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車一定要有音樂,或者是教堂的聖歌,或者是古樸的民樂,這樣的音樂讓我心中無比安寧。我經常一個人開出市區,在無星無月的夜裡御風而行,心中有寂靜的幸福。直到夜深露冷,我才緩緩回頭,這時城市裡燈火明滅,萬家歌哭,我漸行漸深,總感覺自己離開了很多年,現在重臨人間,已是隔世。
萬丈紅塵,即是我的七尺之棺。這一生我顛倒其中,恩仇不遠,愛恨在心,隨時可以結賬,但永遠不能離開。
上次帶潘志明去青陽寺,見了傳說中的「北大詩僧」。這人也是同行,北大法律系畢業,分在南方一家高院。法院系統歷來黨爭厲害,中政派和西政派1互不買賬,他們院西政當家,一把手、二把手、各庭庭長几乎全是西政的人。他不是嫡系,腦袋也不開竅,沒有投靠的表示,領導自然不待見,幹了多年還是書記員。北大學生練的都是內家功夫,底子紮實,動手不行,出點錯就被領導拿著當反面典型。這人特別脆弱,想不通就要自殺。陽臺下是一家派出所,他一直猶豫,最後撲通一聲跳了下去,二層樓,只能摔疼屁股,拍拍土往外走,派出所看門的大為詫異:深更半夜的,也沒見他進去,這人哪來的?回到宿舍還是想不通,再跳,這次沒那麼走運,腳崴了,坐地上不停叫喚,被看門的一把抓住,非要問個清楚。這下事情鬧開了,他也沒臉再呆下去,辭了職,不知怎麼混進了佛學院,掛單在青陽寺,終日持齋唸咒,沒事就寫點順口溜自娛,有幾首還譜了曲,自彈自唱,在佛學界、文學界和音樂界號稱三棲。這和尚又矮又醜,整一萬次容也混不進娛樂圈,發不了單張大碟,只能在坊間偷偷傳唱:
也曾人間橫行
鐵馬嘶吳鉤冷,千山踏平
也曾黃昏對雨
平生事家國愁,有淚如傾
一杯酒飲了浮名
一聲嘯滄海潮生……
姚天成眉花眼笑:「好聽,比老丁唱的都好聽!」我把車拐進凱悅酒店,迎面看見馮佳和一個洋鬼子手拉手下樓,這鬼子叫羅伯特,中亞人,不知道哪個斯坦的,在大陸學了幾年中文,人稱「洋笑星」,經常到電視臺做節目。我不懷好意地擠了擠眼,馮佳臉一下紅了,低著頭走了出去。我心想這姑娘路子夠野的,中國男人全部坑殺,現在又開始夾擊列強,委實是愛國青年。改革開放幾十年,中國女人真長見識了,個個崇洋,人人媚外,紅塵珠玉三千,伊們只取四般狠物:韓國電視日本歌,美國xx巴歐洲車,真讓東亞病夫們生氣。不過狠物雖補,副作用也大,看馮佳現在憔悴的,眼圈烏黑,皮膚枯黃,臉上的皮都耷拉下來,一副殘花敗柳的樣子,宛如白菜被豬啃,又似茄子遭秋霜。
提著電腦上18樓,高洪明早就等著了,這人是通發集團第三副總,一直被老丁壓著,苦苦尋找拱倒翻身的機會。把碟片塞進去放了一遍,高洪明兩眼溜圓,嘖嘖讚歎:「厲害,噢,這招厲害!……啊?這樣也行?」一會兒老丁爆發了,喘著氣走開,螢幕上只剩劉亞男一動不動地趴著。高洪明大為失望:「就這些?老丁太差勁了吧?」我和姚天成相視而笑,說急什麼,馬上就擦神油,還唱戲呢。姚天成學著老丁擦油的樣子:「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3個人哈哈大笑,我問老高:「有什麼打算?」他說這還不簡單?馬上召集班子開會,會上把這碟一放,他還不下臺?我一笑,心想這傢伙是個草包,比老丁差遠了。老丁雖說好色貪賭,緊要處可從不含糊。事情很明顯:狂風未起先袖手,引而不發是高人。炸彈不爆才最危險,爆了只炸一個,不爆嚇倒一窩。這東西一旦擺到桌面上,老丁肯定豁出去了,他上邊又有人,哭訴一番,就說自己被陷害了,表表決心送送禮,反正政治上沒站錯隊,不過一點作風問題,吹陣風就過去了,誰的兵誰不保?再甩個幾十萬給劉亞男,她也不能張揚,到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照樣當他的總裁。我們可就麻煩了,按《治安管理法》,光偷拍就得拘留5到10天,這還是小事,關鍵以後怎麼辦?
我光抽菸不說話,老高也意識到了:「你是專家,說說你的意見。」我說這要看你跟老丁的交情,你要想把他送進去,很簡單:咱們馬上找人報案,公安局都是通的,直接把人抓了,給那姑娘錄個口供,再聯絡幾個記者,輿論造起來,鐵案如山,誰都保不了他,強xx罪,至少3年!不過辦他容易,你上位就難了,這位子誰都盯著,未必輪得到你吧?老高點點頭,說那還是想別的辦法吧。我點上一支菸:「你剛才的辦法不是不行,急了點。這事得一步步來,先寫個報案材料,把性質後果寫明白,再編個假口供,摁個假手印,把這張碟一起拿上,給他看看。」他說這個得你寫,我們不行。我說寫沒問題,但不能署咱們3個的名,這可是證據,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麻煩。看看姚天成,「就你手下那個小方吧,明天把他派出去,在外面呆一個月,回來後找個機會開了,肯定不會外露。」他們倆都點頭,我吸了一口煙:「老丁看完這東西,得合計合計吧?小方是法務部的,歸老姚管,老姚是高總的人,他還不明白?自己就會找上門,上門談什麼?不用你說他就得讓位!就算他不識相,老姚你出來唱黑臉——這事不能讓高總開口,萬一他狗急跳牆,得有個救場的——逼他退位,讓他推薦高總接班,話要說得狠,就說這東西抄送多份:公安局、檢察院、紀委、市政府,四面透風,一滴不漏,也別說強xx判3年,他是個法盲,就說10年!高總你想想,換了你是老丁,你怎麼辦?找上邊申訴?敢嗎?上邊還不知道呢!萬一你去了,領導說:啊,這種事你都做得出?這還了得!這不是自投羅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