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月光如水,透過窗戶瀉了一地。窗戶內銀色的一片,窗戶外夜蟲的聲音清晰的傳到何朵朵的耳朵裡。
寫完作業,又做習題,然後再預習了明天要上的課。平時這時早該睡了,但是今天朵朵的心卻怎麼也安靜不下來,莫名得很。
說是讓她想清楚再決定,當時其實不過是對藤子的逼迫做出反應罷了。決定不是早就做好了的麼?悄悄地喜歡,不被人發覺。
只是……下午慕司的點點滴滴都選擇在這個時刻一股腦的湧出。
她忽然有些猶豫了。
何朵朵清晰記得慕司那時候吃下蛋糕時的表情,他微微笑的臉,還有他在電話裡拒絕別人而陪她吃飯,和則才在米線館的時候她偷偷抬眼時看見他注視自己的目光。
她的心也熱了起來,聽得見跳動時嘭嘭的聲音。
在這樣的時候,早先藤子的那句話,就又響起,簡直無孔不入。
——如果不告訴被喜歡的人你喜歡他,對他來說,也是不公平的。
她那時候很想回藤子一句,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公平。可是話堵在喉嚨,怎麼也沒能說出來。
有個聲音反覆在鼓動著自己,去試一試吧,去說出來吧,去告訴他吧!
不,還是不行。
她做不到。
何朵朵抱緊了身側的維尼熊,軟乎乎毛茸茸的巨大身體,在夜裡奇蹟般地帶著暖意,溫暖著她的身體。
還是……不要去告訴慕司吧,就這麼冒冒失失去說她喜歡他的話,一定會把他嚇到。如果因此她再也無法看見他,那還不如永遠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來得好。
嗯,這就是她的決定。
安靜地看著,就像這夜晚安靜地看著大家入睡一樣。這樣,才不會打攪到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終於進入了夢鄉。
體育課。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微風在樟樹的葉間穿行,隱隱的花香與葉香四散。
馨華的體育課男女生分開上,這節課上女生被要求墊排球。必須一次性墊球達到四十個或者以上,才會有一個好成績。
藤子嘟著嘴叫:「啊,我最討厭這個。」
「哎?」何朵朵扭頭看藤子。
藤子撇嘴:「因為我怎麼也墊不起來嘛!」排球真難操縱,怎麼接都接不到,還是網球好玩得多。
「哦哦,我們的網球天才原來到了排球上也是一竅不通啊……」哈,機會難得,何朵朵開心地打趣藤子。
藤子看著何朵朵哈哈笑的樣子,哼了一聲:「總比某些人什麼球都一竅不通要好。」看她笑!看她還笑!
何朵朵漲紅了臉,咬著唇直翻白眼。
「算了!我大人不計小人過。」藤子笑嘻嘻地拍拍何朵朵的肩,「你快去體育器材室拿我們要用的球吧!我在這等你。」
「你幹嘛不一起來?」
藤子扁起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體育器材室犯衝?」
何朵朵瞭然地獨自一人朝器材室走去,呵呵,藤子的確和那裡「犯衝」,因為每次她去,不是堆好的球全部塌下來,就是收拾好的器材從架子上滑下來稀裡糊塗亂作一片。這樣幾次之後,保管體育器材的老師將藤子列入了不受歡迎的名單內。
「哎喲!」
慘了慘了,朵朵只顧彎腰拿球,沒有注意到迎面走過來的人影,差一點就踩了上去。何朵朵猛地縮回腳,小心翼翼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被她不小心踩到的女生開口大聲嚷嚷:「你是故意的。」
她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何朵朵。這個女生個子真高耶。
「呃?」何朵朵擺手,「不是不是……」
女孩的手伸過來推了她一下,好大力!何朵朵連退幾步,退到牆邊才站穩。
「不是故意的會這麼疼?」
何朵朵抱歉地笑著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孩斜著眼,挑高了眉,冷笑一聲:「我說你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
何朵朵怔怔地看著她,對方明顯是挑釁?其實根本沒有踩上吧。但她不想惹出什麼事來,便還是低著頭道歉:「對不起。」從小到大的經歷告訴她,這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因為不管孰是孰非,過錯總會被歸在她身上。
「你來拿排球?你會麼?」女孩瞄著她手裡的排球朝她撇嘴。
「呃?不會。」的確,就像藤子說的那樣,她就是什麼球都一竅不通的那個人。
女孩打量了她好久,才拿起一旁的籃球,開口:「算了,我不和你這種人計較。」轉個身,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走了。
不和她這種人計較?何朵朵聽得一愣一愣的。一陣淒涼過後,她覺得內心開始憤怒起來,什麼叫她這種人?
一口一個這種人那種人的人,難道不覺得自己才是比較過分的那個人嗎?這個世界上,大家不都是人麼?誰和誰有不一樣的地方嗎?每個人都應該是平等的吧!
她何朵朵怎麼了?行得正坐得端,除了胖和不好看,顯得笨拙些,她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難道只是不會打球,就能夠被鄙視嗎?難道不會打球,就沒有資格拿球嗎?一直以來,都是別人看不起她,別人欺負她,別人排斥她,但是自己又做錯過什麼嗎?
為什麼她就要被人這樣對待?
何朵朵握緊了雙手,垂著頭,第一次覺得氣憤難平。彷彿長這麼大的委屈全在這一句話過後發作了。
「朵朵?」藤子好久沒見何朵朵出現,放心不下,忽略掉老師的禁令,走了進來,看見她正站在房間內發呆,有些莫名,「怎麼了?我看你一直沒出來,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
「沒什麼。」何朵朵拿起排球,「我們走吧。」
藤子還想說什麼,但何朵朵已經走出器材室的大門,她連忙跟了上去。
氣憤難平。
也許一直都不過是習慣,習慣了這樣那樣,但並不是真的那麼能看開吧。
也許是這麼久,積聚了太多委屈,心中急於找到一個缺口傾瀉。
也許是……
「藤子。」她輕聲叫道。
「嗯?」
何朵朵把排球舉高放到眼前,陽光給球鍍上了一層金燦燦的光彩。迎著太陽,何朵朵仰起頭,眼睛閃閃發光,目光和語聲都十分堅定。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何朵朵轉過頭,朝藤子笑了:「我決定去向慕司告白!」話音未落,從兩人的身後,體育器材室內傳出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二人對視一眼,同時大笑起來。笑過之後,藤子不由地嘆了口氣,「我以為這次的魔咒消失了呢,原來還是沒有啊……」
又看見那個女孩了。
那個胖胖的,可是讓人感覺很舒服的女孩。
慕司站在自己班級前的走廊上,轉過身,視線盡頭,是何朵朵的身影。
她們剛剛是在上排球課吧,每個人手裡拿著個白白的球,圓滾滾的,有些像她。
慕司在自己毫不察覺的情況下,嘴角上揚,彎出一個微笑來。人是不是都是這樣,平常的時候可能一生也不會注意到某個人,可是隻要一次契機之後,那個人就好像不斷出現在眼前。
「喂!」羅安推了他一下,「笑什麼?」笑得這麼……古怪?
順著慕司的視線看過去,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啊?不過是一群女生在上體育課罷了,難道里面有美女嗎?羅安仔細地尋找了半天,得出結論——沒有。他正要收回目光,卻突地頓住了。那個女孩,就是上次在醫務室的那個吧。
慕司,是在看她麼?
沒有可能啊,他們的距離實在差太多了。與慕司認識好多年了,從小一起練球,也算是對慕司有些瞭解吧。慕司不會喜歡這麼奇怪的型別吧?羅安輕易地否決了自己的這個念頭。
「沒……沒什麼。」
慕司忽然想起那天的蛋糕,那樣的味道,沒有一雙巧手的人是做不出來的呢。可惜的是,大概沒有再吃到的機會了吧?如果可以,他倒很希望再吃一次呢。
「算了,我剛跟你說的話記住了吧?」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羅安只好放棄。
「嗯。」為了不久後全市的高中網球聯賽,他們必須從明天開始要加大訓練力度。
羅安拍拍他的肩,「那我走了,加油哦!」
慕司點頭,最後再看了眼遠處的運動場,轉身走進教室。
他當然會加油,對於任何有挑戰性的比賽,他都志在必得。
「真的要告白?」藤子第一百零一次問這個問題,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會是自己昨天和朵朵說的話起作用了吧?可是她沒想到會這麼快何朵朵就想通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何朵朵抿抿唇,堅定地點了點頭。
「直接去?」而不考慮寫信、發郵件這些似乎比較和緩的方式?
「當然。」何朵朵顯然沒有領會好友的語意,選擇直接站上風口浪尖。
既然她覺得好,就這樣吧,藤子才不會反駁,「那什麼時候去?」
「你覺得呢?」
藤子斜視她:「這該由你決定吧?」
「呵呵……」何朵朵摸摸頭,笑笑。是該由她決定呢,可是她還是會膽怯呀。問藤子,就是想讓她給自己一點兒鼓勵和信心呀!
「不過……」藤子猛地站在何朵朵的面前,盯著她。
何朵朵不解地和她對望,「怎麼了?」藤子怎麼忽然這麼嚴肅?
藤子認真的看著她說:「如果決定了的事,就不要後悔,去做吧!」
「嗯!」
她重重點頭。既然是已經下好的決定,有什麼理由不去完成呢?結果如何現在不需要想,去做,才是當前的目標!
不要後悔。
她也不能後悔。
太陽斜斜地從門窗處照入,幾隻長著漂亮尾羽的鳥兒站在樹枝上唧唧喳喳。也許,等一會兒的社團活動結束後,就是個好時機吧?
「你們說,是不是呢?」
何朵朵轉頭看向鳥兒們,它們卻從樹枝上驚起,天空中傳來翅膀撲簌的聲音。
這是……同意吧。
她後悔了。
還沒等真正表白,她已經開始後悔了。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決定呢?
為什麼……
緊張。
滿心滿腦都是緊張。
何朵朵攥緊衣角,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是完全顧不上擦一擦,只能低著頭,一步一步數著腳步。
果然還是不該做這樣的決定的吧?
誰知道事實與想像會有這樣大的分別?
去的路怎麼這麼短?她已經儘量的每一步都只踏出一丁點兒的距離,居然還是已經快走到了。
希望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希望慕司已經離開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