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隨徵 消亡 變天 冷戰 搬家 遼瀋 靈堂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約莫在街上逛了一個多時辰,我又累又餓,頭頂陽光褪去,忽地風雲變化。夏日裡雷雨竟是說來就來,半點也不由人。

豆大的雨點噼啪砸下時,我狼狽的躲進一處角門下避雨。屋簷建得不是很大,並不足以讓我容身,我正想著這下子可要遭罪了,忽然後背貼著的木門一鬆,我險些向後跌倒。

“咦?下雨天還來?爺不是囑咐您了嗎?說過往後不必再來……”

滿臉是水,額前劉海遮蔽住了眼睛,碎髮黏在頰邊,有一綹竟然跑進了我嘴裡。我隨口吐出髮絲,抹了把臉。

眼前的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中等個頭,人長得倒算魁梧,可是面生的很。我眯著眼連睨兩眼,還是沒能想起他是誰,可瞧他的樣子分明是在和我說話。

一時愣住,不知該作何應答。

“唉,您還是先請進來吧……”見我還在雨裡淋著,他忙將手裡的油紙傘遞過來。弓著腰身,眼瞼低垂,態度恭謹得似乎不敢多瞄我一眼。

我茫然的將傘接了過來,捏住傘柄輕輕打了個轉,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慢慢的在前頭領路。

打角門進去,拐彎便是座小巧別緻的園子,左右兩旁稀稀疏疏的種著一排排果樹,雨滴在枝葉上,悉窣發出聲響,空氣裡彌散著一股淡雅的香氣。

“今兒個是爺的壽辰,可爺不讓下邊奴才給大操大辦,大清早起來就把自己關在東閣裡……”我一愣,不由的停下腳步。

他似乎當真已把我錯認成她人,竟是絮絮的說個不停,我原還想問他借個地方躲雨,這下子反倒不好意思啟口了。正發窘為難,他忽然詫異的回過頭來,飛快的瞥了我一眼後,又趕忙耷下腦袋,眼睛直直的盯著腳下鵝卵石子鋪就的路面,甕聲甕氣的說:“那……奴才就不打擾了,奴才告退!”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轉身就一溜小跑的走了。暴雨滂沱,我抬手欲喊,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園子裡早沒了他的身影了。

尷尬的站在雨裡,我大感莫名其妙。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雨越下越大,我不敢多呆,忙急匆匆的順著原路返回。沒走幾步,忽然一陣“吋吋”之聲接連不斷的從西北角傳來,我好奇的側目望去,透過稀疏的綠葉間隙,一個穿著月白色馬褂的頎長身影飛快閃入我的眼簾。

呼吸猝然一窒,我踉蹌的後退半步,擎著的雨傘脫手滑落。

吧嗒……傘摔在地上,滴溜溜的圍著我腳邊打了個轉。

挽弓,搭箭……每一個動作都是那般的熟練流暢,宛若一副完美的圖畫!

雨幕如簾,嘩嘩的水聲彷彿已經不存在,我的耳際只能聽到那連續的吋吋聲,聲聲清晰。三枝羽箭應聲釘在對面的箭靶上,持弓的胳膊垂下,鐵胎巨弓的一頭支在地上,他緘默無語,大雨澆灌,水滴滴答答順著他的髮梢、衣襬往下落,那個肩膀巍聳的背影在淒涼的雨中,顯得孤獨而又落寂。

我咬著唇,水滴從我臉頰滑落,我卻已分不清,這到底是雨還是淚……

驀地,他甩手一揚,那柄巨弓嗖得被他扔出老遠,“啪”地聲砸在樹幹上,竟被硬生生的撞斷,弓弦高高的彈起,碎木飛揚。

然後……他突然扭頭!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的縮起身子,急急忙忙的將傘從地上揀了起來,雙手顫抖的將傘面朝前傾斜,試圖遮擋住他的視線。

無聲無息,我卻分明從傘下看到一雙鹿皮靴子停在我的面前。心兒狂顫,這一刻我真想把傘一丟,轉身逃跑。

衣衫已被雨水淋溼,我張大嘴,用盡全力痛苦的吐納呼吸。

“不是說……再不用來這裡了麼?”聲線醇厚低沉,略帶沙啞,我突突狂跳的心卻因為這句話倏地停住了。

愕然。

“回去吧!以後都別再來了……你畢竟不是她,不管你如何做,你始終不是她。即便你穿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首飾,妝扮得再如何相似,你畢竟不是她……”

我悠悠一顫,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你我之間不必再計較誰對誰錯,你的賜飯之恩,我銘感於心,多謝……你畢竟還是替她圓了我的一場夢。”他聲音忽爾放低,柔柔的呢喃,語音幽然,充滿無限柔情,“你知道麼?我曾親口允諾過她,終有一日要伴她一起同桌吃飯……只可惜……只可惜……”說到最後,已化哽咽之聲。

一道驚雷在我頭頂劈響,昏暗的天空猛地閃亮了下。

我雙手握緊傘柄,捏得十指發痛,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的剜痛。

代善呵……為何這般痴傻執著,為何……

“這個,還你!”一件冰冷滑膩的東西塞進我的手裡,手指觸到他略帶冰冷的指尖,我微微一顫。

他的聲音已然拔高,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儀:“以後,你我再無瓜葛!我也不可能再把你當作她!你走吧!”

我低下頭,觸目看到手裡的那樣東西,掌心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手指放鬆,傘柄滑落的同時,我的左手只來得及抓住那樣冰冷。

硌手的冷。

十八粒相同大小的碧璽翠珠,底下一顆碧璽佛頭相連,三顆小東珠綴了個鑲嵌紅寶石的結牌……

指尖撫觸,如亟電擊,那熟悉的光澤在我眼底璀璨依舊。

嗒!手腕上輕輕一動,戴在手腕上的翡翠手串滑至腕骨,兩串型似相仿的串珠交相輝映,在雨水的沖刷下淡淡的散發出柔潤的珠玉之光。

一滴淚凝於眼睫,悄然滑落,淚滴濺在水窪裡,轉瞬消失不見。

我無語凝噎,緩緩抬起頭來,卻見代善背轉了身子,雙手負在身後,寂寥的望向遠處。

我伸了伸手,可是手上的兩串手串卻是刺痛我的眼,灼痛了我的心。我猝然收手,咬牙抽身。

趔趄的走了兩步,眼淚洶湧而出,我再也忍受不住,發足狂奔,一口氣衝出那扇角門。

雨,連綿……

雨勢漸小,我從頭溼到腳,徹底被澆成落湯雞。

門房奴才給我開門時,臉上彷彿抽筋似的一陣痙攣,瞪著我看了老半天愣沒說出一句話來。直到我捋著溼漉漉的頭髮,啞聲問:“我能進去麼?”他這才恍然大悟,哆嗦著倒退兩步,猛地轉身飛奔。

“回、回來了——側福晉回來了——”興奮得顫抖的呼聲瞬間傳遍整個府邸。

我嘆了口氣,踩著灌滿泥水的鞋子,一腳才堪堪跨過門檻,忽然迎面撲來一團黑影,不由分說,猛然將我帶入懷裡。

鼻樑撞在他的胸口,我痛得鼻子發酸,抬頭望去,記憶中的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孔此刻蒼白得猶如一張白紙。沒等我再仔細看個清楚,他忽然用力一摟,我被他緊緊勒住,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在顫抖,雖然強烈的剋制,然而薄衫下緊繃的肌肉依然在微微抽搐著。

我抽著鼻子,澀然:“我並不是想離開……”

一句話沒有說完,他倏然低頭,冰冷顫抖的雙唇抵死纏綿的吻住我。我閉上眼,淚水無聲的自眼角滑落。

“歌玲澤!叫小丫頭準備熱水……動作快點!”喝斥聲中,我被皇太極騰身攔腰抱了起來。

疲乏困頓的縮在他的懷裡,他緊張的抱著我快步往小院跑。跑動帶起的顛晃令我眩暈,穿過他臂彎的縫隙看出去,淅淅瀝瀝的雨裡站著一排的人影。

極力保持鎮定,但表情已顯得有些僵硬的大福晉哲哲;滿臉妒意,恨不能撲上來咬我一口的鈕祜祿氏;以及……臉色蒼白,悲喜交集,感懷拭淚的葛戴……

洗完澡,換了身乾淨的真絲長袍,我靜靜的坐在繡墩上,任由歌玲澤用巾帕替我揉搓頭髮。

皇太極進門的時候,屋外的亮光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老長,他站在門邊不說話,我低著頭只是看著他的影子,痴痴的發怔。

歌玲澤乖覺的退出門外,門扉被“吱嘎”一聲帶上時,我心裡一跳,擱在膝蓋上的十指慢慢收攏。

影子在動,一步步的靠近,我心揪緊。頭頂響起細微的呼吸聲,然後肩上的長髮被輕柔的撩起,他拿了梳子輕輕的替我梳理。

我身子瑟縮的偏向一邊,卻被他伸手牢牢按住肩膀,隨即他屈膝蹲下,四目陡然相望,我突然發現他的臉孔竟是如此憔悴削瘦,眼圈瘀黑,眼底佈滿血絲。

“不要鬥了,好不好?”他無力的低語,“我們……何苦非得這樣彼此折磨對方?”

我眼眶一熱,無語凝噎。

他伸手細細的在我臉頰上摩挲,貪戀痴迷的看著我,目光迷朦如霧:“不要離開我!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我深深吸氣。

皇太極啊……內心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我原以為他不會再願意向我低頭——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很瞭解他,有些時候又覺得其實自己無法真正觸控到他的內心……他一步步的接近他的目標,一步步的邁向他的理想,這原是既定的事實,卻也同時讓我無奈的陷入極度的彷徨和不安。

都道是無情莫過帝皇!

我怕……最後他真的會離我越來越遠!

“能答應我一件事麼?”

“你說。”

我苦澀的笑了下,即便是現在這般的動情時刻,他也絕不會胡亂應承那種“無論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的言語。

“能否……放過代善?”

他眸光一閃,雖是轉瞬即逝,但那股冰冷徹骨的凌厲卻仍是讓我深深為之一寒。

沉默良久,他神情複雜難測,正當我的一顆心急遽沉下時,他忽然啞聲開口:“好!”

簡簡單單一個“好”字,卻讓我如釋重負,仿若放下了一塊心頭大石。我忍不住含淚笑起,手指稍稍一動,手心裡捂得發燙的硬物硌得指骨生疼。

我伸手將他的右手拉起,讓它伸直平攤,然後慢慢將左手緊握的東西輕輕放落他的掌心。

他低頭只是略一掃視,猛然一震,眼瞼飛快抬起,露出一抹驚異之色。我微微一笑,雙手十指扯住那串碧璽手串,用盡全力向兩邊一扯,只聽“譁”地一聲,串珠的絲線繃斷,翠珠四濺,叮叮咚咚滾落一地。

他定定的凝望住我,目光深邃明亮,煞是好看,仿若漫天黑夜中的一點繁星落在了他的瞳孔之中,眩惑得叫人迷醉。

輕輕的抱住他,我靠上他肩頭,低聲細語:“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最後一個字終在他俯身狂熱的親吻下,化作一聲呢喃。

七月,明萬曆帝駕崩,其長子朱常洛登基二十九天後,因服食紅丸竟一命嗚呼。兩個月後,十五歲的天啟帝朱由校坐上紫禁城金鑾寶殿上的那把龍椅。

十月,大金國遷都界藩城。

從赫圖阿拉城遷往新貝勒府的那幾日,儘管府裡上下有近百名的奴才下人聽候使喚,卻仍是折騰得閤府人仰馬翻。

我的行李是最多的,除了我自己的,皇太極日常穿用之物差不多都在我屋裡,所以搬家的時候等於是連他的家當一起搬。

我在家忙著,可這位一家之主,卻早在搬家之前便跟隨努爾哈赤及眾貝勒先行去了界藩城,不管不顧的撇下一屋子的女眷亂成一鍋粥。

西屋的葛戴身懷六甲,行動不便,自顧不暇。東屋的鈕祜祿氏是個除了會咋咋呼呼,就只會吃乾飯不幹活的主兒,整日就聽見她在園子裡扯著嗓門喝斥奴僕,大呼小叫。我則是懶得管他人閒事,只管打理好自己這片兔子窩……總之,在毫無秩序及管理制度的情況下,四貝勒府內的主子們各自為戰,亂得底下奴才雞飛狗跳,做事混亂無章。

我抱著事不關已,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心態看好戲。花了一天的工夫將自個屋裡該拿的、該搬的全都整裝完畢,餘下的時間正打算好好練練已經有點生疏的刀法,忽然哲哲跑了來,三言兩語便把我拖出了我的藏身小窩。

她也並非是真要我幫什麼忙,只是讓我閒散的坐在廳屋,她卻身體力行的以當家主母的姿態指揮起家奴僕婦。

我冷眼旁觀,忽然發現哲哲其實極賦領導才能,而且頭腦極好,在現代絕對是個白領高層管理——她清楚在這個家裡她空有正妻頭銜,單獨由她出面,只怕降不住那些刁鑽的奴才,於是便將我請出,奉在堂上。雖然這頗有些狐假虎威的味道,我卻仍是不得不佩服她的睿智冷靜,吩咐交待下去的事情有條不紊,一樁樁一件件都幹得極是利落乾脆,絕不拖泥帶水。

我連坐了兩天的板凳,親眼目睹她打理混如亂麻的家事,竟是滴水不漏,條理清晰,思維敏捷得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佩服至極。

冷眼旁觀了兩日後,我開始重新審度她,這個外表端莊嫻靜,來自於蒙古科爾沁的年輕格格,到底還會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潛力可挖?有時我甚至冒出個古怪的念頭,如果哲哲不是皇太極的嫡妻,我不會像現在這樣對她心懷芥蒂,也許……我和她能成為朋友。

搬家工程耗時頗費,到得正式出發那日,整個赫圖阿拉人潮湧動。皇親貴眷的車隊先行,販夫走卒綴在末尾。

排在最先的打著正黃旗的旗號,華蓋金輦,旌旗飄揚,僅看隨行的儀仗便已教人咋舌——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汗王后宮女眷出行,果然創國之後排場和氣勢已與之前仍屬建州部落時無法比擬。

我們這一行屬於正白旗,兩黃旗後是大貝勒的兩紅旗,再然後是二貝勒的鑲藍旗、三貝勒的正藍旗……十二阿哥的鑲白旗跟在我們隊伍之後。

“阿牟,我們搬去新家,阿瑪和額娘去不去呢?我以後還能見到他們嗎?”蘭豁爾雙手巴住車窗窗框,回頭小聲問我。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笑道:“一同去……你以後還會見到他們的。”

“那太好了!”她歡呼雀躍,笑嘻嘻的捱過來摟住我的脖子,“可我還是最喜歡和阿牟住在一起……”小丫頭嘴兒特甜,直把我哄得笑不攏嘴。

這一路上有她伴著,倒也不寂寞。幾日後抵達新居,發現新宅選址甚是不錯,竟是比赫圖阿拉原先的那棟老宅院強出一倍,這同時也從另一側面可以看出,皇太極如今在努爾哈赤心目中的地位愈發拔高了。

等再次陪著哲哲打發完那些瑣碎的家務事後,皇太極終於風塵僕僕的返回新家。

甫一見面,他便興沖沖的拉著我直奔書房。房間裡的藏書還未完全擺上書架,散亂的堆了一地。

“大明皇帝把熊廷弼罷職了……悠然,你說的一點沒錯,大明這個新帝昏庸無能。他居然罷了熊廷弼的遼東經略,讓袁應泰接替其職,可見這個年輕皇帝實在沒識人的眼光!”

啊,天啟皇帝……

我沉默無語。

明熹宗朱由校,歷史上有名的不愛江山,卻癖好乾木匠活的文盲皇帝,對於這樣一個人用“昏庸無能”來形容他已屬厚道,其實說他“禍國殃民”亦不為過。這個小皇帝寵信閹人魏忠賢,最終把一個大明朝搞得烏煙瘴氣,百姓怨聲載道,直接導致最後李自成的農民起義……

“在想什麼?”

“哦……沒。”我猛然清醒,咬著下唇哂笑,“沒想什麼……”

對於大清創業開國史,我所知實在有限,除了還記得幾個人名之外,基本等同於空白。倒是明末一些有名的歷史事件,中學課本上卻是有念過的,我這個記性不是很好的腦袋裡總算還或多或少的記得一些。只是……記得歸記得,這些歷史還是不方便在皇太極面前多加提及。

他太聰明,也太機警,我若是不小心多嘴漏了丁點不該透露的口風,只怕他會將我從裡到外盤問個徹底。

就好比上次一不小心提到了遼東經略熊廷弼——熊廷弼此人我只知道是個能打仗的人——可憐的我會知道這個名字,還要拜金庸老先生的大作《碧血劍》所賜,小說後傳中有提到袁崇煥此人,雖然現在不是記得太清楚了,但是有兩個人的名字卻因此擠進了我的腦海裡。

一為熊廷弼,二乃袁崇煥。

倏地我想起一事,急忙抬起頭盯住了他。

“怎麼了?”他隨手抽出的一張羊皮地圖,一邊攤開,一邊漫不經心的問。

“咱們說好了的,你得帶了我一同去!”

“什麼?”

“不許裝蒜!”我右手往羊皮地圖上輕輕一按,睨著他意味深長的笑起,“熊廷弼不在了,你們如何會放棄這大好機會?你去哪我便也去哪,哪怕是去瀋陽也不能例外!”

他驚訝的望著我,過了好一會兒,眼裡漸漸浮現笑意:“果然瞞不了你!”說著,攬臂將我摟在懷裡。

我靠在他懷裡,掙扎著反覆思量,終於還是把那個醞釀久已的念頭說了出來:“皇太極,你把這個家交給大福晉打理吧。”

皇太極微微一愣,低下頭神情古怪的看著我。

我嗤地苦笑:“四貝勒府總要有個人站出來打理的……你常年在外征戰,家裡必定得有個人替你坐鎮!”

“你……”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輕聲打斷他:“我不願做這些。你也該知道,即使我願意,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她畢竟是你的嫡妻,你得給她這份面子……噓,你別急,我不是拿話激你,我是說認真的……眼看著新家遷入,各貝勒府女眷之間的走動會日趨頻繁,你總不能老把這個博爾濟吉特氏的大福晉不當回事!”

他輕輕哼了一聲,半晌後冷道:“哲哲跟你說了什麼?”

我嗤地一笑:“她能跟我說些什麼?你毋須多疑,我再傻也不可能會把她視作盟友。我是女人,而且是你的女人……你休想我會做出賢淑大方的舉動來,她做她的大福晉,我做我的步悠然,井水不犯河水,我犯不著得罪她。我只是從全域性考慮而已……”

“好個從全域性考慮……”

皇太極忽然仰天笑了起來,我反倒被他搞怪的樣子嚇了一跳,嗔道:“笑什麼?”

“笑你總算肯動腦子了。”

“你……”我氣結,抬起手肘撞他胸口,“知道你腦子好使!就會使壞心眼……”

他隨手托住我的胳膊,笑道:“我是壞,你打小就知道我壞……可你偏還喜歡……”俯下身,灼熱的呼吸噴上我脖頸,我渾身一顫,半邊身子頓感無力,如觸電般酥麻。“悠然,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獨一無二的妻……”

天命六年、明天啟元年二月十一,大金數萬大軍分八路進攻奉集堡,揭開了遼瀋之戰的序幕。

二月十四,繼續進犯虎皮驛;二月十八侵至奉集所屬的王大人屯。

三月初十,大金精銳鐵騎在汗王努爾哈赤的親自帶領下,由諸貝勒各率其部,浩浩蕩蕩從東向西,順渾河而下,向瀋陽水陸並進。星夜兼程,於三月十二早晨抵至瀋陽城外,而後在城東七里處的渾河北岸安營紮寨,就地駐守。

“悠然,一旦兩軍交戰,我恐怕無法顧及到你……”

“我知道!你已經說了不下百遍了!”從出門一直就在唸叨,其實早在我選擇跟他出徵,就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你安心打你的仗,不用擔心我……你只要知道,無論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我會在最接近你的地方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皇太極不由動容,定定的看著我,在我額上親了一下:“你放心!我一定回來!”

我笑了下,不讓他看出我心底的擔憂。除了掛念他的安危之外,我還想著葛戴,她的產期就在這幾天了,不知道……

猛地一懍,我回過神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我眼下只能顧著皇太極一個人。

“鎮守瀋陽的遼東總兵賀世賢據說勇猛善戰,你要小心,切莫輕敵!”

皇太極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冷笑:“賀世賢啊——打仗靠的不單單隻勇猛便可,此人勇猛有餘,謀略不足,且貪杯好酒……悠然,你等著看吧……”話才說到這裡,忽然帳外擂鼓齊鳴,他面色一收,忙道,“父汗點兵,我去了!”說罷,心急火燎的衝出營帳。

這一日大金只派出少數精兵銳卒,掠奪渾河以南的地方,在返回北岸時明軍派兵出城,雙方未及交鋒,金軍便撤回到了木寨,這一夜雙方在相安無事中平靜度過。

第二日仍是如此,我漸漸看出門道來,金軍這是在故弄玄虛,採用輕兵誘敵之計欲將賀世賢從城裡引出來。

晌午過後,我正擔心那個賀世賢會否中計,忽然聽聞賀世賢出城了,而且竟是隻帶了一千兵卒!

甫一照面,金兵假裝不敵,賀世賢果然輕敵大意,率兵追擊到半道時,被早已埋伏左右的金兵團團圍住。賀世賢抵擋不住,退到西門時被亂箭射死,墜馬身亡。

與此同時,金兵大軍全力出擊,迅速逼至瀋陽城下,楯車攻城,攀爬雲梯……城上明兵連發火炮,隆隆聲震得大地顫動。

我守在營帳外,直看得目眩神馳,頃刻間東門城破,金兵蜂擁入城,瀋陽已成大金囊中之物。

當晚皇太極回營帳歇息,我見他一貫冷峻的面上竟是帶著喜滋滋的笑意,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你讓我等著看,我果然看到了……”頓了頓,又說,“不只看到了,還大長見識。”

他溺愛的捏了捏我的鼻子,然後接了我遞過去的溼巾,隨意的抹了把臉:“還沒完呢,奉集堡、武靖營近在咫尺,明兵不可能不趕來支援……這個時候可不宜掉以輕心哪!”

我深深的瞅了他一眼,只覺得此時身披戰甲的皇太極英武颯爽,器宇軒昂,和平日身著便服,慵懶中透出幾分俊逸閒散的他完全不同。我不禁怦然心動,忍不住低嘆:“你這個樣子莫再讓其他女子看見,否則真會後患無窮!”

他愣了愣,忽然哧聲笑起:“沒有一個女子會像你這般不要命的跟我來戰場!且不說上陣廝殺,單單是這連日行軍,不眠不休的苦累,除了你這個傻女人之外,也不會再有人甘願為我受這份罪!”

我臉上微微一燙,正欲說話,忽然帳簾一掀,一個身穿黃色甲冑的身影閃了進來,高聲嚷道:“雅蓀那個孬種,我非揭了他的皮不可……”

皇太極笑容瞬間僵住,我心裡吃了一驚,急切中身子一矮,猝然單膝點地。

這會子工夫那身影已然靠近,怒衝衝的直喊:“老八,你說的不錯!奉集堡總兵李秉誠、武靖營總兵朱萬良、姜弼果然帶了三千兵馬來援瀋陽,可是雅蓀那小子竟然被明兵的那些鳥銃嚇得逃了回來,真真氣死我……”

“父汗息怒!”皇太極恭身打千。

我跪在一側,瑟瑟發抖,額頭逼出一層冷汗。

天知道,努爾哈赤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闖了來?!

一顆心正怦怦亂跳,忽聽皇太極朗聲說道:“兒臣願領兵出戰,狙殺這些援軍!”

“哦?”努爾哈赤拉長聲音,顯得頗為高興,“你打算帶多少人去?”

“不必太多,百騎足矣!”皇太極的音量不高,卻毫不掩飾的透出滿滿自信。

努爾哈赤暢然大笑,歡喜道:“不愧是我的兒子!好!我等你得勝的訊息!”說罷,揚長而去。

我腳下發軟,待他出去後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歪坐到地上。

皇太極好氣又好笑的望著我:“你就這般懼怕他麼?”邊說邊伸手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我吁了口氣,拍著身上的灰塵,正了正帽子:“幸好穿的是盔甲……”眼波一橫,白了他一眼,“你就一點都不怕麼?”

他捏了下我的臉,搖頭:“你……如果多照鏡子,會發現其實……唉,算了,不說這些了。軍令如山,今晚我怕是回不來了。”

我擔憂的問:“百騎兵力真的夠了麼?對方有那麼多人啊!”

他哈哈一笑,豪氣干雲:“人多又有何懼?你還信不過我麼?沒有十足的把握,我能輕易誇下這般海口麼?”

我點點頭。

這倒是,他向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以他的機智勇猛,世間能敵得過他的人已是少之又少。

當夜,皇太極率百騎兵卒將追來的明兵殺得東逃西散,一路擊殺到白塔鋪後才收兵回營。與此同時,努爾哈赤命令諸貝勒領精兵駐紮於瀋陽東門外的教場,眾將官率大軍屯於城內。翌日,雅蓀被定罪革職。

八旗軍在瀋陽城內住了五天,修整兵馬器械,準備進一步攻打遼陽城。我原已做好隨軍征戰遼陽的準備,誰知這時軍中忽然收到書信,信上只寥寥數字:“側福晉病危!”

這信一經皇太極念出,我第一個念頭便想到葛戴,所謂“病危”只怕是她難產,也不知到底嚴重要什麼地步。

皇太極見我心急如焚,便讓巴爾護送我回去。恰巧從瀋陽擄獲的人丁也需一同遣返都城,於是我倆充作押解官,打著正白旗的番號連夜馬不停蹄的趕回界藩。

小白的腳力雖好,卻也經不起這般折騰,到家那日已是三月十九清晨,當我穿了一身戎裝盔甲衝進門時,園子裡打掃的丫頭媽子見了我,一個個嚇得呆若木雞。

我只當未見,一路往葛戴的屋子飛奔,才到房門口,便聽見裡頭傳來抽泣之聲。

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推門而入,只見正堂對門的席位上坐了哲哲,正低頭抹淚,滿臉哀慼。滿屋子的藥味凝聚不散,我茫然的跨進門。

哲哲聞聲揚起頭來,驚訝的瞥了我一眼,緩緩站起:“你回來了?難道……爺也……”

“不,我一個人回來的。”我僵硬的將目光調向內室,珠簾垂掛之下,未見縞素白幔。我心頭一鬆,還好,看來情況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糕。“到底怎麼回事?”

哲哲哀痛的說:“你們前腳剛走,她就發作了,痛了兩天兩夜,連宮裡的醫官都給請了來……十二那日總算把孩子生了下來,可是大人卻……”

我瞪大了眼,感覺心裡被抽空了:“她……”

“醫官說她心脈不好,這一胎難產耗盡了她的元氣。所以……撐不了幾天了,她心心念唸的只是喊著爺,喊得人心都要碎了……我瞧著不忍心,這才拼著不敬之罪寫了書信……”

我踉蹌了下,心脈啊……那是她十歲那年為了救我,心口捱了孟格布祿一腳,從而落下的病根。

沒想到,這次竟會因此生生要了她的性命!

淚意再也忍耐不住的湧起:“我……去看看……她……”

哲哲點頭,我腳步虛浮的走進內屋。

滿室淒冷,兩個小丫頭跪伏在榻前,葛戴無聲無息的平躺在床上,臉白如紙,緊閉雙瞼,一把青絲繞在枕邊……

她虛弱得好似一縷幽魂,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喘息重了,她會突然在我眼前消失。

“葛戴……葛……”眼淚瑟地滴落,我輕輕執起她柔若無骨的手掌,哽咽,“是我……你醒醒……”

眼睫微動,她痛苦的呻吟一聲,緩緩睜開眼來,眸光黯淡渙散:“啊……格格……”她痴痴的望著我,忽然眼眸睜大了,欣喜的低喊,“我的格格!你終於回來了……奴婢、奴婢等得你……等得你好苦……”

“葛戴……”眼淚成串的落下,我壓抑不住悲傷,失聲啜泣。

“格格!格格……”她一聲聲的低喚,顫抖的雙手捧住我的臉頰,慌亂的替我擦拭氾濫成災的淚水,“不要哭……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不該搶了你的八阿哥。他……嗯——”她身子一陣痙攣,手足抽搐,嘴裡痛楚的逸出一聲呻吟。

我嚇得完全沒了主張,慌亂的喊:“你哪裡痛?葛戴……你……”

“格格……你為什麼要偷偷離開?爺他……要大婚了,你可知道?你為什麼不回來?你……是不是不要奴婢了?”

“葛戴……葛戴……”我失聲痛哭。

她的神智根本沒有清醒,看她說話顛顛倒倒的,似乎記憶還停留在十年前我毅然離開赫圖阿拉的時候。

“格格啊……爺他過得好苦,他又喝醉了,怎麼辦?格格,格格……奴婢好痛啊!格格……你為什麼那麼狠心?你為什麼要傷爺的心?爺那麼愛你……你為什麼……為什麼……”

喊聲逐漸低了下去,我捧著她陷入昏迷的臉,惶恐的大叫:“葛戴!你醒醒!你不能有事!”

“嗯——”呻吟一聲,她痛楚難當的重新睜開眼來,定定的望著我,眼神悽楚哀傷。

我心如刀割,泣不成聲。

“姐姐……最後求你一件事,你千萬要答應我!”

“好。”

“我的孩子……拜託你……”

不待她說完,我已含淚拼命點頭:“我必當視如己出,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她莞爾一笑,蒼白的臉龐漾出欣慰的笑容,然後婉轉低嘆一口,緩緩抬起胳膊,伸手探向我身後。我茫然回頭,卻見屋子裡空空蕩蕩,她所指之處並無一物。

“啊……爺,你來看我了麼?我好歡喜……好歡……”

驀地,那隻手在我眼前猝然墜落,腕上的玉鐲敲擊上床沿,玉碎鐲裂,吧嗒摔成兩斷摔落在地。

我腦子裡嗡地聲,像是斷絃的琴發出最後淒厲的一聲低吟。

“主子……”

“福晉……”

兩個小丫頭的哭聲匯成一片,哲哲聞聲衝進門,奔到床前時“啊”地聲低呼,呆呆站住,掩面落淚。

我顫巍巍的彎腰揀起那兩截斷玉,緊緊的捏在掌心。

“你放心……你放心……”我低聲呢喃。

床榻上的葛戴了無生息的闔上了雙目,然而緊抿的唇角微微上揚,竟是淡淡的勾起一縷安祥而又滿足的笑容。

我猛然一震,再難剋制悲痛之情,伏倒床側,放聲慟哭。

連日的無休無眠,徹夜賓士,體力嚴重透支的我終於在葛戴去世的打擊下累垮了。

貝勒府內掛起了白幡,喪事冷冷清清的由哲哲全權操辦著。因為前方戰事未結,葛戴的靈柩暫時停放在西屋,弔唁出殯等事宜都還得等皇太極回來再議。

我在床上躺了三四天後,勉強撐下地,只覺眼暈目眩。歌玲澤和薩爾瑪小心翼翼的在兩側扶著,我如踩棉絮般飄飄蕩蕩的挪到了靈堂。未曾進門,便聽得裡頭有個尖銳的聲音扯高了在喧鬧,我頭皮猛地一陣發麻抽緊,一口氣噎在胸口怎麼也咽不下去。

推門而入,只見靈堂前鈕祜祿氏噙著冷笑,正對著自己的丫頭不停打罵怒叱,小丫頭跪伏在地上哭得悽悽慘慘。

哲哲面色鐵青,連日操勞累得她人像是瘦了一圈,單薄的身子此刻站在彪悍的鈕祜祿氏面前,越發顯得輕微渺小。

鈕祜祿氏一邊打罵丫頭,一邊冷眼乜著一旁的哲哲,神情得意,姿態極度囂張猖狂,罵得興起一隻左手甚至還時不時的在靈臺供桌上猛拍。

我直氣得身子狂顫,怒火直衝腦門,也不知打哪來的力氣,竟是掙開兩丫頭的扶持,逕直衝了進去。

鈕祜祿氏先是吃了一驚,沒等她完全反應過來,我已憤然抄起靈臺上的一柄黃銅燭臺,將底座狠狠的砸上她的手背。

鈕祜祿氏殺豬般發出一聲慘叫,右手捂著左手手背痛得彎下了腰。哲哲嚇傻了眼,張嘴想喊,卻是一個音也沒能發出來。

“你試試……你試試敢再在這裡大呼小叫!”我喘氣,將燭臺上插著的蠟燭拔掉,將尖銳的銅叉子對準鈕祜祿氏,怒目而視,“容忍你不等於就是怕了你!你不過就是仗著有個了不起的老子罷了,你算什麼東西?你莫忘了烏拉那拉氏還有個大阿哥在,你膽敢在他額娘靈前放肆,等將來大阿哥大了,看他到時候怎麼揭你的皮!你那老子能護得了你一輩子麼……”

鈕祜祿氏原還發瘋般想衝過來跟我拼命,見我拿燭臺對抵,先是一愣,再聽我把狠話一激,竟是嚇懵了,愣愣的呆了老半天,才哇地聲破口大叫:“臭□!賤女人!你不過就是仗著爺寵你,你難道還能專寵一世不成?”伸手一指靈堂上供奉的葛戴牌位,“你這般向著這個女人,不過是想借機討好大阿哥……你又算什麼東西來著,這女人是個奴才丫頭命,你只怕也好不到哪去!我堂堂一等大臣之女,豈容你們這等下作女人騎到我頭上——”

她厲聲大叫,撲上來掐我,我原想側身避開,無奈體力跟不上,竟是當面被她抓了個正著,勒住我的脖子猛掐。

慌亂間我手裡的燭臺失落,哲哲喝斥聲不斷在我耳邊響起,可是根本無濟於事,鈕祜祿氏已完全失了理智。

意識凌亂間只聽有人厲聲大吼一聲,緊接著死死卡在我頸上的十指鬆開,我緩了口氣,向後倒跌。

有人在身後扶了我一把,我這才沒摔個屁股開花。定眼一看,鈕祜祿氏正被白盔披甲的皇太極暴怒的伸臂卡住了脖子。她雙腳已然離地,表情痛苦的翻著白眼,雙手抓撓,雙腳不停踢騰。

“爺!爺請息怒!”哲哲跪在皇太極身側,抱著他的雙腿苦苦哀求,“爺,鈕祜祿氏有錯,我也有錯,都怪我治家無方,約束得不夠!求爺息怒,饒了她一條性命吧!爺要打要罰都使得……”

“這賤人該死!你給我滾一邊去……這裡不干你的事!”

我驚懼不定,一顆心噗噗亂跳,眼看鈕祜祿氏臉色慢慢轉紫,若是再不阻止,只怕今日難逃給葛戴陪葬的命運。

“皇太極——”這一急,竟是忘了人前該有的禮數,脫口直呼其名。

身後扶著我的那雙手微微一震,哲哲亦是面露訝色,但瞬間已回覆。

皇太極側過頭來瞥我一眼,我緊著眉頭微微搖頭。

“滾——”

鈕祜祿氏被摔在地上,咳嗽著喘氣,抽泣著抖若篩糠。哲哲忙打發小丫頭攙了她,趁皇太極沒有變卦之前送她出靈堂。

鈕祜祿氏臨出門時,怨恨的回眸瞥了我一眼,我尚未有何表示,她卻突然面色大變,像是活見鬼般,愴惶奪門而逃。

我正納悶不解,身後響起一聲冷哼。扭頭看去,恰恰觸到一雙憤恨的眼眸——大阿哥豪格!

難怪……鈕祜祿氏會落荒而逃!

愣怔發呆之際,豪格已收回目光,臉色稍和,雙手仍是扶著我的手肘,恭恭敬敬的說:“多謝側福晉!”

他彬彬有禮的態度讓我一陣彆扭。住在這個家裡雖然已有好些年,我卻還是第一次這般近距離的看清這位皇太極的長子——十二歲的半大孩子,身高竟已長得我跟我差不多,他的長相八分遺傳自葛戴。

看著那熟悉的眼眉輪廓,我心裡直髮酸,忍不住難過的流下眼淚。

“悠然!”皇太極走過來憐惜的將我拉進懷裡,“你臉色好差,病了?”

“我不礙事……”

“回去躺著。一會兒我讓醫官來瞧瞧!”他不容置疑的看著我。

我咬唇不語,倔強的看著他。

“我送你回去!”他忽然打橫抱起我,“葛戴的身後事,不用你再操心,你養好身子才是最要緊的。”

“可是……”遲疑間,皇太極已將我抱出了門。

回到房中,在他的高壓政策下,我只得脫了外褂乖乖的鑽進被窩。

“遼陽……”

“拿下了。”他漫不經心的回答,臉上帶著疲倦的微笑。

我清楚他說的雖輕描淡寫,但遼陽之戰必定打得驚心動魄,絕非輕而易舉就能攻下的。想著他的勞頓困苦,不由心疼。

“葛戴她……替你生了個女兒。要不要讓乳孃抱來給你瞧瞧?”

“不用了。中午父汗賜宴,我得馬上趕著進宮去。”見我面有責備之色,他頓了頓,又道,“我讓豪格留下,就讓他這個作兒子的最後盡些孝道吧!”

我張口欲言,然而見他臉上隱隱透出些許不耐之意,到嘴的話終於還是硬生生的嚥了回去。

此時的皇太極,淡漠的態度令人不由想起孟古姐姐亡故時努爾哈赤的薄情……

我心裡一寒,不敢再胡亂瞎想,忙閉了眼睛,窩進被褥裡,悶悶的說:“嗯,我睡了,你去忙你的。”

皇太極親了親我的額頭,憐惜的說:“晚上回來陪你。”

我點頭,倦意侵襲而至,恍惚間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我悵然嘆氣,沉沉睡去。

也許當真是應了我這張烏鴉嘴,六月裡,努爾哈赤視同臂膀的左翼總兵官、一等大臣額亦都突然亡故。

努爾哈赤固然因痛失一員愛將,而臨奠慟哭,卻總也比不上我們四貝勒府裡這位鈕祜祿氏側福晉來得悲痛欲絕。

鈕祜祿氏之所以敢在府裡肆意橫行,一方面是仗著早年曾替皇太極生下三阿哥洛博會,雖說那孩子命薄早殤,但好歹與我和哲哲這兩個無所出的人相比,已是要強出甚多;另一方面,自然還是仗著有額亦都這個軍功赫赫,權傾朝野的阿瑪。

可如今額亦都猝然身故,鈕祜祿氏受得打擊和刺激著實不小,沒過幾天她便病倒,據聞病勢極險。

我忙著照顧嗷嗷待哺的小敖漢,外帶那個蹦蹦跳跳、最愛調皮搗蛋的蘭豁爾,根本無暇顧及東屋那邊的情況,只是略略聽說哲哲每日必去探視,可鈕祜祿氏的病情卻始終不見好轉。

轉眼到了月底,鈕祜祿氏的病竟是一發不可收拾,在醫官們唯唯諾諾的答覆中,我們心裡漸漸有了底。於是拖到七月初,鈕祜祿氏最終還是沒能戰勝病魔,撒手人寰。

喪事儘量辦得低調,可是弔唁的賓客卻仍是來往不斷,平素清淨的四貝勒府頓時變得門庭若市。我原想窩在屋裡當甩手掌櫃,然而眼見哲哲累得眼眶瘀黑,形容憔悴,終還是於心不忍的站了出來,幫她搭了把手。

這頭正忙亂的辦著喪事,宮裡卻開始大擺宴席。努爾哈赤為全面奪取遼瀋之地而特開慶功宴,席面擺了整整三天三夜,皇太極也連著三天三夜沒有回家。

第四天下午皇太極終於從宮裡回來了,去的時候是單騎去的,回來時卻跟了一輛馬車,車上毫無意外的載了兩名十來歲的少女。

晚上皇太極到我房裡時,我正挑燈寫字。因嫌燭火不夠亮,我便用剪子剪了燭花,順手將剪子塞到他手裡:“幫忙擱那邊針線婁裡。”

“悠然……”

我背轉身,鋪開宣紙:“替我磨墨,快點……”提筆在紙上懸空虛畫,“你說我寫些什麼好呢?你說……”

“悠然!”他劈手奪走我手中的筆管。

我蹙起眉頭,抬眼瞄了他一眼,他表情僵硬,神態冷峻,不經意的散發出一股凜然霸氣。

我自嘲的一笑:“那好啊,我不寫了總行了吧?”

“悠然!那兩個女人不是我要的,是父汗賞賜的……”

“我早就料到了……這是必然的。”我點頭,刻意忽略掉內心的傷痛,淡然平靜的說,“堂堂大金國四貝勒,府裡只有兩個妻子,實在寒酸得不像話,更何況你子嗣不多……”

他微微眯起眼,審度般的盯著我看,眸光閃爍,懾人的視線極具穿透力。這種好似x光線的眼神向來令我毫無招架能力,在心思細膩,思維敏銳的皇太極面前,我根本無處躲藏。

我不由洩氣的將桌上的紙抓來揉搓,使勁的捏成一團,扔到地上,倏地昂頭:“皇太極,江山和美人,對你而言孰輕孰重?”

他錯愕得驚呆,足足愣了有一分鐘,神情遽然冷凝,變得高深莫測起來。此刻的他就如同高聳挺拔的擎天松柏,而我只是他腳下最最卑微的一株小草。

我戰戰兢兢,忐忑不安的期待著他的回答,房間內靜匿的空氣壓得我幾乎想要奪路而逃,甩開這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他啞然開口,音量雖然不高,卻讓我呼吸一窒,“無法給你答案……很抱歉!”

我心裡一鬆,一時竟無法體會自己內心究竟是喜是悲,只得哈哈乾笑兩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悠然!”他忽然緊張的抓住了我的胳膊,急道,“你明白什麼了?你什麼都不明白!”

“不!我明白你想要什麼?也同樣明白你最終會得到什麼……你的未來,你的人生……我比誰都清楚!”我目光痴迷的鎖定在他臉上,眼眶不禁溼潤起來,“你會得到一切的!既然這是你選擇的,那就不用再跟我說抱歉。請你……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你為什麼……”他困惑的囁嚅,因為我莫名其妙的一番話而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因為你是皇太極!因為你是愛新覺羅皇太極——”

因為——你是大清開國之君皇太極!

皇太極……後人眼中的清太宗皇帝!他這一生早已註定無法專屬我一人!因為他不單單是我深愛的男人,他還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