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戰 掠邊 身份 勸納 婚禮1 婚禮2 家禮

獨步天下 李歆 第1頁,共2頁

雌雉事件一度成為軍營中的一則趣聞,在經過上萬人繪聲繪色的添油加醋後,雌雉夜半飛墮御帳,竟被預言成了一個吉兆——雌雉暗喻鳳凰,意指在不久的將來大金國汗將順應天意,納得一名賢妃!

這個預言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先是吃驚得說不出話,後來卻難以剋制的指著鳥籠裡飼養的那隻肇事的正主兒,大笑不已:“這明明就是一隻野雞,如何就說得它成了一隻鳳凰了呢?”見一旁的皇太極不以為意的擦拭佩刀,我撇了撇嘴,好奇的追問,“你的看法呢?”

嗆地聲,皇太極利落的收刀入鞘:“我倒認為這是好事!”抬頭笑吟吟的睃了我一眼,意有所指的說,“可不就是一隻百年不遇的鳳凰麼?”

“呸!”我嬌羞的扭頭,伸手去逗弄那隻雉鳥。

營帳內沉默了十來分鐘,皇太極低沉的嗓音終於再度響了起來,語音柔軟動聽,情意繾綣:“關關雎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我驚訝得睜圓了眼,皇太極咬字吐音極為清晰,聽他念起這首詩經中的《關雎》,我依稀恍惚的記起許多年前,在一處僻靜的窗外,我也曾聽人這般款款吟誦。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皇太極向我走來,拉起我的手,星眸閃亮,像是有股吸力般將我深深吸住。“漢人的詩詞寓意深長……悠然,我知你能懂這詩的含意,我信你能懂我的心!”

我點了點頭,只覺得這些年尋尋覓覓的辛苦,終是未曾白費。這一生能與他相知相守,我心無悔!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皇太極先是一臉迷惘的看著我,我將語速放慢,輕輕的將詩詞重複了一遍。他忽地眼眸一亮,唇邊綻開一抹幸福感動的笑意。

大軍在納裡特河滯留數日不前,皇太極似乎極怕我會突然消失,每日無暇整頓軍務,只是窩在軍帳內守著我。

這時蒙古諸部貝勒率兵相繼來會,眾位和碩貝勒和將領對大汗莫名其妙的做法先是感到不可思議。如此捱了四五天,終於有人上奏諫言,請求速速拔營,否則將會貽誤大好軍情。

皇太極對我的緊張,我不是不懂,只是每日軟聲寬慰,卻始終難以抹去當年他失去我時的痛苦記憶,令他完全舒懷安心。

這個時候,眼前固執的守在我身旁的,不是大金國威名赫赫,名動天下的聰明汗王,只是一個深愛著我的男人!

我身上細碎的擦傷瘀痕,養了這麼些天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在大臣們的連番上奏,乃至到最後我不得不使出殺手鐧佯裝跟他翻臉的威逼下,皇太極終於下令大軍繼續西行,不過隊伍仍是走的很慢。皇太極原愛騎馬,但他不忍心讓我穿了男裝混在隊伍裡吃苦,便堅持乘坐鑾輿,這下子愈發拖拖拉拉,竟是走了大半個月才得以靠近明邊長城。

從初遇時難以表述的震撼和驚喜中漸漸恢復冷靜的皇太極,終於又重新找回那種作為未來大清創始人的睿智和氣魄。可他在與眾臣商討和部署行軍計劃時,卻仍是執意讓我陪在一側。

我很難想像如果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們會如何理解和看待他們一向敬重、愛戴的汗王,於是我執意不肯,最後在折中選擇下,皇太極只得勉強答應在汗帳內豎一屏風,讓我躲在屏風後默默的陪著他。

汗王議會,和碩貝勒齊聚一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這麼近距離的聽到代善用熟悉的溫潤語調,細數軍情時,我仍會覺得手指微微發顫。

間或的爭辯聲中,多爾袞時不時的會穿插一兩句諫言,話雖不及多鐸等人多,卻極有壓服眾人的勢氣。

面對像一鍋粥樣的議會,皇太極始終一言不發,懶洋洋的靠在鹿角椅上。我在屏風後聽得一個頭比兩個大,這哪裡是在商討戰事,簡直就是各旗勢力在互相鉗制和打壓對方。我咋舌的從縫隙裡鬼鬼祟祟的往外瞧,目光所及,隱約看見皇太極寬厚□的背脊緩緩坐直。

“嗒”地聲,有什麼東西輕輕的敲擊在書案上,原本嘈雜的軍帳頓時消了噪音。帳外知了吱吱的叫著,炎炎夏日的午後,空氣裡有份壓抑的沉悶。

“都說完了?”皇太極的聲音透著凜冽的寒意,這似乎與我熟知的他完全對應不上。這些時日他對我總是和顏悅色,就連說話都是極盡低迷溫柔。

我不由愣了愣,很難把剛才聽到的那個聲音與皇太極聯絡對應起來。

“說完了,就請諸位靜下心來聽聽我的意思!”言辭森冷,不怒而威,皇太極不需要任何表情動作,相信僅憑這股王者的氣勢就足已壓倒眾人。

果然,底下一片寂靜,沒人再敢出聲哼半個字。

“德格類!”

“臣在!”

皇太極伸出一指微微示意,邊上立即有人將一枚金燦燦的信牌及兩面巴掌大小的信旗交到站列出位的德格類手上。

“命你率正藍旗固山額真覺羅色勒、鑲藍旗固山額真篇古、左翼固山額真公吳訥格及兩藍旗護軍將領、蒙古巴林、扎魯特、土默特部落諸貝勒之兵,組東路軍,破獨石口,會大軍於朔州。”頓了頓,“二十日啟行!”

“臣領命!”德格類捧著兩藍旗的令旗退回班列。

“大貝勒!”

“臣謹聽聖諭!”代善站了出來,頭略略向下低著,並不直視皇太極。

我隱約見他步伐強健,恍惚間仍是當年那個溫潤的男子,並不曾被歲月的蹉跎而抹殺去淡定儒雅的氣質,心中大感寬慰。

“命你與和碩貝勒薩哈廉、碩託率正紅旗固山額真梅勒章京葉克書、鑲紅旗固山額真昂邦章京葉臣、右翼固山額真甲喇章京阿代、敖漢部落杜稜濟農、奈曼部落袞出斯巴圖魯、阿祿部落塔賴達爾漢、俄木布達爾漢卓禮克圖、三吳喇忒部落車根、喀喇沁部落古魯思轄布、耿格爾等組成西路軍,自喀喇俄保地方入得勝堡,往略大同一帶,設法取其城堡,會兵於朔州。西路軍三十日啟行!不得有誤!”

“臣領命,自當竭盡全力,不敢有負聖恩!”說著,從皇太極身旁的男子手中接過了信牌及兩紅旗令旗,仍是微低著頭退回原位。

我忍不住朝那遞交信物的男子多掃了兩眼,不覺又是一愣。

這……這不是範秀才,范文程嗎?眨了眨眼,確信自己並沒有眼花,這個恭恭敬敬,一臉嚴肅的站在皇太極階下的男人果然便是范文程!

“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皇太極繼續頒令。

“臣在!”

“命你兄弟三人率正白旗昂邦章京阿山、鑲白旗梅勒章京伊爾登、阿祿翁牛特部落孫杜稜、察哈爾新附土巴濟農、額林臣戴青、多爾濟塔蘇爾海、俄伯類、布顏代、顧實等組成中路軍,七月初五自巴顏朱爾格地方,入龍門口,會兵於宣府。”

“是,臣等領命!”

“至於兩黃旗……”皇太極騰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環顧眾人,沉穩的語調絲毫沒有走樣,“阿巴泰!豪格!你二人與超品公楊古利、正黃旗固山額真納穆泰、鑲黃旗固山額真梅勒章京達爾哈、漢軍固山額真昂邦章京石廷柱、馬光遠、王世選、‘天佑兵’都元帥孔有德、總兵官耿仲明、‘天助兵’總兵官尚可喜、嫩科爾沁國土謝圖濟農巴達禮、扎薩克圖杜稜、額駙孔果爾、卓禮克圖臺吉吳克善等,隨我一同率大軍入尚方堡,由宣府攻略朔州一帶。”從范文程手中徐徐接過兩黃旗令,冷聲,“如此……諸位可有異議?”

軍帳內寂靜了三四秒,忽然嘩地一聲,劈劈啪啪響起一片甩袖聲,我眯眼一瞧,所有人都矮了半截,齊聲高呼:“大汗決策英明!臣等心悅誠服!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倨傲的看著一列人奉旨魚貫出帳,最後只留下范文程一人。

“範先生以為如何?”

我些微吃驚,雖然對歷史上評述的皇太極對待這位滿清第一漢臣相當的禮遇和信任,但親耳聽到這聲“範先生”,我仍是不大敢確信。

“奴才無異議!”

皇太極點頭,忽道:“有件事想請教先生……”

范文程啪地甩袖,打千:“大汗諭旨,奴才洗耳恭聽!”

皇太極揹著手離開書案,在帳內踱了兩圈,忽然停住,側目向屏風這邊看來。我在屏風後觸到那雙熠熠生採的雙眸,心裡怦怦直跳,紅著臉縮了回去。

“如若我要納一名女子為妃,該當如何?”聲音平穩有力,不容置疑。

范文程抬頭,露出困惑的眼神。皇太極逼近一步,擲地有聲的道:“我要給她最高的地位和榮寵!”

范文程明顯一顫,眼中滑過一道驚異:“大汗!奴才以為……中宮主位人選不可動搖,此乃國之根本!”

雖然他的回答甚是謹慎,但面對皇太極臉上升起的寒霜,仍是讓他嚇白了臉。

“我……要她做我的妻子!你需得讓她堂堂正正的站在我身邊!”

“大汗!”范文程緊張的滴汗,光潔的額頭滿是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頸子滑進衣領。

我嘆了口氣,悵然出聲:“何苦為難範先生?”從屏風後繞了出來,百感交集的迎向皇太極。

皇太極臉色陰鬱沉重,一言不發。

我轉頭面前范文程:“範先生起來吧。這件事只當大汗未曾向你提起,你忘了便是。”餘光瞥見皇太極拳頭捏緊,骨節竟是微微發白,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做不做你的妃子其實並不重要……”瞧他滿臉的不甘心,心底只怕早颳起了狂風暴雨。可是……我說的當真是真心話,做不做他的汗妃,一點都不重要!也許他會覺得這樣很委屈我,但是經歷了那麼多年生死別離,尋尋覓覓,我早把這些虛名看淡。旁人說什麼我都不在乎,我會回到這裡,只因為這個時空裡有一個他!

為了他,我什麼都不會在乎!前一生,我可以為了他而死!這一生,我亦只為他一個人而活!

“奴才斗膽出個不太高明的主意!”范文程突然略帶顫抖的拔高了聲。

皇太極眉骨一挑:“什麼?”

“如若大汗執意如此,那便先給出一個令眾人滿意的家世吧……”范文程乖覺的閉上了嘴。

他雖然沒有再接著說下去,可皇太極如何會不懂。我眼瞅著他深邃的眼底閃過一道銳利的光澤,一顆心竟是沒來由的狂跳起來。

天聰八年,明崇禎七年七月初七,皇太極命豪格等人,帶兵前往尚方堡,拆毀邊牆。在此行動之前,大明邊關守軍竟是毫無察覺。翌日,皇太極親率大軍由尚方堡順利進入明朝邊境,直取宣化府。

同時阿濟格、多爾袞等人率中路軍攻打龍門。

宣府守軍用炮火防衛,大軍未能得手,被迫轉向應州。

初九日,皇太極率大軍至宣化城東南隅駐營,掠奪周圍牲畜財物,焚其廬舍,毀其莊稼。

十一日,中路軍在阿濟格三兄弟的帶領下攻打龍門未果,轉而攻下保安州、延慶州等地,戰火直逼大明京師。

皇太極在關注和統籌部署其他三路軍的轉戰路線的同時,將自身大軍向西推行至新城。

十三日,大金軍隊抵達東城,皇太極嚮明朝代王投送書函,約其遣使議和。同時,西路軍在代善的帶領下佔領得勝堡,轉而進攻懷仁、井坪,直至朔州。

七月廿二,皇太極領兵圍攻應州,下令代善等人率軍赴馬邑駐紮,阻御大明援兵。而中路軍則攻下保安州,趕到應州與大軍會合,一同攻城。

七月廿八,東路軍德格類率兵殺入獨石口,取長安嶺,攻赤城,最後亦至應州會師。

四路大軍基本按照皇太極戰前部署作戰,雖然過程中也有一些細小變化,但大體沒有脫軌,而且就算一開始有少許城堡未能如計劃的那樣攻克,但四路軍在不同地點同時作戰,皇太極審時度勢,指揮其進退有序,首尾呼應,照樣配合得天衣無縫。

短短一個月,讓我對皇太極這個天才,在軍事方面的統帥能力更加有了深刻的認知,以至於每次在他身後目睹他的豪情萬丈,我就像著了魔般,目光痴痴的追隨著他,貪婪的捕捉他在戰場上馳騁飛揚的每一個精彩瞬間。

如果……有架相機就好了!我舔了舔唇,有些痴心的想,如果能把這樣令人心折的皇太極拍下來,該會讓作為攝影師的我多有成就感啊!

滿足!自豪!我笑得合不攏嘴,這樣優秀的男人,居然會是我步悠然的愛人!老天待我真是不薄。

大軍順利攻下應州,八月初二,皇太極命令各路人馬進攻代州,分配作戰路線如下:東路軍至繁峙,中路至八角,西路至三岔谷應泰,大軍暫駐應州按兵不動。

這一日忽聞前鋒將領圖魯什自歸化城傳遞迴訊息,上月二十五日察哈爾阿牙克喀塔喜木裡克喇嘛寨桑、古木德寨臣寨桑等同察哈爾汗妃高爾土門福晉,率一千兩百戶來降。

聽到這個訊息,皇太極喜怒不形於色,我卻是暗暗心驚,林丹汗的高爾土門福晉居然脫離丈夫,投降大金!這是否暗示著大草灘那邊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

八月十三,皇太極率大軍開拔應州,襲取大同。兩天後,東、西、中三路大軍在大同城下陸續會合,皇太極遣書大同守將總兵曹文詔、陽和總督張宗衡,令其議和。大同守將,甚至明代王之母楊氏亦一度贊同議和,然而沒過多久,大同方面傳回訊息,明崇禎皇帝下達聖旨。

大同守將將聖旨張貼在北樓口,其文曰:“女真原系我屬國,今既叛犯我邊境,當此炎天深入,必有大禍。今四下聚兵,令首尾不能相救,我國人有得罪逃去,及陣中被擒欲來投歸者,不拘漢人、女真、蒙古,一體恩養。有漢人來歸者照黑雲龍養之,有女真、蒙古來歸者,照桑噶爾寨養之。若不來歸,非死於吾之刀槍,則死於吾之炮下,又不然,亦被彼誣而殺之矣!”觀其之意,竟是想反過來策動大金內部的漢人、蒙古人造反。

我原以為皇太極必然動怒,可誰曾想他聽范文程譯完那道聖旨之後,沉寂半晌,忽爾大笑三聲。一干武將在底下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皇太極冷笑過後,蔑然輕嗤:“自我入境以來,近兩個月餘,蹂躪禾稼,攻掠城池,明邊竟無一人出而對壘,敢發一矢!”伸手指向范文程,傲然道,“你這就替我寫一份書信給張宗衡,就說我皇太極向他和曹文詔二人叫戰,命他們集合各路人馬出城與我大金會戰,一決勝負!哼……我且讓其十倍兵力,若他出兵一萬,我便只以千人應對;若出兵一千,我僅以百人應對!絕不食言!”

面對他的自信與傲氣,帳內所有人屏息無語,好一會兒,也不知誰叫了聲:“好!”大金官兵轟然喝彩,人人都咧大了嘴,對明朝文臣武將表現出極度的不屑鄙視之意。

“奴才……遵旨!”范文程恭恭敬敬的退開,研磨鋪紙。

我在屏風後心跳飛快,少時范文程書寫完畢,而皇太極的口諭也早在八旗軍營內傳開。比起崇禎那道略顯矯情做作的聖旨,皇太極豪邁與張狂的挑戰諭令,更顯其胸襟膽色。

兩者相較,崇禎以及他手下的那群虛妄無能的文臣武將,如何能和驍勇善戰的八旗將士相提並論?

果然,皇太極的挑戰書沒有得到明將的回信,大同守將緊閉城門,不但無一人敢出門迎戰,就連回應皇太極挑戰的膽量也沒有。

我噓嘆之餘,竟也有種失望之感,說到底我畢竟也算是個漢人。如今雖說跟了皇太極,兩國交戰,我必然傾向皇太極一邊,但是眼看大明王朝的漢人們如此不爭氣,也真是叫人灰心喪氣,對他們失望透了。

難道,大明自袁崇煥之後,就再沒一個像樣點的武將了嗎?

八月十九,皇太極棄大同,轉攻懷遠。

八月廿七,全軍正準備攻打左衛時,察哈爾竇土門福晉在部將多尼庫魯克的護送下,不遠千里的從大草灘趕到大金軍營,晉見天聰大汗。

事出突然,很多人覺得這就像是意外之喜,據說竇土門福晉帶來了部民六千戶,財產無算。

先是高爾土門福晉,如今又是竇土門福晉……林丹汗肯定出了什麼事了,想想當時他聽說毛祁他特想要投靠皇太極時,氣憤跳腳的模樣,就可以猜想得到他若是還有能力阻止,絕無可能會放縱妻子投奔自己的死敵!

來降兵馬被喝令停駐在木湖爾伊濟牙爾,不許近前,只由馬多尼庫魯克陪同竇土門福晉到大金軍營面見御駕。

多尼庫魯克在回答皇太極的詢問時,我瞅見巴特瑪·璪側坐在椅子一角,容顏憔悴,雖然臉上看得出精心打扮過的痕跡,但那縷勉強的笑容,卻始終彆扭的掛在她的唇邊。她顯得那般的落寂而蕭索,原本圓潤的臉頰凹了下去,下巴變得尖細,肩膀微縮,目光流轉間有一抹不確信的茫然和麻木。

我靜靜的留心了她小半個時辰,竟然連皇太極和多尼庫魯克之間的對話也未曾留心。過了好一會,巴特瑪·璪的雙靨噌地像是被火燒著般紅了起來,木然的眼色開始變得有些侷促和羞澀。

我瞧她悄悄在座位上向皇太極羞怯怯的投去一瞥,剎那間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胸口像是猛地被人砸了一記重錘!

“請大汗萬勿推辭!”多尼庫魯克誠懇的將手放在胸前,行禮。

皇太極冷哼:“別說林丹汗此刻還沒嚥氣呢,就算他真的死了,我也絕無可能會娶他的福晉!”

多尼庫魯克詫異的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皇太極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他:“你們暫且退下吧!”口吻是不容置疑的威嚴,多尼庫魯克無話可說,訕訕的領著竇土門福晉出了幄帳。

我低著頭冥思,面前有團陰影籠罩下來,皇太極溫暖的手握住了我:“你別想太多……”

“我沒想太多……”我忽然笑了,歪著頭笑睨他,“是你想太多才對!”

皇太極像是鬆了口氣,輕輕將我鬢角的碎髮往耳後攏了攏。

“林丹汗病了嗎?”

“嗯。”

“什麼病?”

皇太極沉默片刻,吐氣:“痘症。”

“痘……”我驚訝的仰頭。天花啊,這在古代不就是絕症嗎?

“會死嗎?”

“不知道。”垂目,似乎想起了什麼,輕描淡寫的加了句,“不一定出痘就會死,大貝勒在二月裡亦曾見喜,如今不照樣生龍活虎?”

代善?!我瞪大了眼,代善得了天花?天哪,那該有多兇險,雖然最終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但在當時只怕也是生生的要去他半條性命。

皇太極神情極為淡漠,似乎代善的是生是死,完全與他無關。又或許,在他心裡巴不得代善早早一病不起。

“你……”

“心疼了?”他表情古怪的看著我,扯動嘴角,“他對你而言,果然還是特別的,即使老邁衰弱,不復當年之勇……這樣看來,十四那小子根本沒法和代善相提並論!”他目光深沉,裡面有我看不懂的漩渦在攪動。在我漲紅臉動怒之前,他突然伸指點住我的嘴唇,輕聲吁氣,“別惱!是我不好!”聲音裡透著懊惱和無奈,“我會記得答應過你的事……只要他行事別太過分,我絕不會動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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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枯燥的打仗情節,可是在我卻是最耗心力。

皇太極的允文允武、文韜武略,不是在小說裡面用幾個形容詞一筆帶過,說他“厲害”他就變得很厲害的。

一個人到底有多能,還是得通過他實際做的事情和細節來描述,才能把人物的性格塑造得立體和鮮活起來。

如果對打仗有興趣的朋友不妨找找地圖,參考地理位置,對應分析一下皇太極的作戰部署,這是個很有意思的事,你會發現皇太極的精明與犀利……

這麼個恃才傲物的八八,有時候的確狂傲得讓人愛恨不得。

(旁白:後媽花痴中,路人請繞道!)

八月三十,皇太極率軍攻萬全左衛,代善統領正紅旗打頭陣,豎梯登城,明守軍四面皆潰不能擋。到得閏八月初四,金兵入城,搜剿明兵近千人。在城裡待了三日,皇太極決定班師出邊。

終於……要結束這場掠邊行動了!得知這個訊息,不得不承認我有種說不出的暢快和歡喜,畢竟面對戰爭,特別是面對滿漢之間的戰爭,我是最不樂見的!

回城路上,由於擄劫的財物數目比較龐大,隊伍相對走的較慢。加上皇太極似乎有意拖緩行程,這浩浩蕩蕩的隊伍逶迤而行,竟是比來時更慢。

我管不了那許多,如今每天睜開眼就能看到皇太極靜靜的依偎在我身旁,這樣平靜而又安詳的幸福感已經足夠令我感到萬分的滿足。這,不正是我苦苦追尋四百年時空阻隔,向上蒼懇求的幸福麼?

我只需要默默的守在他身邊,品嚐著他給予我的幸福!這樣,就足夠了!

“別動!”

“噯,做……做什麼?”薄被下的大手在我□的肌膚上游走,我犯困的睜開眼,雙靨滾燙。

腳踝上突然一緊,那隻手包住了我的右腳。皇太極側身背對著我坐直了,從這個角度看去,我只能見到他健碩的背部和小半張側臉,金燦燦的陽光從天窗的氣孔上投射進來,光線打在他的面頰上,令他周身的輪廓線條勾勒出一種若隱若現的神秘感。

他只是靜靜的不說話,抓著我的腳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微微發窘,撐起半邊身子,嬌嗔:“做什麼呢?”伸腿踢了踢,“你該起了,一會兒大臣們就該進來面聖議政了。”

“嗯。”他輕輕答應一聲,好像聽到我說的話了,又好像完全沒聽進去。

我嘆了口氣,正欲使勁抽回腳時,他忽然悶聲問:“這腳……冬天還會凍瘡裂口麼?”

“啊?”我呆住,他扭過頭來,疼惜的看著我。

我微微抽氣。這雙腳……

在我還是東哥的時候,猶記得那年被拜音達理擄劫,以至於凍爛了一雙腳。打那個時候起,每到冬季,腳上自然會生出凍瘡,紅腫發癢,疼痛難當。若是冬日氣溫極低,凍瘡甚至還會潰膿。

所以,一到天冷下雪,皇太極就會習慣在夜晚入睡之前,替我按摩腳底,活血散瘀。有時候我麻癢得難以忍受,他為了防止我指甲細長將紅腫的腳面抓破,總是溫柔細心的替我撓癢。

想到這裡,我眼眶漸漸溼潤起來,往日的點點滴滴都匯聚和珍藏在我心頭,永不忘記。

“不會了……”鼻音濃重,我吸氣,展顏扯了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哦。那就好!”欣慰的笑了下,皇太極低下頭親了親我的腳面,我羞澀得漲紅了臉。“我希望你以後都不用再受任何的苦痛,我要你這輩子幸福無憂!”

少時洗漱妥當,貝勒和大臣們一個個進來,我仍是坐在屏風後面享受著“垂簾聽政”似的特級待遇。

“恭喜大汗!”今兒個不同往日,聽上去每個人都笑嘻嘻的,甫一見面,就有不少人連聲道賀。

“什麼喜事?”

“才在外頭接報盛京快馬傳到的喜訊,大妃在十六日順利誕下了八格格!”

怦!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隨即恢復冷靜。

皇太極忽然笑了起來:“是麼?生了位格格?好!很好!果然是天大的喜訊!值得稱喜!”

帳內群臣頓時朗聲大笑,場面熱鬧非凡。

我心裡彆扭,不就是生了個女兒麼?這幫大臣至於在那瞎起鬨嗎?明知道皇太極膝下男丁薄弱,科爾沁的子嗣尤其珍貴,如今哲哲已經生了三個女兒了,布木布泰亦是三女,這姑侄倆要是再生不出個兒子來,急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只怕這會子在盛京中宮殿,哲哲正抱著剛出生的小女兒在那痛哭流涕呢。

出了會神的工夫,朝會就這麼草草的散了,皇太極低頭漫不經心的說了句:“卓禮克圖臺吉請留步!”

混在人群裡的吳克善笑吟吟的接受眾人的賀喜,正準備邁腿出去,聽到這話,臉色微變,慢騰騰的靠了過來。

等帳內的人都走空了,皇太極從案上抬起頭來,我雖瞧不見他是什麼表情,可對面的吳克善卻是一臉的心虛,額上沁了一層汗珠,右手食指不自覺的伸入領口,輕輕扯松領子。

“吳克善!”人走光了,皇太極的語氣也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深沉和犀利,“科爾沁為我愛新覺羅的血脈延續又添了一分心力,我大金與科爾沁聯姻果然深得天意!”這兩句話說的不陰不陽的,似乎帶著一股子怨氣。

吳克善低下頭去,囁嚅:“臣等有負聖眷龍恩。”

“你別這麼說。”皇太極不冷不熱的笑了兩聲,越發的讓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麼,他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高興,“吳克善,我想與你科爾沁再度聯姻,親上加親,你意下如何?”

吳克善神情大變,瞬息間雖強壓下驚愕之色,卻仍是不免惶恐:“臣謝大汗美意,只是……只是族中暫……暫無適婚女子……”

“哦?”椅腳拖動,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皇太極的聲音冷得像是長白山上常年不化的積雪,“只是你家中無人吧,科爾沁總是會有人的……”抬頭望著帳頂,那隻雉鳥在竹籠子裡興奮的蹦達,“或許,我喊錯人了,應該讓巴達禮留下才對!”

吳克善明顯一顫,臉色刷地白了。

巴達禮,原科爾沁首領貝勒奧巴之子,奧巴死後,首領貝勒一職由巴達禮繼承。如果選了他們一族的女子進宮,那麼哲哲和布木布泰在後宮裡那麼多年的努力,換來莽古思一族興旺強大的成果將完全付諸東流。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皇太極的確需要仰仗科爾沁強大的實力支援,但是哲哲和布木布泰接二連三的生下六個女兒的事實,也逼迫吳克善不得不屈服。

“大汗……您……”

皇太極緩緩將目光收回,和顏悅色的看著驚慌失措的吳克善,柔聲問道:“我聽大玉兒說她有個姐姐,長得嫻靜秀麗,品貌出眾。你如何就瞞我不報呢,難道是捨不得這個大妹妹麼?”

吳克善大吃一驚,嘴巴張了張,最終在皇太極的逼視下沉默的低下頭去。

“我見過你大妹妹的畫像了,很是中意。這樣吧,等這頭的事一完,你便直接回科爾沁準備親事,然後把你大妹妹送進宮來。”頓了頓,柔聲笑起,“你放心,我絕不會虧待了她,不會虧待了你們科爾沁……”

吳克善啞巴吃黃連,僵硬的梗著脖子,從皇太極手裡將一副卷軸接過,啞聲道:“是,臣明白了。”

等吳克善踉踉蹌蹌的走出帳外,我茫然的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這樣做能行麼?”

“怎麼不行?”嘴角含笑,一抹冷意籠罩住他的雙眸,“真該感謝哲哲的八格格,她可出生得太及時了!”

“哲哲的八格格?”我噘嘴,悶悶的說,“難道不也是你的八格格麼?”

皇太極冰冷的面具迅速融化,他捏著我的下巴,輕聲嗤笑:“我的悠然在吃味呢。”

“胡說!”我拍開他的手。

“悠然……唉,悠然!但求你能明白我的心……”

“我明白。”我靠在他懷裡,盯著他衣料上的龍形紋理,細若蚊蠅的感嘆,“我愛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皇太極……愛新覺羅皇太極!他註定要成為一個不平凡的男人!所以……”我仰起頭來,點著腳尖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既然已經死心塌地的愛上了你,那麼我會選擇愛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份!”

皇太極的眸瞳遽然轉黑,深沉而又柔情四溢:“悠然!委屈你了……”

我故作霸道的戳他胸口,鼓著腮幫子說:“既然知道委屈我了,那以後就要乖乖聽我的話……”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指,低哼:“疼……”我朝他瞪眼,他輕笑,“我是說你的手會疼!”

“貧嘴!”

“不敢……”他用力摟緊我,“以後我會乖乖聽你的話,只要你肯答應嫁給我!”

“哦——”我故意拖長音,“我要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他開始沉聲磨牙,十指動了下,作勢預備撓我癢。

我咯咯大笑,身子不自覺的扭動起來,他托住我的腦後,忽然壓下臉來,熱切的吻住了我。

“悠然……在這之前,請你先委屈再做一回哈日珠拉吧!”

唇舌糾纏,我含糊的逸出最後一聲吟哦。

到得月底,有線報傳回,察哈爾林丹巴圖魯汗病故!這位少年登位,雄心勃勃的想如同努爾哈赤統一女真那樣統一全蒙古的男子,最終在大草灘鬱鬱而終,終年四十二歲。

林丹汗死後,汗位由嫡長子額哲繼位,據聞喀爾喀卻圖臺吉已率領他的人馬離開,轉入青海。林丹汗遺留部眾除一部分跟隨蘇泰母子由大草灘返回鄂爾多斯外,其餘人均作鳥獸散,大部分就和高爾土門福晉、竇土門福晉一樣,陸陸續續的輾轉投靠了大金。

林丹汗的叔父毛祁他特最終也未在科爾沁久留,我不清楚他和科爾沁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最終到底還是明智的選擇了皇太極。

許是這幾日日有所思,到得夜晚我竟接連數日頻頻夢見多羅福晉蘇泰、囊囊福晉娜木鐘、還有伯奇福晉、泰松格格、淑濟格格、託雅格格……夢裡顛倒,眾相凌亂,攪得我白天醒著時腦子也是迷迷糊糊的,不甚清醒。

囊囊福晉……她應該已經分娩了吧?那個曾經被視為能帶來吉兆的嬰兒,沒曾想最後的命運竟是一出生就失去了父親!

我在屏風後長吁短嘆,額角太陽穴上隱隱脹痛,我用大拇指輕輕按著,沒揉上幾下,就聽代善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響起:“林丹汗之妻竇土門福晉,乃上天所賜,大汗宜娶之……”

我驚異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代善……他剛才在說什麼?

“我不宜納此福晉,把她配予家室不睦的貝勒吧。”皇太極淡淡的拒絕。

“大汗!竇土門福晉乃上天所賜,大汗若不納娶,恐違天意!”

“天意?”皇太極冷笑,“因何見得是上天所賜?”

“大汗難道忘了,三個月之前,雌雉西來,夜入御帳,這難道不是上天諭之吉兆?”

“呵……”皇太極猛地暢然笑起,殿上眾人許是從未見他們的汗王如此真心實意的歡笑過,不禁一齊愣住了。

我在屏風後苦笑連連,此時皇太極心裡想的可與代善他們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蒙古風俗與女真風俗大致差不多,但是蒙古女子的待遇可比女真女人強百倍,蒙古女子若是喪夫,有繼承丈夫財產的權力。但是在這個男權強盛的時代,女人又不得不依附男人而活,那麼等到這個寡婦再嫁時,前夫留下的財產將成為她最好的嫁妝。

如今既要合理的繼承林丹汗的財產和部民,又要讓這些部民心悅誠服的歸順大金,最好的辦法就是娶了林丹汗的福晉。

如果僅從政治面考慮,代善的提議確實不失為最最穩妥的好辦法。

“大汗非好色多納妃子之輩……若是大汗真如古代暴君那般,荒淫無度,貪戀女色,臣等不僅不會勸納,必當極力勸阻……然而我大金國汗修德行義,允符天道,受天眷佑。汗思所洽,凡兄弟臣民,咸安樂利,是以百姓擁戴,視汗如父!臣時常在想,不知該用什麼辦法使大金國庫充盈,治臻殷富……”

“你……”

皇太極氣噎,代善渾然未覺,仍是誠心勸諫:“汗若富裕,則國民康樂,汗若貧乏,則國民受苦。臣今日所言,若心與口違,必得天譴!大汗若娶竇土門福晉,則民心慰悅,若不娶,則民心怨甚……”

“代善!你大膽!”砰地聲,皇太極拍案而立,手指著階下的二哥,暴怒,“你這是在威脅我麼?”

代善驚訝的看著皇太極,不明所以,階下眾人亦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臣不敢,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皇太極冷笑,“難道我就一定得聽你的,娶了那個寡婦不可麼?我要娶什麼樣的女人,我自己難道不比你更明白!”

我在屏風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皇太極的小性子果然又發作了,好像……每次事情攤到代善或者我的頭上,皇太極就會失去冷靜。

“大汗息怒!”一時間帳內所有部將齊刷刷的跪地,“臣等以為大貝勒所言無有不妥!大汗請三思!”

皇太極沉默不語,透過縫隙,我清楚的看到他死死捏緊的拳頭,骨節凸起,泛成一片灰白。

死水般的沉寂!除了細微的呼吸聲,帳內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眾人仰望著頭,期待的看著皇太極,等待著他的答覆。

冷靜啊,皇太極!拜託你冷靜一點!

我在心裡默默祈禱,焦急的扒著屏風,恨不能衝出去勸阻他的衝動,撫平他的憤怒。

“此事……容後再議。”終於,嘶啞的聲音緩緩響起,皇太極揮了揮手,“你們先退下吧!”他跌坐回椅子,整個人像洩氣的皮球,癱軟的倒在座位上。

總算沒有再起衝突,我鬆了口氣,等人走光了,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悠然……我對不起你。”他把頭埋在我胸口,像個孩子般無助的摟住我的腰。

“快別這麼說!”我勉力一笑,故作輕鬆的說,“你是大金國的汗王,將來還會是……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那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都經歷過了,生離死別尚且不能把我們分開,還有什麼能阻隔我們的呢?”

他身子有些發僵,動也不動的窩在我懷裡。

我蹲下膝蓋,仰望著捧起他的臉:“如果我沒有出現,你會不會娶竇土門福晉?”他面無表情的低頭看著我,“我要聽真話。”

“會……你不在,我娶誰都沒分別!”

我會心一笑:“那麼,請你不要顧忌我太多,按照你原本想的那樣,一步步走下去就是了。當初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就絕不允許你再有半點的猶豫!你是最棒的,你會……名垂清史!”

“名垂青史?”皇太極笑了,笑容裡添了幾許欣慰,沖淡了無奈的抑鬱。“傻女人,我沒那麼偉大!你太高看我皇太極了!”

“愛屋及烏嘛!”我恬著笑臉打馬虎。心裡卻在嘀咕,我說的可是“清史”,不是“青史”……不過,不管是哪個史,關於愛新覺羅皇太極的功績,相信必然會永載史冊,功過自由後人裁奪。

迎娶竇土門福晉的事拖了三天,在朝臣們的極力再三勸諫下,皇太極終於應允了這門親事。九月初三,大金派遣巴克什希福前往木湖爾伊濟牙爾說親,多尼庫魯克聽聞後喜出望外,當即表示要把竇土門福晉送至軍幄中與皇太極完婚。

皇太極隨即拒絕,命希福等人將竇土門福晉先行送回盛京皇宮,又書信與哲哲,叮囑不可怠慢。

安排好竇土門福晉的事後,有關於我身份的事項也慢慢被定奪下來。我不清楚背地裡皇太極到底與吳克善是如何溝通商榷的,總之,軍隊快到遼河時,科爾沁等蒙古諸部的貝勒來向皇太極請辭,皇太極竟讓我也收拾了幾件行李,然後親自領著我,將我送到了吳克善的帳內。

吳克善瞪著死魚一樣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好半天,我低下頭一言不發,心裡緊張得半死。

“你好好待你妹妹……一個月後,我要在盛京見到完整如初的她。你這個大妹妹若是瘦了一兩,哲哲和布木布泰只怕會擔心得瘦上一斤!”皇太極冰冷的話語不僅讓吳克善打顫,就連我,也是一陣發寒。

交待完最後幾句,皇太極凝目盯著我戀戀不捨的看了好半天:“我在盛京等你……”

“嗯。”

“你一定要來!”

“我一定來。”

“我等你……”

“嗯。”

“我要你成為我的新娘!”

“嗯,我會是你的新娘,人人稱羨,天下最最幸福的新娘……”

吳克善強忍的不滿,在皇太極走後,終於忍無可忍的發作出來,但他又不敢對我太過放肆,只得衝我橫鼻子豎眼的哼哼:“會騎馬麼?”

“會的。”我甜甜一笑。今後得有一個月的時間需要這位貝勒爺多關照,我如何敢對他無禮,拍馬奉承還來不及呢。

吳克善命人牽了一匹花斑母馬給我,我輕輕鬆鬆的翻身上馬。

“女真人?”他詫異的瞟了我一眼。

“不是。”

“難道……你是漢人?”

“不是。”我咧嘴笑,把皇太極事先教的話說了出來,“我是蒙古人,察哈爾毛祁他特是我的養父!”他果然瞪大了眼珠子,“我叫哈日珠拉!哥哥,以後請多關照!”

“哈日……珠拉!毛祁他特的女兒,你……難道是你?”

我裝出一副無辜天真的模樣,靦腆的低下頭:“與你的婚事不成可不能怪我,其實是我養父想把我嫁給大汗……但是大汗覺得察哈爾已經有個竇土門福晉入主後宮了,若是再加上我,對於科爾沁來說就太不利了。大汗心裡其實更加看重與科爾沁的聯姻,所以他認為我既然姓博爾濟吉特氏,與毛祁他特又不是真的血緣親人,與其與察哈爾攀親,不如讓我改了身份,變成科爾沁的格格進宮。這樣一來,科爾沁在大金的地位可以更加鞏固!”

“不錯!”吳克善沉聲,“林丹汗敗亡了,他的餘部若是不想被鄂爾多斯人吞併,只得來投奔大金。林丹汗有八大福晉,聽聞竇土門福晉還只是姿色平平之輩,他的多羅福晉卻是貌美如花,盛傳與亡了海西四族的女真第一美人不相伯仲,這樣的女人一旦入宮……”

我心裡一懍,他這張烏鴉嘴,還真會哪壺不開提哪壺,蘇泰酷似東哥的容貌,早就成了我心底難以觸碰的一根刺。我甚至不敢想像,若有一天皇太極見到了蘇泰,他會是何種反應。

“哈日珠拉!”吳克善大聲喊我的名字。

“嗯?”我茫然的回頭。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吳克善的妹妹!你是科爾沁草原的格格,博爾濟吉特哈日珠拉!”

皇太極下的聘禮差不多在我們回到科爾沁時的同一時間內送至,莽古思與寨桑大概早就聽吳克善提過這事,又或許吳克善之所以敢把我領回家,早得了長輩們的首肯。

因為我現在的身份是布木布泰的姐姐,所以在名義上便是寨桑側福晉的女兒。寨桑側福晉與我本就相熟,原就對我頗有好感,我再花點心思投其所好的拍拍馬屁,這個額娘倒也很容易的就認下了。

莽古思年邁,族中事宜早就交給寨桑打理,對於這個名義上的阿瑪,說心理話我有些懼怕他,他比吳克善難捉摸得多。好在大家彼此相處的時間不會長,我只要熬個十天半月的,也就回盛京見皇太極了。

我心裡高興,對這些煩心事也就不再多放在心上,只專心的等著做皇太極的新娘。

十月初,送親隊伍終於在吳克善的帶領下,浩浩蕩蕩的從科爾沁啟行。

這是我人生裡唯一一次覺得充滿甜蜜期盼的旅程!

送親隊抵達盛京的時候是十月十五,不用吳克善吩咐,盛京那邊早有人出城相迎,在城外安排好下處。天剛擦黑,丫頭婆子們便進房來替我梳妝,我瞪著炕桌上紅豔豔的大紅嫁衣,有種恍惚做夢的飄飄然。

隨著時間一點點的往後推移,我的心跳慢慢加快,於是著急的催她們手腳再快些,沒想竟惹得她們一片嗤笑。

“格格真是等不及要見新姑爺了!”

我厚著臉皮任她們的取笑,含糊的說:“是啊,等太久了……”換來的自然又是一片笑聲。

“下雪了!”門簾子掀開,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的跑了來,“外頭下大雪了!”

我不禁一愣。

“好事啊!這是吉瑞之兆,再沒比這更好的事了。老天爺也來祝賀我們格格新婚大喜呢。”

我點點頭,不覺笑了:“我喜歡雪……”如果在現代,是否應該穿上潔白的婚紗呢,只是不知道皇太極穿上西裝會是什麼樣子。

雪下得極大,到得午夜時分,地上已是厚厚的積了一層,送親隊終於開始行動起來。穿戴妥當,換上大紅嫁衣的我,頭上頂了大紅喜帕,由喜娘扶著顫巍巍的上了馬車。

車輪在雪地上碾過,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我依稀聽得城門開啟,車隊進入了盛京。深夜似乎格外的寧靜,我輕輕噓了口氣,突然一陣整齊劃一的蹄聲打破了這份寧靜,街上亂鬨鬨的響起陣陣歡笑聲。

“格格!”喜娘在窗外低聲叮囑,“姑爺家派人來接您啦!”

車簾子開啟,我感覺有人靠近,然後一雙胳膊把我從車裡抱了出去。我嗅了嗅鼻子,這人身上有股菸草味,原來是我的“哥哥”吳克善。

他抱著我走了十來步,停下,沉聲說:“我把妹妹送來了!”

對面有人應了聲,黑暗中感覺自己從一雙臂彎中被移交到了另外一雙強壯的臂彎裡。這是誰?是皇太極來接我了嗎?

“你放心……”聲音低醇如酒。

我猛地一顫,怎麼是他?怎麼居然是他?

“有勞大貝勒多費心了!”

代善輕柔的一笑:“應當的。”說完,抱著我穩穩的轉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