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時候，鑰匙還沒插進孔裡，門就開了。
何媽媽的臉出現在門後，「我在陽臺上就看見你回來了。」
在藤子那樣看自己的時候，她就差不多猜到會是什麼事了。因為自己的手機又關著，所以才會打到藤子那裡吧。
何朵朵揉揉眉心，問：「媽你什麼時候到的？」也許是因為和母親之間一直有距離，也許因為兩個人居住的地方一直隔著千萬裡，何朵朵對何媽媽一點也沒有想要撒嬌的感覺。
「沒到多久，才洗了洗換了身衣服。」何媽媽此時已穿著完全居家的衣服，趿著拖鞋，啪嗒啪嗒。
「爸爸和姐姐呢？」
「我一個人來有事，他們跟著來幹什麼。」
「哦。」會有什麼事？心裡一陣忐忑，總有點不好的預感。
「先吃飯，吃完飯再說。」廚房裡已經傳出誘人的香味。
何朵朵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媽，我在減肥。」
何媽媽頓時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減肥？」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地打量完何朵朵，「怪不得我覺得你瘦了，為什麼要減肥？」記得以前勸朵朵減肥，她從不當一回事。
「沒什麼。」何朵朵想把話帶過去，聳聳肩，「想減就減了。」
何媽媽的眸光一閃：「說謊了吧。」
「沒有。」何朵朵從母親的注視下逃開，進了廚房。
很久沒有和家人一起吃飯了，最後一次記憶似乎是在初中的時候。父母和姐姐出國的前夕，他們都忙著辦理各種手續，等到塵埃落定，距離開的日期已經是近在咫尺，讓人措手不及。最後那餐飯，何朵朵記得是父母一起下廚做的，很豐盛，有每個人愛吃的菜。
隔了這麼久，再次同媽媽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還真有點不習慣呢。
何朵朵擺弄著手裡的筷子，視線久久地停留在眼前的紅燒魚塊和爆炒豬肝上。
「怎麼還不吃呢？」何媽媽問，「這不都是些你愛吃的菜？」
猶豫一下，何朵朵不好意思地笑：「媽……這些我都忌口啦～就算是吃魚，也只能吃清蒸的。而且要多吃蔬菜，分量也不能太多。食譜都是定好的，要按照上面一條一條來。」
何媽媽把筷子重重地放下，讓何朵朵嚇了一跳。
「怎麼了，媽？」
她偷眼看著媽媽，只覺得媽媽面色鐵青，似乎正在氣頭上。
最最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生氣。
「你是為了那個男生減肥的吧？」雖然是問句，卻用了肯定的語氣。
「咦？」
「你能否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說不是？」
何朵朵抬起眼睛，看著媽媽，可那句「不是」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媽媽還是瞭解她的，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酷愛美食又不愛運動的何朵朵又怎麼能夠一反常態？
何媽媽哼了一聲：「你是我女兒，我還會不瞭解？肯定是為了那男生才會決定減肥吧！真不知道那個男生有什麼好的！讓你為了他做這做那的，以前跟你說了多少次要減肥，你全當耳邊風。現在可好，為了個男生，就心甘情願的去減了！還有移民的事！難道他有那麼大的魅力，讓你可以連家人和未來都捨棄麼？」
「不是這樣的。」何朵朵忍不住反駁，「不是這樣的！減肥雖然開始是因為他，可是現在已經不需要因為什麼了。只是既然開始了，我就要努力完成！移民的事我根本還沒考慮過，媽媽為什麼要讓我這麼突然地做決定呢？況且這些，和捨棄家人未來又有什麼關係？」
「突然？我們走是什麼時候？到現在過了幾年了？這幾年你還不能考慮好？這也叫突然？你不願意過去，不願意和我們團聚，這不叫捨棄家人？叫你出去是想讓你有更好的未來，你拒絕了，難道不是捨棄未來？」
「怎麼不是突然？每次我不都說了我不要出國嗎？我喜歡c市，我不願意離開！即使我在國內，我不也是你和爸爸的女兒？我相信即使我不出國，我也能夠有讓我滿意的未來！」
兩個人越來越激動，都站了起來。
何媽媽又哼了一聲：「你喜歡這個城市？你也不想想從小時候你就被多少人笑話，你那些同學，這樣你也能喜歡？你的未來？做什麼？渾渾噩噩？」
「媽……」何朵朵的臉色變了，倉促地叫了聲。
被人笑話，被人看不起，是的，一直都是這樣的。
何媽媽說出口才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咳嗽幾下繼續說：「換個環境不好嗎？一切重新開始，會交到好朋友，會過得很快樂！」
「會嗎？」何朵朵抿了抿唇：「你剛才不是都說，從小我就被人笑話被人不喜歡嗎？難道去了另一個城市，就能保證那裡的人和這裡的不同嗎？」
「朵朵！」
「媽媽，不要勸我過去，好嗎？」她放軟語調哀求媽媽。
何媽媽的態度卻強硬起來：「不行，這次我可是鐵了心要帶你走。」
女兒說得雖然沒錯，可是有些問題卻會更嚴重。她不是不通情達理的家長，會這樣做也是為了女兒。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像莫老闆說的那麼出色的男孩子，怎麼可能喜歡上這樣的女孩？她當然知道，朵朵其實很好，可是世界上的哪個人，不是戴著有色眼鏡看人？
「媽媽！」
何媽媽嘆息一聲，說出自己的擔心：「媽媽實在是怕你陷得太深，最後傷到自己啊！你也知道，那個男生是多麼出色的孩子，他會喜歡你麼？不管怎樣，早些抽身對你來說要好得多啊！」
何朵朵忽而笑了：「媽媽原來在擔心這個？」
「怎麼？」女兒的態度似乎有些奇怪。
何朵朵羞赧地開口：「不用擔心啊，我們很好。」
何媽媽皺起眉頭：「你們很好？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只是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啦！」
何媽媽差點脫口而出，怎麼可能，但她飛快地把話吞了下去。朵朵是自己的女兒，這樣說會傷到她的心。可是卻仍然不敢相信，因為據莫老闆描述，那個打網球的男孩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男生，而且朵朵喜歡人家的心思很明顯。但那男孩卻有些不動聲色，不管怎樣，她害怕女兒被騙。難道，那個男孩子與眾不同，真的能夠看到朵朵隱藏的那分好？
「媽媽？」何朵朵拉了拉媽媽的衣服。
何媽媽在心裡轉著念頭，終於說：「這樣吧，如果你能證明那個男生是真的喜歡你又對你好，我就放棄帶你過去，怎麼樣？」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反對了吧？
果然，何朵朵立刻答應：「好。」
剛上完課，走出教室休息一下眼睛，何朵朵望著遠方。
有誰走到她身後，站定。
何朵朵沒有回頭，光天化日的，她又不怕被謀殺。
蘇菲的聲音幽幽地傳來：「你以為慕司真的喜歡你嗎？」
何朵朵一愣，她倒是沒想到會是蘇菲。她以為，她們兩個之間，根本不會有什麼交集呢。
但她還是沒有迴轉身，看著遠方的眼神也沒有絲毫偏離。
蘇菲的聲音繼續傳來：「他那是可憐你，你在學校被同學們這樣說，他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才會那樣做。慕司很好，真的很好，他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就會去負責。可是何朵朵，我希望你別異想天開，以為他真的喜歡上你了！」
「是不是真的，我自己知道就夠了。」她相信他，他不需要說謊。她不是告訴過他，如果他覺得困擾，只要說一聲，她就會消失嗎？
「你以為你瞭解他多少呢？你瞭解我和慕司那麼早就認識積累到如今的感情嗎？」
「後者我是不瞭解，但前者我可能比你瞭解。」何朵朵輕笑，並不在意她的挑釁。
背後的蘇菲冷哼一聲，離開，腳步聲漸漸遠離。
她會證明給何朵朵看的，一定。
何朵朵轉身回教室，上課鈴響了。
翠綠的龜背竹寬大的葉片因為經過雨水的沖刷顯得格外乾淨，空氣新鮮，陽光明媚，藍得澄澈的天上朵朵如棉花似的白雲，一切的一切都這樣美好。
慕司接下來的幾場比賽都取得了相當棒的成績，現在只剩下決賽。
因為是決賽，所以中間空出了兩個星期的時間。
「喂？」在電話響起第一聲時，何朵朵就趕在母親前面拿起了話筒。
「是我。」
啊，是慕司。
何朵朵悄悄往廚房望了望，似乎媽媽沒有注意到這邊，她才笑著說：「什麼事？」
「明天我空出來了一天的時間，你要不要來看毛線？」
「好啊。」
何朵朵答應下來，又有些失望。空出了一天的時間，就只去看看毛線嗎？她還以為，他會說一起出去……約會呢。
「那明天早上在車站見。」
「嗯，明天見。」
何媽媽從廚房出來，見到的就是何朵朵握著話筒一臉呆滯笑容的模樣。
她重重地咳了一聲，喚醒了某個正在神遊的人。
「啊，媽媽！」何朵朵不自然地站直。
何媽媽看了看電話，「誰打來的電話？」
「呃……」不自覺地隱瞞，「班上的一個同學。」
同學？自己的這個女兒難道她不瞭解麼？但是她並沒有拆穿何朵朵的小謊言，繼續問：「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何朵朵走到餐桌前，「對了媽，我明天有事要出去。」
何媽媽點了點頭。
在某件事上她們彼此心照不宣，安靜地度過了晚餐的時間。
清早的公車站，因為是休息日的緣故，只有零星的幾個人。街道邊花壇中，幾束紫藍色的草花長了出來。
何朵朵站在車站裡，心情飛揚。
不久後，就會見到慕司了呢，真好。
每一天都是這麼好，她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朵朵～！」
遠遠的，慕司的聲音傳了過來。
何朵朵朝那邊望去，慕司在朝陽中正朝自己奔跑著。
「等很久了嗎？」
慕司一跑到她身邊就問。
「沒有。」何朵朵靦腆地笑笑，「我也只是剛到一會呢。」
「真的嗎？蘇菲說，男生應該比女生先到，所以我還是來遲了。」
蘇菲說？何朵朵眨了眨眼，驅逐出去心裡忽然籠上的陰霾，「啊，沒關係，我習慣等人了。」
慕司看著她，習慣等待別人？朵朵啊，就是這麼溫柔的人呢。
他凝視著她說：「以後，都會由我來等你。」
這句話慕司說的很慢，可是裡面的認真何朵朵聽得出來。
「嗯！」
「走吧，去我家看毛線。」
「嗯！」
「毛線～我來看你咯！」走進慕司家的院子，何朵朵一眼就看到了毛線可愛的身影。小狗在看到她的第一時間，就使勁地搖著尾巴朝她跑了過來。何朵朵一把抱起它，發現毛線果然長胖了，她回頭對慕司說：「你沒說錯。」
「什麼沒錯？」
「毛線啊……它真的長胖了。」
「不管她什麼樣，都是一樣的可愛。」慕司話中有話。
何朵朵沒敢看他，偏開視線。
「我們，等會去看電影吧……」猶豫了一會，慕司總算說出了自己最早的目的。他可沒有談戀愛的經驗，不知道該幹什麼，能夠幹什麼……
「啊？」何朵朵猛地轉過臉，「看電影？」
她的反應好像不對，「不想看？那就當我沒說……」
「不是不是！」何朵朵著急地澄清，「我不是這個意思。」
慕司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你喜歡看什麼？」
「我喜歡的嗎？」何朵朵眼睛裡充滿了光彩，「很多的我都喜歡啊，不管是悲劇喜劇，或者是別的，我都無所謂的……恐怖片也可以。」
慕司有些驚訝地看著她，「恐怖片……也可以？」
「對啊。」
「現在的女孩子的喜好，都這麼奇怪麼？」
「你說什麼？」何朵朵沒聽明白。
「我是說現在女孩子怎麼都喜歡奇怪的東西？比如……恐怖片。」
「都？」還有誰也是這樣嗎？
「蘇菲也是的啊，上次還說要我陪她去看一個新出的恐怖片。」
又是蘇菲。
何朵朵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這個名字了，她也不由得想到了那個纖細美麗的身影，還有那張精緻的面孔，以及眼睛裡射向她的不客氣的光芒。
那一次，蘇菲說，你瞭解我和慕司那麼早就認識積累到如今的感情嗎。
何朵朵忽然覺得，自己真的一點也不瞭解。
「怎麼了？」慕司沒聽到何朵朵的任何反應，疑惑地問。
「沒什麼。」
「我怎麼覺得好像有什麼，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真的沒有。
「如果有什麼，要和我說哦。」
「好。」
雖然這樣回答了慕司，可蘇菲這個名字所造成的陰影，卻無法從何朵朵的心底消散。反而，那片陰影，從最開始的極小一點，逐漸擴散，擴散……
電影城的門口，兩面牆上的玻璃框內貼著巨大的海報。
「這個不錯。」
「這個也不錯。」
……
何朵朵一個個看過去，卻難以決定要看什麼。
雖然都不錯，但是卻沒有一個會特別突出。
「還是你選吧。」她決定把選擇權交給慕司。
「呃，好吧。」慕司摸著下巴，仔細考慮該看什麼。
何朵朵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不經意間竟然看到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脫口而出：「v～！」
慕司愕然地聽到身旁的某人發出奇怪的叫喚。
而不遠處傳來一個與何朵朵的語聲交相呼應的聲音：「啊，親愛的朵朵～」
慕司眉毛一挑，不悅地往聲源處看了過去。
兩道視線在空中相遇，好像發出噼裡啪啦的火花聲。
慕司看到了那端一個年輕的男人，也猜出他就是何朵朵口中的v，她的減肥教練，他不得不承認，那個男人，的確像何朵朵說的那樣……英俊。
「v啊，你幹嘛這麼熱情？」何朵朵笑嘻嘻地衝已經走到自己面前的田維說，一邊伸出自己的胳膊，「嘿嘿，發現我瘦了點沒？」
田維似乎很認真地研究了許久，「客觀上說，有，主觀上說，沒有。」
「什麼嘛。」何朵朵哼了聲，拋給他兩個白眼。
「哈哈。」田維的笑聲很愉悅，還順勢摸了摸何朵朵的腦袋。
而何朵朵，沒有閃開，反倒繼續笑容滿面地同田維說話。
慕司在一旁冷眼看他們你一來我一往的說話，心裡頭說不出的煩躁。早在那次聽何朵朵談到她的教練的時候，他就該發覺的吧。這個何朵朵給予極大信任的人，他一定會看不順眼的！
他以為，何朵朵說教練是魔鬼教練，無比惡劣，十分討厭，那麼就一定不會願意和他多接觸。
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原來他們的關係看起來還很不錯。
或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何朵朵和教練相處的很好，自然，活潑，一點也不拘束。
他這是在嫉妒吧……
慕司抿了抿嘴角，是的，他是在嫉妒。
嫉妒那個男人，能夠看到自己無法看到的何朵朵，能夠自然地摸摸她的頭髮，用和藹、讓人信任的態度說話，也許，何朵朵還會向他說出一些很內心的事情。
「咦？慕司？」何朵朵和田維說了一會話，忽然反應過來，身邊怎麼好安靜？
她轉過頭，卻發現慕司默然地站在一邊，臉色忽明忽暗，她擔心起來，他怎麼了？不舒服嗎？
田維又將目光放到慕司身上，嘴角扯起詭異的弧度。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今天沒白出門。他湊近何朵朵的耳邊說：「這是你喜歡的那個男生吧？」
何朵朵一下子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語無倫次：「呃……啊……你……是啊……」
田維哈哈大笑：「害羞了小姑娘。」他立刻感受到從何朵朵身邊那個男孩那傳來的冰冷中夾雜著怒火的視線，朝他招了招手：「你好，我是朵朵的教練，田維。」
慕司幾乎覺得自己忍無可忍。
那個男人居然一口一個「朵朵」「朵朵」的喊得好親密，連他都很少這麼喊，難道他不會覺得肉麻嗎？
衣袖被某人扯了幾下，慕司側過臉，看見何朵朵詢問的目光。
「沒事。」還是要做做樣子，慕司揚起笑，「你好，我是慕司，朵朵的……男朋友。」
「啊！」何朵朵在旁邊輕輕叫了出來，又驚又喜地迎上慕司的視線。他說他是她的男朋友哎！她好高興。
「哦哦哦，小姑娘這麼早談戀愛可不好哦，還是等長大些比較好。要知道，現在的感情可是很難穩固的呀，變數太多。」
慕司的額上青筋暴起，這個田維是什麼意思？有這樣潑冷水的嗎？
何朵朵也有些無語，她知道田維向來擅長打擊她，可是沒必要這個時候都要來打擊吧！
「說笑，說笑，哈哈。」田維擺了擺手，「以後會怎麼樣，是要看自己的心的，所以要加油哦。」
「嗯。」何朵朵點頭，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的？」
「那你呢？」
「看電影咯。」
「一樣。」
「啊？」何朵朵突地轉頭到處看，「你一個人來看啊？」
「是啊。」田維的臉飛快地晴轉多雲，一時間愁雲慘霧佈滿他的臉上，「我好可憐哦～」說話的時候還像受了委屈似的搖著何朵朵的手臂——
然而，慕司卻及時地伸手攔住了他，恰倒好處地將田維和何朵朵隔了開來。
何朵朵倒沒注意到，而田維看了眼慕司，面色越發古怪。
「你可憐什麼啊？」她怎麼看不出來？
「怎麼不可憐？看你們個個都成雙成對的，就我，孤家寡人啊，還要在這裡受刺激。」
何朵朵翻翻白眼，又不是誰拿槍逼著你來的，自己愛來，受刺激？是自虐吧？不過她沒說出來，因為害怕因此受到更大的……折磨。
真奇怪，明明不過是減肥課程而已，她居然總會聯想到……老虎凳、辣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