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積雪壓了足有一尺深,被行人踩踏過的路面已成一灘泥濘。因是剛剛打完勝戰迴轉,街上呈現一派熱鬧喜氣,小孩子們不是拿著小弓小箭滿大街的追逐嬉戲,便著三兩個湊在一起互擲雪球。
我舔著唇,嘴裡輕悠悠的呵出白霧。很熟悉的場景,卻又同樣帶給我很濃烈的陌生感。記得“上個月”離開瀋陽和皇太極外出打獵,那時皇宮的大城門還沒修築完善,如今那巍然的城樓卻宣告著,我和皇太極之間不可跨越的鴻壑,距離是那麼的遙遠而陌生。
皇城內的一切是否還和我走之前一樣,絲毫未曾改變呢?
不,也許就和這城樓一般,它早就物是人非!畢竟,在我的概念裡,那不過才短短半月,可在皇太極的世界裡,它卻已是整整四年。
這四年裡……他現在過得可還好?
大金國在他手裡蒸蒸日上,無論經濟、文化、民生、兵力都是日新月異,與天聰元年那會的慘淡已是無法比擬。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改變,那麼他呢?擁有這一切,置於權力最高位的他,是否會依然如舊?
心在隱隱作痛。
不管他有沒有改變,我都無法進一步得到證實,且不說以我現在步悠然的身份和容貌,不曉得能否得到他的認可,便是退個一萬步來看目前我所處的情景,面對這重重樓閣,我除了能遠眺後宮那棟高聳的三層式飛簷之外,再難有其他作為。
有什麼法子能夠進得宮去?有什麼法子能夠見到皇太極?
皇宮太深,以我之力實難夠到!
那麼,就只有先去找他了——如果皇宮內苑我進不去,那好歹混進大貝勒府總要容易些的——我能從多爾袞的貝勒府翻牆出來,總也能從大貝勒府圍牆上再翻進去吧?
憑藉著腦海裡的原有印象摸索了大半個時辰,等我找到代善家後院的圍牆時,天色已經擦黑,昏暗中依稀能聽到院子裡的狗吠聲。
老天保佑,只希望牆後頭不會正好有一條大狼狗,等著我送上門當晚餐。
圍牆不算太高,我沒費太大的勁便成功爬上了牆頭,靠牆處恰巧有棵大樹,足夠隱蔽的遮住了我突兀的身影。透過稀疏的枝幹,可隱約瞧見院內屋子分佈的錯落有致,東西兩頭好幾處的屋子都點著燈,窗紙上透出一層淡淡的暈黃柔亮。
我開始犯起迷糊,大白天的也許都未必能分辨清楚哪間是代善有可能居住的主屋,更別說現在只能藉著頭頂月色,稍許可以看清近處的景物。
稍遠處盡是一團團的黑影子疊加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哪是樹,哪是房……
翻過牆頭,我小心翼翼的繞過樹杈。庭院不深,可是足夠寬大闊綽,場子上豎著兩個人形木樁、地上零散的擺放著三四隻箭袋,牆角的兵刃架上插滿刀槍棍戟。
我正茫然環顧,倏地腦後生風,來不及多加考慮,我急忙往前跳了一步,同時扭頭旋身。
慘淡的月光下,一道幽冷的光芒朝著我背心猛力搠來,我撲得迅疾,那刀光卻跟著更快,眨眼間鋒利閃亮的矛尖已觸及我的背心棉夾,“茲啦”挑破了最外層的面料,夾襖內塞緊的棉絮漏了出來,白花花的驚人。我嚇出一身冷汗,危急中身子前傾,就地狼狽的打了個滾。
只差一點!若非我身手尚算敏捷,此刻地上落下的便絕不是那些棉絮,而會是我的鮮血。
血濺當場!
偷襲之人端地心狠手辣!下手絲毫沒容下半分的猶豫和遲疑。
我心裡的火頓時被勾了起來,順手從兵器架子上操起一柄長刀,迎著那再次刺來的槍尖,反手劈了出去。
“當!”槍尖刺中刀背,槍桿微顫,收勁急撤。
我趁機從地上跳起,拖著刀柄由下至上,照對方腰上一刀揮了出去。
“咦?!”那人發出一聲驚訝的噫呼,右腳向後踩出半步,堪堪避過我的刀鋒。我得理不饒人,加上剛才被他那手殺招逼急了,哪還管下手輕重與否,追上去又是一刀。
這次他沒退,手中槍桿一振,寂靜的黑夜裡竟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緊接著長杆橫掃千軍般向我攔腰掃來。這招出其不意,我正迎面衝上去呢,哪裡還來得及躲開,頓時被逼了個手忙腳亂,避無可避下我“哇”地大叫一聲,硬著頭皮將長刀對準揮來的槍桿中斷奮力劈下。
“嗡——”刀未能劈斷槍桿,我卻被那巨大的反彈之力震飛了出去,吧嗒摔在了雪地裡。
“不要過來!”忍著腰椎上的劇烈疼痛,我從地上抓起一把木弓,架了枝箭對準對方。
黑夜裡瞧不清五官長相,可是從身形體格上卻可以明顯瞧出這是個男人。
“呵……”他輕笑一聲,聲帶震動,溫和的嗓音略帶磁性,“弓都拉不滿,你的手還抖成那樣,能瞄得準、射得遠嗎?”
言語中並未聽出有任何的敵意,這個聲音帶給我一種前所未有的熟捻感覺,我懵懂失語:“烏克亞……”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從我嘴裡逸出時,我恍然一震。怎麼可能會是烏克亞呢?
挽弓的手臂逐漸痠疼,愈發抖得厲害,我就快撐不住弓弦的張力。這時院子四角傳來呼喝聲,大批的燈籠火把蔓延過來,我心裡驚乍,忙道:“別誤會!我沒有惡意,我……我是來找大貝勒的!”
“大貝勒?”
火光點點凝聚,照亮了整個院落,十來名侍衛面露驚慌之色。
站在我兩米開外的男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完全顯現出了形貌,那個是三十歲左右的青年,濃眉大眼,鼻埠正,面相不俗,長得甚為俊朗,身材修長挺拔。身上套了一襲天青緙絲的便服,越發襯得他風雅瀟灑。
見我錯愕,他將手中長槍一抖,隨手扔給一旁的侍衛:“你找大貝勒做什麼?”
我搖頭,想想自己已成甕中之鱉,此時再想逃也已難如登天,便索性收起了弓,隨手丟在地上:“找他自然有事!”
“什麼大事居然值得姑娘你翻牆而入,我家大門好像不是拿來當擺設的吧?”
我耳根子微微一燙,明知自己理虧,但在他揶揄的目光下卻怎麼也不願向他低頭認錯:“我……敲過門了,只是沒人理罷了,所以……”
很小聲的嘟囔,換來他一聲輕笑:“姑娘你確定自己爬對圍牆了嗎?”
“啊?”我一頭霧水,隱隱從他笑容裡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眨了眨眼,我想了半天,腦袋裡突然嗡地一響,脫口低呼,“啊!”
他盯著我只是笑,一語不發。
我終於明白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了——仔細看周圍的那些侍衛,他們身上穿的並不是大紅底色的甲冑,而是藍底紅邊的——這是……鑲藍旗!
“噹啷!”長刀失手滑落,侍衛們手持長槍,將我團團圍住。冰冷的鐵質槍尖觸碰到肌膚時,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到底鑽到什麼地方來了呀?
“爺!”焦急的呼喊聲從人群后飄了過來,聲音低柔婉轉。
人群自動分開,一名綠衣少婦在小丫頭的扶持下蓮步款款的走了出來。我眼前不由一亮,好個美人兒,常聽人說女人是水做的,可這水到底怎樣做出了女人,卻全無概念,今日一見,才當真印證了這句話。
“烏塔娜!”他濃眉一蹙,關切之色一覽無遺的呈現在了臉上,“外頭冷,你怎麼能出來呢?”
“爺,我聽見打鬥聲了。”淡淡的、柔柔的、婉約柔媚中透出一絲憂色。雪白的狐裘擁住她嬌柔的身軀,那張美麗的臉龐雖淡淡的搽了一層胭脂,然而在火光的照耀下,卻仍是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這的確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只可惜,是個病美人!
她就像是個晶瑩剔透的雪娃娃,盈盈怯怯的站在雪地裡,隨時都能被風吹化了似的。
“沒事!”他用餘光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伸手扶住烏塔娜,右手細心的包住她的小手,“手很冰啊,怎麼出來也沒揣個手爐?”說著斜眼瞪向小丫頭。
“我心裡著急,就直接從屋裡跑出來了。”烏塔娜柔柔一笑,嘴裡撥出的熱氣將她的臉如同罩在一層氤氳中,恍惚間讓人覺得有些眼熟,可偏生說不出那是種什麼感覺。奇異的使我對她心生好感,不由自主的想去親近她。
“福晉!”我大聲喊道,“福晉救我!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只是……只是走錯地方了!求福晉救救我……”
烏塔娜驚訝的轉過臉來:“爺,她是……”
青年男子輕擁住妻子,輕描淡寫的回答:“只是個小誤會,不是什麼大事。你安心回房歇著,我一會兒就回來陪你!”
烏塔娜嘴角微微噘起,好奇的瞥了我一眼後,終於欲言又止,柔順的點了點頭。他再三叮囑,命小丫頭小心扶著,將妻子送走。
我哪能輕易讓這根救命稻草從我眼前溜走,正待張口再次求救,他竟倏地轉過頭來,目光凌厲的瞪了我一眼。
一句溜到嘴邊的話硬生生的又給嚥了回去。
等他重新迴轉,在我跟前站定時,我竟心虛得不敢與他直目而視。
“認得我是誰嗎?”
我點點頭。如果一開始還像個傻瓜一樣,稀裡糊塗一頭栽了進來,什麼狀況都搞不清楚的話,那剛才在看清鑲藍旗著裝的侍衛後,我便什麼都想明白了。
這個男人,我曾經在八角殿,皇太極登上汗位的大典上,在滿堆的文武大臣、親貴子侄裡見過,雖然印象不是很深,但是畢竟還能記得有他這麼一號人。
他是濟爾哈朗——舒爾哈齊的六阿哥,阿敏的弟弟。
現如今阿敏犯錯被拘,鑲藍旗轉手易人,由濟爾哈朗接掌旗主那是再名正言順不過的事了。
“給貝勒爺請安!貝勒爺吉祥!”我端端正正的福下身子行禮。如今小命揣在他手裡,我絲毫不敢有半點胡來。
濟爾哈朗沉默片刻,忽然踏前一步,彎下腰來。我唬了一跳,側身雙臂微抬,護住自己的同時亦擺出一副攻擊的姿勢。
他“哧”地聲輕笑,從我腳邊揀起那柄從長刀,刀身倒轉,竟是捏住了刀尖將刀柄的遞向我。
我微露驚訝,他眉頭一挑,揮手示意身邊的侍衛退開:“刀法不賴,只是少了一份果斷狠辣,顯得過於秀氣了!”
我茫然的接過刀柄握住,不太明白他葫蘆裡賣是哪一味藥。
濟爾哈朗舒展開身形,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鋼刀,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面色閃了下,顯得不是十分滿意。
他轉過頭來,慢悠悠的對著我說:“烏塔娜很喜歡你!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她很少這麼明白直接的跟我說對某個人抱有好感……雖說擅闖貝勒府的人當處極刑,但是看在烏塔娜的面子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假如你能贏過我手裡的這把刀子,我便不追究你方才的過失……”
那場比武的最終結果可想而知,濟爾哈朗是戰場上的猛將,他的力氣大過我,再加上臨陣殺敵的實戰經驗,也遠勝於我,我和他之間的較量,勝負從開始就已一目瞭然。
然而我畢竟是不願就此認輸的,就算毫無勝算,只要有一線生機,我也總要拼命搏上一搏。於是,這場比鬥我傾盡全力苦撐了半個多小時,最終慘敗!
“阿步,替我把那妝奩匣子拿來。”
輕柔的呼喚聲將我從神遊太虛中拉了回來,我“噯”了聲,手腳麻利的將桌上的那隻首飾妝奩捧起,遞給烏塔娜。
她回眸衝我嫣然一笑:“你瞧我戴哪個配這身衣裳?”
我歪著腦袋細細打量,她今兒個穿了一身大紅牡丹錦袍,脖領間圍了一圈白色的貂狐皮裘,暖暖的透著喜氣。
“戴朵紅色的絨花兒吧!”我含笑從妝奩裡取了一朵紅寶石雕琢的絨花來,擱在烏塔娜頭頂比了比樣子,“絨花兒喜氣,富貴榮華……”
“就你這張嘴兒甜!”烏塔娜滿意的笑了,我把絨花遞給梳妝的小丫頭哈雅。哈雅動作輕柔的替她簪在把子頭中間,兩鬢髮絲又綴上鈿花兒做陪襯,愈發顯得她人嬌豔無比。
我立在烏塔娜身後,透過梳妝銅鏡打量著她洋溢柔情喜悅的容顏,忽然心中一動,那句藏在我心中許多天的困惑終是沒能憋住,問出了口:“福晉可曾聽人說起,你長得有點像一個人……”
鏡中的那張姣麗容顏神色倏地一黯,我心中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果然,她嘆了口氣,幽幽的說:“你指的可是那位名動一時的女真第一美人?”
我默默的點了下頭。
“五官有些相似,那是自然的。”烏塔娜站了起來,哈雅拿了件大紅披風替她圍上,“因為……布喜婭瑪拉是我堂姑姑!”
我身子微微一顫,雖說早已猜到七八分,卻仍是為之悸動:“福晉是……”
“嗯。我是葉赫那拉徳爾格勒的女兒、東城首領貝勒金臺石的孫女!”
手指慢慢收攏握拳,我的眼前彷彿閃過漫天紅彤火光,金臺石臨終淒厲的詛咒驟然響起:“我生不能存於葉赫,死後有知,定不使葉赫絕種!後世子孫者,哪怕僅剩一女,也必向你愛新覺羅子孫討還這筆血債——”
面上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巴掌,我駭然失神。
烏塔娜倒是甚為鎮定,漫不經心的繼續說道:“其實家族中那麼多的姐妹裡,我長得並不是太像布喜婭瑪拉姑姑……”她抿嘴兒淺淺一笑,眼角蘊滿溫柔的笑意,“你若是見過我妹妹蘇泰,便會驚歎天公造人的奇妙了。瑪法生前說起蘇泰,總是會得意的說,葉赫的布喜婭瑪拉是女真第一的美人兒,我家蘇泰當之第二毫不遜色於這第一……”
說到這裡突然停頓住,烏塔娜似乎已經回想起當年父親為了族內百姓,開城投降,而祖父金臺石最後卻慘死在東城八角明樓之上……
面上隱隱滑過一抹痛楚,雖然掩飾得極好,卻仍可體會出她內心深處的不快與傷心。
我很想追問更多有關與這位第二美女的事情,可是見烏塔娜悄悄別開臉去,也明白此時的她回想起自己的兒時,回想起當年的葉赫……那種滅族亡國的痛就像是個看上去完好的傷疤,在我的不經意的言語下被悄然剝裂。
氣氛不禁有點清冷,也有點壓抑。
我輕輕咳了聲,正想聊點別的話題,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響,濟爾哈朗沉穩的聲音飄了進來:“可準備好了麼?”
“嗯。”烏塔娜漂亮的眼眸亮起,璨若星辰,“爺,可帶三位妹妹同去?”她指的是濟爾哈朗的三位側福晉。
“不帶!咋咋呼呼的帶了去,沒得讓多爾袞看笑話!”
“那……我帶阿步去可以麼?”
我嚇了一大跳,忙搖手說:“不……不用了。我笨手笨腳的,去了只怕更讓人笑話!”
濟爾哈朗正從哈雅手裡接過茶水,才抿了一口,沒等嚥下,聽了我這話竟“噗——”地聲全噴了出來:“咳咳……那倒是,她連牆都會爬錯,去了……只怕回來找不著大門,會把多爾袞家的圍牆給拆了!”
烏塔娜聽了笑不可抑,花枝輕顫。
我背過哈雅的視線,衝濟爾哈朗直呲牙,不過是鬧了個笑話,他就死活攥在手裡當笑柄兒,難不成還要笑上一輩子去?
“你過來!”他朝我招手兒,臉上笑容漸漸收起,“你前兒個跟我說你是正紅旗人,家中父母雙亡,族內的叔伯兄弟霸佔了你家的房產,弄得你無處容身。所以你想找大貝勒討要個說法,是不是?”
“是。”
“那日忘了問你,你可曾嫁人沒?”
我一愣,不自覺的想起皇太極來:“嗯。”
“那你丈夫呢?”
“戰亂……失散了。”我低下頭,答了句模稜兩可的話。
“嗯。如此說來,你也不用去找大貝勒了。你既然已經嫁了人,這房產本就不屬於你了,你即便是找到大貝勒,他也不能替你拿回什麼東西……”
“哦。”我假裝委屈的耷拉下臉,其實早就料到濟爾哈朗會有這麼一說。
“你如今也算不得是正紅旗的人了……你丈夫是哪個旗的?”
我腦子一轉,答道:“是貝勒爺您這一旗的。”
濟爾哈朗嘿地一笑:“那就簡單了。”轉頭看向烏塔娜,眼神出奇的柔和,“大福晉很喜歡你,你打今兒起便留在福晉身邊伺候吧。”
我心裡既歡喜又憂愁,百感交集的緩緩屈膝:“謝貝勒爺!謝福晉!”
濟爾哈朗不再理會我,此時他的眼裡只容得下烏塔娜一人。起身將妻子擁在懷裡,濟爾哈朗替她抿攏鬢角的碎髮,滿目愛憐。烏塔娜嬌羞的揚起頭,蒼白的臉上洋溢著幸福。
我心裡一酸,這種熟捻的場景讓我愈發想起皇太極。
“真的不帶阿步去嗎?”烏塔娜細聲問。
“她剛進府,許多規矩還得從頭慢慢□……今兒個多爾袞娶親,雖說娶的是側室,但新娘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又是大妃的妹妹,自然與別家不同。我本也不希望你去,你身子一向不好,大冷的天讓你陪我出去吹風挨凍……”
“爺說什麼呢,身為你的妻子,這是我應盡的本分。”烏塔娜側過頭來,對我說,“阿步,那你便留在家裡吧,我帶哈雅去。”
我只怔怔的出神,茫然的僵在那裡,滿腦子想著濟爾哈朗剛才提到的新娘身份——博爾濟吉特氏,哲哲的妹妹……沒那麼巧的事吧?
“貝勒爺……”我舔著唇,故作輕鬆的問,“我常聽人說科爾沁出美女,不僅大妃生得品貌端正、娟秀動人,同嫁大汗為妃的寨桑之女更是一位難得一見的大美人。那這回十四爺娶的大妃妹妹是不是也是個絕色美人?可及得上我們福晉?”
“科爾沁出美人是不假,可也遠不及海西葉赫……”他握住妻子的手,寓意深長的衝她一笑,“你們莫忘了,葉赫可是出過一個興亡天下的絕代美人!”
我心裡震驚,面上卻不露半分聲色,笑容可掬:“那倒是。科爾沁如何比得上葉赫……”
烏塔娜嫣然一笑,顯得甚是高興。濟爾哈朗心情大好,話也就跟著多了起來:“說起這事還真是好笑。烏塔娜,你還記得我之前曾跟你提過吧,科爾沁想獨霸後宮,可族內偏偏無一個適婚女子,不得已竟是將莽古思那年幼的小閨女抬了出來,叫他的福晉假借探視女兒為名,把那丫頭一塊帶到了汗宮去,其實不過就是想變著方的把女兒塞給大汗。在旁人看來,大汗為結交蒙古,自然待科爾沁特別親厚友善,接納妃子更是順理成章之事。我卻知曉事實不盡如此,大汗面上雖對科爾沁十分客氣,其實在後宮之中對那兩位博爾濟吉特氏冷淡得很……”
他緊握著烏塔娜的手,目光愈加放柔,語音低迷,“大汗的心思我猜得到幾分,在他心目中,若論地位之重,科爾沁的兩位美人兒遠不及一個故世的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半分。”他輕笑一聲,有些惋惜的說,“兩情相悅之事,不是外人強求得來的。烏塔娜,你可明白我要說的是什麼?”
烏塔娜連連點頭。
他們夫妻二人你濃我濃的恩愛有加,我卻是為了濟爾哈朗藉以對妻子愛情表白的一番無心之語,而胸悶窒息,心痛難當。
“這回科爾沁攜女進宮,用意明顯。大汗正愁沒處打發,誰曾想多爾袞不知道突然抽了什麼風,居然主動跑到大汗跟前,說要迎娶這位大妃之妹。大汗樂得做了順水人情,當即代多爾袞向莽古思福晉提了親,選了日子……”
烏塔娜聽得津津有味:“墨爾根代青貝勒難道是知道大汗為難,所以特意去解圍的?”明眸一掃,哀嘆的說,“早知如此,倒不如你先一步去求了來,大汗待你……”
“你胡說什麼呢?”濟爾哈朗微慍,肩膀明顯僵硬起來,“這種好事還是留著給多爾袞佔去吧。”
“爺!”門外響起奴才謙卑的話語,“車轎已經備妥。”
烏塔娜趁機拍了拍濟爾哈朗的胸口,稍加安撫,語笑嫣然:“走吧,可別錯過了吉時。”
我送他們夫妻二人出門,濟爾哈朗等烏塔娜坐進轎子後才翻身上馬,帶著隨行的侍衛慢騰騰的往多爾袞府邸方向去了。
我有些迷懵,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我和皇太極之間的交集點,到底要如何去尋找?
多爾袞娶哲哲的妹妹……希望那只是一場巧合,希望在沒有見到皇太極之前都不要再碰到他,否則以我的立場真的很難圓這個謊。
若是再次落在他手裡,我能肯定我會死得很難看!
舒爾哈齊死的時候,濟爾哈朗才十二歲,因為年幼所以自小收在宮裡由努爾哈赤代為撫養。他和阿敏不同,阿敏對父親的死或多或少總報著一種仇恨心理,那是在舒爾哈齊叛走黑扯木時,努爾哈赤藉此殺死阿敏的兄弟阿爾通阿和扎薩克圖時便深埋下的種子,永遠無法消抹乾淨。
濟爾哈朗與皇太極的感情甚好,自打皇太極登上汗位後,便一力提拔這位堂弟,如今濟爾哈朗在朝中不只是鑲藍旗旗主,還兼管著六部之中的刑部。
“阿步!出來比刀吧!”窗外傳來一聲脆亮的呼聲,隨即門口厚厚的棉簾掀開一道縫,巴爾堪的小腦袋擠了進來,小鼻子凍得紅紅的,“哥哥他們讀完書回來了,你昨天答應我跟我們比刀的!”
我回頭瞄了眼烏塔娜,她正躺在軟榻上,面帶微笑的瞧著巴爾堪:“阿步,你陪他去吧,我這裡有哈雅在不礙事。”
“那好。”我將手裡的針線收好,“一會兒爺回來,我再過來伺候。”
隨手撣乾淨衣料上沾著的線頭子,正要出門,烏塔娜在我身後幽幽嘆了口氣:“阿步,你明明不像是個丫頭,我和爺也從不待你像個丫頭,為何你總是要把自己當成丫頭呢?”
我呵呵一笑,正要回答,門口的巴爾堪一個箭步跨進門,拖住我的胳膊使勁往外拽:“快些!快些!哥哥他們若是等得不耐煩了,就不和我玩啦!”不由分說的便將我拖出門去。
我踉踉蹌蹌的跟著他跑,別看他人小腿短,跑起來倒是挺快。到得院中,銀樹梨花,積雪皚皚,刺眼的白色,冰天雪地裡筆挺的站著三個穿著鮮豔,氣質高貴的男孩子。從高到矮一溜排開,正神情專注的彎弓瞄靶。
“給三位阿哥請安!”我漫不經心的福身行禮。
他們三個男孩兒,按年序排名為大阿哥富爾敦、二阿哥濟度、三阿哥勒度,巴爾堪是他們四兄弟當中最小的,只有六歲。
閏十一月皇太極頒下詔令,命十五歲以下、八歲以上的宗室子弟一律讀書識字,這在長久以來一直崇尚以武為尊的滿人眼中,無異是件另類之舉。富爾敦、濟度、勒度三人年歲皆在範疇之內,是以每日除了習武練射之外,必得抽出一個時辰來學習文字。
“阿步,聽說昨兒個你和阿瑪比刀勝了?”富爾敦撇著嘴角,斜眼睨我。
我不卑不亢的回答:“貝勒爺手下留情而已。”話雖這麼說,可也無法完全掩飾住我內心的一番得意。
濟爾哈朗每隔數日便會自發的找我試刀,興致倒也極高,卻總是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作弄的興味。而我每輸一次,其後必當咬牙狠練,自打學練刀法起始,除去真空掉的四年時間,整整八年裡我還從沒像現在這般努力用功過,這全拜濟爾哈朗所賜。
“阿步真厲害啊!”濟度叫道,“居然能勝過阿瑪!”
“不見得……”勒度不冷不熱的撿了一柄長刀遞過來,“是不是真有那麼厲害,還得手底下見真章!”
我傲然一笑,從容的從他手裡接過刀來,微微頷首:“那麼,就請三阿哥多指教了!”
濟爾哈朗今天回來的很晚,烏塔娜身子弱,熬不了夜,是以一向睡得都早。濟爾哈朗不願驚擾她的好夢,只在寢室外略略看了一眼,便直接搬了一大堆的摺子躲進書房。
亥時末,我見書房的燈仍舊亮著,便讓廚房弄了些點心,在門□到侍衛手裡時正打算離開,忽然聽到濟爾哈朗在屋內喊我的名字。
走近房內,濟爾哈朗正精神十足的坐在書案前寫摺子,竟無半分睏倦之意,倒是身旁隨侍磨墨的小丫頭小臉苦哈哈的皺著,眼皮不時的耷拉打架。
“貝勒爺有何吩咐?”
“這些點心是你送來的?”見我點頭,他讚許的說,“難為你細心。我進府的時候聽人說你今兒個教訓了那三個皮猴?”
我心裡一懍,忙退後一步:“奴婢不敢。”
“你做得很好,沒什麼敢不敢的……那三個小子欠揍,不知道天高地厚,人外有人。”
我這才鬆了口氣,剛才聽他那話,差點沒把我嚇得奪門而逃。
“我只是和三位阿哥切磋刀法,其他的並不敢逾矩失禮。”
濟爾哈朗無所謂的擺擺手,撿了食盒內的糕點細細咬了兩口,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摺子上。我等了十來分鐘,見他始終專注辦公,似乎已經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我又困又累,有心想走可又不敢,愣在那裡進退兩難。
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就在我頻頻點頭打瞌睡的時候,一陣凳腳拖動的響聲驚醒了我。
“噯!”濟爾哈朗大大的伸了懶腰,敲著桌子笑道,“可算做完了。”
“嗯……”我拖長聲音低哼了聲,有氣無力,“那就請爺早些安歇了吧。奴婢告退!”
“阿步!”
“在。”我無奈的收回腳步。
“阿步,以你如今的身手,屈居在我府裡做一個小丫頭實在可惜……”他說了一半,沒再接著往下說。
我原還漫不經心的聽著,忽然精神一振,驚喜交集:“既然爺覺得可惜,那便容我女扮男裝,跟你一起上戰場殺敵吧!”
濟爾哈朗明顯一震,盯著我看了老半天:“你想上戰場?你可知那是怎樣一個地方,兩軍廝殺豈同兒戲?”
他語音單調低沉,一雙利眸咄咄逼人,緊盯著我不放。我微微一笑,毫無懼色的回答:“知道。”停頓了下,收起笑顏,嚴肅的看向他,與他的目光對上,“我上過戰場!也殺過人……”
濟爾哈朗嘴角一抽,深邃的眼眸漸漸露出困惑之色來,許久後他才吶吶的冒出一句:“你到底是什麼人?”迷惑的嗓音逸出喉間,他回過神來,神色又恢復以往的溫和平靜,輕笑,“聽你口氣對自己相當有自信啊,那好,你先跟我講講,以咱們大金國如今的局勢,你可知大汗下一個目標會鎖定在哪裡?”
我咧嘴一笑:“不外乎三點,一為大明,二為蒙古,三為朝鮮……不過,以目前的形勢看,若我是大汗,我會先打察哈爾林丹汗!”
濟爾哈朗吃驚之餘竟騰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早料到他會有如此反應,神色未變,只是淡淡的望定他,淺笑不語。
“好!很好!”他猛地一拍桌子,顯得極為興奮,這一舉動把站立一旁打瞌睡的小丫頭嚇得半死,面如白紙的撲嗵跪倒。
我掩唇噗嗤輕笑,濟爾哈朗愣了下,也忍不住笑斥:“起來!不中用的東西,就這點膽子麼?”
小丫頭揉著眼睛,唯唯諾諾的站了起來,滿臉驚懼之色。
“阿步!你與我不謀而合,我也猜最遲明年夏初,大汗必當再度親征,追剿林丹汗!”
我心裡抽痛,面上卻仍要強撐出一副微笑篤定。
“今兒個崇政殿早朝時發生一件大事,你可猜得出是何事?”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我,我從他明利的眼光中捕捉到了一絲審度的意味。
他這是在考量我。
我捏緊了手指,我沒有勝於常人的大智慧來洞察一切,但我堅信我比任何人都瞭解皇太極!
閉上眼,心中暖暖的升起一股柔情。如果我是皇太極……如果我是他……
倏地睜眼,我嘴角上翹,擲地有聲的吐出四個字:“南面獨尊!”
濟爾哈朗的震撼之色完全顯現在臉上,困惑、震驚、新奇,甚至帶了些許敬佩。
他微微頷首:“今兒個朝上有人上奏,指責莽古爾泰既已被廢黜和碩三大貝勒的身份,便不該再享與汗同尊南坐,共聽議政的榮耀……阿步,如若你是莽古爾泰,聽到有人這般公然責難,你會怎麼做?”
“我對五爺會如何行事並不感興趣,我更感興趣的是大和碩貝勒對於此事的態度!”
“代善?”
“是。”我將眼瞼垂下,任由捲翹的眼睫遮蓋住內心的緊張和忐忑。往事歷歷在目,而這一次似乎是歷史的重蹈,必然要在關鍵處考量代善的抉擇。
濟爾哈朗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看來怎麼也誤導不了你呵。阿步,你的洞察力相當敏銳,好像對朝政之上的每個人都了若執掌。沒錯,今兒這事沒鬧成僵局,全虧了代善——‘我等奉大汗居大位,卻又與大汗並列而坐,此舉本非合乎情理。自今以後,大汗南面居中而坐,以昭至尊之體,我與莽古爾泰侍坐於側,如此方妥!’他講完這句話,主動從汗位旁走下臺階,莽古爾泰見此情景,自然不好再有異議,只得離座跟行……”
呼吸稍稍一窒,雖然明知以代善的性情和當初的允諾,會有今日之舉早在預料之中,然而當真從濟爾哈朗口中聽到這個訊息,卻仍是止不住為他感到愧疚和心疼。
從那位置上走下來,等同於再次放棄了自己的權力。
代善……這一生,我負你太多、太多……
“等過了年,正月起便會正式由大汗一人坐主位,南面獨尊!阿步,若是明年戰事起,你可當真願跟隨我同赴蒙古?”
“是。”我小聲的回答,底氣有些發虛,這倒並非是我在害怕打仗,而是我的動機不純。
我並不是為了做一個效忠主子的義僕,而自告奮勇隨他上陣殺敵,我只是想借出征的機會伺機接近那個我想見的人罷了。
畢竟在茫茫的蒙古大草原,遠要比進入重樓深鎖的皇宮,更容易見到一國之君。
天聰六年正月,大金國廢除三大貝勒並坐制,大汗皇太極南面獨坐。
三月二十,皇太極終於決意第三次親征察哈爾,遣使命蒙古喀喇沁、土默特、伊蘇特、扎嚕特、翁牛特、喀喇齊哩克、巴林、科爾沁、阿嚕科爾沁等部,十日後出兵隨徵,相約在昭烏達會師。
雖然決定來得突然,可滿朝文武卻少有驚愕之色,皇太極對林丹汗的恨意深惡痛絕,稍能揣摩聖意之人皆是一清二楚。
當日濟爾哈朗回朝告知全家,此次西征他將隨汗出征,瀋陽則由貝勒阿巴泰及杜度等人留守。
烏塔娜雖然性情婉約柔順,可骨子裡卻透著葉赫族人特有的剛毅,只是默默吩咐下人替丈夫備下從軍行囊。倒是那三位側福晉,不是咋咋呼呼,大驚小怪,便是哭哭啼啼,沒完沒了。別說濟爾哈朗嫌煩,就連我見了,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恨不得大軍當晚便開拔出徵,掃卻耳邊嘈擾。
“阿步,軍令已下,明日我當整頓鑲藍旗將士,宣讀大汗汗諭。你……”
我領悟其意,當即學男子禮儀甩袖跪下:“鑲藍旗小卒阿步接聽軍令!”
濟爾哈朗從箭袖內取了一卷黃帛出來,緩緩展開:“宣大金國汗諭——以察哈爾汗不道,故親率大軍征討,必先紀律嚴明,方能克敵制勝。八旗固山額真、梅勒額真、甲喇額真、牛錄額真、以次相統,當嚴行曉諭所屬軍士,一齣國界,悉凜遵軍法、整肅而行。若有喧譁者,除本人即予責懲外,該管將領,仍照例治罪。大軍啟行之時,若有擅離大纛,一二人私行者,許執送本旗固山額真,罰私行人銀三兩,給與執送之人。駐營時,採薪取水,務結隊偕行。有失火者,論死。凡軍器,自馬絆以上,俱書各人字號,馬須印烙,並緊繫字牌。若有盜取馬絆、馬絡等物者,俱照舊例處分。有馳逐雉兔者,有力人罰銀十兩,無力人鞭責。啟行之日,不得飲酒。若有離纛後行,為守城門及守關門人所執者,貫耳以徇!”
軍令如山,果然嚴不可欺!
濟爾哈朗在宣讀汗諭時語氣凌厲,莊嚴肅穆,我悚容正色,不敢輕忽玩笑。待他念完後,我伏地磕頭,三呼萬歲。
“起身吧。”他恭恭敬敬的收了軍令,臉色稍緩,慢慢恢復笑容,“你可不是一般小卒,你是我濟爾哈朗近身侍衛……切記不可隨意離隊,時刻隨在我左右便是。”
我聞言非但不喜,反而大失所望。不讓我隨意離隊,那我還怎麼去找皇太極?
“爺,你要的東西我都命人打點下了。”烏塔娜嫋嫋從梅樹後走出,一身雪白的衣裳襯得她空靈如仙。只是臉色太過慘淡,白如蠟紙,面頰削瘦,襯得那雙黑眸越發大得出奇。她縹緲的站在雪地裡,懨懨一笑,好似一朵過了花期的白梅,轉眼變將凋謝。
我陡然生出一縷不祥的念頭,但隨即按下,不敢再讓自己胡思亂想。
“外頭冷……”濟爾哈朗接下自己的斗篷,密密的將妻子裹了進來,寵溺的責怪道,“你總忘了新增衣裳,哈雅那丫頭服侍得也不上心……”
“爺……不礙事。這幾個月阿步陪我說笑解悶,我倒覺得身子爽利了許多。阿步是個細心妥貼的人,有她跟在你身邊,我也安心……”
濟爾哈朗微微一笑,隨手從梅枝上折下一朵梅花,濃情密意的替烏塔娜簪在鬢旁。他堂堂七尺男兒,做這種親暱之事,原該透著彆扭,可偏偏他們夫妻二人一個英俊瀟灑,一個婀娜嬌豔,站在一起猶如一道亮麗的風景色,無論做什麼都分外養眼,夫妻之間的言行舉止更是透著繾綣情意,叫人見之倍受感動。
許是覺得老是圍繞戰事問題講多了鬱悶,濟爾哈朗突然哈哈一笑,故意扯遠話題:“烏塔娜,宮裡這兩天會有喜事哦。”
“哦?”她眨了眨眼,嬌笑,“什麼人娶親?”歪著頭,想了想,“難不成科爾沁又給大汗送女人來了?”
“不是科爾沁……這回是大汗主動求的親事。”
我手指一顫,兩條腿忽然像被灌了鉛一般,再難挪動分毫,只得僵硬的挺著脊樑骨傻站在原地,空洞的望著他們夫妻。
“大汗聽聞扎魯特部貝勒戴青之女甚為貌美賢惠,正月裡便託人去提親。今兒個有訊息傳來,扎魯特部的送親隊伍已經離瀋陽僅餘五十里,明後兩天必可抵達。”頓了頓,濟爾哈朗的語氣忽然凝重起來,“大汗今日下達軍令的同時,亦下了道後宮的封妃令。大妃博爾濟吉特氏哲哲高居中宮那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你卻怎麼也想不到。大汗只是讓側妃博爾濟吉特氏布木布泰入主西宮,卻下旨封還未過門的戴青之女為東宮妃,地位猶高於側妃之上。”
烏塔娜噫呼一聲,訝然道:“這是何道理?難道扎魯特部竟然比科爾沁更重要?不對啊……完全說不通啊,戴青之女尚未過門,而側妃博爾濟吉特氏布木布泰不是已經替大汗誕下兩位格格了嗎?怎麼看都應該是側妃為尊吧?”她連連搖頭,一臉的不可思議,“即使不封布木布泰,若論母以子貴,也該先封側妃葉赫那拉氏才對,怎麼算也輪不上一個未過門的女子啊!”
“平日我怎麼跟你說來著,你難道都忘了?”濟爾哈朗小聲低語,“大汗的心思……東宮妃,只能由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來做!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啊!”烏塔娜恍然大悟,一字一頓的念道,“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
我的心彷彿一下子被人掏空了,冷風嗖嗖的往裡倒灌,卻始終無法填滿我的空,止住我的痛。
眼淚簌簌墜落,我低著頭,看著淚珠濺溼繡花鞋面。我抽噎,胸口難受得像是要炸開般,一個響亮的聲音不斷在我耳邊盤旋:“悠然……步悠然!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我愛新覺羅皇太極獨一無二的……”
“阿步!”
“阿步!”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濟爾哈朗夫婦詫異的望著我。
“你怎麼了?”烏塔娜關切的詢問。
我用手背抹去淚水,強顏歡笑:“不,沒什麼。只是……見貝勒爺夫妻恩愛。我……我想我丈夫了!”語音哽咽,眼淚忍不住滾落,我蹲下身子,悲聲哭泣,放任自己宣洩心底無盡相思,“我想他……我好想他!我好想回到他的身邊……好想再見到他……”
四月初一,征討察哈爾的大軍正式起行,由瀋陽出發向西挺進。
第二日抵達遼河,時值遼河河水泛漲,除八旗親貴貝勒乘船渡河外,其餘將士皆靠鳧水而過。因人馬眾多,竟是耗時兩天兩夜才全數安然渡得河去。
之後沿途經都爾鼻、喀喇和碩、都爾白爾濟、西拉木輪河等地,大軍於四月十二抵達昭烏達,途中不斷有蒙古諸部貝勒率兵前來會師集合。
這其中包括喀喇沁、土默特部諸貝勒、喀喇車裡克部的阿爾納諾木車、伊蘇忒部的噶爾馬伊爾登巴圖魯、扎魯特部的內齊、敖漢部的班第額駙昂阿塔布囊、奈曼部的袞出斯巴圖魯、阿祿部的薩揚、巴林部的塞特爾、科爾沁的奧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