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朵朵託著下巴，手肘撐在腿上，目光專注。

可是看著看著，她的眼睛前面又是一片模糊。

「真討厭！」何朵朵一面小聲地罵著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眼淚，一面抬起手狠狠地擦。

慕司沒回頭，就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

他飛快地停下動作，連球也沒有顧得上揀，就朝何朵朵的方向看過去。

那瞬間，他的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狠狠的，重重的。

有什麼從被撞開的裂口淌了出來。

他迅速地奔過來，扶住她的肩，聲音柔和：「怎麼了？」為什麼她會在哭？而且哭得這樣難過。

記憶裡，他沒有見過她哭泣的樣子。

即使是在別人狠狠地罵她、嘲笑她、打擊她的時候，也沒有。

她應該是時時刻刻都在笑著的堅強的女孩子啊，為什麼現在的她會哭成這樣呢？

慕司不明白。

連何朵朵都不明白，為什麼今天在慕司身邊的時候，她的情緒忽然變得脆弱，竟至於崩潰。也許是壓抑地太久太久了，心中的堤岸終於決口。

她搖頭，聲音嗚咽，細微得如同小貓：「沒什麼。」

慕司皺起眉：「沒什麼？那為什麼會哭？」他的手不自覺地開始輕輕拍著她的背。

何朵朵在想著該怎麼回答，鼻子泛著酸意。其實本來應該已經停下的淚水，卻因為他的接近而更加的泛濫起來。像是在極度的寒冷中，忽然燃燒起火源，整個身子從裡到外還有那顆心都暖和起來。因為有關心，而且是平常很匱乏的關心，所以越發顯得珍貴。

但就因為這樣，她卻越發想要落淚。

怎麼也忍不住。

眼皮有點痛，大概是剛才擦眼淚的時候太用力了。

相比之下，他的動作那麼輕。拍打落在背上，那麼溫柔，像小時候媽媽哄著自己睡午覺一般。

藤子的話猛然出現在何朵朵的心裡，「如果現在逃避了，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是真的會後悔嗎？她不知道，可是這時候她卻覺得自己不能逃避。

何朵朵仰起臉，直直地看著慕司。

朦朧的淚眼，卻讓慕司感覺到了一絲逼人的光芒。

他眨了眨眼，疑惑地看著她。

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還是那樣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慕司，你告訴我，你有可能喜歡上我嗎？你能夠告訴我，我有可能被你喜歡上嗎？不，我不要你回答。這只是我自己的希望，我希望你能快一些喜歡上我，讓我失去動搖的機會。慕司，請你一定一定要喜歡上我，也一定要快一點喜歡上我！」

慕司愣住了。

他該說些什麼呢？

他其實，應該說些什麼的吧。

何朵朵的目光那麼誠懇，又那麼閃亮。

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淚珠，鼻頭因為哭過的原因有些發紅。

可是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慕司的臉上看不見任何情緒的波動起伏，那麼平靜。

這是何朵朵猜想到的結果，她苦笑，看吧，果然是自己預料到的呢。

也許正因為是事先想到的，所以反而沒有那麼失望。

何朵朵站起來，「我說了這麼多，很語無倫次吧？慕司一定也覺得很困擾吧，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這樣的話了。」

所有人都是對的，他們的未來太渺茫了。

可是真的能放棄嗎？她背起包走了幾步還是停了下來，回過頭看向慕司。

他在原地站著，就和無數次在心裡出現的時候一樣。

真的，能放棄嗎？

忽然有一個聲音在內心的最深處響起。

——別騙自己了！

何朵朵身子一震，那是她最真實的心情的反映啊！

還沒到最後一刻呢，她怎麼能夠放棄呢？

似乎想通了，她朝慕司點點頭：「其實，不管慕司怎麼想怎麼做，我的心情還是不會變的。我會一直一直喜歡慕司，而且會越來越喜歡。我絕對不會放棄喜歡慕司的！」

何朵朵拔腿剛要跑，又想到什麼：「慕司。」她認真地看著他，眸光閃亮，「如果你真的覺得困擾，我真的沒有可能，你一定要告訴我。只要，我聽到你親口說了，我就一定會放棄的。即使再不願意，我也一定會因為你的話而放棄的。好嗎？」

可是她沒等他回答，一說完就跑了出去。

慕司猛地抬手試圖抓住她，卻沒來得及。

慕司伸出的那隻手停留在半空中，十分尷尬。

手指縮了縮，終於整隻手拿了回來。

他撓了撓頭，神色也染上幾分無奈。被汗水浸透的頭髮貼在頭上，風在林子裡來回的吹著，卻絲毫不見吹走了空氣中的躁熱。

夏天似乎快來了，熱氣隱約開始蒸騰。

他不是什麼都沒說嗎？

怎麼她就跑走了呢？

從一開始，對於何朵朵的告白，慕司就沒有任何排斥的感覺。

對於網球的一心一意，讓他從未想過要涉足愛情。

可如果是何朵朵，奇異的是他並不排斥。

她的注視不會讓他覺得有壓力，而與她交談會讓他出奇得輕鬆舒適，因為她，他能更平靜的練習。和她在一起，他覺得快樂，甚至是歡喜。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罷了，卻並不是沒感覺的。

何朵朵今天說的那番話，像在慕司的心裡，投下了一塊大石，泛起漫天的波瀾。

他忍不住為她最後的話而動容。

「唉，說什麼不要給我動搖的機會，其實我怎麼可能動搖嘛！就算難過傷心，我還不是喜歡他？」何朵朵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爬著樓梯。

媽媽的話和蘇菲的存在，當然對她有很大影響。

但是決定不了她今後的路。

她會因為她和慕司的距離而難過，可是她決不會放棄喜歡慕司的心情。

也絕對不會在慕司沒有說出不可能喜歡上自己那句話之前，就移民到國外去。

其實捫心自問，她是存著那麼一點點的希望吧。

雖然微小，但並不是沒有。

在那絲希望完全破碎之前，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棄的。

不過，今天對慕司說了那麼一大通連自己都覺得亂七八糟的話呢！何朵朵摸摸頭，他應該不會生氣吧？其實，不用那麼勉強的，對麼？能夠安靜地看著他，能夠安靜的喜歡他，能夠和他做朋友，都是很幸福的了。

進了門何朵朵就直衝陽臺，從那裡，她看見慕司還在練習著。

應該是沒生氣呢，不然就不會還在這裡練習了。

她趴在陽臺上，笑容重新在臉上綻放。

校內比賽的結果很快就揭曉，幾乎是和大家預計的一模一樣。這樣一來，慕司就要成為學校代表隊的一員，去參加即將到來的全市高中網球聯賽。

藤子指著榜上名字，歡呼：「哇，太棒了！朵朵你看到沒？慕司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哎！」何朵朵撇嘴：「你怎麼高興得跟那名字是你似的？」

「嗨！」藤子拍拍她，「這還不是差不多？是你的就是我的！」

何朵朵推開她的手：「什麼呀，什麼時候成我的了？」

「不是麼？」藤子湊過來，盯著她的眼睛，探究地看進去，「說不準再過幾天就是了呢？」

何朵朵臉上有些發燙，正要回答她的話，身邊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她們同時扭過頭去，看見蘇菲就站在旁邊，也在看著面前的榜單。

蘇菲似乎只不過是在對自己說著話：「看來這一次慕司能夠取得全市的第一……」

何朵朵和藤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開口：「走吧。」

兩人都笑了，然後手挽手走開。

蘇菲轉過臉，朝她們的背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把剛才的話說完。

「這樣，就能夠參加全省的比賽，再到全國。」

依稀能夠看見，她的手握成拳，手背上血管突起。

似乎……握得很用力很用力。

回憶拉扯到不久之前，慕司難得主動一次來她班上找她。

「這個是送你的禮物，我記得，你好像挺喜歡這個的。」他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

她顫抖著雙手接了過來，這是他送給她的禮物。他還記得，他知道她喜歡的是什麼。她的雙眼發出最明亮的光，「謝謝。」

「拆開看看吧。」

「好。」

可是當她將那件禮物外的包裝紙一層層掀開，她的心卻一點點下沉，越來越重，越來越低。

裡面，根本就不是她所設想到的那件東西。

而是另外的，她根本就不太喜歡的東西。

可是他問：「喜歡嗎？」

她卻還是帶著笑說：「喜歡，我最喜歡這個了。」她真的欲哭無淚。

他們做了這麼多年的朋友，卻原來，連她喜歡什麼東西，他都根本就不知道。但是既然是他送的，她還是願意去喜歡。所以她拿起盒子內的手鍊，扮出一臉笑容，往自己手腕上戴。這一次，她從雲端更重地跌了下來。

大小不合適。

手鍊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根本就待不住。剛戴上去，就很輕易地滑了下來。

然而她還是掩飾住了，「很漂亮。」

他轉身離開。

此時，她的眼睛裡，才出現掩飾不住的失望和難過。

慕司是按照什麼尺寸來買的這份禮物呢？

蘇菲忽然想到了那個女孩，那個有些些胖的女孩。是她的尺寸嗎？送給她的禮物，居然是按照那個女孩的尺寸來買的嗎？這個手鍊，根本就不算是屬於她的啊！

但她不願扔掉它，她相信自己。

尺寸不對，她會拿去調整。

她不允許，她絕對不允許，這中間出現什麼變故。

慕司揹著包從教室一出來，就看見羅安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正等著自己。

見他出來，羅安揮了揮手裡的球拍：「走吧！不知道今天老師要和我們說什麼。」

再過一週，全市高中網球聯賽就將拉開帷幕。的老師讓他們下午放學過去辦公室，說是有事要交待。其實想也想得到，還不就是那些大同小異的比賽注意事項？可是沒一個人敢不去，因為的負責老師向來要求嚴格，雷厲風行。

從教學樓出來，還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才能夠看見社團辦公室所在的樓房。

白色的牆壁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光影在同一面上交織著，此時沒有什麼人的這裡，顯得格外寧靜。

全部的參賽隊員都已經來齊，錯落地坐在椅子上，三位老師則坐在桌子後面。

中間那個神情嚴肅的老師姓蘇，他的目光在全部的隊員身上掃過之後，停留在面前的一疊紙上。陽光從窗戶間落下，灑在桌面和地上，讓那疊紙都泛起微微的光。

「咳！」蘇老師輕咳一聲，站起來，「同學們，下一週的今天就是我們的同兄弟學校見真章的時候了，大家都有沒有信心？」

年復一年，似乎這樣的開場白老師從未用膩過。

可是所有的學生還是齊聲回答：「有！」聲音很是響亮，驚起了窗外樹枝上休憩的小鳥，震動翅膀，撲簌簌地飛上了天。

蘇老師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開始交待比賽中的注意事項。

他一邊交待，一邊把手上的紙發給每個人。他講的那些，在紙上已經列印出來。

「最後，希望大家在這一個星期保護好自己的身體，同時要注意營養周到。不要熬夜，鍛鍊要適當，不要過度，多喝牛奶。……」

當他終於把最後的話說完，剛才還掛在天空的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下，天邊只剩下薄薄的橘紅色霞光。

「好了，大家可以離開了。」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往外走。羅安走到慕司旁邊，小聲抱怨：「蘇老師真是羅嗦，我們有這個不就夠了？」他揚揚手裡的紙。

慕司笑笑，沒有回答。

蘇老師的聲音卻又突然響起：「慕司，你留一下！」

慕司止住腳步，羅安擂了他一拳：「嘿，不知又有什麼好事哦，我真好奇啊！不如留下來看看。」說完，就被蘇老師看了一眼，他連忙補上一句：「不過，哈哈，我有點事，還是先走啦！拜咯～！」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外。

「你最近表現不錯。」

蘇老師踱過來，站在慕司面前，語氣十分肯定。

慕司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要放鬆啊，尤其是，生活方面有些小事，可能會影響到大的方面。」老師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說，「你回去吧。」

慕司有幾分錯愕，老師留下來就是為了說這兩句簡單的話？

他從辦公室出來，腦海中還回旋著方才蘇老師的話。的確是兩句很簡單的話，可是細細想時，又似乎話中有話。但老師到底想說什麼呢？如果真的想說什麼，老師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呢？他說，生活方面的小事會有大的影響，這句話，是指什麼呢？有什麼事會影響到他打球嗎？

不，他自信，應該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