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很沉重,我心裡也悶悶的。外面陽光燦爛,我卻渾身無力,在車上抽了半支菸,幾乎連手都抬不起來。又想起陳杰臨死時那張臉,我渾身顫慄,恨不能大哭一場。這時海亮和尚又打電話來,說正義路有個夜總會開業,讓我送他過去開光,我膩歪之極,推託了兩句,心中痛罵禿驢不已。掛了電話坐了半天,力氣慢慢恢復,我掐了煙,開車直奔曹溪看守所。

任紅軍關了十幾天,開始牙關緊咬,說不是詐騙,而是正常的投資糾紛,打死不肯吐露那筆錢的下落。這傢伙十幾年沒動過法律,現在是純正的法盲,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中國人民共和國公民,享有人身自由和公民權利,聽者無不偷笑。人民專政對付這種死硬派的壞蛋最有辦法,派了一個審訊小組,24小時輪番上陣,強光燈開著,一打盹就拿電棍捅,熬了兩天半,這小子終於垮了,癱在椅上像一堆爛泥,千哀萬告只求睡個好覺,讓招什麼就招什麼,最後600多萬全吐了出來,陳局長給了我100萬,給了老賀100萬,剩下的全裝進了自己口袋。這人心腸固然黑,倒也說話算話,號稱任紅軍是初犯,情節輕微,贓款全額退賠,而且事主也不追究,弄了個免予起訴。饒是如此,還是嚇了我一身冷汗,抓人那晚他派了一隊警察跟我去曹溪,事先也沒說明來意,差點把我嚇尿了褲子。

幫任紅軍辦了手續,帶他回到市內,這廝臭哄哄的,一股騾馬大牲口的味道。我把車窗全放下來,捏著鼻子一路安慰他,這傢伙一直不說話,腮幫子鼓鼓地跳,神色時而恐懼,時而憂慮,有時還會莫名其妙地笑起來,看樣子沒少挨荼毒。到了人民路口的華亭飯店,我問他餓不餓,他嗯了一聲,我進去要了個包間,點了幾個菜,他狼犺大嚼,吃得湯汁四濺,豆腐落褲上,肉絲掛胸前,嘴裡含了一大蓬粉條,噝噝地往裡吸,像一窩蠕動不已的蛔蟲。這傢伙有點潔癖,原來是我們班上最講究的,每天都把床收拾得乾乾淨淨,誰坐一下他都會跟人翻白眼,再看看現在這副德性,我反覆問自己:老魏,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姚天成等不及了,發來簡訊問我:談得怎麼樣?我看了任紅軍一眼,出門撥通電話:「左季高說了,不查可以,有個條件。」姚天成:「什麼條件?」我長嘆一聲,半天不說話,他急了:「你他媽說啊,他到底想幹什麼?!」我還在遲疑:「姚總,這事……這事我都沒法跟你開口,他……他要1000萬。」姚天成潑口大罵:「去他媽的!我……我……」我囁嚅不止:「開始還不只這個數呢,他本來要1500萬,我說了半天才同意降價,不過我還是覺得太黑了,這簡直是……」說著一挺腰桿:「要不我們豁出去了,讓他查!他媽的,我就不信他小小一個立案庭能把我們怎麼樣!」姚天成大怒:「你放屁!能他媽查嗎?能他媽……」這時高洪明接過電話,語調十分威嚴:「我給了這1000萬,他能保證我平安無事嗎?我可不想今天給1000萬,明天又……」我嘆息一聲:「他倒是說過這話,說只要給了錢,他保證這案子沒有一點紕漏,連主審法官都不用打點,但我還是覺得1000萬太多了,太他媽黑了。」老高顯然也有點心疼,沉默半晌,突然呼地吐了一口氣:「唉,操他媽的,就這樣吧,你給我好好辦,可別他媽搞鬼。」說完砰地掛了電話。

我竊笑不已,心思轉了轉,又撥通左季高的手機,開口火星亂濺:「左庭長,你這立案庭能不能真查?要是能查,你這就派人去通發,查他們個底掉!他媽的,氣死我了!」老左懵了:「怎麼回事?你慢慢說。」我憤憤不平:「還能怎麼回事?那幫王八蛋貪官唄,說贓款通共就800萬,咱們要得太狠,他們豁出去了,還說隨便我們怎麼查,大不了一拍兩散,全部算成公款,反正賬能做平,誰都別想拿一個子兒!」老左噝噝倒氣:「這麼說……真的只有800萬?」我說那都是他們自己說的,誰他媽知道真假?然後鼓動他:「你趕緊派人去查,他媽的,沒見過這麼摳門的,自己上千萬拿著,連點渣都不肯掉!」左某人也很憤怒:「什麼意思?他們一分都不給?一點回旋餘地都沒有?」我搖搖頭:「真不好意思跟你開口,他們說了,給我1%的代理費,籤3年的顧問合同,然後……然後最多給我們200萬。」我把「我們」咬得特別重,左季高果然老江湖,一下聽出味了,大喝一聲:「老魏,你他媽敢蒙我!」我一激靈:「哪有的事?我怎麼敢……」他冷冷地笑:「這200萬是給我的吧?什麼‘我們’?你他媽律師費收著,顧問合同簽著,還好意思從我碗裡撈飯吃?」我惶恐不已:「左庭長,你看我為這事……忙前忙後這麼久,我……」心裡卻暗暗好笑,這是我對付老狐狸們的絕招:欲佔大便宜,先給小把柄。要撒彌天大謊,不能處處滴水不漏,那樣更容易惹人懷疑。一定要露個破綻,故意讓他識破,老狐狸都有個弱點:號稱「難眩以偽」,其實一抓住別人漏洞就忍不住沾沾自喜,在心裡佩服自己高明。只要他一「高明」,別的事就容易矇混過關,根本想不到別有欺詐。老左笑得顫音都出來了,意思是「就你這兩下子,還敢在我面前搞鬼?」接著威脅我:「組織上已經找我談過話了,老魏,我們以後來要來往吧?」我趕緊表態:「左庭長,哦不,左院長,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你放心,這事我一定給你辦好!」他嗤地一笑:「這還差不多!告訴你,下月10號我生日,沒叫幾個人,你來吧!」我受寵若驚,連連道謝,說到時一定去。他過生日我當然要出錢,不過難得的是人家拿你當自己人。

這兩通電話價值800萬,我渾身的骨頭都輕了幾斤,十幾年律師生涯,現在是最好的時候。驀地想起陳杰,心情慢慢黯淡下來,想現在也是最壞的時候,從來沒這麼壞過,我他媽居然殺了一個人。靠在牆上喘了半天氣,一步步挪回包間,任紅軍還在猛吃大嚼,我收攝心神,繼續安慰他:「你別太往心裡去,這事確實不好受,不過你有能力,有資歷,肯定會東山再……」

他不吃了,慢慢抬起頭,「你夠毒的。」他說。

我說你關糊塗了吧?要不是我,你得判多少年?現在你不僅不謝我,還……

「你總是以為自己聰明,把別人全當成傻子。」他眼中火焰灼灼,「這麼多年了,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事是你乾的,在看守所裡我就想,你怎麼下得了這個手?大一那年你爸死,你要回家奔喪,連路費都是我給你的。後來又說你家窮,上不起學,要出去打工養活你媽,是我們集體給你打電話,說有困難咱們一起扛,還給你湊了300元錢,我就出了160,那可是1987年,我自己家裡也窮,是我賣血換來的!」

我又感動又害臊:「我今天才知道,沒什麼可說的,紅軍,謝謝,謝謝。不過你恐怕有點誤會,我完全是看在老同學……」

「別說了,」他打斷我,「你確實聰明,要不是抓我時楊紅豔說的那句話,我也想不到是你。」

「她說什麼?」

「她說,」任紅軍死死地盯著我,「操你媽魏達!」

這個臭婊子。我臉上驀地燙起來,一點點扭過頭,呆呆地看著滿桌殘羹冷炙。

他慢慢走過來,身上臭哄哄的,一股騾馬大牲口的味道,「今天這頓飯算我欠你的,不過你欠我637萬零160元,600萬不說了,剩下的160元,」他拍拍我的肩膀,「兄弟,記住了,那是我賣血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