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一天，她猶豫了。

那天站在球場中的慕司是那麼明顯地看著何朵朵，他的目光如此專注，是從來沒有給予過自己的那種的專注……甚至還有熱情。

她一直知道，他討厭別人的注視、追捧。

可是他一點也不討厭何朵朵看他。

早該發現，這裡面有很大的不同的。

後來，她果然發現，慕司對那個女孩子的不一樣。

雖然他對每個人似乎都是同樣的態度，可是隻有在面對何朵朵的時候，他真心的笑容才格外多，他才格外放得開，他才顯得格外快樂。

慕司怔忡地看著蘇菲，剛才她說……喜歡自己？是聽錯了嗎？

「你剛才……說什麼了？」怎麼可能？蘇菲雖然和自己來往的比較密切，可是她和誰都很要好啊。況且，她也從來沒有表現出對他的特別啊。

蘇菲又苦笑了下，「沒什麼，你大概聽錯了。」

哦，原來是聽錯了。

慕司沒有繼續追問，這只是讓蘇菲的笑更加苦澀。原來，他連想要弄清楚她的心情的想法都沒有。

她真是錯了。

「用不用我去找她，告訴她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個誤會？」

他抓著頭髮，眼底凝結著深重的陰霾，一邊搖著頭，一邊不斷重複著說：「晚了，晚了……」

藤子告訴他何朵朵已經走了，是昨天的飛機。

現在，她應該已經在地球的另一邊，開始了新的生活。

在新的日子裡，不會再有他。

心痛得彷彿像窒息一樣，無法呼吸，也無法思考。

現在的慕司，已經是一具空殼。

想要逃開的願望從沒有這樣迫切過。

但還是不行，他身上揹負著的，有責任和其他人的期望。

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蘇菲望著慕司離開的背影，一臉的傷痛。她錯了，她真的錯了。自以為是的做法，最後的結果卻是讓每個人都痛苦。

還有什麼必要去調整那條手鍊的尺寸呢？

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慕司在自己生日之後送給她的手鍊，放在手心裡，細細地打量。

那真是一條非常美麗的手鍊。

在陽光下，會有種讓人目眩的光芒。銀色的蝴蝶翅膀微微顫動，好像要活過來飛掉一樣。真的很漂亮呢。

可是它不是屬於她的。

不僅僅是尺寸的關係，還包括送的那個人。

蘇菲閉了閉眼，似乎想揮別過去的一切，然後掄圓了胳膊，將手心裡的鏈子扔了出去。這樣，就行了吧。她再也不會對慕司有任何遐想了。

可是……真的很不甘心呢。

然而又能怎樣呢？不甘心也不能不放棄了啊。

蘇菲忽地睜大眼，想要找出自己把手鍊扔在了哪。可是那麼小小的東西，早就在她的視線裡消失不見了。

一切連繫都斬斷了啊。

她捂住臉，蹲在地上，開始哀悼自己尚未開始就結束的感情。

最後的聯絡，是藤子後來傳給自己的一段錄音。

他塞上耳機——

他本來是找藤子要何朵朵的其他聯絡方式，可是被拒絕了，他正準備下線的時候，藤子卻發過來了這樣一段話：「這是朵朵錄了要我給你的，我本來不想給了。可是看你的難過也不是假的，所以還是給你吧。」

會是什麼話呢？

莫名的期盼，同時又害怕著。

隨著時間慢慢過去，何朵朵的聲音總算響起：「慕司，你聽到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c市了。真是對不起，說好了要一直支援你的，可是我卻先跑開了。還有，我也說過會一直喜歡你的，可是……」

耳邊是何朵朵細細的啜泣聲。

「可是好像也沒辦法做到了。蘇菲第一次和我說，你不是真的喜歡我，只是可憐我的時候，我沒有相信。因為我相信你。但是接下來，事實讓我不得不相信，她說的話才是真的。也許慕司也覺得很困擾吧，我總是執意的要去喜歡你，也希望你喜歡我。但是從沒有考慮慕司的心情。對不起。」

啜泣聲仍在繼續。

「對不起。原諒我，好嗎？慕司人那麼好，一定會原諒我的。不喜歡我的時候，也能那麼溫柔，我真的要謝謝你呢！」

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在擦眼淚。

「不過……我還是寧願假裝慕司是真的喜歡我的。」

何朵朵的聲音漸漸慢了下來，「原來，騙自己也蠻開心的。」

「傻瓜……」慕司握緊了拳頭，你沒有騙自己啊……沒有。

「好了，再見。不，也許永遠永遠也不會再見了。」

耳機從慕司的耳中滑落。

他聽得出，說這些話的時候，何朵朵是怎樣的傷心，甚至絕望。

尤其是那一句話。

「原來，騙自己也蠻開心的。」

像有什麼重重地撞在了自己的心上。

一滴，兩滴……漸漸彙整合涓涓的細流，無法再讓淚水停留在眼眶裡，透明的液體湧出，全部灑在手背上。

傻瓜，什麼騙自己。

是真的喜歡你啊，根本就用不著你去自欺欺人啊。

傻瓜。

可是這樣一個傻瓜，就是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呢。

毛線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主人離開了，在慕司的腳邊蹭著，發出嗚嗚的叫聲。他摸摸它的腦袋，低聲嘆息：「毛線，她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毛線突然提高了聲音叫起來。

「你叫什麼？」受了何朵朵的影響，現在慕司也常常會對著小狗毛線說話。

毛線仍在叫著。

「你的意思是……」慕司突地靈光一閃，「你是說她不會不要我們的？對嗎？」

毛線發出短促的一聲嗚咽。

真的嗎？

它的意思真是這樣嗎？

電光火石之間，藤子發過來的另一些話竄上他的心頭。

「不過慕司，我一直覺得，你們不會就這麼沒頭沒尾地結束的。我一直看好你們的，而且這次，是不是到了你該為朵朵做點什麼的時候了？」

是啊，一直都是何朵朵注視著他，理解他，給他支援和鼓勵。可是他做過什麼呢？除了那一次為了她和別人發火之外，他還做過什麼呢？知道她好，卻從不說出來，喜歡她，卻總是用了那麼含蓄的表達方式。

怪不得她不相信他是真的喜歡她呢。

她本來就是那麼一個對自己沒有信心的女孩子啊。

他早就該做點什麼的吧。

他應該給她信心的啊。

人啊，為什麼總要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呢？

為什麼等到她走了，他才發現自己有許多可以去做的事還沒有做呢？

那麼現在，是該他做點什麼的時候了吧。

何朵朵扒拉著面前的碗，卻始終不曾開口吃一粒飯。

何媽媽和何爸爸對看一眼，何媽媽坐過去：「朵朵，吃飯啊，這都是你喜歡的菜。」

何朵朵機械似地點了點頭，手卻還是不動。

她的眼睛是茫然的，看不清面前有什麼。心好像被封住了，裡面有個小小的自己。想要出來，卻沒有動力。門卡得死緊，儘管外面有呼喚的聲音，可是還是出不來。

世界這樣陰暗，沒有光亮。

前路充塞著黑暗，根本看不到通向何處，也沒有未來。

何媽媽有些無奈，那個叫慕司的男孩子真的讓朵朵這麼傷心麼？自己執意地要帶女兒過來，現在看，到底是對是錯呢？

何爸爸推了她一把，她點點頭，扶起何朵朵端著碗回了房間。

慢慢來吧。

即使看不到曙光，黑夜也必定會有盡頭。

何朵朵看著窗外的天，這個城市比c市繁華，車輪不停地呼嘯而過，天空的星光暗淡，全被燈火遮掩。

其實並不是不想吃東西，可是怎麼也吃不進去。

胃因為餓，而變得難受。

可是嘴巴、食道，讓食物無法嚥下去。

她沒有想過讓爸爸媽媽操心，可事實卻似乎正好相反。

真是的，為什麼什麼也做不好？

不管怎麼努力，最後的結果竟然還是錯誤。

為什麼……

夜晚的風把掛在一邊的窗簾吹動，飄出波浪的痕跡。

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事也做不好？

像所有人說的那樣，她是個笨拙沒用的人。深深的自卑一直隱藏在心底，從不曾遠離。那些誇獎她的話，都是假的吧。連藤子不也說過慕司和她不相配麼？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吧。最可笑的是，連她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樣沒用的人，還有必要存在在世界上麼？

似乎真的沒有。

可是她放不下的東西好多，爸爸媽媽姐姐，藤子……還有那個讓自己傷心，可是還是忍不住繼續喜歡的慕司。果然，那個承諾，也是無法實現的呢。

何媽媽推門進來，看見桌上飯菜仍是沒有動過，搖了搖頭出去。

媽媽也失望了吧。

爸爸媽媽一定也對這樣的自己失望了呢！

何朵朵把下巴擱在屈起的腿上，抱緊自己。

因為，連自己都對自己失望了……

「還是沒吃嗎？」何父問。

何媽媽點點頭，「動都沒動過，過會我去拿出來，再熱一熱。」

「到底遇到什麼事了？」前因後果他還不知道呢。

何媽媽搖搖頭：「沒什麼。」這是女兒的事，讓她說，還真不好開口。

「可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啊！最後還得送醫院打點滴吧。」

「大概。」

「唉……」何爸爸嘆息。

何媽媽坐了下來：「這孩子，從小到大也沒怎麼讓我們擔心，可這次我不得不擔心啊。真怕她出了什麼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那麼堅持讓她來的。」

話語中，是濃濃的自責。

牆上的掛鐘噹噹噹地敲了起來。

何爸爸轉過來安慰何媽媽：「別想那麼多，朵朵不會有事，這事也不是你的錯。」

門口傳來聲響，是何朵朵的姐姐回來了。

「哎？爸媽，怎麼，朵朵還是不吃飯？」何盈盈問。

何爸爸何媽媽一起點頭。

何盈盈朝何朵朵的房間看了一眼，「妹妹不會有事的，你們別擔心。我去看看她。」

「朵朵？」推開房門，何盈盈也吃了一驚，妹妹還真憔悴，原先圓潤的臉現在都看得見下巴的形狀了。

何朵朵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姐。」

這個反應讓何盈盈感覺到了鼓舞。

「爸媽很擔心哦。」

「是我不好。」何朵朵的聲音很輕。

「傻瓜。」何盈盈拍了下她的頭，「父母擔心兒女天經地義！別自責哦！」

何朵朵不吭聲。

何盈盈似乎想起什麼事，說：「我有要緊的事拜託朵朵哦！」

「什麼事？」何朵朵又眨了下眼。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哦！明天我們要去一家孤兒院看小朋友，可是我們準備的食物不夠。我想拜託朵朵，幫忙烤一些蛋糕餅乾什麼的。好嗎？我知道朵朵最拿手了！」

何朵朵望向姐姐，姐姐的眼睛裡盛滿了對自己的期盼。

「拜託啦拜託啦！我知道朵朵最好了！」

心動了一下。

沉寂許久的心，因為姐姐的話輕輕動了一下。

做蛋糕和餅乾嗎？

她拿手的東西嗎？

姐姐需要她嗎？

她也有拿手的東西嗎？

似乎，她也不是全無用處。

漸漸的，有光芒盈滿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