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墓 似夢 非夢 歷史 宴席 分娩

獨步天下 李歆 第1頁,共2頁

“阿步,快點……”

又催?!他們這幫超級無敵的機器人,難道就一點都不懂得要憐香惜玉嗎?我就算稱不上是人見人愛的絕代美女,好歹在他們而言,也是攝製小組中唯一的一名女性,難道偶爾照顧一下女同胞會死啊?

更何況,我身上可是揹著三架不同型號的“重量級”相機呢,跑得當然不可能有他們的狗腿快!

真是一票沒人性、沒血性的男人!

“阿步?”前頭sam突然停頓下,轉過頭瞪我。

好冷的眼神!即使是在光線不明的黑夜裡,我還是能感覺出那種殺人的目光猶如刀鋒般的犀利。

可是……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腳步已經開始有些虛浮,跑起來感覺全身都在晃悠,快散架了似的。

昨晚上捧著筆記型電腦刪選照片,熬到了凌晨一點多,好不容易忙完,爬上床剛閉上眼睛,居然又被他們殘暴的從被窩裡挖了起來。說是得到最新內幕訊息,在喀爾喀草原的某處地下挖出了一座古墓。

這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況且挖掘和考察古墓跟我們這次來蒙古草原搜尋古蹟遺風的目的好像也沒什麼重合點,可是sam這傢伙卻說,這座剛被發現的神秘古墓是迄今為止儲存得最完整的,也是最豪華的一座古代地下宮殿。

反正他在解說的時候我都在打瞌睡,也沒怎麼聽明白,不過有一點倒是聽進去了,那就是草原上很少有發現類似這種地下宮殿的。基本上即使有古墓存在,不是已被人盜過洗劫一空,也早被當地的氣候腐蝕得差不多。然而據說這座地下宮殿裡面卻是連半點灰塵也沒有,裡面的每一件陪葬品都完整嶄新得嚇人。

為了拿到第一手的資料,sam他們買通了關係,準備連夜偷偷潛入墓地——我怎麼聽著我們更像是去盜墓的,而非是去偷拍資料的?

“阿步,很睏嗎?”不知什麼時候,有宏與我並肩走在了一起。

我點點頭,有氣無力。從上海飛到外蒙古大草原三天,我幾乎都沒怎麼合過眼,加上氣候環境的不適應,我是吃什麼吐什麼,就連平時很愛喝的牛奶,現在聞起來也是覺得一股子奶腥味,嗅到就吐。

就我這副平時像鐵板一樣壯碩的身子骨,如此折騰了三天,竟也一下子掉了七八斤肉,真比吃任何減肥藥都有效。

“今天下午我們就能回去了,你再撐撐……”有宏靠近我,小聲的說,“別看sam對你好像漠不關心似的,其實他已經訂好了明天回上海的飛機票,還是頭等艙哦。”

我對他虛弱的笑了笑。也許是我的臉色太過蒼白,加上手裡的手電筒光線晃得有點眼花,有宏看我的眼神竟如同見到鬼一樣嚇了一大跳。

“到了!”走在隊伍最前的sam停了下來,壓低著聲音,在黑暗中與對面湊上來的一個人影商談了幾句,然後那個人就領著我們拐了個彎,走到一處用石板覆蓋的坑道旁。

“沿著這裡下去……小心點,因為怕被空氣腐蝕,底下還沒通過風,你們最好點了蠟燭下去……一有什麼不對勁,就趕緊上來……”那人交待完就走開了。

沿著狹窄且陡峭的階梯往下,約莫走了十來分鐘,便踩到了平地。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不像是發黴的味道,淡淡的,類似於檀香。可是對於胃裡空蕩的我來說,這種味道簡直要我的命——我從踩下最後一級石階起,便開始不停的乾嘔。

sam照例給我一個冷冽的白眼。

三四盞探照燈式的手提白熾燈在空曠的墓坑內掃射,最後聚在了一面牆上。

彎腰蹲在一邊的我,同時聽到他們四個人齊刷刷的抽氣聲。

“怎麼了?”我抬頭,忽然愣住,狠狠地幾乎是下意識的往後跳了一步。

被光線照亮的並非是一堵真正的牆壁,而是類似於墓碑一般的屏風牆。牆體四周雕刻著繁雜的花紋,牆面雪白,從上至下用類似於滿文的字型刻了一串文字。

我是看不懂滿文的,不過卻認得這種類似於蝌蚪形的文字,跟北京故宮裡牌匾和門額上的文字很相似。

那麼……這座墓室的主人,是個清朝的滿人了?

怪不得儲存得如此完好,原來是座近代墓邸,就算是前清早年的墳墓,應該也不會超過三百年。

我回過神,準備拿相機拍照取景的時候,卻發現他們四個大男人已經趴在墓碑上,研究起那些看不懂的墓誌銘了。

“閃開啦!”我不滿的低叫,可惜沒一個人理會我。

剛想捋起袖子衝過去準備趕人,卻聽見有宏在那兒突然興奮的低叫:“快看!這裡居然有漢字……”

“在哪裡?在哪裡?”

“這裡!雖然比滿文小很多,可是還是寫得很清楚——”他摸索著湊近看,為了讓他看得更清楚,大家把所有的燈光全打到他所指的角落。

這麼一來,我所站立的位置光線立即暗了下來。雖然我是個無神論者,但是在一座埋著死了好幾百年的古人墓室裡,被陰冷的黑暗漸漸籠罩包圍住時,也忍不住心裡直發毛,身上一陣陣的泛起雞皮疙瘩。

“喂,我說你們……”

“布、喜……布喜婭瑪拉——”有宏興奮的大叫,“寫的是布喜婭瑪拉,這算什麼意思?是名字?好拗口的名字!”

“咚!”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突然狠狠的敲了一下。

“下面還有……咦,阿拉伯數字?不會吧?”

“寫什麼了?”

“1582-1616?布喜婭瑪拉(1582-1616)?……”有宏的聲音猛地頓住,詭異的氣流在我們五個人中間流淌。

“哈、哈……”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想緩解一下這種壓抑的氛圍,便打趣笑道,“少來了,古代哪會用阿拉伯數字來計算西元紀年?四百年前,那時候還是明朝萬曆年……”

我愣住了,腳底有股冷氣直衝上頭頂。

對面他們一副見鬼般的懼駭表情。

“嘿,這座……這座墓是假的吧?”有宏尷尬的訕笑。

好半天也沒人介面。

“是真的……”打從進墓後就一直沒講過話的sam突然開口,“這墓室裡先前挖出的兩件陪葬品,已經經過有關部門鑑定,的確是明末清初時的古董。”他說這話時很冷靜,果然不愧是冷麵少女殺手。

我皺皺鼻子,刻意忽略去心頭異樣的陰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頻頻摁下快門。

咔嚓嚓……

眯起眼,從相機的鏡頭看出去,我忽然覺得有些眼暈。剛開始並沒怎麼在意,還以為是沒吃東西給餓暈的,這種頭昏眼花,手腳無力,心跳加快的感覺在這三天我也不是頭一次領略了。

然而等到耳邊忽然幽幽的傳來一聲嘆息時,我只覺得汗毛倒豎,嚇得差點沒失聲尖叫。

“怎麼了?”有宏他們這時候已經繞到墓碑後面去了,只有sam還停在墓碑旁邊等我。

“你……”我遲疑了下,“剛才是不是喊我名字了?”

sam挑眉,擺出一種很不耐煩的表情。

我鬆了口氣,臉上扯出個大大的笑容,急忙跟上他的腳步,從墓碑邊繞了過去。

後面是間更大的墓室,足有二三十平米大小,略呈長方形。墓室正中擺了副鑲嵌著耀眼寶石的黃金棺。

有那麼一霎,我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古埃及金字塔裡面的木乃伊人型金棺。

有宏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的圍住那副黃金棺材,在那嘖嘖稱奇的讚歎了。很顯然,sam在看到金棺的剎那也有種不敢置信的震顫。

我亦覺得十分好奇,到底這墓室的主人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居然能在死後,如此奢侈的睡在黃金打造的棺材內,這種待遇恐怕就是皇室中人也很少能享受得到吧?

打量墓室內其他的隨葬物品——僅是羊脂白玉器皿就有二十幾件,還有無數計的白銀和黃金製品。

我邊摁快門邊吸氣。

太不可思議了!這座古墓如果被完整的挖掘出來,肯定會震驚世界。難怪sam會如此緊張了,他的職業嗅覺果然比任何人都要靈敏。

咻——咻——

墓室內的空氣在快速流動,帶著檀香味十足的冷氣從我的後頸背直吹了過來。

好冷。

我一個哆嗦,手裡的相機險些滑落。

心裡毛毛的,剛才勉強壓下的怪異感猛地又竄了上來。

我猝然回頭。手中相機的閃光燈亮起的霎那,我分明看到一雙清澈冷冽的眼眸,毫無波瀾的凝視著我……

“啊——”發出一聲高分貝的尖叫,我連退三四步,直到後背撞上那副黃金棺。

“搞什麼……”sam薄怒。

我指著對面的牆,哆嗦著連話也說不出來。

終於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他們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紛紛看了過去。

“啊!”同樣不可避免的驚呼。

誰也不曾想到那堵墓碑似的屏風牆後面居然另有乾坤——在那牆後,竟然繪製了一副真人大小的繪畫像。

一個蹲在湖邊戲水,盛裝打扮的美豔女子——娥眉淡掃入鬢,眼眸明若秋水,紅唇吟吟帶笑……一個恍惚,我彷彿能聽到她唇齒間逸出的歡快笑聲。

“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一聲又一聲,像纏綿的喘息,像痛徹的低吟,更像是一聲聲絕望而又悲涼的呼喚,“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

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的掐住了脖子,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心臟的跳動比我想像中還要瘋狂,那一聲聲嘆息似的呼喚仍在耳邊肆虐不去。

“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要離開……布喜婭瑪拉……布喜婭瑪拉……回來……回來……布喜婭瑪拉……”

腦子裡因為缺氧,我開始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可是那幽怨的聲音,女子含笑的唇角,冷冽的眼眸,卻像是一道又一道密密匝匝捆在我身上的繩索,緊緊的勒住了我。

終於,眼前徹底一黑,在我無力的癱倒上棺木之前,風中飄來一陣空靈的樂聲,一個似男似女的聲音在樂聲中歇斯底里的歌唱:

“……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舒服,真是舒服啊。我已經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美美的睡上一覺了?

雖然身體因為疲乏過頭透出了難以忍受的痠軟,但是……

對了,現在是幾點了?有宏說下午就要乘車趕回機場去的,我若是還貪睡賴在床上不起,會不會錯過時間?

一想到錯過飛機,會被那幫沒良心沒道德的傢伙拋棄在茫茫大草原上,我在睡夢中打一個激靈,大叫著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

“咣——”先是聽到一個細細的女聲驚呼,等我睜開眼時,卻看到一個穿著古怪衣服的女孩子手裡抓著一隻紅木托盤噔噔噔連退了三四步,最後竟一跤跌坐在了地上。她的面前一隻青花瓷碗正滴溜溜在地上打著轉,暗紅色的湯汁潑得滿地都是。

我瞪著那隻碗驚駭莫名,那女孩卻是看著我一臉又驚又喜的表情,緊接著她突然撲了過來,撲嗵在我床跟前跪下:“格格,你醒了?天哪!格格醒了——格格醒了——”

“你……”沒等我想明白,伸出去的手還僵在半空中,那女孩竟已像陣旋風般刮出了我的視線。

這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手尚停留在半空,可是指尖傳來的陣陣顫抖卻洩露了我此刻內心的恐懼。

我眼睛所能看到的,居然是一個完全熟悉而又陌生的環境——說熟悉,是因為這床,這桌椅擺設,統統都像是在某個電視劇組的道具場景;說陌生,是因為我記得我昨天明明人還在蒙古大草原,怎麼可能一下子又跳到劇組來了?

難道是我睡迷糊了?

“吱嘎!”好像是外屋的門被推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後,一群穿著古裝的人一股腦的湧進了這間屋子。

有男有女,一個個瞪大了關切的眼睛盯著我。

可是他們的打扮,實在是……

我被盯得頭皮發麻,噌地跳起,心虛的直往床角縮退。可還沒等我退到頭,手臂上驟然一緊,倏地被人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太好了……太好了!你沒事……”那人無論是聲音,還是環抱住我的胳膊都在輕微的顫抖。

我僵住,直覺的便要拿手去推,可是這個人的手勁好大,我那點力氣仿若蜻蜓撼柱,絲毫起不到半點作用。

faint!我忍不住朝屋頂翻了個大白眼,卻意外的接觸到一雙溫潤清澈的眸子。

我愣了下,那雙眸子似乎洞察了些什麼,淡淡的透出一層笑意。我一驚,整個人清醒過來。

那眸子的主人是個十歲上下的男孩,之前我沒留意,可是眼前這個男孩頭頂上那光溜溜的腦門,卻真真切切的告訴我,這是清朝滿族人的打扮。難道是集體在演清宮戲?可是……演戲就演戲唄,幹嘛扯上我?還叫人一直勒著我不放?有完沒完?這導演幹嘛去了?

“呃……”我想開口,可是喉嚨裡發出的嘶啞難聽的嗓音卻把自己給唬了一跳。

“大哥!你快放開東哥吧,要是被阿瑪看到你抱著她不放,一定又會生氣了!”說這話的是人堆裡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娃娃,虎頭虎腦的,年紀不大,講話倒是中氣十足,活像個小大人似的。

我剛想笑,忽然察覺站在那小娃娃邊上,之前還深深望著我的那雙眼眸光澤黯淡了下,然後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一步,閃入人群中。

我有些訝異,抱著我的人卻突然放開了我,轉身一把將小娃娃騰空拎了起來:“你說什麼?莽古爾泰,你這是在威脅我麼?”

那個小娃兒哇哇大叫,小臉頓時漲得通紅。

這個……不大像是在演戲啊!四周沒有導演,沒有攝像機,沒有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我心裡寒絲絲的,不知道為什麼渾身冷得不行,上下牙齒互相交擊,咯咯咯的打起架來。

“大哥。”礙於周圍的人全都默不作聲,之前的那個男孩子終於開口,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但那個凶神惡煞的傢伙卻冷哼一聲,將小娃娃從半空扔回到了地上。

那傢伙,一副橫得不得了的樣子,其實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子而已。

我抱著膝蓋,從床上拖來厚厚的棉被將自己緊緊裹了起來,冷眼旁觀。

“東哥!”他卻突然毫無預警的轉過身來。

呃……好大的一張臉!幹嘛靠得我這麼近?

“你欺負我!我要去告訴阿瑪!”從地上狼狽爬起的小男孩大叫了聲,隨即衝出房間。

身前的那張臉驟然一寒,眼眸中透出的磅礴怒氣將我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眼神啊?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怎會有如此凌厲的眼神?還沒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將我身上的棉被扯走,一把攔腰抱起我——

等等!

他抱起我了?一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抱得動我嗎?難道是他天生神力,還是我身上吊著鋼絲之類的東西?

“大哥!”驀地腕上一緊,好冰的手啊,我打了個哆嗦。居然是那個有著溫潤眼眸的男孩,“冷靜些!阿瑪一會就會來了……”

“來了正好!我豁出去了,不會把東哥讓給任何人!包括你……代善!”

茲——有火花在兩人的視線中間爆起。

難道……他們並不是在演戲?此時此刻,我是多麼期盼聽到導演喊那一句:“卡——”

可是沒有。

閉上眼,也許我是在做夢!對,一定是的,我還在夢中沒有醒來。

“東哥……”帶著熱氣的呼吸在我發頂壓下,他吻著我的發,輕聲說,“一會兒阿瑪來,我便向他求了你來,東哥……東哥,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我一震,身子像觸電般彈了起來。

上帝啊!這夢做得也太離譜了吧?不行!不行!即使是做夢!我也絕對沒道理讓一個小不點的毛孩子大佔便宜。

我睜開眼,對著他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小鬼,回去等牙長齊了再來。”

滿屋子的吸氣聲,以及他滿臉的陰鷙。原本還柔情萬丈的臉色唰地變暗,他咬牙:“難道,你真的喜歡我阿瑪?”

聽不懂他說什麼,我冷哼,擺手:“勞駕先放我下來!”這個夢做得太離譜了,我得快些醒來,回到現實中去。

環住我的胳膊一緊,我悶哼一聲,感覺骨骼快被他捏碎了,好疼。

一直站在對面沒吭聲的那個孩子,哦,他叫代善是吧?管他叫什麼呢,反正是做夢,真有名字也只是個虛假的代號——我這輩子還真沒做過如此清晰的夢,夢裡的人物居然還有各自不同的名字。通常不都是甲乙丙的有個概念不就好了?

代善默默的把我從他手中解救出來,他先是還硬掙扎著不放,可是在代善柔軟的目光注視下終於還是放手。

我吁了口氣,總算有腳踏實地的感覺了。

可是……為什麼我會這麼矮小?我甚至比他們兩個都要矮上半個頭!這算什麼鬼夢境?怎麼一下子把我縮成那麼小?

我哭笑不得的跳了跳腳,正要說話,忽聽門外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有個爽朗的笑聲先一步傳了進來:“東哥格格醒了麼?快讓我瞧瞧!”

門簾掀起的同時,滿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口裡呼道:“請淑勒貝勒安!貝勒爺吉祥!”

我眼前一亮,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精神抖擻的走了進來。只見他頭戴貂皮帽,脖圍貂皮巾,身著貂皮的五彩龍紋身,腰繫金絲帶,佩悅巾、刀婦、礪石、獐角,腳登鹿皮靰鞡靴,渾身上下透出一種難言的貴氣。

跟著他一塊進來的,除了一堆下人外,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眉目如畫,端莊秀麗,堪稱美女的典範,只是她看似嬌柔的身子,在重重華麗的衣飾下卻也難掩其高高隆起的腹部。

看我驚訝的說不出話,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過來摸我的額頭,我條件反射的一縮,卻沒逃得開去,被他溫熱的手心貼了個正著。

“嗯,燒退了。格格若是再不醒,我就把那些不中用的漢醫統統給砍了!”他音量並不高,但我聽著卻莫名的感到一股心寒。

這時那美女含笑走過來拉了我的手,低聲的對我說:“東哥,記得以後別再耍小性子了。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這個做姑姑的如何跟你阿瑪交待?”我的手一抖,情不自禁的甩開她。

她錯愕而驚訝的望著我。

只見淑勒貝勒爺朗目一掃,不怒而威,氣勢迫人的說道:“褚英,你方才可是欺負莽古爾泰了?”

站我身邊的男孩抿唇不發一句,一張臉透出蒼白,低垂的眸子卻透出倔強。

“阿瑪!”代善忽然上前一步,慢騰騰的說,“沒什麼要緊的事,大哥只是和五弟鬧著玩罷了。”

貝勒爺冷哼一聲,那個口稱是我姑姑的女子伸手攬住他的胳膊,輕聲笑言:“只是孩子們嬉鬧而已,爺不必當真。”

我低下頭,看見褚英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凸起的指節泛出白色。

我的一顆心撲嗵撲嗵跳得飛快,感覺屋子裡塞滿了人,竟壓抑得一絲氧氣都沒有了,有種快被窒息的痛苦感覺重重圍困住了我。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隱隱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惶恐和慌亂。

無意間,我扭過頭,瞥到身側梳妝架上擱著的菱花鏡,平滑的古銅鏡面將一張慘白陌生卻又完美得令人屏息的臉孔,清晰的映照出來。

我一震,飛快的搶過鏡子,再看——那張臉,絕美處透著稚嫩,然而那眉,那眼,那唇……每一處都透著熟悉的感覺。

是她!

我心裡飛快的閃過一道影子。

是她!

雖然年齡有偏差,但是,這張臉——鏡子裡倒映出的這張臉,絕對是她的沒錯——

是她——布喜婭瑪拉!

那座古墓的主人!

“東哥!”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那麼緊,那麼冰,傳遞出那人內心的焦急、緊張。

我的視線悽惶茫然的從鏡面上挪開,掃過那張溫潤儒雅的臉孔,而後,張口對著自己的左手食指狠狠咬下。

“東哥——”代善驚呼,攥緊我的手劇顫。

好疼!人都說十指連心,原來竟是這般的痛!疼得心都揪在了一起。

這不是夢——昏倒時,我的腦子裡浮現出這樣的一個念頭。

但願這只是一場夢!

我現在已經能夠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了!

因為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那雙溫潤的眼眸並沒有消失,我也沒有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真實空間去。

現在唯一也是必須要弄清楚的一件事是,我到底在哪?我又是誰?為什麼我明明二十三歲了,現在卻突然變回十歲大小的孩子?還有這張臉……

“別再捏你的臉了。”一聲輕柔的嘆息聲後,我的手指被人輕輕攏住,包入一雙略顯冰冷的手裡。

代善,一個據說比“我”小一歲的阿哥——是那個淑勒貝勒的第二個兒子,那個叫褚英的是他的長子,被褚英欺負的莽古爾泰是第五個兒子——看那男的年紀也不大啊,居然已經有五個兒子了……啊,說不定還遠遠不止。

我從代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三天了,食指上的牙印宛然如初,雖然一直有塗那些止痛清涼的藥膏,但在不經意的扯動間,仍會感到絲絲鑽心的疼。

像我現在這樣的現象,算不算是言情小說情節裡才會出現的,從現代穿越回到古代呢?不……我覺得自己更像是借屍還魂!

“還是想不起來嗎?”

我搖頭。除了裝失憶還能有什麼法子可想?我對這個小女孩,呃,也就是我現在的肉身,十歲的東哥格格可說是一無所知。

“不要緊……”代善輕輕的說,“記不起來也不要緊,只要……你還在,只要,你沒事就好。”莫名的,我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來一絲顫意。

他在害怕和緊張些什麼?

“那個……代善。”我舔舔唇,儘量對他展開一種善意的親和微笑,“現在是什麼朝代?”見他目光古怪的望過來,我心頭一跳,趕忙重新尋找別的詞彙來表達我的意思,“我是說……現在是大清哪個皇帝坐朝?”

怦!我又說錯了嗎?為什麼他的眼神看上去是如此的嚇人?

我下意識的往後縮。

“大明天朝萬曆二十年,今兒個是壬辰龍年九月廿一……”他看我的目光中摻雜了些許憐惜與悲憫。

我想他是在可憐我吧,可憐我腦子壞掉,居然連最基本的年月日都給忘光光。

“……你今年十歲,是海西女真葉赫部首領布齋貝勒的女兒,我阿瑪的側福晉葉赫那拉氏是你的姑姑……”

“我姑姑?就是前幾天來的那個小……美女?”我差點脫口喊她小女孩。

“嗯。”他頓了頓,忽然對著我深深的看了一眼,“你比她更美。”

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一個九歲的孩子知道什麼叫美嗎?

可是……為什麼他的表情是那麼的嚴肅而又認真?他的眼底閃動著一些我看不懂,卻又令我心悸的東西!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低下頭,假裝害羞。

“東哥,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嗯?”

“你喜歡我阿瑪嗎?”輕描淡寫的語氣下隱藏了一絲緊繃。

我在腦海裡重新勾勒出那個淑勒貝勒的長相,英明神武,威風帥氣,長得很精神,算不上頂級帥哥,可也屬於那種肌肉運動型俊男。

“你喜歡我阿瑪!”見我長久不吭聲,代善倏地站了起來。

我抬頭,奇怪的問道:“幹什麼?”

他一臉的緊繃,眉宇間是淡淡的憂傷,眼眸像被一層霧氣籠罩,朦朧得不見底:“你心裡果然是……”

“胡說什麼呢!”我不耐煩的揮揮手。那種老婆兒子一大堆的“老”男人我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東哥……”

“好了,別盡說些小孩子不該講的話,裝大人也不是這麼個裝法!”我拿手指彈他的額頭,笑,“我們還是說些別的……比如說,這裡是哪裡啊?你阿瑪是做什麼的?還有,我為什麼會失憶?我失憶前都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話語就好比機關槍膛裡的子彈一般,突突的直往外冒。

代善的雙唇抿得緊緊的,好半天才見他那張緊繃的臉孔鬆弛下來,重新在我身邊坐下。

他的語調很慢,雖然還帶著男孩變聲期獨有的沙啞,但是別有味道:“東哥,我會長大的。”

“啊?”

“所以……不要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

“哦……噗——”看他一本正經的死樣,原來剛才就是為了這個在生悶氣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連鬧彆扭都透著孩子氣。

我忍不住摸摸他光溜溜的腦門,笑道:“代善,你真可愛!”要不是這具肉身是東哥小姑娘的,我還真想抱住他狠狠親他一口。九歲的小男孩,換在現代也不過才上小學三年級的樣子吧?

代善白嫩的小臉蛋漲得通紅,我正要藉機取笑他,忽然敞開的大門被人用力踹了一腳,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又是那個不講理的小惡魔加小色狼!我在心裡罵了句,反正這裡是你家,你別說踢門了,就是要把門板全卸了也跟我無關。

褚英臉色鐵青,站在門口手指著代善怒斥:“你,給我出來!”

代善緩緩站起身。

我見不慣褚英以大欺小的跋扈樣,在代善跨步的同時一把拖住他。

代善愣了愣。

褚英看看我,又瞅瞅代善,臉色愈發的難看:“出來!咱們比射箭去!大姐作見證,誰輸了誰便放棄東哥!”

代善不答,默默的低下頭來看我,眼色複雜。

“胡鬧!”一聲嬌脆的呵叱穿堂而過,我這才注意到原來今兒個褚英並非是獨自一個人前來,身後還跟了位十四五歲的少女,鵝蛋臉,白淨的臉孔,圓圓的大眼睛裡透著一股利落和幹練。

“姐……”代善低低的喊了句,似乎對這位少女頗為敬重。

既然有貴客到,我也不好意思再賴在暖炕上窩著了,站起身,有點手忙腳亂的撫平長袍面料上的褶痕。

少女右手扶著婢女,腳下踩著高高的寸子底邁進房門。我見她年歲雖小,全身上下卻散發著一種凜然的貴氣,不由多瞄了她兩眼。

“東哥格格!”她冷清清的開口,因為年歲比“我”大,腳下又踩了“高跟鞋”,看上去足足要高出我大半個頭,那種居高臨下的睥睨讓我頓覺氣勢大洩。

“這是我大姐,東果格格,你叫她東果姐姐好了。”代善體貼的在我耳邊提醒。

東果格格?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可是記不起在哪聽過。

“東果姐姐……”我很小聲的說,心裡卻在為喊一個明明比自己年齡小的女孩作姐姐而慪得要死。

“嗯。”東果格格挨著我原先窩著的暖炕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坐著吧,你才受了風寒好些,別累著才好。”

我狀似乖巧的坐下,寬大的袖子下仍是攥緊代善的手——這小子的手冰冰涼,真比任何的止疼藥膏還要管用。

“你還杵在那做什麼?”東果格格柳眉一掃,眸光冰冷的落在門口的褚英身上。

褚英冷哼一聲,不情不願的挪步過來。

“還不快給東哥格格賠個不是?那天要不是你胡攪蠻纏,她哪會跌到水裡去?”

褚英面色一白,垂瞼飛快的瞥了我一眼,我不明白那算是什麼眼神。愧疚?難堪?委屈?還是悲痛?

“這個……不用了。”開玩笑,我看要他道歉還不如直接一刀殺了他來得痛快,他那狠倔的脾氣要是真被逼著當眾向我道歉,還指不定會在背地裡怎麼算計我呢。

我在這個古代人生地不熟的,還是少得罪人為好。

褚英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只當未見,裝出一副無知純真的樣子,衝他嫣然一笑。

他似乎料不到我竟是這種反應,表情一呆,傻傻的愣住了。

“姐姐,東哥格格她……不記得以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了。”代善惋惜的瞥了我一眼,輕聲說。

我正為戲耍褚英而樂不可支,卻不料褚英在聽完這句話後,面色大變。

東果格格也“哦”了聲,很驚訝的問道:“是真的麼?那大夫怎麼說?可有什麼法子能治?”

“大夫說這是因為高燒燒壞了腦子,怕是治不好了,這次格格命大能活過來,已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