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下 撫順 逃難 渡河 絕境 受傷 賭氣 禮物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爺您終於可以放心去了……”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場景,我眨了眨眼,有些吃驚卻並不算太意外的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

“歌玲澤!”

“奴婢在!”

“好生照看著……”簡簡單單五個字,底下卻隱含了千斤重的分量。

歌玲澤不經意的抖了下,小臉低垂,僵硬的蹲了蹲身:“是。”

我嗓子乾澀,嘴剛張了張,身披甲冑的皇太極已然旋身離去,頭也不回的逕直出了房門。我的一顆心猛地往下跌落,呆呆的望著門口,眼睛酸澀得發脹。

“主子!醫官說箭鏃入肉不深,未及要害,只需按時敷藥……”

“安生!”我猛地一懍,不覺打了個哆嗦,牽動背上的肌肉一陣陣緊縮抽搐,“安生呢?安生呢?”

“主子別亂動,傷口會迸裂的!”

“安生……孩子!那個孩子呢?”我著急的大喊。

“主子!您冷靜些,奴婢不知道您說的什麼孩子……”

安生……安生……我伏在枕上,眼淚洶湧流出。安生……小安生!牙齒狠狠的咬上自己的手背,我悲痛欲絕。

那一箭,力達我背,小安生……只怕不能倖免!

“啊——”我啞然失聲,嚎啕大哭。我最終還是沒能保住她!最終還是……我如何對得起黎艮,如何對得起扎曦妲臨終的託付,如何……

“主子,出血了……天哪!”

一通忙亂,醫官們進進出出,好容易消停了,我漸漸止住了哭泣,腦袋昏沉沉的發悶。歌玲澤表情怯怯的站在一邊,小聲說:“主子,福晉來了!”

我剛開始沒聽明白,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她低聲再次重複:“是四貝勒爺的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她來看您……”

一口氣嗆在了肺裡,我險些沒緩上來:“這裡……究竟是哪裡?”

歌玲澤愣了下:“這裡是四貝勒府啊。”

眩暈感越來越重。皇太極把我從吉林崖救了回來,居然明目張膽的將我帶到了赫圖阿拉的家裡!他這是……想做什麼?!

“皇太極呢?”

“爺出征了!”

出征?!啊,是了,現在是大金國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大明十萬兵馬正在進逼赫圖阿拉!

我輕輕吁了口氣,有點理解為何皇太極會來去匆匆,先前還因為他的冷漠而生出的那點感傷,現在已然釋懷。

“今兒初幾了?我……受傷昏迷了幾天?”

“回主子話,今兒初三。主子您是爺昨兒個晚上從城外帶回來的……那時主子身上滿是鮮血,嚇得奴婢……”

初三!原來已經初三了!我記得吉林崖杜松軍隊遇襲是在初一,想不到自己居然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

“主子!大福晉她……還在門外等。”

我皺緊眉頭,心裡極不痛快,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著:“你回說我還沒醒……”

歌玲澤甚是機靈,我話還沒說完,她已然明白,小聲說:“是,奴婢知道了。主子您先歇著!”說著,一溜小跑出門。

我趴在床上,只覺得背上脊樑骨那裡又痛又麻,於是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慢慢藉此整理混亂的思路。

皇太極出征,不知道這仗會打多久,雖然他把我丟在家裡,可以避開城外紛亂的戰禍,但是這個家,何嘗又能讓我得到平靜了?

事情怎麼就會發展成這樣了呢?我刻意逃避的問題,在兜兜轉轉了兩年後,命運竟然再次將我逼入兩難的難堪境地!

對於我這個陌生的“入侵者”,哲哲,這位皇太極的正妻,她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前來探望我的呢?

天命四年,明萬曆四十七年,大明國為鎮壓大金勢力,從各地徵調兵馬,連同葉赫部、朝鮮李氏王朝士兵在內共計十一萬餘人。為擴大聲勢,對外宣稱統兵四十七萬,於春二月十一在遼陽誓師,兵分四路,企圖合擊大金都城赫圖阿拉。

西路為主力,由山海關總兵杜松率兵三萬人,由渾河兩岸入蘇子河谷,從西面進攻赫圖阿拉;東路由遼東總兵李如柏率兵兩萬五人,由清河出鴉鶻關,從南面進攻赫圖阿拉;北路由開原總兵馬林率兵一萬五千人,自開原出三岔口,從北面進攻赫圖阿拉;南路由遼陽總兵劉鋌率兵兩萬五千人,自寬奠,從東面進攻赫圖阿拉。遼東經略楊鎬坐鎮瀋陽指揮。

三月初一,明西路軍突出冒進,通過薩爾滸山谷時,杜松分兵為二,留兩萬人在薩爾滸紮營,自率一萬人突襲界藩城。傍晚,金國大貝勒代善、四貝勒皇太極等率兩旗兵至界藩城阻擊杜松,大金汗努爾哈赤則親率六旗兵力,猛攻薩爾滸明軍大營,將其殲滅。得勝後,努爾哈赤揮師轉向吉林崖,與代善、皇太極等合擊明軍,杜松被射殺,明西路軍覆沒。

當晚,明北路軍到達尚間崖和飛芬山,聞杜松敗,懼怕之餘乃就地紮營。初二清晨,金軍未加休整,由吉林崖直撲尚間崖,北路軍慘敗,副將麻巖戰死,總兵馬林隻身逃回開原。

夜晚八旗軍退守赫圖阿拉,皇太極正是趁此短暫時機,將受傷昏迷的我,匆忙送回家中。

初三,明南路軍抵達阿布達裡岡,北距赫圖阿拉約五十里,努爾哈赤率四千人留守都城,命眾貝勒率主力日夜兼程奔赴南線,迎戰劉鋌部。

初四,代善命士兵喬裝明軍,接近南路兵營,突然發動猛攻,同時,皇太極自山上馳下奮擊。最終劉鋌戰死,部眾被殲。

初五,朝鮮兵在富察戰敗,投降金軍。楊鎬驚悉三路喪師後,急令東路李如柏部火速撤退。該部在逃回途中,自相踐踏死傷千餘人。

城外戰捷的諜報先是源源不斷的送回城內皇宮,然後再由各貝勒府的管事奴才將平安的喜報帶回府中。

雖然我每日故作鎮定,毫不驚慌,專等著歌玲澤將打探回的最新動向轉告於我,但是內心深處卻仍是暗自為皇太極擔憂著。

背上的傷口未曾傷筋動骨,養了兩日我便已能從床上坐起,下床略略走動,也因此才弄明白為何那日哲哲前來探我,居然還要人通稟——只因此刻在我的房門之外,竟是一溜排開站了十多名正白旗侍衛。

托腮望著窗外來回晃動的人影,我大為氣悶,無論我把傷養得多快、多好,都不可能趕在皇太極回來之前跑出四貝勒府去,我已被他禁足!這間屋子,哲哲固然是進不來,我也同樣休想出得去!

初六,戰事終結,大金國大獲全勝,八旗將士班師回朝。想著不多會兒就可再見著他了,我不禁忐忑難安,一整日都過得心神恍惚。到得傍晚,仍不見有任何動靜,我突然覺得心緒不定,眼皮突突直跳。

“主子!主子——”歌玲澤迭聲驚呼,從走廊外一路飛奔而至,我原本就緊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貝勒爺回來了——他負了傷……”

腦子裡嗡地一聲轟鳴,我從椅子上彈跳而起,扯得背上傷口一陣劇痛:“他……在哪裡?他現在在哪裡?!”

“才……才回府,奴婢不是很清楚……”

我顧不得了,腦子就只一個聲音在叫囂——見他!去見他!馬上……

闖出門去,門口的侍衛攔住了我,我怒火中燒:“我不跑!你們不放心儘管跟了來!我現在要去見爺,哪個敢擋我,仔細先掂量你們脖子上扛的腦袋有多重!”

眾侍衛被我喝斥得均是一愣,歌玲澤從旁叱道:“依主子的話做就是!”他們這才恍然,急忙恭身行禮。

歌玲澤扶著我一路跌跌撞撞的順著迴廊往前走,侍衛們不敢輕忽職責,呼啦啦的全跟了來。我們這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在偌大的貝勒府裡橫衝直撞,直把沿途的丫頭奴才嚇得連連閃避。

這個府邸比之十多年前已不知擴大了幾倍,若非歌玲澤在前邊帶路,我多半會像個沒頭蒼蠅般亂撞亂轉。這心裡一急,更是完全忘了該有的顧忌和收斂,在走到離主屋沒多遠時,冷不丁遠處竟傳來一個清麗的聲音高聲叱道:“這難道是要作反不成?還有一點半點的規矩沒有?”我一愣,腳步不由收住,胸口上下起伏,扶著歌玲澤的胳膊,略略的喘氣。

拱門口慢悠悠走出來三個人——一個主子模樣的女人,身後跟了兩小丫頭。女主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臉盤略圓,面上打著薄薄的胭脂,一雙細眉飛雲入鬢,眉黛畫痕很濃,顯得與她的那張臉不大協調。

“主子!”歌玲澤面色大變,壓低聲在我耳邊提醒,“這是爺的側福晉鈕祜祿氏……”

“我知道。”我冷冷一笑,當年皇太極娶她過門時,我曾見過這個額亦都的女兒一面,只是她當時不曾見到我罷了。這十多年下來,她樣子變化不大,只是身材有些略略發福,福晉的架子端得也比當年更加像樣。

“你是何人?”鈕祜祿氏蹙著眉尖,面上帶著警惕,“居然敢帶著侍衛在府裡亂闖,你還有點規矩沒有?你眼裡還有沒有主子?”

我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做到心平氣和,現在我整個心思都記掛著皇太極的傷勢,沒有閒情逸致來跟她扯淡。“歌玲澤!爺可在這屋?你去問問……”一路狂奔,牽動背上傷口噝噝的疼,我屁股一挪,往邊上的石墩子上一坐,自顧自的平復紊亂氣息。

“你——”鈕祜祿氏氣得臉孔扭曲,五官擰在一塊,若非顧忌著我身後一票侍衛,絕非是擺來當花瓶看的,她多半會仗著女主子的身份給我一巴掌。

“側福晉息怒,這是我們扎魯特博爾濟吉特主子,平素只住在別苑,前幾日因戰亂才搬進府裡來住……所以,還不太適應府裡的規矩,您……”

“啪!”歌玲澤的話未講完,鈕祜祿氏蓄勢已久的一巴掌終於落下。我心頭一跳,怒火終於還是被她的盛氣凌人給勾了出來。

“不懂規矩的野丫頭!”她冷言一掃,倨傲的看向我,“我這也算是替你管教下人了!你進門也有三年,怎麼還是半點長幼尊卑都分不清?你在別苑住著可以另當別論,如今進了園子,就該懂得這些禮數。爺是當今四貝勒,滿朝官員的典範,如何……”

“你什麼身份?”我不冷不熱的開口,歌玲澤垂著腦袋,咬著唇角滿臉委屈,我掃了她一眼,重新將目光轉回鈕祜祿氏的臉上。她被我打斷訓話,憋得滿臉通紅,我冷眼打量她,輕笑,“請問,你什麼身份?”

“什……什麼意思?”

“你是貝勒爺大福晉?”我呵呵一笑,“好像不是吧?”

她啞口無言,怔怔的望著我。

我緩緩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歌玲澤的肩膀:“行了,別杵在這兒,去問問爺可在主屋?我和側福晉還有些貼己話要講……”

歌玲澤驚異的看了我一眼,我衝她微微一笑,她這才遲疑著走開。

“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鈕祜祿氏咬牙。

“是,我在這,側福晉還有何指教?”

“你莫猖狂得意!”鈕祜祿氏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彎冷笑,“你早些年進門時,爺的確是專寵了你一陣,可這兩年誰不知你早已失寵,爺甚至連你的別苑都未曾再踏足一步,你如今就和那個博爾濟吉特氏的大福晉無甚區別,同樣是遭爺嫌棄的女人!我若是你啊,便會收斂己身,好好呆在屋裡反省,而不是那麼張揚的跑出來給自己丟臉!”

我微微一愣,她的話裡蘊藏了太多令我驚歎的訊息。

面對鈕祜祿氏洋洋得意的笑容,我忍不住想出言相譏,恰在這時對面屋裡邁出來了人,細聲細氣的說:“爺問,方才是誰打了歌玲澤呢?”這熟悉的聲音觸動了我記憶深處的某根絲絃,我猛然一震。

鈕祜祿氏笑顏迎了上去:“姐姐,原來你也來了,我就說麼,爺那麼寵你,回來如何能不召姐姐來伺候呢?”

“唉!瞧你說的……”她淺淺的笑了下,視線不經意的往我這邊投來。我心裡一顫,下意識的就想往後退,可是兩條腿卻像灌了鉛般怎麼也挪不開步。

笑容乍收,她不敢置信的瞪著我:“你……”

“姐姐,那是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

避無可避,我無奈的笑了笑,從樹蔭底下走了出來,直接迎向她狐疑驚訝的目光。

“你……”

“爺在屋吧?”這麼些年不見,葛戴成熟了許多,氣度雍容,比之當年的那個咋咋呼呼的小丫頭,此刻的她多了幾分嫵媚動人。

她懵然的點點頭,不自覺的抬手替我打簾子:“是,爺在屋。”

“謝謝!”我昂首跨步進去,完全不理會鈕祜祿氏那副眼珠都要掉下來的驚愕表情。

廳內四角靜靜的站了七八名小丫頭,眼波不自覺的往內屋掠去,裡面沉寂得似乎連聲呼吸都聽不到,我正猶豫不決,歌玲澤已輕巧的跨了門檻出來:“主子,爺讓您進去!”

房間內光線不是很好,窗戶都閉上,沒有通風,一進屋我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鼻子抽了下,四下環顧,卻見床榻上皇太極懨懨的平躺著……

一顆心頓時如雷鳴般怦跳起來,我惴惴不安的靠近,他臉色蒼白的閉著眼,那副憔悴疲憊的樣子讓我的心揪痛起來。

“喂……”我輕輕喊他,鼻子澀澀的,眼眶微溼,“我來了……你傷哪了?”手指微抖的撫上他削瘦的臉頰,觸感冰冷,“傷得重不重?你……”

那雙緊闔的眼倏地一睜,直剌剌的盯住了我,我只覺頭皮一陣發麻,突然臂上一緊,竟被他伸手抓了個正著。

“啊——”他攬臂一收,我穩穩的趴在他懷裡,頭枕在他的肩窩。他的左手有力的託在我的後腰上,很小心的避開我的傷口,我漲紅了臉,低呼,“你……”

沉重的呼吸壓下,冰涼的唇瓣封住我的雙唇,我心魂俱醉,再也無力掙扎,手足微微發顫,不自覺的摟緊他的脖子。

“悠然……”他忘情的喊我。

我一懍,忙推開他:“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你到底……傷在哪了?”他含笑不語,眼眸晶亮,綻放睿芒。

一種被設計了的古怪感突然冒了出來,我轉念一琢磨,已是恍然,指著他叫道:“你……你騙我!你沒有受傷!”

這從頭到尾,根本就是他和歌玲澤串通好來欺矇我的!

他嗤地一笑:“變聰明了呵!跑了兩年,果然在外頭長見識了!”目光幽寒,左手撫上我的臉頰,粗糙的手感讓我渾身酥顫,“似乎我對你的警告都沒起到好的作用,讓你不許再離開我,你偏一次次的離開我……”

淡漠陰冷的表情讓我莫名的生出一股寒意,這……真是我認識的皇太極嗎?他真是那個我愛著的皇太極嗎?為什麼恍惚間有種陌生感?

“我該拿你怎麼辦好?”他忽然放柔了聲音,低低的,無奈的,卻又無比憐惜的嘆了口氣,“威脅你無用,哀求你也無用,你總是一次又一次的捨棄我,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留住你?是我對你的付出不夠令你感動,還是……你根本就不愛我?”

身子微微一顫,我眼眶發熱。

“不要再跑了……不要再離開我了!我們還有多少日子可以一起攜手渡過?你難道當真那麼排斥我,不願和我在一起嗎?”他喃喃低語,柔情無限,我心裡的那點執著在慢慢被他融化,“你明明知道,我心裡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你,如何還能一次次無情的傷我?我把整顆心都給了你,你如何還能狠心把它丟了……”

“我沒丟……”眼淚“嗦”地滴在他胸口,我摟緊他,鼻音濃重的說,“我沒丟……即使丟了性命,也不會丟……我是愛你的,皇太極!只是求你不要把我當成你的妻妾之一,我自私,我小氣,我固執……我就是無法忍受和別人一起分享你……”

“傻瓜……傻女人!”他動情的吻我,唇印不停的落在我的額頭、鼻尖、雙靨,“自私的人是我,不是你!是我自私的想把你留在身邊……我想要你陪著我,悠然……你可否成全我的自私,把你的心給我,完完整整的交給我……”

前幾日偶然在書房翻到一冊《三國演義》,雖然是豎排繁體版本,卻仍是讓我欣喜若狂。皇太極這幾年對漢文化的研究嗜好越來越廣,書房內擱了好多漢文古典,但多半是涉及行軍打仗的兵法書籍,我對這些缺乏興趣,便只揀了自己看得下去的一股腦搜刮了回來。

“主子!爺今兒進宮議事,方才讓巴爾回來傳口訊說,晌午怕是回不來了,讓主子不用等他進膳……”

我正忙著埋頭啃書,於是含糊的應了聲:“知道了,知道了。”

“主子……”歌玲澤踱步不走。

“還有事?”

“是……那個,烏拉那拉側福晉來了!您見是不見?”

我一怔,把神智從書頁上硬生生的拉回。這幾日,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哲哲每日都派人來問候,不時的還命人燉了補品送過來,說是給我養傷之用。哲哲的用意一時三刻我不是很能弄懂,她好像是在巴結我,又好像只是在傳達一種以上對下的關懷之意,這種含糊不清的做法讓我捉摸不透她的真實意圖,只得拖著遲遲不見她,將她的“好意”拒之門外。

但是,葛戴……我見還是不見呢?

早知道她最終還是會按捺不住好奇之心來找我,無論如何,我與她畢竟主僕一場,看在她以前服侍我的情分上,我也不該對她如此絕情。況且,有些事不給一個答案,是會更加容易讓人胡亂產生遐想的。

“你讓她進來吧,一會兒沒我的吩咐,你和薩爾瑪都不許進來,也不用守在門外伺候,去園子裡給我摘些花來插花瓶吧!”

“是。”

合上書,我略略定了定神,從椅子上站起直接走到門口。葛戴進門時是低垂著頭的,待到下頜緩緩揚起,看清近在咫尺卻無聲無息的我時,她果然被出其不意的嚇了一大跳。

我不動聲色的望著她,她呆呆的盯著我看了好幾分鐘,忽然雙肩發顫,撲嗵一聲跪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膝蓋放聲大哭。

“側福晉這是做什麼呢?你這不是要折煞我麼?”

她抽抽噎噎,淚流滿面,死死的抱住了我:“格格!格格……你毋須瞞我,如果連格格都認不出來,那我還不如瞎了雙眼呢!”

我微微動容,心底湧起柔柔感動之情:“你起來!堂堂大金國四貝勒福晉,如何跪地哭泣,失了應有的儀態氣度?”

“在格格面前,我哪裡是什麼貝勒福晉?我不過是格格的丫頭……我這輩子都是格格的丫頭……”

“好了……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紀了,兒子都已十歲,怎麼還能哭得跟個小孩子似的?快起來吧!”

“格格……”她放開我,抽抽噎噎的從地上爬起。

我指了指一旁的繡墩:“坐著說話!”語氣盡量保持淡定從容,不讓太多的情感輕易外露。她略顯侷促的坐下,用帕子拭著眼淚。

“以後‘格格’‘主子’之類的稱呼不必再提,我如今是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

她明顯一震,忙收了眼淚,肅容道:“是,我明白。”

我仍回椅子上坐了,將《三國演義》的書冊重新開啟,入目皆是團團墨點,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滿腦子亂鬨鬨的整理不出一句完整詞語。餘光偷偷瞥去,發現葛戴亦是如此,神情緊張,透著尷尬與不適,未施脂粉的臉上掛滿淚痕。

“那……那……”她囁嚅兩聲,臉憋得通紅,“我該如何稱呼你……”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生疏感漸漸淡去,我似乎又重拾當初與那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打趣的輕鬆感覺,於是輕笑:“你莫忘了,你早已認我為姐。”

“姐……姐姐!”她細聲細氣的喊了我一聲,不好意思的笑了,但緊接著眼圈紅起,又是一串淚珠滾下,“為何你的臉……”

我下意識的摸了摸左側臉頰:“很早之前燙傷的,疤痕很醜陋麼?”

“不,不是……”她連連擺手,“那粉色的印子撲了粉,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我只是……只是覺得奇怪,姐……姐姐,這些年竟似一點都沒有改變,仍是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前幾日乍見一下,我竟是不大敢認,還以為……是我認錯了。”

“你這是在安慰我呢。”我呵呵輕笑,“歲月最是無情,紅顏如何不老?”

“不!我不是在安慰姐姐!”她見我不信,著急起來,站起身四處張望,隨後從梳妝案几上抓過一面銅鏡,“不信姐姐可以自己看啊!”

我下意識的將頭往後仰。自從毀容以來,我對鏡子避如蛇蠍,很忌諱再看到自己臉上疤痕累累的模樣。

鎏金鏡面在眼前閃亮的耀了一下,我不禁愣住,鏡中的那張臉似是而非,恍惚間瞧著像是東哥,又非是東哥,然而面色紅潤,神采飛揚,竟完全不像是一個三十多歲女人該有的神韻。

怎麼會這樣?這個人是誰?鏡中的人難道是我麼?

我不敢置信的一把抓過銅鏡,震撼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姐姐是如何保養的?平時都吃些什麼滋補養顏……”

我茫然的看著鏡子裡的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孔,啼笑皆非,百感交集。自打進入這身體以來,發生過太多怪事,卻沒有一樣像現在這般詭異的。

我噌地彈跳站起,悚然的把鏡子翻轉合在桌面上,呵呵乾笑兩聲。葛戴見我神情古怪,不解的看著我,我嘴角抽動兩下,最終嚥下滿腹驚悸,惶惶的撇了撇嘴,胡亂的找話題岔開:“啊,那個……你最近過得好麼?你兒子好麼?”

她面上忽然一黯,眼淚竟然再次潸然墜落。

“又怎麼了?我可不記得你以前是這般愛哭的!”

“姐姐原來還不知道……”她哽咽著捂著眼睛,“鈕祜祿氏妹妹所出的三阿哥洛博會年底歿了,緊接著我的洛格也……唉,爺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才添了兩兒子,卻接二連三都夭折了,卻全怪我,沒能照看護好二阿哥……”

心裡咯噔了下,雖然明知道皇太極會再有其他子嗣,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我也早有心理準備,可等到真切的聽說此事,卻仍是像吃飯嚼了沙子般,滿嘴不是滋味。

“那個……大福晉有兒子沒?”

“大福晉她……嫁入貝勒府五年來,爺待她置若罔聞,恩幸全無。這兩年更甚,竟是將她住的小院遷到西廂,冷落得連下人都不怎麼待見她!大福晉若非出身蒙古,血統高貴,只怕爺早起了休妻之心……也不知怎麼了,大福晉其實長得賢淑端莊,秀外慧中,爺卻像是特別討厭她,刻意要冷落她似的!”

“啊?”我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這皇太極在搞什麼鬼?我明明讓他善待正妻,他居然……將她打入冷宮?!若是科爾沁得知訊息,這還得了?難怪上次鈕祜祿氏敢如此囂張跋扈,哲哲這個大福晉的在府裡享有的地位只怕連個庶福晉都不如。

“我瞧著大福晉也怪可憐的,她小小年紀孤身一人從蒙古嫁過來,在這裡無親無故,爺原該多憐惜她才是,可偏還……唉,前年因我和鈕祜祿氏都有孕在身,我怕爺寂寞,便好心勸爺去大福晉那裡,結果爺當場翻臉,一怒之下竟把我從房裡給轟了出來!”葛戴皺著眉頭,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我打小看爺的性情,雖然不是面熱善於言笑之人,卻也從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唉,難道我好心還做錯事了不成?”

我苦笑,心裡隱約想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皇太極……他這是在跟我賭氣呢!那日臨走前給他留言,要他善待正妻,只怕反而惹惱了他。我讓他待哲哲好,他就偏將哲哲打入冷宮,寵幸其他兩名側室,令其得孕……他這是在氣我、惱我、報復我,進而遷怒於人!

這真是一筆糊塗帳啊!

我的“好心”只怕比葛戴的“好心”要糟糕十倍,竟連累得哲哲成了一個可憐又無辜的犧牲品。

歌玲澤動作麻利的替皇太極脫去外褂,他卻不耐的揮揮手,打發她出去。

我歪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三國演義》,假裝沒看到他向我使的眼色。

“哎!”他終於還是耐不住叫了起來,“過來替我解釦子!”

“自己解,你又不是沒手!”我翻個身背向他,繼續假裝看書。

他靠了過來,左手環上我的腰,下頜在我臉上細細的磨蹭。胡茬子異常扎人,我回眸瞥去,見他滿眼紅絲,臉頰清瘦得愈發厲害。

“怎麼回事?居然累成這樣,又是熬了幾宿未睡?”

“嗯。”他眯著眼,唇角漫不經心的勾起,懶懶的散著慵懶的氣息。這個時候的皇太極是完全放鬆的,不是八阿哥,不是四貝勒,他在我眼裡,只是一個令我心疼的男人。

“釦子……替我解釦子……”他低喃,唇印逐漸往下,吻在我的脖子上。

我怕癢的咯咯一笑,伸手推他:“叫小丫頭服侍你,我可不會伺候人……”

“那我不管!”他霸道的抱住我,將我手裡的書冊抽走,扔在地上,忽然壞壞的一笑,“要不然……換我伺候你吧!”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忽然騰空將我從軟榻上抱了起來,大步往內屋走去。

面上火辣辣的燒了起來,我暈乎乎的忘卻了一切。

床榻上鋪著厚軟的錦被,衣衫不知什麼時候盡數褪去,溫暖的肌膚透露在冰冷的空氣裡,我打了個哆嗦,皇太極隨即覆了上來,用滾燙的身子包住了我。

“嗯!”忘情的親暱換來背上傷口的一絲劇痛,我噝噝的吸著冷氣,擰緊了眉頭。

“我瞧瞧!讓我瞧瞧……”他緊張的翻過我的身子,略顯冰冷的手指輕輕撫觸上我的背,疼痛感隨即被一種酥麻瘙癢所取代,令我全身顫慄,情難自禁的逸出一聲曖昧的呻吟。

他嚇了一跳,手指迅速離開皮膚:“可是又弄疼了你?”

我羞澀難當,臉蒙在被子裡吃吃的笑。隨他怎麼去想,反正打死我也不會承認其實是他的觸控引起了我的生理反應。

“傷口結痂了……”他輕輕嘆息,我側過頭,沒見著他人,卻突然感到背上一涼,溼濡柔軟的唇片滑過我的背脊,落在我的傷疤上。

“嗯……”我一顫,全身血液如遭電擊迅速流轉,□在外的肌膚泛起一層細密的疙瘩,涼涼的酥麻感從背心滲透進四肢百骸。嚶嚀一聲,我大口大口的喘氣,他的唇沿著□的背肌一路往下,右手從我腋下插入,罩住我的胸口,那種掌心生滿長滿老繭摩挲產生的粗糙感,令我心跳加快,心裡湧出一股異樣的快感。

“喜歡麼?悠然……你可喜歡我這般親你?”

我怪叫一聲,轉身撲向他,將他推倒在床鋪上。他睜著熠熠生輝的雙眸,眼底蘊滿笑意:“怎麼了?”

“那我也……問問你,可喜歡我這樣吻你?”我紅著臉啞聲,低下頭在他唇上啄了下,探出舌尖沿著他的頸線一路往下舔,滑到鎖骨處時,我清晰的聽到他喉結一動,咕咚嚥了一聲。我暗自好笑,越發得意起來,舌尖輕挑,從他胸口一路滑向小腹。

“悠然——”他猛地低吼一聲,按住我繼續往下的腦袋,“你這笨女人……”他突然翻身躍起,將我反壓於身下,“原本顧念你有傷在身,我還想再忍兩天的……可現在你卻反而來招惹我,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我臉燙如火。

他咬牙吸氣,眼底交織著濃烈的□:“你得負責到底……”

“嗯,我負責……”我攬臂勾下他的脖子,牙齒輕輕啃噬他的耳垂,咯咯輕笑,“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他悶哼一聲,終於被我挑逗得失去理智,發狂般吻住我……

睡意方濃,懷裡原本充實的感覺卻是驟然一空,涼涼的空氣鑽了進來,我迷迷糊糊的伸出胳膊,在身側摸索,呢喃:“安生乖哦,不哭……”

手摸了個空,我心裡隨即跟著一空,半睡半醒間頓覺悲痛難忍,竟而失聲哭了出來:“安生——安生——”

“悠然!悠然!醒醒……”有人推我,迫使我睜開惺鬆睡眼。淚水溼了眼角,微弱的燭光搖曳映照出皇太極擔憂的臉色。我瞪大了眼,他已經穿戴整齊,正倚坐床側,輕柔的拍著我,“沒事,只是做噩夢!”

我擁著被子撐起上身:“要進宮議事了麼?”

他點頭。

窗外青灰一片,天尚未透亮,他卻已要出門。

“你睡的太少了……”我憐惜的望著他,早知道昨晚上就不該纏他……轉念回憶起昨夜的纏綿,臉上又是一熱。

“你接著睡吧。”他輕輕的在我額上印了一吻,寵溺的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回來給你帶禮物。”

禮物?我心裡一甜,忍不住咧嘴笑了:“那你要早些回來,我等著收禮物!”

“好。”他放我重新躺好,掖緊被子,最後摸了摸我披散的長髮。

身子是疲倦而又沉重的,看著他頎長的身影慢慢的飄出視線,意識漸漸再次朦朧起來。

等到再次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一上午便坐在園子裡發呆消磨時間,滿腦子只想著皇太極所說的禮物,竟是隱隱生出一股興奮莫名的心情。

到了午間,歌玲澤勸我回房歇歇,我瞥了眼身後拖拖拉拉跟隨的四名小丫頭,兩名侍衛,感覺有些想笑,卻又透了些許無奈。

皇太極至今還是沒能對我放下戒心,平常他會和歌玲澤兩個輪流替班,二十四小時貼身黏著我。除此之外,只要踏出門檻一步,大堆的丫頭媽子、侍衛嬤嬤立刻會像跟屁蟲一樣緊迫盯人,一刻也不讓人清淨。

我加快腳步,故意拼命往旮旯裡鑽,可憐那一票人只得跟著我在狹窄的過道內躥上跳下,歌玲澤急得額頭冒汗,低低的喊:“慢點……主子!您小心別崴了腳!”

我忍俊不住放聲大笑,喘籲著扶牆站定,面前豁然開朗,原來竟是跑到了一處小院。院落收拾得甚為別緻清雅,不算太大的庭院內種滿了盛放的白梅。

我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愛煞了這片潔白無暇的梅林,正要跨步過去,忽然袖管一緊,竟是歌玲澤拉住了我:“主子,回吧……”

“我採一株白梅回去!”

“主子,這白梅是……”

“你也喜歡這白梅麼?”悠悠的,梅叢間飄出一縷溫婉輕柔的聲音。我眼前一亮,一道月牙白的窈窕身影從花間轉了出來,高長個頭,容長臉兒,臉上白白淨淨的未搽一點胭脂,眉宇間透著溫柔嫵媚,她靜靜的站在梅花枝底,目光平定安詳的投向我。

她唇角微翹,似乎在笑,但眨眼卻又讓我覺得這只是自己的一份錯覺,那雙眼清亮如水,瞧著我的時候眼睫一眨不眨,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沒有半分情緒的波動。

然後她衝我盈盈一笑,隨即旋身,左手纖長白皙的手指攀住一株白梅的枝幹,右手寒光一閃,只聽“咔嚓”一聲,竟是用手裡的一柄銀剪剪下一枝花蕊甚多的白梅。“喜歡便拿去吧,只是這花香不濃,怕不合你心意!”她回身將梅枝遞給我,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出一股淡雅貴氣。

這是一個從小受過良好教育的高貴女子!她……絕非普通人!

在歌玲澤不等我吩咐,主動上前接下那枝白梅後,我已然猜出這個白衣女子的身份。錯愕只在瞬間,我瞅了眼那枝白梅,回眸衝她笑了笑:“爺不愛聞太濃的香味,這白梅……正合我意!”停頓了下,目光毫不避諱的迎向她,“多謝大福晉,恕我叨擾,告辭了!”

她朱唇微啟,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麼,我只當未見,趕在她開口之前扭頭拔腳。歌玲澤尷尬的行了跪安禮,這才匆匆忙忙的追上我。

這……就是哲哲了!博爾濟吉特氏哲哲,科爾沁的格格,皇太極的嫡妻!

這個時候,我心裡悒鬱得直想放聲吼上兩嗓子。

路上沒再說話,甚至連一絲笑意也沒有。一行人見我臉色不豫,半點聲氣都不敢吭,默默的跟了我回到住處。

才進院子,就聽薩爾瑪笑道:“側福晉可回來了!”忙不迭的回身朝裡頭招呼,“哎,趕緊把大格格抱來讓側福晉瞧瞧!”

我正憋氣,忽聽一串咯咯嬌笑聲一路灑了過來,稚嫩的童音撥散我的鬱悶與不快。一身鮮亮嶄新的大紅棉襖裹著的一個粉嘟嘟的小女娃兒,由乳母嬤嬤抱著飛快走向我。

小腦袋兩側梳著小鬏,臉蛋圓圓的,皮膚白皙嫩滑,似水蜜桃般粉粉的能掐出水來,眉心上點了一顆朱玉紅鈿,眉毛雖淡,可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眸瞳烏黑透亮,笑起時彎彎的眯成了一道縫。

只一眼,我便打心底湧起無限歡喜,這女孩兒長得實在太漂亮了,精緻得就如同芭比娃娃般,我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小手。她也不怕生,眼睛烏溜溜的盯著我看,忽然咯咯笑了下,張開雙臂,脆生生的喊:“阿牟,抱!阿牟抱抱……”

我又驚又喜,沒等我伸手去接,她已從乳母嬤嬤的懷裡向我直撲過來。“噯”地聲,我趕緊將她牢牢的摟定懷中。

“看來大格格和側福晉真的有緣……”薩爾瑪憨憨的笑著。

乳母嬤嬤恭恭敬敬的給我行了禮,我瞧著她挺眼生,竟不像是四貝勒府的奴才。“大格格,不該叫阿牟,你該叫太太才是。”

女娃兒轉動眼珠,噘著紅紅的小嘴撇頭:“不要!”她將我脖子摟緊,“不是太太,是阿牟!”

滿語的“阿牟”是指伯母,“太太”喊的則是祖母……我心裡打了咯噔,不禁迷惑起來,問道:“這是誰家的女孩兒?”

不待旁人回答,懷裡的小人兒已乖巧的膩聲喊:“蘭豁爾是阿牟家的女孩兒!”

眾人哈哈大笑,我輕輕捏了下她的小臉,笑問:“你叫蘭豁爾?幾歲啦?你阿瑪是哪個啊?”

蘭豁爾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奶聲奶氣的掰著手指頭說:“四歲!蘭豁爾今年四歲了……我阿瑪是嶽託……”

嶽託!我呼吸一窒,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滋味湧上心頭,倏然失神無語。

“回側福晉話。”一旁的乳母嬤嬤趕緊替小主子接過話題,謙恭的答道,“我們大格格是大貝勒的長孫女……”

嶽託長女,大貝勒……代善的孫女!

強迫自己忽略掉隱隱泛起的酸楚,我溫柔的摸著蘭豁爾的小臉。難怪方才第一眼覺得這孩子面善,看著教人親近,她的眼眉可不就與代善有五六分的酷似麼?

代善啊……神智不禁飄忽回到過去,我至今還能清晰的記起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那溫潤如玉般的眼眸,淡定從容的笑意,以及深情不渝的話語……

眼睛有些乾澀發疼,我眨了下,蘭豁爾窩在我懷裡,小手撥弄著我的耳墜子,一臉天真無邪,嬌俏可愛。她是他的孫女,而我是皇太極的步悠然,一切回憶都已化作過往雲煙,伴隨著東哥的消逝,種種記憶都將灰飛湮滅。

這日皇太極直到日暮時分才回府,看他那疲憊不堪的模樣,似乎恨不能倒頭就睡,吃飯的時候亦是心不在焉。然而到了夜裡侍寢,他躺臥床榻,卻忽然顯得精神亢奮起來。

“見到蘭豁爾了?”他的手枕在我的頭下,我舒服的調整角度,找了個最愜意的姿勢窩在他懷裡。

“中午便見著了……聽她們說,你收了蘭豁爾作義女?”

“你不喜歡麼?”

“不,我很喜歡……蘭豁爾是個很乖巧機靈的孩子。”

“那你就做她的額娘吧,好好教養她,讓她會變得像你這般蕙質蘭心……”

“嗯?”我略略抬頭,下巴頂在他的肩窩上,他的肌肉硬邦邦的,卻又極富彈性。我乜眼揚睫,“你不是經常嚷著說我笨麼,為何現在又這般好心誇我?蕙質蘭心這四個字我可擔不起……”莫名的,我突然就想起哲哲來,那樣一個寧靜而又高貴的女子,她倒是與這四個字極為相襯。

“你是笨……”皇太極輕笑,胸腔為之震顫,將我的下巴震得麻麻的,“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簡單真實卻很溫暖……”

心裡迅速流淌過一道溫熱的暖流,將我今天遭遇的所有不快統統一掃而盡。

“悠然……”

“嗯。”

“那個叫安生的孩子,已由薩滿作法火葬,骨灰派人送回了蘇密村……你,可以安心了!”他的手揉著我的發頂,“以後讓蘭豁爾多陪陪你解悶兒,你也就不會覺得太無聊了。”

我心裡一顫。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我偶爾會在睡夢中大喊大叫的哭泣著醒來,我對小秋母女的無奈,對安生的自責,甚至於我對孩子的渴望,原來……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從沒正面問過我,卻細心的將我的點滴情緒一一收納在心。

這樣一個愛我疼我的男人呵!

“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他忽然翻側身,左手撐著頭,似笑非笑的凝視著我:“這樣就滿足了?我的禮物還沒拿出來呢,現在謝我未免太早了些吧。”

我又驚又喜,眨巴著眼睛看向他,原來他的禮物竟然另有所指,我還以為蘭豁爾就已經是了呢!

皇太極右手忽然在我眼前一晃,我先是聽見玉石叮咚撞擊聲響,而後有件冰涼的東西從我左手套了進去,一逕滑至腕骨。

“啊!”在看清何物的同時,我發出一聲驚喜的讚歎。

那是一串翡翠手珠,由十八顆相同大小的翡翠玉珠穿成,顆顆瑩潤剔透,翠珠底下連了一顆白色的碧璽佛頭,底下掛了鑲鑽的結牌、四顆米粒大的小東珠,最後綏子上綴了兩顆白色碧璽佛珠。

“不是你要的那串,不過也已仿造得極為相似,你且將就著戴來玩吧!”

“你……”我顫聲,激動得險些眼淚衝出,“你還……記得?”

努爾哈赤送給烏拉那拉氏阿巴亥的那串碧璽翠玉手串——天哪,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若非他今日送我這條手串,我早已將當年自己的信口開河,任性的向他討要手串之事忘得一乾二淨!

那麼久遠的事情,他居然還記得?

“怎麼了?你是想笑還是想哭?若是不喜歡,便扔了吧!”

“哪個……哪個說我不喜歡了?”眼淚到底還是不爭氣的流了出來,我喜極而泣,激動得不能自已。

他的右手摸上我的臉頰,指腹輕柔的替我擦去淚水,我撲進他懷裡,緊緊的抱住他。相依相偎,我漸漸放開心扉,絮絮的將我這兩年在外的甘甜苦樂一一與他傾訴,皇太極一直未再說話,只是靜靜的聽我述說。

當我說到小秋母女慘死時,忍不住再次傷心落淚,長久以來憋在心裡的那份傷感,一經開啟,竟是再也難以壓抑,我泣不成聲。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替我順氣,而後淡淡的說:“說到張銓此人,我倒是有些印象……他是明西路軍的監軍,吉林崖戰後被俘,父汗顧惜他是個人才,有意招降,他……”

我神情一黯,像張銓那般的人物雖然帶著股書生意氣,但骨子裡卻對女真人極其痛恨,只怕寧為玉碎也難當瓦全!

果然他停下話語,沉默片刻,說道:“算了……不提這些了。”頓了頓,思忖良久,將視線調轉向別處,“悠然,父汗已決定要攻打喀爾喀扎魯特部……”

我猛地一顫,竟是控制不住內心激動,從床上挺身坐起,驚愕的望著他。他仍是支著頭,臉上掛著模糊的微笑,笑容在微弱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明暗不清。

努爾哈赤要攻打扎魯特部!那……吉賽他豈不是……

怎麼會突然無緣無故想到要去攻打蒙古喀爾喀的呢?難不成,會是因為……東哥的緣故?

“父汗意欲御駕親征,今日殿前點兵,二哥主動請纓,願領兵打頭陣……”皇太極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乎別有深意,雖未挑明,卻已足以令我心驚膽寒。“悠然,又要放任你一個人留在家裡了,說實話,我還真有些不放心。”

“那我跟了你去!”意識彷彿被人操控住般,我不由自主的脫口叫道,“我隨你出征扎魯特,那裡的地形我比較熟,我可以……”

“胡鬧!”皇太極面色微變,但轉瞬即復原狀,只是蹙緊了眉頭,“打仗非是兒戲,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我不要!”我一口回絕,不容置疑的看著他,“以後無論你去哪,我都會跟了你去!你休想把我撇在家裡!我不願淪為你的那些妻妾一般模樣,整日里除了等你回來便什麼企盼都沒有,我不希望下半輩子就活在這樣無趣的牢籠裡,這就好比是用一種很殘忍的手法在慢慢扼殺我的生命……皇太極,你若是不能滿足我這個要求,便求你還是還我自由吧!”

這番話憋在我心裡已有數日,本想找個機會,心平氣和把我對現狀的一些想法解釋給他聽,然而卻沒想最後竟會在這種情況之下,把話毫無遮攔的講了出來。

原有的祥和溫馨氣氛頃刻間被破壞殆盡,皇太極微微震顫,突然欺身逼近我,右手一把握緊我左手手腕。五指收攏,他使力之大遠遠超過我的想像。翡翠手串被他勒得硌住了腕骨,疼痛難以形容。我咬牙強忍,卻在看清他眼底閃過的受傷神情後,心也跟著如同針扎般疼痛起來。

“好!我答應你!”他啞然出聲,伸手用力一拽,我被他拖進懷裡,“無論你要怎樣都好,只是不許你再離開我……不許……”他俯下頭,炙熱的吻如暴風驟雨般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