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夢境 驚魂 咫尺 聆秘 恩養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遠眺黑沉沉的夜裡點點火光,我情緒激動,心口隱隱抽痛。

皇太極的話語猶然在耳:

“悠然!明廷的火器甚是厲害,若是咱們大金也有這等犀利的大炮,那……”

“悠然……八旗擅於奔襲戰術,所向無敵,然而明兵固守城池,頑抗不出,八旗縱有良將勇士,也無計可施……”

“悠然……用咱們的弱勢去拼對方的強勢,無異以卵擊石……你是對的,袁崇煥一日不除,寧遠、錦州便永遠拿不下來……”

“悠然……如果不硬攻強取,那又有什麼法子能打下一個城來?嗯,我得好好想想……”

“悠然……不取寧錦,繞過山海關,繞過袁崇煥的關寧鐵騎,我亦能將八旗精兵插入他大明腹地,打到北京去!”

“悠然……悠然……”

“悠然……”

“……”

“我來了!”我輕嘆,眼淚無聲無息的落了下來,“我來了,皇太極……我在這裡,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回來找你……

我想你!好想你!

東方微白,紅霞漸漸從地平線上透了上來,映得天地一線間燦芒四射。眼淚濛住雙眼,我喜極而泣,近了,很近了!我與皇太極不過只隔了一個大壕溝,他的明黃汗帳就搭在百丈開外,日出的霞光將它的頂子映得通紅,煞是好看。

“你跑這裡來做什麼?”

身後陡然響起多爾袞的聲音,我忙伸袖擦乾眼淚,回眸淡然道:“看日出啊!你不覺得日出很美嗎?”

朝陽緩緩升起,橘色的光芒籠在多爾袞白色的戰袍上,朦朧耀眼。我微微眯起眼瞼,看不清他的臉色,卻能清晰的聽到他的輕笑:“不錯!是很美!不過不是日出,而是你——”

他突然踏前一大步,伸手摟住我的腰身,我心生警覺,蹙眉叱道:“做什麼?鬆手!不然我翻臉……”

“嘖……”他雙手勒住我的腰身,將我騰空抱裡地面,大笑,“你翻臉吧,我喜歡看你翻臉的樣子!”

“無賴!”我踢腿掙扎,心裡直冒火。怎麼小時候沒看出這傢伙的本質,竟是個地地道道的大色狼——方才在他的營帳,居然發現七八名稚齡女子,一個個哭天抹淚的,一打聽才知竟是從大淩河城內俘獲的女子,滿漢蒙三族皆有——他可真是一網打盡,生冷不忌。

別看多爾袞身材削瘦,力氣卻是大得出奇,我被他圈在懷裡根本無法動彈,那些花拳繡腿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他渾不在意,臉上掛著痞賴的笑容:“你越是鬧騰,我便越是喜歡!”

“多爾袞!放開我!不然要你好看!你會後悔……”

他突然騰出右手壓住我的後腦,我又驚又怒,眼睜睜的看著他湊過臉來,厚實的嘴唇封住我的喊叫。

“唔!”我頓感一陣噁心。

抬手怒不可遏的抓向他臉,他悶哼一聲,急速撤離:“不是告訴你別打臉的嗎?”他鬆開我,摸著左臉頰上被我指甲撓出的兩條血痕,面露悻色,“你這女人……”

他作勢揚了揚手,我驚懼的跳後一步,閃避一旁。

“哼!”他惱怒的甩手,“你成心讓人看我笑話呀?”

“你這頭豬!色膽包天的大豬頭!”我逃開他五六米,回身叫囂怒罵,“你倒是什麼人都不放過,見女的就撲?瞧你那德行,豬圈裡養了那麼多頭豬,你怎麼不衝它們發情去!”

“你說什麼?”多爾袞氣得面色鐵青,跨步追來。

我尖叫一聲,想也不想就往壕溝裡縱身跳了下去。

多爾袞跟著跳下,我惶然失色,撒腿往那黃帳奔去。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有好幾次多爾袞的手指甚至夠到了我的背心,我嚇得渾身冒汗,抓過壕溝邊的泥塊沒頭沒腦的往後丟,耳聽他悶哼聲不斷,我只是驚懼的拼命往前跑,連頭也不敢回。

眼看壕溝拐彎了,我攀住溝沿,手腳並用的爬了上去。明黃色的汗帳此時離我不過三四十米,我驚喜忘形,歡呼一聲,往那汗帳直衝了過去。

“回來——”多爾袞的聲音近在咫尺,著急的大叫,“那裡不能亂闖……”

我緊張得要死,哪裡顧得上聽他嚷些什麼,只求能快些擺脫他的糾纏。而且……皇太極就在那裡!我如何能不去?

他就在那裡呀!

心跳如擂,情難自禁。

皇太極!皇太極……皇太極……

“站住!”守在汗帳外的正黃旗士兵手持長槍攔阻我,我略一掃目,足足有二三十個人,不由頭皮一陣發麻。正琢磨著接下來是硬闖還是放聲大叫把皇太極引出來,倏地身後探來一隻大手,一把捂住我的嘴,跟著腰上一緊,多爾袞拽住了我,武斷強硬的把我往回拖。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敢阻攔,傻傻的呆愣當場。

“蠢女人!想找死也拜託你找個好點的地方死去!”他恨聲咬牙。

就在多爾袞不顧我的掙扎,帶著我重新跳入溝壕的同時,我分明看到對面黃色帳簾嘩啦掀開,由內魚貫而出四五名青衣太監,隨即簾後閃過一道黃色身影,略低了頭穩步邁出。

我渾身劇震,陡然間忘記了掙扎,兩眼發直的盯著那抹熟悉的身影。

眼淚潸然而下!

他就在那裡呀!近得似乎只要我大喊一聲,他就會像以前無數次的那樣,回頭對我報以溫和一笑。

可是……我發不出聲!我喊不了他!喊不了這個在我心裡唸了千百回的名字!

在多爾袞鋼鐵般牢固的鉗制下,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低聲和身邊的小太監喃喃細語,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環顧四周,然後緊了緊領口的狐裘,重新返回帳篷。

悵然若失,多爾袞什麼時候放下了我,我也不知道,只是默默抽噎,無聲的流淚。

“你還哭?老天啊,要哭的那個人應該是我才對!你知不知道,剛才若非我拖得夠快,你此刻鐵定已經人頭落地!”他伸手一指對面營帳,氣勢洶洶的教訓我,“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大金國聰明汗王龍帳,剛才那個人就是我的八哥,大金國汗……”

我一掌推開他,吼道:“誰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怒火中燒,想到他方才的無禮輕薄,真是一肚子的火氣沒處發,恨不能手裡有把刀子一刀捅了他。哦,不對!是一刀閹了他,省得他留著那禍根再來殘害無辜少女!

“我多管閒事?”他怒極反笑,“嘿,敢情你天不怕地不怕,不把我當回事也就是了,居然連我八哥也不放在眼裡麼?你是真沒領教過他的手段,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捏死你就好比捏死一隻小螞蟻那麼簡單……”他冷冷一笑,“別說我是在恫嚇你,事實上那些曾經敢於忤逆他,和他作對的人,如今不是一個個的作古化灰,也定然是身陷牢獄,死期將近!”

心裡莫名一緊,我喉嚨裡又幹又澀。作對的人……難不成是說三大貝勒!那麼代善他……

才欲張口探問,驀地頭頂灑下一片困惑的聲音:“哥,你躲這下面做什麼?”

倏然抬頭仰望,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屈膝蹲在土沿邊,清爽俊秀的五官上刻有三分阿巴亥的影子。他神情漠然的掃了我一眼,視線仍是挪回多爾袞身上:“快些上來……”

我下意識的垂下眼睫,比起四年前,此時的十五阿哥明顯添了一份肅殺之氣。腦海裡不自覺的浮現出阿巴亥被逼殉葬那晚,多鐸欲哭無淚的悲傷眼眸,我胸口頓時堵得發慌,方才還對多爾袞又嚷又吼的,這會子那股氣焰卻早給多鐸徹底澆熄了。

“何事?”許是見兄弟蹙眉不悅,多爾袞便也收了玩笑之心,難得正經的問了句。

頭頂半天沒吱聲,我不安的挪了挪身體,屈膝僵硬的肅了肅:“我先告退。”

才往後退了一步,胳膊上猛地一緊,多爾袞拉住了我,笑說:“真是奇了,在我跟前沒大沒小,蠻橫無禮的像是瘋婦。怎麼一見我十五弟,竟又乖得像只小貓了?”我不耐煩跟他拉拉扯扯的,連連甩手,他卻只是拉緊我的衣袖,不依不饒的追問,“難道我看上去比多鐸好欺負……”

強壓的怒火噌地又直躥了上來,我才要發飆,頭頂的聲音已是甚為不耐,搶先喝道:“哥!你怎麼老愛跟這些娘們纏一塊?我有正事跟你說,你聽不聽?”

“說!”簡簡單單一個字,聽起來似乎比多鐸更為不耐,“但如果是十二哥的事情,那就別再在我跟前提上半個字。你叫他趁早打消念頭,那種蠢話我已經聽了不下百遍了,不想再聽!”

多鐸表情一僵,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轉瞬即逝,沒留下半點痕跡:“不關十二哥的事,是嶽託……”

“嶽託又怎麼了?”多爾袞示意我爬上去,我沒理他,他反手抓住我的腰,猛力一託將我架了上去。多鐸原想閃避一旁,可也不知身後的多爾袞給他打了什麼眼色,他竟板著臉不情不願的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拉了上去。

多爾袞身手敏捷的從溝壕裡翻爬上來,利落明快的撣落身上的塵土:“說起來昨兒個夜裡起大霧,我和嶽託、七哥、十哥他們幾個都走散了,也不知後來情況如何。祖大壽那老小子該不會使什麼詐,趁機落跑了吧?”

“這倒沒有。”話鋒一轉,多鐸降低了聲音,“嶽託昨兒個比你早回營……為了五哥被廢的事,他居然膽敢直言衝撞大汗!你說他這小子是不是不要命了?”

多爾袞濃眉一挑:“嶽託這小子有點血性,比他老子強!”頓了頓,臉上滑過一抹不屑的冷笑,“他老子是個軟蛋!”

我聞言大怒,火冒三丈的瞪了多爾袞一眼,他正巧背對了我沒有瞧見。可我這一舉動卻恰恰被多鐸撞了個正著,他面上漸現狐疑之色,我忙諾諾的低下頭去。

多爾袞找了個大石頭坐了下來,指著多鐸說:“你接著說,嶽託替五哥鳴不平,那大汗什麼態度?”

“還能如何?要怪只能怪五哥性子急躁,幾句話不合,公然頂撞大汗不說,竟然還衝動的在御前拔刀相向……這和碩貝勒的封號被廢,那是意料中事。”

“意料中事?呵呵……那倒是……的確是意料中事。”多爾袞打了個哈哈,一慣嘻笑的口吻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十五,八哥的心思你能捉摸到幾分?御前露刃,五哥之所以會那麼衝動,我看其實早就在八哥的謀算之中,他罵五哥什麼來著?你難道不記得了麼?”

多鐸皺眉:“難道大汗故意的?”

“誰人不知我大金聰明汗素來睿智冷靜,你就是拿枝箭鏃指著他的腦袋,他也未必會有半分動容。為何獨獨在這場無謂的爭執中,他會對五哥的言辭犀利,竟然失了常理般破口大罵?甚至還用詞狠毒,一語刺中五哥要害!這分明就是要將五哥氣得跳腳……”

我站在一旁,心急如焚。有心想問個清楚明白卻又不敢輕易出言打岔,這會子聽他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喁喁對答,真好比將我擱在了燒沸水的蒸鍋裡,裡外煎熬。

我不清楚莽古爾泰出了什麼事,但聽起來好像是三貝勒的封號被廢了——這的確是意料中事,早在皇太極登上汗位那一刻,就註定了的。他不可能容許長期間的四人南面並坐,共理朝政。

要坐擁江山,做到獨裁獨權,必然得翦刈一切競爭對手。

我此刻唯一擔心的……只是代善!不知道他在這場風波中,又是站在怎樣的立場來對待。

多鐸沉吟片刻:“那天大家情緒都很激烈衝動啊,我看不出大汗哪裡像是在作假,他罵五哥兇狠殘暴、手弒親母,也確是事實啊……”

“得了,多鐸!你……”多爾袞指了指多鐸,欲言又止,“唉,算了。你接著說,接著說……嶽託現在怎麼著了?”

“還能怎麼著,和五哥一般下場,奪了和碩貝勒的稱號,降為貝勒,另外罷去他的兵部之職!”

這下連多爾袞也坐不住了,從石塊上一躍跳起:“這麼嚴重?”轉念一琢磨,“是了,大汗這是殺一儆百呢,嶽託是他的親信尚且如此重罰,這下子旁人可再不敢替五哥求情多言……啊,好啊!去年阿敏才被罰終生幽禁,今兒個轉眼就輪到老五頭上了。三大貝勒一下就去了兩,且看老二接下來一個人還怎麼唱完這臺好戲吧!哈哈……”

我越聽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只覺得酸、甜、苦、辣、鹹、澀種種味道全被打翻了,攪混了,一股腦的塞進了我的嘴裡。吐也不是,哭也不是,笑更不是……

多爾袞拍手稱笑,那般無邪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令他看上去真像是一位毫無心機、天真忱摯的頑皮少年。可惜……我現在卻再不敢小覷他,把他想像成如表面那般的純真無知了。

攝政王就是攝政王,雖然年紀尚輕,可是他的鋒芒已顯,雖然他收斂得較為沉穩,但是比起我打小看慣的皇太極而言,多爾袞還是略遜一籌。

“女人!過來!”多爾袞忽然向我招手,臉上掛著壞壞的笑容。

我不進反退,瑟瑟的往後挪了兩步。

“又想跑?”他衝上來一把捉住我,“爺肚子餓了,沒力氣再跟你完追逐遊戲!乖乖的跟我回去吃早點……否則爺我餓慌了,可是會飢不擇食的。”

他言語曖昧猥褻至極,熱辣辣的呼吸從我耳朵裡直灌而入,我放聲尖叫,低頭張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他發出一聲怪叫,我趁著他鬆手之際,撒腿就往汗帳那邊跑。

“又來?蠢女人!怎麼老想找死!盡給我惹麻煩……”

“哥——你搞什麼?”

“少囉唆,趕緊幫忙追啊!”

“哥——”

這回我長了個心眼,趕在那黃帳周圍的侍衛圍上來之前,便早早的迂迴繞道,闖到旁邊其他的營帳堆裡去。

我就是想把事情鬧大,越大越好,越亂越好……我不介意跟二十多人一起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最好是把整個正黃旗計程車兵都給引來,反正外頭動靜大了,皇太極自然就會出來了……當然,前提還得是我有命活到皇太極出現,可別在半道被人逮到,就地咔嚓正法。

就在我滿心算計,準備轟轟烈烈的搞出一場騷亂來,突然斜刺裡從邊上的營帳後閃出一隊人來。我跑得正起勁,一個沒留神直接撞了上去,當場便把那個領頭的男子給撞翻在地。

我仆倒在他身上,左手撐地的時候蹭破了掌心,火辣辣的疼。

那人哎喲喲的喊起,估計仰天摔倒時後腦勺磕地上了,撞得不輕。我滿心歉疚,忙忙的伸手想拉他起來:“對不住!對不住……”

手才抓到他的胳膊,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掌揮開,多爾袞微惱的聲音跟著傳來:“留下你這女人可真是個禍害!”

那名男子很快便被人扶了起來,只見他約莫三十來歲,膚色略白,相貌清癯,舉止儒雅。馬褂長辮,體型與尋常女真人無甚分別,我卻橫豎瞧著他覺得有點彆扭和眼熟。

他在瞧見多爾袞、多鐸兄弟二人後,面色微變,來不及拍乾淨身上的泥土,忙恭恭敬敬的行禮:“兩位貝勒爺吉祥!”

多鐸冷哼一聲,態度甚是傲慢,多爾袞似乎也沒把他多放在眼裡,只是淡淡的衝他略一頷首。

我聽他說話,猛地腦子裡靈光一閃,涼涼的吸了口冷氣。

是他!原來竟是他——那個在蘇密村時告知我“七大恨”的範秀才!

正覺驚異震撼,範秀才身後唯唯諾諾的走出來一個人來,身上居然穿了一襲青色漢衫,對著多爾袞兄弟恭身一揖到底:“兩位貝勒……”

“唷!”多爾袞突然笑起,滿臉堆笑,“祖大人客氣了!”

他說了這句話後,對面作揖之人面露困惑之色,範秀才見狀,小聲在那漢人耳邊嘀咕了一句,他這才恍然笑起。

這種場面在我看來相當詭異——很明顯一邊是漢人,一邊是滿人,雙方語言溝通不是很順,頗有雞同鴨講的味道,關鍵時刻全靠範秀才在旁細心翻譯——然而詭異之處就在於此了,他們彼此間聽不懂在話語,在我聽來卻都是一樣的,完全沒分別。

我汗毛直豎,寒森森的打了個激靈,吸了口氣悄悄往後挪了一步。沒曾想多爾袞死死的拉住了我的胳膊,小聲在我耳邊恐嚇說:“你再動動試試,我拿刀剁了你的腳!”語音森冷,竟不像是在玩笑。

我嚇出一身冷汗,不敢再輕舉妄動,悄悄側目望去,卻見多鐸在一旁冷眼瞅著我,幽暗的眸光裡藏著深徹的探究,卻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雙方沒有太多的語言交流,事實上由於溝通不便,大家好像都沒什麼興致要說話,彼此寒暄幾句,也權當走個過場罷了。於是沒過幾分鐘,多爾袞便扯著我往鑲白旗的營帳走,便走邊直嚷著叫餓。

我心裡暗叫一聲:“可惜!”戀戀不捨的回頭瞥了眼十丈開外的黃頂子,卻有些意外的看到範秀才領著姓祖的漢人走進了汗帳。

腳步不由自主的停頓住。

“又想搞什麼?”多爾袞的聲音明顯透出不悅,“你在看范文程還是祖大壽?那兩個漢人有什麼地方吸引你看個沒完了,竟還擺出一副難捨難分的表情來……”

范文程?哪個范文程?範秀才……是范文程?滿清第一漢臣范文程?!

我吃驚的張大了嘴!

而祖大壽,我對此人雖然不是很瞭解,可是我卻很八卦的知曉他有個外甥大大的有名,那就是日後名留清史的“衝冠一怒為紅顏”——吳三桂!

沒想到啊,居然……

“走!”多爾袞似乎當真動了肝火,毫不顧惜的使勁拽了我的胳膊往前走,“餓死了!回去吃飯!”

多爾袞把我當成了使喚丫頭,他和多鐸在用早膳的時候,非讓我站在一旁伺候。我其實早已又累又餓,昨晚上飛機之前我就沒吃飽,經過一宿的折騰,肚皮就快貼到背心上去了。

可是……

嚥了口唾沫,心裡忍不住把混蛋多爾袞詛咒了一百遍。

“哥!”多鐸似乎特別嫌我礙眼,吃到一半終於忍不住發作道,“你能不能讓這女人滾蛋?”

這是我巴不得聽到的一句話,可惜多爾袞只是淡淡回頭看了我一眼,未置可否。我咬牙切齒,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地上去。

“哥,軍營裡不能玩女人!若是被大汗知道你私藏了那麼多的女奴,恐有怪責。之前你攻打大淩河時冒進突襲,已為大汗不喜,如今再搞出這等事來,只怕……反正你也嘗過新鮮了,不如趁早解決的好,免留後患,遭人把柄!”

多爾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多鐸面上轉喜,站起說:“那好,我這就……”

“不急,吃完再說。”揮手示意多鐸安心坐下。多鐸猶猶豫豫的坐下了,目光有意無意的瞥了我一眼,我頓時驚得手足冰冷,膝蓋一陣發軟。

在剛剛過去的七八個小時裡,我都是渾渾噩噩,沒怎麼冷靜的好好思量一下自己的處境,滿心期盼的就只是想要去見皇太極,實在是興奮衝動過了頭。

此刻細細想來,其實在沒見到皇太極之前,無論我是否落在多爾袞的手裡,我都處在有種看似安全,實則危險的邊緣地帶——一個不小心,隨時可能送了自己的小命。

回想起之前對待多爾袞大呼小叫的態度,腦門上不禁冷汗涔涔。我之前的那種有恃無恐到底來源於何處啊?多爾袞看似嬉皮笑臉,沒心沒肺的,實則卻是最最喜怒無常的一個人。跟這種人打交道,若沒幾分小心謹慎,一味的胡來,我只怕真會連怎麼死的都不清楚。

不由自主的掐了把自己的手背,這個身體……是自己的,不是東哥,不是借屍還魂,是真真切切的步悠然!這要是有個萬一,那可真的就是萬劫不復,永不超生了!

滿腦子正胡思亂想,沒了主張,陡然間竟又驚駭的發現自己兩處手腕皆空,那串翡翠手串不見了!

是什麼時候不見的?我竟懵懂無知!

是在路上遺失了,還是……留在現代了?

“女人,你在害怕什麼?”多爾袞戲虐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嚇了一跳,茫然抬頭。他就緊挨著我身前站定,觀望帳內,多鐸已不知去向。

“十……十五爺呢?”

“出去辦事了。”他輕笑,手指隨意的撩撥起我肩頭披散的髮絲。這個動作太過曖昧,我心裡咯噔一下,好比吃飯時嚼了粒沙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還是不願告訴我你的來歷嗎?”他的話雲淡風輕,可是我卻不敢再當戲言來聽。下巴被他捏住抬起,我驚懼不定的望入他的眼底,那裡深不見底,不帶絲毫感情。“多鐸一會兒可就回來了……”

我心中一顫,震駭間慌亂脫口道:“我……我是蒙古人!”

“哦?蒙古人?”多爾袞微微眯起眼,像頭伏擊獵物的豹子,我突然察覺自己像是不小心撩撥起了他的某根敏感神經,危險的氣息迎面撲來,“林丹汗派你來做什麼?”

我一怔,好半天才漸漸省悟過來!

林丹汗……

原來,這才是多爾袞容忍我的真正原因!他從一開始就對我的身份起疑,於是試圖藉著嬉笑怒罵,放鬆我的警惕,然後套我的口風?偏我在他面前,還一次又一次的往皇太極的汗帳闖……這個舉動落在他眼裡,只怕就真成了意圖不軌的表現。

也難怪,他竟會毫不避諱和我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大談大汗翻雲覆雨的強硬手腕,他其實也是想更進一步的暗示和試探我吧?

真是暈啊,我稀裡糊塗的就這樣成了多爾袞眼中的一名“刺客”!

“不……不是!”面對他眼底漸現的殺伐狠厲,我大叫著搖頭,“我、我是科爾沁……我是科爾沁部落的!”

他的手緩緩滑過我的脖子,冰冷的手指像柄利刃一般來回撫摸,那種感覺讓我渾身戰慄,皮膚隨即泛起一層細小疙瘩。

“這個謊話編得不夠高明哦!其實你這女人還是挺有意思的,就這麼死了真的太可惜了!”

“我沒有……”呼吸一窒,他手指開始收勁,一點點的勒緊我的脖子,“我真的是科爾沁……不信你可以問你的大福晉烏雲珊丹……”

脖子上的力道猛然一鬆,多爾袞撒手退後:“你知道烏雲珊丹?你……真的是科爾沁部落的人?”

“咳咳!”我大口喘氣,為了避免他再來上這麼一次,忙搶著說道:“我不旦知道烏雲珊丹,我還知道大玉兒……”

為了能更大程度的取信於他,我故意不說布木布泰的名字,只說“大玉兒”這個小名。多爾袞果然驚訝不已:“呵,你知道的還真挺多……”他沉默片刻,退後往木椅上大馬金刀的一坐,“說說,你到底是誰?”

“我說什麼你便一定會信麼?”我冷笑,以退為進,故意把話說的虛虛實實,讓他捉摸不透,“我若說我是汗王大妃博爾濟吉特氏哲哲親妹,烏雲珊丹和大玉兒都是我的侄女兒,你信是不信呢?”

多爾袞眼底滑過一抹笑意:“若真是那樣最好……”話音一轉,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去換套男裝,這幾天乖乖的待在軍帳裡,除了正白旗和鑲白旗的營地哪都不要亂跑……就算你是汗王大妃的妹子,若是膽敢亂闖汗帳,同樣也是死路一條。”

聽他口氣,似乎信了七八分,我強行按捺下一顆狂跳的心,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是真是假,回到瀋陽,自見分曉!我希望你說的都是真話……”頓了頓,轉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緩了口氣,幽然嘆道:“阿步!我叫阿步!”

今兒是十一月初一,大淩河軍民已在祖大壽的帶領下全部歸降,大淩河之戰已經接近尾聲,換而言之,大軍不久便可拔營回瀋陽。且不說回去後,我的謊言一戳就破,就是想再見皇太極一面,也遠比現在要困難得多。

下午汗帳內設宴款待祖大壽等大明降將,皇太極下召令多爾袞、多鐸前往陪宴,我瞅著沒人注意便偷偷溜出了鑲白旗的營帳。

才走出沒多遠,便見長龍似的隊伍逶迤而行,哭聲連綿不絕,上萬名的漢人不分男女老幼的接踵從大淩河城內走出,一個個蓬頭垢面、面黃肌瘦,叫人視之不忍。

我呆呆的站在一邊看著八旗士兵呼喝不斷的押解著這些降民,茫然若失。

戰亂之下,求存何易?

只是苦了百姓……

一時心有所感,黯然神傷的退了回來,想著皇太極近在咫尺,偏生無緣得見,心裡又是一陣絞痛,怔怔的落下淚來。

大汗錦帳離此不過十丈,看似觸手可及,可是這點距離卻又彷彿是那迢迢銀河,硬生生的阻斷了我倆。

躲藏一隅,我盯著那頂黃帳一看就是兩個多時辰。眼見得天色漸漸暗下,我站得腿腳俱麻,心裡卻不禁歡喜起來。帳前的侍衛換過一批,戒備似乎不若先前那般嚴謹,我正思忖該如何趁著夜色靠近帳去,忽然身後悄然傳來一人低語。

“義父到底作何想法,澤潤不敢妄加臆斷。不過只要是義父的決定,澤潤必當遵從,絕無異議!”

聽得人聲後,我興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躲遠些,少惹麻煩。可偏偏站得久了,腿上麻得厲害,才稍一抬腳腿肚子就猛地抽筋了。我咬牙忍痛蹲下身子,焦急的揉捏發麻的肌肉。

星光黯淡,我蟄伏不動,黑漆漆的隱約可辨三個影子疊疊幢幢的交錯在一起,模糊難辨。

有人長長的嘆了口氣,沉重而又哀痛:“可法,你怎麼說?”

一個稍嫌稚嫩的聲音隨即答道:“我跟哥哥一般,全憑爹爹作主!爹爹說降便降,爹爹說去自去……”

我身子一顫。這三人原來並非是滿人!那會是什麼人?

“昨夜獻計襲取錦州,適逢大霧,與喬裝同行的韃子兵走散了。我原想趁亂逃回錦州,只是想到你們兄弟……我心有不忍。”

我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怪不得聲音有些耳熟,這人可不就是早起才遇見的大明降將祖大壽麼?

“忠孝自古難以兩全!爹爹,大義為先,毋需掛念!”祖可法年歲雖幼,可說出的一番話卻令人頗為敬佩。

“可法說的不錯!請義父放心離去!那韃子大汗看來也算是個聰明之人,若要在一干降金的漢人跟前顯示其英明寬仁的胸懷,寬撫眾人不安之心,便絕不至於會輕易遷怒我們……”

“忠孝兩全!”祖大壽大嘆一聲,痛呼道,“可我……誓守大淩河到最後,畢竟還是降了呀!我祖大壽已是大明眼中的罪人……”

“義父!這如何能怪你?大淩河被圍,援兵難至,城內饑荒無度,百姓食人果腹,焚骸取暖……義父,你為百姓著想,不得已出城投降,這如何能怪你?”

我聽得心驚膽戰,不敢再多探知下去,想快些離開,可偏偏這個時候祖大壽轉過身來,朝我藏身之處跨了兩步,一拳打在一顆老樹上,痛心疾首的說:“降了便是降了,哪來那許多的原由可為自己辯解?更何況……更何況當今聖上……聖上不辨忠奸黑白的事情,還做的少了麼?”

我動也不敢動,祖大壽模糊的身影離我僅差丈許,我如何還敢輕易挪步?

“爹爹還在為袁督師的事惱恨介懷嗎?”

祖大壽沉默片刻,突然怒道:“不錯!袁督師對朝廷忠心耿耿,韃子繞道蒙古,兵臨北京城下,他聞訊之後,率關寧鐵騎不惜長途跋涉,星夜趕赴京都勤王退兵,他何錯之有?為何聖上非要心生疑竇,處處留難?為何僅聽片面之詞,便認定他通敵叛國,竟將他……將他凌遲處死……”

我腦子嗡地聲響,險些摔倒。

袁崇煥已經……死了?

凌遲——千刀萬剮之刑!

這一刀刀割下去,割裂的不僅僅是袁崇煥的血肉,只怕還有那些跟隨袁崇煥出生入死的兄弟們,那些為大明江山浴血奮戰的將士們一顆熾熱之心哪!

崇禎果然夠狠!夠絕!也夠蠢……殺了一個袁崇煥,寒了一干關寧舊將的心,他簡直就是在自毀長城。

難怪祖大壽會在去留之間如此難以抉擇。

寂靜的夜裡,冷風襲襲,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驚動了這父子三人,三人連忙垂手站立一旁,黑夜裡有個和煦的笑聲響起:“祖大人父子離宴解手,遲遲未歸,大汗掛念祖大人,便讓我等出來相尋……”

“啊,範大人,寧大人……給幾位大人添麻煩了!”

一片客套的話語聲中,他們逐漸遠去,我這才敢站起身來。許是蹲太久了,這一猛然站立,頓覺兩眼一黑,眩暈感頃刻間吞沒了我。我忙閉上眼睛,等那股眩暈感過去。

這時突然有隻大手摸上了我的額頭,我被唬了一跳,驚恐的往後跳開一步。

睜開眼,一雙湛亮的眼眸直接跳入眼簾,我才“啊”了聲,後腰忽然被他攬臂托住。

“發燒了,居然還敢跑出來?”多爾袞微斥,言語中聽不出他是當真關心我的身體,還是別有他意。

我卻為他能準確的找到我的位置,感到萬分驚訝。

“在這發呆吹風很有趣麼?”他打橫抱起我,大步往鑲白旗的營帳走去。

我心中一懍,幡然醒悟,看來打從我出帳的那一刻起,身後就悄悄綴了跟梢的尾巴。我的一舉一動早落在他人眼中,然後通過某種渠道一五一十的彙報給了在汗帳內飲宴的多爾袞。

他對我,果然仍是心存疑慮,是以才會處處提防!

只是不知……方才祖大壽父子的一番言論,可有被旁人聽去?

應該不會吧?即使有人無意中聽到,也不見得能聽懂漢語,所以,應該沒事的……

我在心裡不斷的安慰自己。

多爾袞的喜怒難測,祖大壽的命運到底如何,我不得而知。就目前的情況看來,甚至就連我自己的命運,也已完全成了個迷惘的未知數……

祖大壽約定由自己先回錦州做內應,以策謀取。初二若聞錦州放炮,則知他入城,初三初四若聞炮,則知事成。於是當晚盛宴過後,自帶二十六人步行返回錦州,將一干子侄兄弟皆數留在了營地。

這幾日我受了風寒,鼻塞流涕,低燒不退。我原想搬出多爾袞的帥帳,一來跟他這個大色狼擠一處睡,我覺得缺乏安全感,二來也可避免將風寒傳染給他——我病了是小事,他若病了,那多鐸肯定會拿刀剁了我。可是這個意思才剛剛挑出點眉目,就被多爾袞一口拒絕。

他對我的疑心、又或者說是好奇心,已經由暗轉明,很明顯的擺在了臉上,他給我的感覺是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綁著我,好弄明白我到底在搞什麼鬼。

被人監禁似的生活真的一點也不好受,再加上感冒發燒,我難受得直想拿頭撞地。如此病懨懨的躺了七八天,錦州方面始終音訊全無,祖大壽果然像只斷線的紙鳶,一去不回。

初九這日大清早,我終於能從被窩裡爬出來活動手腳了,可還沒等在帳篷裡兜上兩圈,多鐸怒氣衝衝的嚷嚷聲便從帳外一路傳來:“我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

他到底什麼東西想不明白我不清楚,但卻清楚這位小爺若是心情不爽起來,首當其衝倒霉的那個人肯定是我。

帳簾掀動,多鐸滿臉忿怒的走了進來,才打了個照面,他微微一愣,果然衝我開火:“滾出去!”

我忙低下頭,小心翼翼的繞過他往門口捱過去,才走了兩三步,鼻樑上一痛,我與隨後進帳的多爾袞撞了個正著。

“又想溜哪去?”

我故作卑怯的行禮,小聲說:“十五爺有令,讓我滾出去,我不敢不滾!”

多爾袞愣了下,忽然放聲大笑,摟著我的肩膀說道:“不打緊!不打緊……十五爺讓你滾出去,十四爺再讓你滾進來就是了!”

“哥——”多鐸惱怒的拖長聲音表示不滿,“她分明就是奸細,你為何獨獨袒護於她?把她一刀砍了,眼不見心不煩,省心又省事!”

“你哪裡是煩她來著……”多爾袞淡淡的說,“大汗不過就是說了你兩句,又沒怎麼著你,至於發那麼大火嗎?”

“我就是想不明白!”砰地聲,多鐸一集重拳砸在支帳篷的樑柱上,砸得帳篷頂上簌簌落下一層灰來,聲勢驚人,“漢人有什麼好?不過是一□佞小人,卑賤奴才……大汗抬舉那些漢臣也就罷了,如今倒好,輕信那個狗屁祖大壽,被他三言兩語幾句好話一說就腦袋發昏的把人給放了回去。漢人他媽的全是說話不算數的小人,祖大壽食言而肥,今天居然還有臉遣人送來一封狗屁信,說什麼子侄望加體恤撫養!我呸,真正氣煞人!我就不明白了,殺了那些雜碎小人以儆效尤,振我軍威,有何不可?明明是對方毀約在先,背信棄義,為何大汗還不許殺了他們,竟決意要恩養姓祖的一家子?我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

“多鐸!”多爾袞厲喝一聲,制止住弟弟的過激行為,“大汗這麼做自然有大汗的道理!”

“他有什麼道理?”多鐸用力掙開哥哥的手臂,憤聲道,“他就一心向著漢人,學漢人的東西,開科舉,還設六部……”

“這些東西並不壞!好東西應當接受……”

“一味的偏信漢人,最後弄得被祖大壽戲耍,這難道也是好的?”

多爾袞眉心擰起,語重心長的說:“你怎麼老是這般容易衝動呢?最沒腦子的那個人是你,絕對不會是八哥。他是什麼人?會沒有事先料到祖大壽的意圖,他心裡其實早就有數了……”

“那還眼睜睜的放那小人回去?”

“以後咱們打的仗會更多,降服的漢人也會更多……咱們女真人再厲害,人口總是有限的,比不得漢人,所以不能一味的打壓,要學會以漢制漢。大汗之所以對祖大壽這般寬容,何嘗不是做給那些漢人降臣們看的?經此事例,再把紫禁城裡那個不明是非忠奸的崇禎皇帝,與大汗這般的容人大度放在一起作比較,哪個人更具明君氣度,在漢臣心中當可立見分曉。”多鐸聽得目瞪口呆,多爾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八哥做事,你還信服不過麼?”

多鐸啞然無聲。

“所以,祖大壽的子侄親族一律不能殺!不僅不能殺,咱們還得好好恩養他們,讓那些降服的漢人安下心來。以後再與明對仗,勸降時會有更多的人願意主動臣服,而不再是負隅頑抗……此乃攻心之上策。”

我在一旁聽多爾袞分析得頭頭是道,心中倍感寬慰和喜悅。

滿漢一家啊……

我的皇太極……

思緒飄飛,我真想能馬上就見到他,真想撲到他的懷裡,跟他說,想他……

天聰五年十一月十五,大金八旗大軍在拆毀大淩河城後,浩浩蕩蕩撤回瀋陽。

一回到瀋陽,多爾袞便把我直接帶回府邸,明裡是待若上賓,暗裡卻在我所住的暖閣外安插侍衛,嚴密監視。多鐸對兄長的這種寬容作法頗有微詞,我卻無心去多考量多爾袞的用意何在,只是為自己即將拆幫的假身份而坐立難安,急得直如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奇怪的是我進府的時候,見到的一群女人當中竟沒有烏雲珊丹的身影,於是詢問進來送茶水糕點的小丫頭,得到的回答竟是科爾沁有貴客至,大福晉受大妃相邀,昨兒個便進宮去了。

聽到這訊息,我又驚又喜。喜的是烏雲珊丹不在家,驚的是科爾沁來人了,只怕紙包不住火,我的事會拆穿得更快。

於是在暖閣裡困守了一個早上,終於決定趁多爾袞從宮裡接老婆回來之前趕緊腳底抹油。三十六計走為上,除非我當真不想再留著這小命去見皇太極。

這間暖閣原是兩開間的屋子,隔間是個堆雜物的雜物間,與這頭有道小門相連——想來這個暖閣原本應該也就是個關押懲罰犯錯的下人奴才們才會用到的禁閉室。

我偷偷潛到雜物間躲進一架廢棄的大木櫥櫃裡,櫃子裡空氣汙濁,聞著有股濃烈的黴味。我憋著氣在裡頭蹲了一個多時辰後,終於外頭有了動靜。

負責看管我的兩名侍衛多半發現我突然“消失”了,所以進屋來搜尋,隨著櫥門聽那悉悉索索的細碎腳步聲,我的心越跳越快。

“怎麼辦?”

“不……不知道。”

“要不要去稟告貝勒爺?”

“爺進宮了……”

一陣沉默,而後誠惶誠恐的顫慄聲再次響起:“要不,咱們先到別處搜搜,這麼短的時間,那女的跑不快,只怕還在府裡呢。”

“說的也是……趕緊找,不然貝勒爺非得扒了咱倆的皮……”

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懸著的一顆心卡到了喉嚨口,緊張得胸口發悶,腦袋發脹。可我仍是不敢輕忽大意,就怕一個不小心落得個前功盡棄,白受了這兩三個小時的苦。如此又撐了五六分鐘,屋內突然再度響起腳步聲。

“真的不在?”

“走吧,趕緊到外頭找去……”

踢踏的腳步聲再次遠去,我終於大大的鬆了口氣,從櫃子裡全身僵硬的爬了出來。才一露頭,規頂上擱著的一疊書籍夾著厚厚的灰塵,嘩啦啦盡數砸在我頭上,我嚇得連連跳腳,全身虛脫的一跤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