯,會讓我這個還沒適應新身份的東宮側妃平白招來敵意嗎?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似乎渾然未覺,只是興致勃勃的摟緊我。我皺了皺眉,他突然攔腰將我抱起,“小心別再把鞋打溼了。”

他的寵愛……我在心底低低的嘆了口氣。算了,其實他這樣子對我,我心裡還是十分高興的。

喜悅多過於擔憂!

“原來你把書房搬到這裡來了。”站在翔鳳樓三層,憑欄而望,整座大金皇宮,甚至整座盛京城都盡收眼底。

按著滿人的建築風格,住處的地基要比前院高出些,所以翔鳳樓集後宮的大小七棟房舍的地基要比其他地方,包括南面處理朝政的金鑾殿等建築,都高出將近四米。在這樣的高度下,翔鳳樓更是拔地起了三層,屹立成為整個盛京最高的建築。

“小心風大……”

我舔了舔唇,寒風颳在臉上,有些刺骨:“建了好多房子啊!”我感慨的嘆息,隨手指點,“那個……啊,還有那些個,我離開的時候都還沒有呢。”

攬住我腰身的手臂微微抖了下,而後用力抱緊。我不覺會心一笑,窩在他懷裡:“皇太極,你在給我惹麻煩。”

“嗯?”鼻音拖長。

“哲哲她們……”

“何必在意她們?難道說我眼裡只你一人,錯了麼?以前如此,今後我亦會如此,我對你的心難道你還不懂麼?”

“我懂的。”心裡不忍心打破這樣美好溫馨的氣氛,卻終是不能不面對現實,狠狠心揭去他自我矇蔽雙眼的一層紗布,“可現在你是大汗了,不再是四貝勒了。貝勒爺願意專寵哪個福晉,那是家事,可大汗要專寵哪個妃子,卻是國事。”

身份不同,面對的問題大小也就不同。以往任我在貝勒府肆意猖狂,專房專寵那都僅僅是爭風吃醋的小事。可如今他是一國之君,一旦作為皇親國戚的汗妃外戚勢力牽扯進來,後宮的稍有偏差就不僅僅只是妃子之間的爭風那麼簡單了。

我不信聰明如他,會不懂得這裡頭牽扯的厲害關係。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願去懂。他在使小性,任性的欺騙自己,妄想拋開帝皇的高貴身份,單純的以一個男人對待女人的方式來愛我。

這怎麼可能?

身後是良久的沉默,皇太極的呼吸盤旋在我的頭頂,漸漸的,輕薄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急促。我不吱聲,只是默默的將頭靠在他的胸口。

睥睨天下,這個天下終究是他的,但是有所得必然有所失,這一點在我當年向他問出“江山美人,孰輕孰重”時,就早已料知。

他不可能不懂……

“悠然,你這是在怪我嗎?”他的聲音在撕裂般呼嘯的寒風中顯得斷續。

怪嗎?怪他嗎?

我慢慢仰起頭來,望著他堅毅的下巴,那張臉曾經出現在我夢中無數回。曾經,我為天人永隔絕望得心如死灰,曾經,我為咫尺天涯痛哭得撕心裂肺……如今,他就在我面前,我伸手就能觸及一個真實的他。

不再是虛無,幻影……

“不!我不怪你!”我柔柔的笑起,拋開種種雜念,心中如水般透明、澄淨,“我來這裡,只為愛你!”我側轉身子,展開雙臂用力抱住他,大聲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