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死了老婆,放聲歌唱

葫蘆提 慕容雪村 第1頁,共2頁

中國人的達觀有一部分來自於他,來自於距我們2400年的這個我們稱作「莊子」的人。縱橫生死,豪邁豁達,終其一生,莊子一直對生命嚴肅而幽默,從未褻瀆。這個夜裡我翻開他的書,聽他用河南口音說「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感到徹骨的涼意。

我不知道莊子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是如何形成的,但毫無疑問他是一位真正的哲學家。他在池塘前問魚,在墓道里問骷髏,在夢裡問翩翩飛臨的蝴蝶,他的問題穿過了茫茫的光陰,依然使我們傷透腦筋。他對世界的看法和我們用無數方程解出來的那個結果如此相似,使我們在千載而下依然望著他喜笑顏開,或痛哭流涕,莊子告訴我,這兩種表情並無分別。

象哲學一樣生存在人間,這也許是莊子對自己的終極認識。他的哲學本源只有一個字:道。道為萬有之無。時間和空間,茫茫的宇宙和一生,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有」,都只是「無」。當世間的一切都放在你的面前,你就什麼都沒有。因為一切都會在剎那間滅失,不,是變化,一個事物不見了,它會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這世間,一切都沒有消失,所以一切也未曾存在過。死或者生、死在哪裡都沒有分別,把你掛在樹上,你會成為鷹的一部分;把你埋在土裡,你就會變成螻蟻,這無關宏旨。

(一)人和蝴蝶和魚的故事

這是一個讓人類頭疼了幾千年的問題。莊子有一天睡覺,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雙翼飄舉,遊歷花叢,他在花瓣和木葉間大聲地笑。醒來之後的莊子如陷濃雲:是我作夢變成了蝴蝶呢,還是蝴蝶作夢變成了我?如果是我變成了蝴蝶,為什麼我會體會到蝴蝶獨有的飛翔之樂?如果蝴蝶作夢變成了莊周,為什麼這一切會出現在莊周的記憶裡?

這個孤獨的夢不可言說。成為中國人心底裡永遠的浪漫。多年後有個叫李商隱的青衣詩人高唱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李商隱的表情無比滄桑。

「魚們在水裡多快樂啊!」莊子穿著自己編的草鞋,站在水邊長長嘆息。

「你又不是魚,怎麼知道魚是快樂的呢?」惠施問他。

「咦?」莊子嚴肅地反問,「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

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永遠都是主觀的,客觀只不過是主觀的一種機率。你站在歷史之外,可以肯定某些事情是必然會發生的,但如果你站在莊子的池塘邊,你會知道,事情本來可以有無窮無盡的選擇。

莊子的意念穿越了水和時間,和魚兒合為一體,水象情人的手緩緩滑過,岸上的莊子在水裡無比開心。是的,我知道,游泳是快樂的,岸邊的那朵花悄悄綻放,和蜜蜂熱烈地親吻,它也是快樂的,水上的惠施有些憂鬱,但他也是快樂的。

「更奇怪了,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是快樂的呢?」惠施生氣了。

「我知道,」莊子在水底摟著那條魚笑道,「我知道,不要和我辯論,我知道你是快樂的。」

因為知覺。因為感受。「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我知道,所以我反而忘記了我知道些什麼,我是如何知道的。

世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要它如此。如果它不如此我就不能站在這裡觀察它。我是世間的公理,永不被證偽。

不要說是對還是錯,這是哲學。

(二)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我們珍惜生命,是因為生命裡有死亡。

我們珍重愛情,是因為愛情會變成背叛。

可是,你珍重了,就會不死嗎?愛情就會永恆嗎?

莊子說:「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生者,假借也。」